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四十八
「生病了就去看大夫,見我做什麼。」菁玉面色一冷,語氣裡含了三分不悅,她只知道紅藤的哥哥叫許鴻才,上元夜見過一面,到如今過了大半年,她早就不記得那個人是什麼模樣,紅藤突然跟她說許鴻才病了,想見她,古代男女大防,許鴻才一個秀才不可能不知道這些禮數,為什麼要見她,其意不言而喻。
紅藤忐忑不安,平時大姑娘從來不讓她們下跪,說話也是和顏悅色的,現在卻沒讓她起來,定是生氣了,她也不敢站起來,抬頭看向菁玉,濕潤的眼眶裡流露出懇求的神情,流淚哀求道:「姑娘,紅藤知道,我們家給姑娘提鞋都不配,是我哥哥他痴心妄想,我早就勸過他了。可是,哥哥病得太嚴重了,大夫說心病還得心藥醫,奴婢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求姑娘大發慈悲,救一救我哥哥的命吧。」說著彎腰就給菁玉磕頭,砰砰作響。
菁玉實在看不下去,走過去一把拉起紅藤的胳膊,沒好氣地道:「你覺得他見了我就能好了?那我問你,我怎麼出門?怎麼跟我父母說?退一步講,我順利出門,見了你哥哥,你想讓我跟他說什麼呢?說實話加重病情,說謊話安慰他嗎?給他一個希望,讓他再對我存了心思,若將來這事傳出去,我的名譽怎麼辦?我林家的名聲又怎麼辦?到時候給我一根繩子讓我吊死嗎?」
紅藤擔心大哥的病情,只想著能讓他保住一條命,哪裡想過其他,聽了菁玉說的這些話,一張臉煞白如紙,驚得渾身發抖,她從來沒想過要害得菁玉身敗名裂,急忙道:「姑娘,我從來沒這麼想過,我的命都是您救的,我從來沒想過要害您啊!」
「我知道你不會,但你做事沒有考慮過後果。」菁玉淡淡地說道,打開了書房的門,邊走邊道:「跟我來,帶十兩銀子回去,找個名醫給你哥哥治病吧,我是不會去見他的。」
菁玉對許鴻才沒有任何印象,如果只是病重,家裡窮沒錢治病,紅藤求到她跟前,她會毫不猶豫地給紅藤銀子,畢竟算是做好事,多少也能增長一點壽命,但聽紅藤所言,許鴻才這病竟是相思成疾,她去見了就是大/麻煩,除了給錢請大夫之外,她沒有任何義務用自己的感情去安慰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紅藤這些年伺候菁玉,雖說主子大方,經常給賞賜,可銀子首飾還沒焐熱就被父母給掏了去,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都指望著紅藤在林府的這點福利,因此紅藤根本就沒攢下什麼梯己,菁玉給了十兩銀子,是救命的錢,她拿著燙手,不拿就是眼睜睜看著長兄等死,她收下了銀子,給菁玉磕了三個頭,才回家送錢找大夫。
上元夜時,許鴻才見過菁玉一面,從此相思成災,成天往揚州城跑,在林府外徘徊,卻從無機會進去,後來得知林家去了姑蘇,突發奇想,也跟著去姑蘇,想找機會見林大姑娘。
許鴻才從未出過遠門,剛上路就走錯了方向,不巧遇到劫匪,把身上僅有的三弔錢搶了去,他身無分文,只得悻悻然返家,繼續拿起筆桿子寫話本子賺錢。從此之後,許鴻才寫的每一個故事都代入了自己和林家大姑娘。才子佳人,牆頭馬上,歷經各種棒打鴛鴦的狗血波折,男主高中狀元抱得美人歸。
許是寫了太多故事,許鴻才陷入了自己編織的幻夢之中,精神日漸恍惚,到後來開始胡言亂語,說的儘是他和林大姑娘兩情相悅,奈何自己出身寒門有才無財,被嫌貧愛富的林大人棒打鴛鴦,他要去林府見林姑娘,林姑娘被父母關了起來,見不到他一定傷心欲絕。
這些話嚇得許父許母幾乎破了膽,他們哪裡知道這都是許鴻才的臆想,還以為林姑娘真的跟自己兒子有點瓜葛,把紅藤叫回家一問才知道,這都是自己兒子痴心妄想,人家林姑娘壓根就不知道他是誰,兒子這是失心瘋了,這種話要是傳出去壞了林家的名聲,他們許家還有活路麼,遂將許鴻才關在家中,哪也不許他去,誰知沒多久許鴻才就病倒在床,一天比一天嚴重,重病之中還唸唸不忘要見林大姑娘。
紅藤病急亂投醫,只想著救大哥的命,才跑去求菁玉,她也知道自家和林家門第懸殊太大,大哥的痴心妄想如何能成,因此這幾個月來,許鴻才命令她帶給菁玉的書信都被她悄悄燒了,這些東西絕對不能送到大姑娘跟前。
菁玉把錢給了紅藤,就不再關心這件事情了,早先收到林瀠的來信,他們還有幾天就可抵達揚州,賈敏便命人打掃庭院收拾房間,等他們來了之後小住幾天,一路舟車勞頓,歇息好了再繼續回京。
七天之後,衛桭林瀠並其女若蓮如期而至,明玉帶著管家車轎已在碼頭迎接,看到衛家三口棄舟登岸,五年不見,已過而立之年的衛桭比之當年的意氣風發更多了穩重成熟之感,林瀠容顏未改,只是眼中卻不見了當初那熠熠生輝的神采,懷裡抱著一個三歲的小女孩,白白嫩嫩,粉雕玉琢,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明玉上前笑道:「姑父姑姑一路辛苦,路上可好?盼了這麼久,可把你們盼來了。」
衛桭微笑道:「路上都好,懋哥兒都長這麼大了,聽說你已經考中了秀才,真是可喜可賀,大有乃父之風。」
「多謝姑父誇獎,姑父文武雙全,我還想請您指點指點呢。」明玉說罷,面向林瀠道:「外頭天熱,姑姑和妹妹快上車吧,車裡備有茶水,父親和母親已經在家裡等候多時了。」
林瀠頷首笑道:「那快走吧,我也挺想你母親的。」說完抱著女兒上了馬車,從上岸到上車,自始至終沒有看過身邊的丈夫一眼。
衛桭和明玉騎馬並行,後面跟著搬運行李的馬車,一長串的隊伍很快來到林府,衛桭林瀠夫妻從大門進入,行李馬車則被拉到角門,再由奴僕搬運進去。
一行人進了二門,來到會客大廳,林海和賈敏及菁玉黛玉涵玉都在廳中等候,林瀠進了屋,看到滿臉激動喜色的賈敏,眼眶立馬就紅了,哽嚥了一聲喚道:「哥哥,嫂嫂,我回來了。」
「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們盼回來了,你們這一去五年,真是受苦了。」賈敏笑裡含淚,和林瀠雙手緊握,低頭看到林瀠身邊如同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孩,柔聲道:「這就是蓮姐兒了,真是個好孩子。」
在路上林瀠就對女兒教導過,該怎麼稱呼自己的哥哥嫂嫂,若蓮乖乖地對林海賈敏行了個禮,開口喚林海賈敏「舅舅、舅媽」時,還帶了點閩南口音,好在現在孩子還小,回了京城,口音也能慢慢改過來。
林海和賈敏送上了早已備好的見面禮,誇了若蓮幾句,他還記得林瀠來信說想和離之事,從他們一家三口進門時就留心觀察,衛桭看向林瀠時的目光十分複雜,而林瀠卻從頭到尾都沒看過衛桭一眼,竟然連貌合神離的表象也懶得做了,不由心中一沉,看來林瀠要和離之事,並非心血來潮說的氣話。
林海問候了衛桭幾句,準備晚上問一問衛桭他和林瀠到底怎麼了,能把心結解開了最好,孩子都這麼大了,怎麼能鬧出和離的事,再說,林家姑太太和離,對林家女兒將來說親也有影響。
下午家宴過後,林海和衛桭去書房說話,沒有讓明玉涵玉跟著過去,賈敏則留了林瀠去自己的院子,讓菁玉黛玉帶著若蓮玩耍,關上房門對林瀠鄭重地道:「你上次來信說要和離,這可不是說著玩的事。」
林瀠淡淡地一笑,輕聲道:「這等重要的事,自然不是說著玩的。」
賈敏大吃了一驚,勸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和妹夫都十多年的夫妻了,以前情分就好,有什麼不痛快的,說出來解決了便是,怎麼就想到和離了?蘭哥兒九歲了吧,蓮姐兒還那麼小,你也得為他們考慮考慮。」
「為兒女考慮,為娘家考慮,都為別人考慮,可誰考慮過我的感受?」林瀠喉嚨一堵,滿嘴的苦澀,眼中的光芒卻是堅定的,「我們女人當了母親,生了孩子,就什麼都不是了?我掙了命給衛家傳宗接代,可他衛桭又把我當什麼了。」
曾經,她以為她是幸運的,最終她還是明白了一件事,她所有能做的事情全都在衛桭的掌控之中,他點頭,她才能擁有追求理想的自由,他搖頭,她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化為烏有。
「究竟怎麼了?」賈敏暗自心驚,嘆了口氣,「跟嫂子說說,別憋在心頭,難受。」
林瀠低頭沉默了片刻,眼皮一抬看向賈敏,苦笑道:「嫂子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戰船製造順利,兩三年就可以回來了,可我們在泉州卻待了五年,是因為我生了蓮姐兒。」
賈敏微一思索就想明白了,蒸汽動力機械戰艦是林瀠提出來的構想,製造實物必須要林瀠指導工匠才行,僅靠衛桭一人難以完成,而且工期也會拖慢很多。衛桭林瀠剛去泉州一年多,林瀠就懷孕了,定是衛桭為了讓妻子安胎,沒讓她參與製造過程,因此工期延誤,而衛若蓮出生之後,林瀠既要督造戰船又要照顧女兒,雖說都有奶娘丫鬟婆子伺候,但她卻不能全然放心,這麼一來,戰船的製造進度仍要延期了,可賈敏仍不明白,這與林瀠要和離又有什麼關係。
「去年我又懷孕了,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戰船製造已經拖了兩年,不能再拖下去了,於是我就跟他說,這個孩子不要了。他不同意,跟我吵了一架,他居然禁止我再去工事坊,把我關在宅子裡,讓我『安心』養胎,不許我出門一步。那個時候,戰船製造到了最關鍵的一步,他不懂蒸汽機,沒辦法只好讓我過去,走的時候我在工事坊摔了一跤,小產了。他竟然懷疑我是故意的,說我狠心殺了他兒子。呵,他既然疑我,我何必還賴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