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七十四
寬大的袖子遮住兩人各一隻手,各自拽著袖子一角向前走去,龍鳳呈祥的大紅蓋頭之下,菁玉先是一愣,接著不覺好笑,在這種特殊情況下,拉拉手她是無所謂的,水溶還真是嚴格遵守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矩。
菁玉拜別父母,賈敏含淚諄諄囑咐,很快到了吉時,明玉背著菁玉出門送上花轎。
鑼鼓禮樂喧囂不絕,夾雜著噼裡啪啦的煙花爆竹聲響,似乎永遠也不會停止,菁玉坐在花轎裡,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有過一遭出嫁的經歷,和今天此刻的感覺一樣,毫無忐忑歡喜期待害羞等等任何新嫁娘應有的心情,只覺得頭上沉甸甸的首飾壓得脖子痠痛,盼望著這場戲趕緊結束解脫。
當年的出嫁是趙徽和步葭雪做給皇帝和趙徹看的戲,今天出嫁,是她林菁玉和水溶做給各自父母看的戲,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外面騎馬迎親的新郎官應該也是跟她一樣的心情吧,希望他能早日找到他的心上人,這樣她就能儘早結束這場虛假鴛鴦的戲碼了。
走過三條街,花轎停在北靜王府大門,菁玉被扶出花轎,她能看到的只有自己腳下一點點路,在喜娘的帶領下不急不緩地向前走去。
王府很大,走了許久才進入喜堂,機械地按照司儀所言行禮,拜過天地高堂,眾人簇擁著一對新人送入洞房。
新房裡亦是十分熱鬧,幾個喜娘一唱一和地說完了吉利話,新郎方才去掀蓋頭,菁玉看到一雙腳走向自己,接著眼前一亮,大紅的蓋頭落在身側,抬頭一看,身著大紅新郎吉服的水溶面容昳麗,微微含笑,那笑容沒有任何曖昧,帶著安撫的意味讓她不要緊張。
菁玉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接著做出含羞的模樣低下了頭,屋裡鬧洞房的人皆是一呆,新郎官面如美玉,新娘子貌似天仙,紛紛讚他們佳偶天成。
床鋪上鋪撒著五穀和紅棗花生桂圓瓜子等物,喜娘端來了一碗餃子,菁玉咬了一口吐了出來,喜娘問道:「生不生啊?」
「生的。」菁玉裝作懵懂不知的樣子隨口答道,周圍人都笑了起來,她面上濃妝,雙頰緋紅,倒省了她再裝模作樣了,低頭看著碗裡半生不熟的餃子,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絲絲哂笑,自己這演技,回到現代都能去當演員了。
「前面開席了,我去敬酒,小廚房準備了些易克化的吃食,你梳洗了用一些。」水溶的聲音充滿了關切,菁玉聽在耳中,忍不住想給他點個贊,台詞功底不錯嘛。
菁玉的陪嫁丫鬟紫菀笑道:「世子爺放心吧,有我們伺候姑娘呢。」
一旁的喜娘提醒道:「從今兒起,可要改口叫世子妃了。」
「稱呼上以後慢慢習慣了就好,我出去了。」水溶打了圓場,和鬧洞房的其他人走出新房,去前廳赴宴。
眾人一走,菁玉趕緊把頭上的鳳冠摘了下來,頂了這麼久,都快壓出頸椎病了,紅藤連忙給她揉了揉後頸,喜娘從衣櫃裡拿出一套大紅通肩織金柿蒂紋短襖並寶藍五穀豐登紋織金馬面裙出來給菁玉更衣,梳洗完畢,丫鬟送來了飯食。
餓了一天,菁玉的肚子早唱起了空城計,一盤子飯菜吃得一點不剩,這身衣服太不方便了,擱現代她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偏生這裡還有人看著,連吃飯也得保持儀態優雅。
「院子裡有小廚房不是?」菁玉估摸著外頭宴席差不多了,向新房裡王府的丫鬟問道。
那丫鬟穿戴不俗,一看就是有些體面的,回道:「有小廚房,世子妃想要什麼呢,我這就過去吩咐。」
菁玉道:「我不要什麼,讓小廚房準備點醒酒湯吧,世子回來要是喝醉了,也用得上。」
屋內丫鬟掩唇一笑,那大丫鬟笑道:「世子妃放心,我這就過去。」
菁玉知道她們笑什麼,都以為她怕水溶喝醉了耽誤良宵,她怕的是水溶喝醉把她認錯了真圓房,雖說以她的武功不怕一個醉酒的人,但她就是很不喜歡看到一個醉鬼,這讓她很容易想起某個讓她又愛又恨更不想記起的人。
原以為十五年過去了,她早已將趙徽忘得一乾二淨,可今天出嫁,相似的事情總讓她不由自主地憶起和他相關的點滴,任何能勾起回憶的東西她都想遠遠地避開。
傍晚時分,賓客歸家,水溶被人攙扶著回到新房,床鋪上的五穀果品等物已經被清理乾淨了,扶著水溶的是他的兩個朋友,對菁玉不好意思地笑道:「世子妃,真是對不住了。」把爛醉如泥的水溶往床上一放,立刻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兩人一走,菁玉看著床上醉成一灘泥的男人沉下了臉,白芷小聲道:「姑娘,我去拿醒酒湯吧。」菁玉點了點頭,白芷連忙出去從小廚房端來已溫了一段時間的醒酒湯。
「給我,你們都出去。」菁玉面無表情地從丫鬟手裡接過湯碗,屋裡的丫鬟連忙退出去關好房門。
菁玉端著碗走向床榻,看到水溶的眼皮微微一動,她就知道水溶是裝的了,一手刮著碗沿輕聲冷笑道:「繼續裝,再不起來,我拿醒酒湯直接澆你臉上。」
水溶一個翻身從床上彈起來,指著自己的臉厚顏無恥地笑道:「你下得去手?」
「你可真是朵水仙。」菁玉一愣,不禁失笑,將湯碗遞給他,「喝不喝?」
水熔接過湯碗一飲而盡,問道:「水仙是什麼意思?」
「這是個典故,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美少年,他誰也不愛,看不上時間任何女子,有一天,他見到水中自己的影子時,就情不自禁地愛上了那個影子,他就毫不猶豫地撲向水中擁抱自己的影子,結果嘛,你知道,他就淹死了,變成了一株相當漂亮的水仙。」菁玉看著水溶那張妖孽臉,他雖未喝醉,酒氣卻也來了,臉頰泛著緋紅桃花色,這典故里的美少年怎麼個美法,怎麼也要是水溶這種程度才行吧。
水溶微笑道:「你這是誇我呢還是拐著彎罵我呢?」
菁玉一本正經地道:「一半一半吧,我誇你生得俊美,有如水仙,罵你太過自戀,不過呢,你也有自戀的資本。」
水溶對菁玉拱手道:「彼此彼此。」
菁玉的揚眉一笑,轉頭看到桌上放著的合巹酒,說道:「這就沒必要了吧。」
「你自然是不用喝的。」水溶走過去,拿起兩個被五彩絲線繫著的銀盞,明亮如鏡的酒杯裡倒映著一雙桃花眼,微微顫動的漣漪泛起一圈哀色,他忽然一仰頭,將兩個銀盞裡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獨飲合巹酒,這世上怕只有他一人了吧。
水溶靜了靜心,放下酒盞,深吸一口氣轉身道:「林姑娘,今後我們就是盟友了,在外人面前你我是夫妻,私底下我會恪守規矩,不會碰你一根頭髮。以後我父母若對你提起子嗣之事,自有我擔著,你受了什麼委屈,儘管從我身上找補回來。」
菁玉輕鬆地道:「你就別多想了,王爺王妃再為難我,又不會把我吃了,大不了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頂多就是讓我賢惠大度一些給你納妾,我反正無所謂的,這事真正頭疼的人是你。」
「那可不行,這事你得幫我,咱們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是絕對不會納妾的,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水溶倒了一杯茶,雙手遞給菁玉。
「得,看來賢惠大度的妻子這戲路是走不通了。」菁玉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用滿不在乎的口吻道:「那你是想讓我扮演一個既生不出孩子還不許夫君為了子嗣納妾的妒婦了?」
水溶面帶微笑,輕聲道:「我相信你能做到。」曾經,她連和離再嫁都不想,而想用死遁的方法遠離婚姻,裝一個「妒婦」對她而言應該算不得什麼吧。
「挑戰演技啊,可以考慮考慮。」菁玉捻著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鬚,答應得很是乾脆,不就是演戲麼,演什麼角色不是演。
水溶拱手道:「多謝了。」頓了頓道:「新婚就分房會惹人懷疑,這段時間我們共處一室,要委屈你了。」指著菁玉的陪嫁百子千孫拔步床道:「你睡這裡,我睡外間。」
菁玉進來的時候已經看到外間窗下有一張供人小憩的睡榻,她點點頭,徑直走去梳妝台,卸下頭上的釵鐶首飾,叫丫鬟送水進來,水溶則出門去了耳房沐浴更衣。
兩人各自沐浴更衣完畢,水溶回到新房時,隔著一層珠簾,只見拔步床上的帷帳已經放了下來,床邊一雙大紅鳳穿牡丹繡花鞋擺放整齊,帷帳裡靜若無聲,若非水溶知道菁玉武功高深,幾乎以為裡面空無一人。
龍鳳花燭影搖紅,水溶穿著大紅中衣站在珠簾前,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拔步床上嚴絲密合的帷帳,雙手微微顫抖,他伸手穿過珠簾,卻似有無形的屏障阻止著他,無法前進一絲一毫。
水溶嘴唇微動,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穿過珠簾的手頹然垂下,不知站了多久,黯然轉身,腳步沉重地回到外間的榻上,側躺著看向燒了不到一半的龍鳳花燭,一絲睡意也無。
紅燭徹夜高燒,水溶孤枕難眠,心中既期待又忐忑不安,這麼多年了,林菁玉是他見過的女子之中最像她的,她,究竟……是不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