第三世 一百零三
菁玉迅速起身穿衣,李若睡眠淺,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道:「怎麼了?」
「有人來了。」菁玉飛快地穿著衣裳,簡短地解釋。
李若陡然清醒過來,低聲急道:「你快過來!」
菁玉捏了捏拳頭,低低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雀躍:「來的正好,我好久沒動動筋骨了,你別擔心,來多少人我都能把他們揍趴下。噓,來了。」
門外腳步聲輕微而雜亂,李若心慌害怕,除了自己的心跳聲什麼也聽不到,菁玉聽聲默數,有五個人朝自己的房間摸過來了,其他人去了別的房間,門縫裡緩緩扎進來一點利刃,一絲一絲地撥動著門栓,忽聽門外有人不耐煩地道:「就你事兒多,直接踹開不就行了!」
話音未落,客房大門被大力踹開,菁玉的雙眼已經適應了黑暗,聽聲辨位,在第一人衝進來的瞬間閃電般抓向那人的手腕一捏一順,頃刻之間奪走了那人手裡的大刀,接著向後一揮,刀背擊中那人的胸口,刀背上灌注了內力,那人被一股大力打得向後疾退,嘩啦啦撞到了後面一連串的人。
這一招兔起鶻落,快如閃電,那些賊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倒了一地,趕緊爬起來揮刀砍人,卻聽有人慘叫道:「混蛋是我!」火把光線裡看得分明,對方竟抓起他們的人來當擋箭牌,這一刀要是再往下落三寸,刀下的人就要命喪黃泉了。
菁玉抓起一人當人質,大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冷冷掃了面前幾個河盜一眼,沉聲喝道:「三腳貓的功夫也敢來打劫,你們是活膩了麼!」
幾個賊人一招就敗在菁玉手裡,早已嚇得不輕,被她這一眼瞅得心裡發毛,面面相覷道:「她會武功,咱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你們原本要找誰?」忽然間,前方傳來了水溶的喝問聲,他那邊也有不少賊人,業已全部制服,直向菁玉走過來,關心地問道:「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菁玉揚眉道:「區區幾個毛賊還傷不到我。」
為首的人對水溶拱手道:「公子武功高強,我等有眼不識泰山,尋錯了人,得罪了公子,誤會一場,還望公子大人大量,饒恕我等冒犯之罪。」
水溶目光灼然,盯著那賊首道:「你們不是為財打劫,那就不是河盜了,你們到底要找誰?又是誰指引你們找上這裡的?」
賊首沉默不言,片刻後道:「這是我等的私事,公子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水溶冷笑道:「今天晚上運河上只有我的船停靠在這裡,你們拿著武器找上門來見人就砍,一句找錯了人就想了結,哪有那麼容易。」
水溶俊美的側臉隱在火把暗光的陰影裡,冷冽的殺氣讓一眾賊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那被菁玉挾制的人嚇得兩腿不停地發抖,菁玉一腳踹開那人,嘲笑道:「就這點膽量,出來讓人看笑話麼。」
「你要是不想說,也可以。」眾賊突覺眼前一花,水溶已不在原地,不知何時閃身至賊首身前,右手已然扼住其咽喉,森然道:「我下手很快的,不會讓你死得很痛苦。」
菁玉道:「恐怕不是找錯了人,而是打不過我們,拿這個當託詞把。」
一賊人急道:「夫人明鑑,我們真是找錯了人!都怪那老傢伙,說林如海的女兒女婿在這裡,我們才……」
「閉嘴!」被水溶扼住的咽喉的賊首厲聲大喝,先前說話的人縮了縮脖子,退回去不說話了。
水溶菁玉對視一眼,這群人被利用了,他們的確是來殺人的,只是沒預料到水溶和她的武功遠在他們之上,林如海的女兒是不會武功的,所以他們才會說找錯了人,但令菁玉驚訝的是,這群人居然是衝著她爹來的。
水溶繼續問道:「你們和林大人有何仇怨?為何要殺他的女兒女婿?」說著手上用力,賊首登時呼吸一滯,臉色驟然大變,水溶及時收力,賊首大口大口地吸著氣,面色依舊鎮定,其他人卻露出了驚駭之色。
凌季同走過來道:「公子,賊人全部制服,您看是就地□□還是明天一早讓淮安府衙來拿人?」
一賊人嚇得兩腿哆嗦,想趁別人沒注意他,悄悄後退到船舷跳河逃跑,將將走出兩步,一道劍芒已刺穿了他的咽喉,此人立時氣絕身亡,凌季同冷漠地睥睨道:「想跑,此人就是你們的下場!」
水溶閒閒道:「不想說也可以,反正淮安衙門能讓你們開口。」
「我說了,你能放過我們?」
「那要看你說的話,值不值得你們的命。」水溶淡淡地道,討價還價什麼的,他就從來沒輸過。
賊首猶豫了片刻,懊惱地嘆息一聲道:「我們得到消息,林如海的女兒女婿今夜途徑淮安,我們要殺了他們,給翁幫主報仇。」
水溶道:「原來是漕幫餘孽,給你們透露消息的人只說林大人的女兒女婿在這裡,可曾說過他們的身份?」
「這……我們不知道。」
「你們當然不知道,要是知道,打死你們也不敢來。」水溶鬆了手,「放了他們。」
凌季同大驚,不明白水溶為何要放虎歸山,但他沒有出言詢問,依舊聽從吩咐解開那群賊人身上的麻繩,放他們下船。
最後一個賊人消失在雨夜裡,水溶忽然道:「凌季同,跟著他們。」
凌季同應聲而起,飛身躍下船隻上岸,身形很快被雨夜吞噬。
此時雖是半夜,一場打鬥下來,菁玉早無睡意,猜測了一番水溶的打算,十幾年前她父親林海還在漕運為官,主管的就是漕運改制取締漕幫之事,後來一舉擒獲漕幫幫主翁岩,立了功勞才被調任至金陵,這群漕幫餘孽哪有不恨林海的,這次被人挑撥,要殺了林海的女兒女婿報仇,卻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刺殺北靜王,把他們送去衙門,兩罪並罰也是死路一條,不如放了他們,再暗中跟蹤,看看到底是誰給他們傳遞消息,若那人為了殺人滅口,他們也是必死無疑了,道:「你說給他們透露消息的人是不是趙弢呢?」
「趙弢的嫌疑最大,但要等凌季同回來才能確定。」水溶轉身看著菁玉,溫言關心道:「折騰了一晚上,快去睡吧。」
菁玉點點頭,打著哈欠轉身,忽聽身後水溶喚道:「菁玉。」,轉過身疑惑地道:「還有什麼事兒?」
水溶道:「回京路上不太平,像今天晚上這種刺殺定然還有,你若是不想暴露會武功之事,還是早些做點準備吧。」
菁玉都沒想到這一層,她會武功的事不能讓更多的人知道,眼珠子轉了轉拍手道:「有了!你的敵人們都知道王妃跟你在一起,李若和我身形相仿,讓她假扮我,我呢,就化妝成服侍王妃的老婆子,這樣誰都想不到我頭上去。」化妝就是人的第二張臉,能讓人年輕貌美,也能讓人瞬間蒼老,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裝成老太太的好。
事實證明水溶不是杞人憂天,數日後途徑徐州,又遇到了一波暗殺,這次來的人不像之前那般武功平平,而是江湖上的殺手,他們上船幾乎毫無動靜,水溶菁玉也聽不出到底來了多少人,刺客先往房間裡吹迷煙,等藥效發作才破門而入。
水溶和菁玉想了所有會發生的可能,早就料到敵人會有這麼一手,早早地準備了各種藥物,水溶裝作昏迷不醒,待刺客近身突然持劍出招,一出手就是奪命狠招。刺客經驗豐富反應奇速,及時閃身至一旁,只被水溶劃傷了胸膛。凌季同奉命跟蹤漕幫餘孽,水溶少了一個強有力的幫手,以一敵二,雖然他的武功在刺客之上,但短時間內還不能速戰速決。
菁玉為了防備刺客,化妝成老太太,晚上睡覺也是和衣而臥,此時察覺有人吹迷煙,把李若往裡面一推,右手拿劍左手拿藥放在鼻根底下,一邊悄悄起身,藏在門後伺機而動。
刺客以為藥效發作,直接踹門而入,菁玉抓住時機倏然出招,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緊接著一招比一招更快更狠,這種危急時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出手不能有絲毫保留。
菁玉怕誤傷到李若,也不想探刺客的底了,將命輪中最高深精妙的劍招全使了出來,刺客也算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殺手了,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武功,仗著豐富的刺殺經驗撐過了二十幾招,最終有一人死在了菁玉劍下。
另一人見情勢不好,自己再打下去也必死無疑,倏然破窗而逃,跳進運河不知所蹤。
菁玉這邊已經解決,水溶那裡的打鬥聲還沒結束,她提著劍飛快地跑到隔壁水溶的房間,腳下一絆,踩到一具屍體,眼前人影模糊,刀劍相擊迸發出一串火花,剎那間菁玉抓住時機閃身出招,手中武器刺入殺手的背心,同時水溶的劍劃過了刺客的咽喉。
「你怎麼樣?有沒有傷著?」水溶急切地道,剛剛抬起的手硬生生忍住。
菁玉道:「我沒事,你呢?」
「無恙。」
「屍體怎麼辦?我那邊殺了一個跑了一個。」菁玉點燃蠟燭,看著地上兩具黑衣蒙面的屍體有些發愁。
水溶打開窗戶,把屍體一一拖過去扔進河裡,再去菁玉的房間處理另一具屍體,方才有個刺客破窗逃跑,窗戶已毀,秋夜冷風倒灌而入,吹得屋裡蠟燭火苗明滅不定,水溶將將把屍體扔出去,忽然聽到身後響起菁玉一聲驚呼,急忙轉身看去,只見菁玉手裡拿著一件被利刃劈得七零八落的衣裳發抖,牙關咯咯作響,眼裡蓄滿了委屈的淚水,吧嗒吧嗒地往下直掉,淚痕過處,沖掉臉上用來偽裝的厚厚一層黃粉,在昏暗的陰影裡顯得格外詭異。
水溶定睛一看,菁玉手裡的,不就是她說要給自己做的那件衣裳麼,明天處理完袖口就完工了,現在卻爛成了一堆布片,不用說,定是剛才和刺客交手的時候池魚成這個樣子的。
一針一線做的衣裳,即將完工的時候被毀成這樣,內心的崩潰可想而知,水溶急忙上前寬慰道:「菁玉,衣裳毀了不要緊,你的謝意我知道,別傷心了。」
「你什麼都不知道……」菁玉哽咽,鼻子一抽一抽,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氾濫不止,勞動成果被毀,她傷心的不僅僅是這個,相似的事情讓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寒假在家白天干活,晚上熬夜寫作業,手指生了凍瘡連想買雙手套都要被媽媽斥責她亂花錢,辛辛苦苦寫好的寒假作業卻在過年那天被弟弟林豪拿去點火玩,她哭著打了林豪一下,就被爸爸吼了一通,說弟弟不懂事你這個當姐姐的怎麼能跟他計較,作業沒了重寫就是。直到開學,她的作業也沒補齊,在辦公室外被老師罰站,林豪還笑嘻嘻地跑過來看她的笑話。
那個時候,她連哭一哭的權利都沒有,沒有人安慰她,她得到的只有父母的呵斥和弟弟洋洋得意的嘲笑,她只能一個人縮在被窩裡偷偷流淚。幾十年後,相似的事情再度發生,這一次,身邊還有個人在安慰她。
可惜身邊的人是水溶不是賈敏,如果是母親,她就能靠在媽媽溫暖的懷抱裡,淡卻曾經讓她傷痛的回憶。
忽然間,一雙手攬住了她的肩膀,讓她靠在一個結實的胸膛上,溫暖而不帶任何情/欲的擁抱,就像溫柔的潮水,輕輕地衝刷撫平記憶裡曾經的委屈和傷痛。
「我不知道,如果你願意對我傾訴,我願意聽,如果你不想說,那就痛痛快快地哭吧,不要憋在心裡。」
一連串的淚水滑出眼眶,菁玉沒有推開水溶,她需要這樣溫暖的撫慰來平靜那些不愉快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