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七十三
和水溶一起來的至交好友們見了這些嫁妝,個個咂舌,知道林家位高權重,嫁女必定十里紅妝,看林大姑娘這些嫁妝,何止十里,況且北靜王府與林府只隔了三條街,這嫁妝少不得要繞城抬一圈再進王府了。
水溶面色如常,他與菁玉不過是各取所需的形式婚姻,他並不在乎嫁妝多少,菁玉也曾說過聘禮會如數奉還,不想跟他在金錢上有什麼糾葛,他當時並未同意,這聘禮……或許將來有別的用也不一定。
都說林尚書寵愛女兒,今日終於見了怎麼個寵法,誰人不知林海還有個女兒,將來次女出嫁,嫁妝必不會弱於其姐,有些人暗暗動了心思,想為自家早早定下林二姑娘,雖說他們不會侵吞媳婦的嫁妝,但嫁妝自是越多越好,到時候都留給了子孫後代,還不是都在自己家了。
水溶拜見過林海,送上羊酒果品煙花爆竹,諸禮完畢,開始催妝,按例應由新娘長兄送嫁妝至夫家,吉時將至,卻遍尋不見明玉蹤影,林海賈敏都是過來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賈敏派採薇帶丫鬟速去尋找。
不多時,明玉疾走入內,對林海賈敏作揖賠罪道:「方才清點妹妹的嫁妝,又給妹妹添了點東西,不承想就耽誤了,還請父親母親恕罪。」眼角餘光瞥了水溶一眼,又瞅了涵玉一眼,這小子也太好收買了,那麼快就放水溶進來,他跟顏雅南說了還沒三句話就被採薇找著了,這坑哥的弟弟!
涵玉沖明玉辦了個鬼臉,哼了一聲道:「誰叫你老放我鴿子,說好的教我騎馬一次也沒兌現過。」
水溶一頭霧水,只有明玉知道「放鴿子」為失約之意,這話是跟菁玉學的,他也想守約,可回京至今他一直在國子監進學,在家的時間寥寥可數,更別提教幼弟騎馬了,再說林海也不放心他這麼小年紀去騎馬,看樣子水溶是用這個好處讓涵玉給他開了門。
林海頷首道:「別誤了時辰就好,去吧。」
明玉騎馬當前領路,嫁妝抬出林府大門,當先的是瓦片土坯,代表宅院莊田,接著是紫檀、花梨木、紅酸枝等家具,百子千孫拔步床是積年的老東西,後面一些梳妝台衣櫃則是新做的,然後是衣裳被縟、綾羅綢緞皮毛和陳設擺件古玩字畫等物,之後是各色頭面首飾,金銀珠寶珊瑚翡翠,藥材香料胭脂水粉,另有十萬兩壓箱銀。
兩家離得不遠,明玉和水溶商量後決定繞城走一圈,不然到天黑只怕這些嫁妝都還沒抬出林府的門,送妝隊伍綿延不絕,來看熱鬧的百姓擠滿了兩旁街道,鑼鼓喧天爆竹不斷,響徹滿城。明玉水溶繞城一圈回到王府,林府裡尚有三十多抬嫁妝還未出門。
來北靜王府赴宴的賓客看到院子裡滿滿噹噹的大紅箱子,無不震驚,兒媳婦嫁妝豐厚,夫家也十分體面,趙婧更覺歡喜,柳瑤對趙婧笑道:「十幾年前戲言成真,恭喜你得了個極好的兒媳婦。」
趙婧滿臉喜氣,笑著回道:「千里姻緣一線牽,敏兒跑到南邊去,她還是要跟我做親家,我也沒想到菁玉的嫁妝有這麼多,不過只要溶兒和菁玉和和美美,子孫滿堂,嫁妝多少也不重要了。」
說到這個,柳瑤的兒子趙弡已經成親有兩三年了,子嗣上還沒動靜,柳瑤不免抱怨了幾句,趙婧勸道:「咱們都是成親好幾年才有了孩子,弡兒和淑娟還年輕呢,你就等著享子孫福吧。」
柳瑤笑了笑,「借你吉言。」
晚間賓客散盡,賈敏抽出身來去看菁玉。菁玉已經卸了妝,換了家常衣裳,見賈敏進來,連忙上前迎接,道:「母親有什麼話派人喊我過去便是,怎麼還親自過來了。」
賈敏含笑溫言道:「咱們家不講究那個,我過來看看你。」母女倆攜手坐在榻上,賈敏端詳了菁玉片刻,曾經那個在她懷裡香香軟軟的女兒長大了,過了明天,她就成為了別人家的媳婦,這屋子從此便空了。
「今晚,你還是我女兒,明兒拜了堂,你就是水家的媳婦,別看去年我和你爹給你相看親事催你催得緊,真到了這麼一天,我這心裡……」賈敏眼圈一紅,喉嚨哽咽。
菁玉心裡也不想嫁人,當父母的都這麼說,但她要是真不嫁人,還不知要被嫌惡成什麼樣子,只好勸慰賈敏道:「王府跟咱們家離得不遠,以後我天天回來陪您。」
賈敏破涕為笑,輕輕一點菁玉的鼻尖,「哪有出嫁的女兒天天回來的,你嫁過去就是世子妃,將來要做王妃的,該學的東西都要學,哪那麼清閒天天回娘家。」
母女倆說了一會家常,然後賈敏就對菁玉說起了怎麼做人媳婦如何侍奉夫君,自然包括圓房的事情。
菁玉聽了只覺得可笑,性教育在現代都要藏著掖著,在古代就更別說了,只是男人的專利而已,世上多少公子哥兒,婚前婚後就沒缺過女人,而女子卻只在出嫁前一天晚上才匆忙補課,一輩子基本就這麼一個男人了,母親教女兒也從來沒有教她怎麼樣能讓自己更享受,只教女兒怎麼伺候男人。
最重要的,還是懷上孩子。
賈敏這些話在菁玉聽來就是一堆笑話,她自然對這些事情門兒清,卻本能地討厭排斥,很久以前,這種事對她來說就是無盡的噩夢折磨。
次日清晨,菁玉早起梳洗打扮,黛玉也早早地醒了,穿著家常衣裳,來到姐姐的房間裡看著她梳頭化妝。
西洋鏡清楚地映照著一張素淨如蓮的臉龐,丫鬟仔細地在上面擦著胭脂描眉打鬢,整張臉漸漸出落得明豔無儔光彩照人,姐妹倆在鏡子裡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菁玉清晰地看到黛玉眸中一抹哀傷,對她微微一笑。
黛玉眼中清露泛起,抱住姐姐忍不住無聲落淚。
「二姑娘快別傷心了,今天是大姑娘的好日子呢。」在一旁伺候的紅藤急忙上前勸解。
雪雁拿了帕子給黛玉拭淚,說道:「姑娘和大姑娘自小情分就好,大姑娘出嫁,姑娘當然捨不得,不過姑娘也別太傷心了,大姑娘嫁得近,將來還經常能回來看姑娘呢。」
黛玉拿過帕子,不理會兩人,抱著菁玉哭了好一會兒才抽抽搭搭地止住了淚,她傷心的不僅是姐姐要離開家去別人家,她最難過的是,姐姐明明不想嫁人的,卻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她記得姐姐說過,任那人再好,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如今她只希望希望水溶能善待姐姐,平平安安幸福一生。
沒多久賈敏和涵玉也來了,見黛玉臉上淚痕依稀,心裡不禁一酸,連忙拿帕子擦了眼睛,笑道:「都吃點東西吧,離吉時還早著呢,一會子來了客人,就沒時間吃了。」跟著她一過來的丫鬟清荷手裡提著食盒,把盒子裡的粥菜包子點心等物放在桌上。
涵玉仰起頭看了菁玉好一會兒,他從來沒見過濃妝豔抹的大姐,愣了片刻後笑道:「大姐好漂亮,比以前還要好看呢。」說著拉了拉菁玉的袖子,菁玉俯身,他附在菁玉耳邊低聲道:「大姐,大姐夫答應要帶我去騎馬的,你幫我提醒著他啊,別讓他放我鴿子。」頓了頓又放開聲音道:「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回來,我跟哥哥去揍他!」
菁玉噗嗤一聲笑出來,指著他肉呼呼的小拳頭道:「就這個?給人撓癢癢還差不多,你的心意姐姐知道,放心,他欺負不了我。」
賈敏啐道:「你姐姐還沒出門子呢,你就想著打你姐夫了,仔細你爹知道了。」
涵玉笑嘻嘻地道:「爹爹知道了我也不怕,難道姐姐受了委屈,你們就不心疼了?大哥說了,我們將來就是要給大姐二姐撐腰的!」
幾人忍俊不禁,都笑了起來,賈敏和幾個孩子吃了飯,不多久賓客上門,和菁玉相熟的姐妹們都來了給她道喜,涵玉是男孩,就去了外院。
林家嫡長女出嫁,北靜王世子迎親,可謂是轟動京城的大喜事,賈母帶上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並家裡三個姑娘登門賀喜,賈母等人在內院與其他人家的誥命貴婦聊天說笑,王熙鳳帶著兒子領著三春去了菁玉的閨房。
賈芇今年才一歲,將將學會走路,王熙鳳怕他摔著,仍叫乳母抱著,進屋見新娘子穿著大紅緙絲褙子裙,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因吉時未到,髮髻上只簪著一支累絲飛鳳銜珠釵,黛眉如柳,紅唇如櫻,豔麗無儔難描難畫,笑著讚道:「妹妹越發出挑了,今兒是妹妹的好日子,我過來討杯喜酒喝。」
菁玉笑道:「鳳姐姐,好酒要多少都有,你可別喝醉了惹人笑話。」
王熙鳳笑得神采飛揚,「我不笑話別人就不錯了,誰敢來笑話我。」
「妹妹們,你們可聽見了,一會子開了席,就使勁地灌她。」菁玉笑著對黛玉三春說完,又向平兒道:「平姐姐,把芇哥兒帶過來我抱抱。」
平兒抱了賈芇給菁玉,菁玉見他只長了八顆牙,對紫菀道:「拿荳蔻糕來,芇哥兒還小,吃不得席上的東西,吩咐小廚房蒸碗雞蛋,再煮些牛乳。」
紫菀拿了軟糯的荳蔻糕給賈芇,半夏打發了個小丫鬟去小廚房傳話,這一年來王熙鳳帶著賈芇來過林府幾次,菁玉見賈芇長得實在是太萌,每每見了總要抱一抱逗弄一會,賈芇似乎也認得她了,被菁玉抱著沒有撲騰,還伸著小手扯著菁玉脖子上的瓔珞穗子,王熙鳳笑著道:「妹妹真是細心周到,趕明兒也養個美玉天成的哥兒,就不用抱著我們芇哥兒過乾癮了。」
屋裡還有菁玉別的朋友姐妹,都笑道:「賈二奶奶這話不錯,今兒吃了你的喜酒,什麼時候請我們吃滿月酒?」
菁玉臉上一紅,啐道:「都等著吧,過個十七八年再說唄。」她都生不出孩子了,還滿月酒,這輩子都別想了。
中午水溶前來迎親,照例被明玉涵玉兄弟倆為難了一回,才開門放他進來,四個全福太太捧著鳳冠霞帔來到菁玉的閨房,眾女連忙讓道,全福太太入內給菁玉重新梳妝,換上鳳冠霞帔,蓋上紅蓋頭,全福太太扶著菁玉走出閨房,把她的手放在水溶的手裡。
「抱歉,唐突姑娘了。」雙手碰觸的剎那,菁玉聽到了水溶低低的話語,水溶順手拉過菁玉的袖子遮住兩人的手,立即放手拉住袖子一角,領著菁玉前去拜別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