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六十八
「你看出來了?」菁玉沒有否認,按住了摟在自己肩膀上的一雙小手,看著鏡子裡黛玉充滿關心的眼眸,她很少在黛玉面前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世人皆道北靜王世子和林家大姑娘是門當戶對天造地設的一對,唯有和她朝夕相對的妹妹才會問她這種「大煞風景」的話。
「是啊,我看出來了。」黛玉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因為你和顏姐姐很不一樣,顏姐姐小定的時候,她雖然害羞,但我發現她的眼睛是會發光的,就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樣璀璨美麗。可姐姐,你沒有,我從來沒有在你的眼睛裡看到過那種光芒,連一絲喜悅也沒有。姐姐,如果你不喜歡,就不要勉強你自己。」
菁玉欣慰地笑了笑,知她者黛玉也,黛玉是所有人之中唯一一個不關心門當戶對父母之命、只關心她喜歡不喜歡願意不願意的人,她沒有表現地和顏雅南一樣,是因為她對這門親事和水溶毫無感覺,沒有憧憬期待,沒有情投意合,只有他們兩人各取所需的形婚契約,自然沒有少女情竇初開的羞澀情態,這件事卻如何能對黛玉說明,她淡然笑道:「我不僅不喜歡這門親事,還不喜歡婚姻本身。」她拉下黛玉的手,轉身面對面地看著黛玉,女孩稚嫩的臉龐上滿是驚訝而不解的表情。
「姐姐,原來之前你說不想嫁人,是真的不想嫁人,我還以為……」黛玉震驚地睜大了眼睛,「我還以為你心高氣傲,覺得只有這世上最好的男兒才配得上你。」
菁玉噗嗤笑道:「什麼這世上最好的男兒,任他再好,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只是不想被婚姻束縛,捆綁著一個男人在後宅困頓一生,我只想一個人清清靜靜地過一輩子。」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父親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世間常理,你這麼想,父親知道了就該訓斥你不孝了。」黛玉不能理解,為什麼姐姐會有這種驚世駭俗的想法,又為什麼,她還是違心答應了北靜王府的親事。
「不孝,真是一個大罪過啊……」菁玉嘆息,想起了遙遠的過去,很多年前,她就是被父母扣上了這個罪名,不情不願卻無勇氣反抗而被推進了火坑送了命,這次不一樣了,她有了自保的能力,即便水溶毀約,她依舊可以遠走高飛,她低頭對黛玉柔柔一笑,「我不喜歡婚姻,你希望我不要勉強我自己,可父親和母親是不會同意讓我一輩子獨身不嫁的。你從來沒有『不嫁』這個想法,那是因為在你的認知裡,女子沒有這個選擇,我喜歡不喜歡願意不願意,沒有人會在乎的。」
古代婚姻都是父母做主,兒女的意願都微不足道,林海賈敏再寵愛兒女,也不可能在這方面對子女妥協,菁玉清楚地知道,如果沒有水溶形婚的提議,她頂多再抵抗上一年半載,林海就會拿出一家之主父親的權力來強制安排她的婚姻,林海是疼愛子女的,他會給子女安排得面面俱到,如意郎君十里紅妝,她還有什麼理由不同意呢。
然而,從古至今,天下間所有的父母都沒有給女兒除了嫁人以外其他的人生選擇,而孝順的女兒們,也從未想過自己是否還能有別的選擇。菁玉看了那麼多紅樓同人小說,黛玉改變命運後的幸福生活大部分都是嫁了個顯赫的如意郎君,夫貴所以妻榮,她的人生,此後只有後宅的丈夫孩子了罷。如果林菁玉不是林葭雪,她也會走上這樣的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為了別人活著,直至死去。撕開完美無缺的表象,黛玉乃至這世間任何女子何曾有過其他選擇,一代才女輾轉後宅,若她出生在現代,她一定會有更為廣闊的人生。
可惜,終究只是菁玉的妄想罷了。
黛玉凝視著菁玉的眼睛,臉上的震驚漸漸化為悲哀,眼裡浮起微微的淚光,她靠進菁玉懷裡,只覺得胸口心臟跳動的地方憋悶得有些難受,「姐姐,你還是……」聲音一哽,她明明有千言萬語,安慰的話勸解的話,到喉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不理解姐姐的話,更不理解姐姐終生不嫁的想法,但她知道,姐姐最終還是放棄了自己的內心,在強大的現實面前跪下了雙膝。
外面忽然傳來丫鬟的聲音:「大姑娘,吉時到了,太太讓您過去呢。」
黛玉急忙拭去眼角的淚珠,菁玉拿起胭脂遮去黛玉臉頰上的淚痕,黛玉還小,不能理解認同她的話,或許永遠也不能理解吧,如此也好,這樣黛玉也不會有意難平的心思了,她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皺,來到前堂行禮拜見。
王熙鳳看著菁玉笑呵呵地道:「幾個月不見,妹妹越發出挑了,這打眼一瞧,我還以為看到了剛從天上下來的仙女兒呢。」
眾人讚不絕口,紛紛誇讚賈敏生了個極好的女兒。賈敏和趙婧聽了心裡十分舒坦,趙婧命人拿上來小定之禮,一共裝了五個錦盒,黃金點翠,珍珠白玉等頭面首飾一應俱全,另有赤金琉璃瓔珞羊脂白玉黃金手鐲綾羅綢緞等物。
菁玉含羞低頭拜謝,賈敏送上回禮,禮畢再送菁玉回房。
此時陪同父母觀禮賀喜的姑娘都在菁玉的房間裡,眾姐妹不住地打趣她,菁玉少不了裝作害羞的樣子應對幾句,眾人說笑了一陣,忽聽顧凝說道:「我家明兒有堂會,你們要是有空,都來我家聽戲吧。」
顧凝之父剛從益州升任回京,和林海有同科之誼,菁玉和她談得來,時有來往,站在她身邊喝茶的謝緋放下茶盞笑道:「哪個戲班子,唱得如何?」
謝緋和顧凝是姑表姐妹,兩人自小說笑慣的,顧凝嘻嘻笑道:「前幾天你陪姑媽來我家,姑媽在老太太跟前提了一句,說瑞霞班新排了一場戲極好看,我嫂子就記住了,請了瑞霞班明兒到我家唱堂會,你來不來?」
瑞霞班是京城最有名氣的戲班子,所演劇目幾乎成了京城戲曲的風向標竿,曾經在京城紅極一時的《涅槃》便是瑞霞班首度改編排演的,在座的千金們便是沒看過也聽說過,都來了興趣,笑道:「瑞霞班的戲,那可不能錯過了,唱哪一出啊?」
顧凝得意而神秘地道:「《涅槃》。」
謝緋笑道:「這齣戲誰沒看過,還明兒眼巴巴地去你家看麼。」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舊瓶裝新酒,據說大結局跟原來的很不一樣,以前那結局俗氣得很,我不喜歡。」顧凝眨了眨眼睛。
此言一出,眾人更有興趣了,約好明天一起去顧家看戲,菁玉笑而不語,這齣戲的結局,總歸不是她鎖在箱子裡的那個,她忽然想起了遠在姑蘇蟠香寺的李若,不知道是不是她續寫的那個結局,一年不見,不知她過得如何。
年前林海跟菁玉要了個使人脈象虛弱卻並無實質傷害的藥方,正月中旬就傳來了大理寺卿蘇樾病重難治的消息,蘇樾在二月初上了致仕的摺子,當時聖上並未准許,派了太醫給他診治,蘇樾的病情時好時壞,治了一個月也不見起色,終於在三天前得了聖上準許,蘇樾收拾行裝準備回鄉養病,定了三月十七出發,屆時妙玉也可以從蟠香寺回家,他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聚了。
妙玉歸家,而李若……大約此生只能在蟠香寺終老了吧。
宴席過後,各家賓客回家,賈母許久沒見賈敏,多坐了一會,叫來菁玉黛玉姐妹一起陪著說話,寶玉今天也來了,卻被賈政拘在身邊不許進內院,賈母看著黛玉,心裡盤算著怎麼能讓賈敏答應寶黛結親,北靜王祖上功勞最大,至今仍襲王爵,菁玉過門就是世子妃,黛玉不僅是尚書千金還是王妃親妹,再過幾年黛玉長大,那上門提親的人還不踩破了門檻,她必須要早早地定下來,不能便宜了別人。
賈母對賈敏道:「這幾個月你忙著懋哥兒和悠姐兒定親的事,咱娘倆都好久沒好好說過話了,明兒你和黛玉回來小住幾天,我老了,不知道我們娘倆還能再見幾年。」
賈母這話說得傷感,賈敏看到賈母滿頭白髮亦有些傷懷,卻聽賈母話裡獨獨只提了黛玉,其意再明顯不過,今天是菁玉定親的好日子,有些話不方便說,明天過去必然舊事重提,思及此,賈敏就有些不大樂意,要是賈母不提這事,她當然願意多陪陪母親。
不過,或許也不一定呢,賈敏心想,如今黛玉何等身份,吏部尚書的千金豈是一個區區五品官的嫡次子匹配得上的,賈母應有自知之明,應該打消這個念頭了吧,於是溫言寬慰笑道:「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得了閒,是該多陪陪母親,明兒回去陪您老人家說說話。」
賈母如願以償,又拉著賈敏說了一會話才滿意地回去了。
林家命運早已偏離了原著,賈家對林家也沒做過什麼惡事,賈敏不能僅憑一個夢就和娘家斷了來往,賈母到底還是她的親生母親,只要不觸及她的底線,她還是要對母親盡心盡孝的。
今年春闈賈璉落第,原想捐個官外放,後來聽從了林海的建議,他還年輕,苦讀三年再考一次也無妨,常言道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林海也是二十六歲才高中狀元,賈璉才二十出頭,不必急於一時。賈璉很快調整心態,從落第的失落中走出來,王熙鳳也十分失望,卻沒有說什麼風涼話打擊賈璉,她得賈敏指導,深知自己的前程榮華都繫於賈璉,逞一時口舌之快對自己毫無益處。
賈璉落第,賈赦悶悶不樂,王夫人卻暗自暢快,憑什麼好事都讓大房佔了,賈璉算什麼,怎麼能比她的兒子更強,宮裡的元春是目前的重中之重,只要元春出息了,她就苦盡甘來了,到那時看那賈敏在她面前還怎麼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