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六十九
為了兒子女兒定親的事接連忙了半個多月,賈敏疲累之極,天還沒黑就睏倦睡去,林海回來見丫鬟都守在外面,便知賈敏歇下了,對丫鬟吩咐道:「讓小廚房做碗燕窩紅棗粥溫著,等太太醒了送過來。」
採薇素知林海體貼賈敏,笑著道:「老爺放心,我早預備下了,等太太醒了我就讓人送來。」
林海滿意地微微頷首,沒有進屋打擾賈敏,轉身去了書房,叫來涵玉考校他的功課。
賈敏這一覺足足睡到第二天辰時才醒過來,林海已經上朝去了,早飯後菁玉對賈敏提起昨日顧凝請她們過府聽戲的事,賈敏略想了想就同意了,她昨天答應了賈母今天回娘家,心裡頭卻十分不願意帶黛玉一起去,寶玉馬上就八歲了,可一直在內帷廝混,黛玉去了必定會見到他,上次見面就發狂摔玉讓黛玉受了委屈,以後還不知鬧出什麼別的事來,還是不見為妙,囑咐了她們姐妹幾句,就派人準備馬車送她們姐妹倆去顧府。
林海升任回京不到數月,先後和江陵公主府北靜王府成了親家,在京城一時炙手可熱,賈敏再去賈府時,來迎接的婆子丫鬟們個個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地奉承,簇擁著她去往賈母的榮慶堂。
上次賈敏來時,因寶玉摔玉的事兒和賈母有點不愉快,數月過去,母女沒有隔夜仇,心裡的氣早消了,此番再見,賈母待賈敏親厚如舊,不見黛玉前來,不由問道:「怎麼不帶著菁玉她們姐倆一起來?」
賈母醉翁之意不在酒,話裡雖問菁玉,實則還是問黛玉,賈敏如何聽不出來,淺然一笑道:「今兒顧家姑娘設席,約她們姐倆過府聽戲,昨兒答應了,今天一早她們就過去了。」
賈母眉間流露出失望之色,不悅地道:「幾個月都沒好好見見她們姐倆了,誰承想竟沒跟你一起來,罷了,聽戲總比陪著我老婆子有趣得多。」
「已經答應了人家,總要守約才是。」賈敏笑語盈盈,轉移話題道:「母親三句話不離她們姐倆,我可吃醋了,雖說我是當媽的人了,可還是您閨女呢,您總不能老疼著小輩忘了我吧。」
賈母容色轉霽,握住賈敏的手感慨地嘆道:「再過幾年你就該當祖母了,在我眼裡還是我的寶貝女兒,我哪有不疼你的,只是我年齡大了,誰知道還能活幾天,就喜歡看小輩們在跟前,看一天便少一天。」
賈敏見賈母滿頭白髮,不禁心中一酸,一別十一載,孩子們漸漸長大成人,母親卻衰老至斯,賈敏記得夢中的賈母是在寶玉成親之前去世的,算算時間,也不過十年光景,嘆息道:「母親好生保養著,定能長命百歲,子孫滿堂。只是我見大哥哥的身子骨卻不大好,大嫂和璉兒不敢勸他,您可得說說他,讓他仔細些,畢竟他身上有咱們祖上的爵位,出去了就代表著咱們家的臉面,若父親泉下有知,定要傷心了。」
這幾個月賈敏忙著操辦兒女定親的事甚少出門,但消息仍舊靈通,賈赦前幾天在青樓跟二皇子文郡王搶一個花魁,被文郡王打了一巴掌,淪為京城笑柄,雖說文郡王也被皇帝訓斥了,但滿京城誰敢笑話他,賈敏雖是出嫁的女兒,但自己大哥丟臉,她也抬不起頭來。
提起賈赦,賈母就一肚子火氣,年前不知賈赦哪根筋抽了,冷不丁地提起要歸還祖上欠銀,賈政養清客賈赦玩古董,哪一項不是大開銷,賈璉賈珠都是嫡子,生活水平自不能儉省,寶玉更是賈母心尖子上的寶貝,無論短了誰的也不能讓寶玉受一星半點的委屈,賈赦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鐵了心要還欠款。
真正讓賈母同意賈赦還錢的理由還是賈赦那一句:「前日璉兒去拜見妹婿,妹婿提起了欠銀一事,說他準備還呢,妹婿現在是聖上跟前的紅人,怕是得了什麼風聲也未可知。現如今家裡儉省些把虧空還上,也算是給子孫少些重擔,若一直拖著,萬一將來聖上追究下來,豈不遲了?這樁罪過發落下來,寶玉和芇哥兒他們可怎麼辦吶!」
寶玉是賈母的心頭肉,事關寶玉將來,賈母便有些動搖,但她哪裡不知道自家欠了多少銀子,若是拿去還錢,只怕公中都要被搬空了,別說維持榮國府的體面,將來給寶玉也剩不了多少東西,少不得還要變賣金銀器皿古玩等折現湊錢,但事關寶玉的前途,賈母權衡之後就同意了,讓賈赦去籌措銀錢歸還欠銀。
因為這事賈赦發現了自家公中的虧空,有不少好東西都進了榮禧堂,賈赦越性跟賈政鬧了一場,賈母平時偏心二房,這時候也不能明著袒護,便讓王夫人交出東西來就既往不咎,王夫人灰頭土臉肉疼不已不情不願地地把那些東西交出來,賈赦東拼西湊,年後終於湊齊了錢還清了虧空。
國庫銀錢吃緊,賈赦還的八十萬兩銀子正解了元康帝的燃眉之急,一時高興提了提賈赦的爵位,從一等將軍擢升為三等男爵,賈赦很是得意高興了一陣子,邢夫人在王夫人跟前也有了狐假虎威的底氣,卻被賈母潑了盆冷水,榮國府的管家權依舊在王夫人手裡捏著。
管家權聽著風光,卻極吃力不討好,王熙鳳剛過門的時候也曾野心勃勃地想要管家權,後來跟著賈璉讀書識字,漸漸發現了賈府兩房之間的問題,與其要那虛無縹緲的管家權,還不如一心過自己的小日子,等將來賈璉襲爵,她就是榮國府的當家主母了,不必急於一時。
賈敏自是不知這些內情,只知道賈赦歸還欠銀升爵位,這次回娘家見榮慶堂裡的古玩擺件少了許多,就猜測到娘家為了還欠銀真是傷筋動骨了,不過再怎麼著,也算是少了一樁罪名,而賈母的梯己是不會動的,以她對寶玉的寵愛程度,那些東西定然都是要給寶玉留著了。
賈赦剛得了聖上誇獎沒幾天就得罪了文郡王,賈母對這個長子不滿已久,也懶得說教他,淡淡地道:「你大哥都是當祖父的人,自己知道分寸,我說了要是管用,何必等到今日。」嘆了口氣接著道:「如今這子孫後代裡頭,也就寶玉有出息了,銜著通靈寶玉落草,將來的造化大著呢。不怪我疼他,這些個兒孫裡頭,只有寶玉最像你父親。」
賈代善去世已有十多年了,賈敏回憶起父親模樣,和寶玉果然有七八分相似,但賈代善久經沙場,在刀光劍影戰場風霜的磨礪之下早已不見文弱之氣,不怒自威正氣凜然,而寶玉身上脂粉氣濃得很,又愛穿紅色衣裳,雖容顏相似,氣質卻天差地別,以賈敏的審美,她是決計瞧不上寶玉這種教養做派的。好端端一個公子哥兒,生生被賈母養得如同姑娘一般,天資雖好卻不思進取厭惡讀書,不過就是天上仙童攜帶一塊補天石下凡歷劫,哪來什麼天大的造化,只有賈母拿他當寶貝。
賈敏不以為然,真正有出息的人還是賈璉,今次春闈雖然落第,但年齡尚輕,又知道進取,將來才是真有前程,說道:「母親別這麼傷感了,我瞧著子侄們都還不錯,寶玉聰穎,璉兒讀書上進,蘭兒也是個好孩子,好生教導著必成大器。」好生教導便罷,一味溺愛,不敗壞祖宗家業就算是好的了。
賈母聽賈敏誇讚寶玉,心裡先喜了三分,說道:「你也覺得寶玉好吧,我跟你說,寶玉和黛玉年齡相仿,親上加親豈不更妙。這結親雖說要門當戶對,但有哪家婆婆像你先婆婆那般不讓兒媳婦立規矩的,你有福氣不用生受這些,必也不願讓黛玉吃苦受罪。黛玉嫁到咱們家,有我護著,哪個敢讓她受委屈?寶玉你見過了,最是聰明伶俐,性子溫和知冷知熱,人品更是沒的說,和黛玉豈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賈敏一聽,一股子火氣登時上竄,她原以為賈母有自知之明,哪料到賈母為了寶玉竟全然不顧自己,以寶玉的身份門第,如何配得上黛玉?賈敏容色一斂,決然道:「母親,這事以後別再提了,我和我家老爺是不會同意的。」
賈母上了年紀,按照賈敏夢中所見,賈母剩餘壽命也不過十來年,屆時黛玉才十七八歲,她還能護得了黛玉幾年?若真嫁給寶玉,王夫人才是正經婆婆,沒了賈母,黛玉還不得任由王夫人磋磨,明的不成還有暗的,夢中黛玉鬱鬱而終,她是決計不肯再讓黛玉和寶玉有任何接觸了。
賈母一愣,沒想到賈敏居然拒絕,語氣生硬毫無商量的餘地,皺眉道:「你怎麼能這麼說,你是我親生的閨女,黛玉是我嫡親的外孫女,我難道還能害你們不成?寶玉可是銜玉而生,將來前程大著呢,不過是現在年齡還小罷了,將來封妻蔭子,必不會辱沒黛玉的。」
賈敏氣極反笑,賈母口口聲聲寶玉銜玉而生前程無量,可又何曾用心教導寶玉讀書上進?雖說寶玉愛護姊妹姑娘,但夢中所見,釵黛湘三春及那些丫鬟們他又能護得了哪一個?半點本事沒有,只知吃喝玩樂,真遇到事情了他除了流幾滴眼淚還能做什麼,既無能養家餬口,又無力鼎立家門,別說配不上黛玉,寶釵湘雲兩個寶玉也配不上。
賈敏正色道:「母親先別說這些,這結親首先就得門當戶對,府裡雖掛著榮國府的名頭,可將來這爵位都是璉兒父子的,和寶玉並不相干,如今我家老爺已是從一品吏部尚書,尚書千金便是當皇子妃都使的,只是皇家兒媳婦不好當,我們心疼女兒,才沒有和皇家結親的念頭。二哥為官十多年,至今不過五品,寶玉僅是嫡次子而已,二哥的家業大半都該是珠兒的,您疼寶玉,給他留的東西不次於二哥的家業,饒是如此,寶玉的門第根基也配不得黛玉。若是寶玉讀書上進,能有本事自己掙出一份家業來,門第出身我也不計較,可他如今都八歲了還在內帷廝混,厭惡讀書不思進取,天資再聰穎,不用到正途上有什麼用。您也說了,我是您親生的閨女,黛玉也是我的親閨女,我哪能不事事為她著想,您疼寶玉,總不能讓我為了寶玉就賠上黛玉的終生吧!」
賈敏最後一句話不留情面地指責賈母偏心,賈母哪裡是真正心疼黛玉,不過是因為林家如今位高權重,聲名顯赫,聯姻後林海能幫襯寶玉而已,在小事上偏心就罷了,竟然還想用黛玉的終生來給寶玉的前程鋪路,這讓賈敏怎麼不生氣,兒女是她的底線,誰都別想利用自己的兒女,便是賈母也萬萬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