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 五十四
從林海被押解入京至今數月以來,賈敏時時擔驚受怕,憂心林海在路上吃不好睡不好,更擔心他的生命安全,現在終於看到他完完整整地站在自己面前,淚水便止不住地湧出眼眶,心裡有千言萬語,卻都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一個字來。
林海滿眼惟有賈敏,她一流淚,他就忍不住想將她擁入懷中,剛一用力,兩個小腦袋忽然鑽進了他和賈敏之間,純淨的小臉盛放著燦爛的笑意,黛玉和涵玉一人一邊扯著林海的衣襟,爭先恐後地喚著「爹爹、爹爹。」
菁玉習武通醫,尋常人一動作她就能判斷他下一步要做什麼,林海想抱賈敏,卻被兩個小燈泡給攪黃了,忍不住拿了帕子掩著嘴偷偷笑了一聲,走上前去對林海道:「父親平安回來,可算是否極泰來了。」
明玉笑道:「還好父親早有準備,咱們家才能化險為夷。」
林海樂呵呵地握住妻子的手,另外一手抱起黛玉,「咱們回屋說話,這一趟回來的匆忙,也沒給你們帶禮物,等到了京城再買吧。」
涵玉見林海只抱黛玉,有點委屈地看著父母的背影,嘟著嘴巴小聲嘀咕:「爹爹只抱姐姐,哼。」
明玉道:「男子漢大丈夫,老讓爹爹抱著作甚。」
「我不是大丈夫,你見過我這麼矮的大丈夫?」涵玉比了比自己的個頭,還沒長到明玉的腰,不服氣地仰頭看著他。
明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抱起涵玉向前走去,「得啦,哥哥抱你。」
一家六口進了屋,林海把黛玉放在椅子上坐下,對賈敏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吧?等過幾天新巡鹽御史上任,辦完交接咱們就上京,再遲只怕運河都快結冰了。」
賈敏有十一年沒回長安了,她的許多故交好友都在京城,早想回去看看,笑道:「雍郡王爺走的那天我就開始準備收拾行李了,都安排妥當,隨時可以啟程。」
林海微笑頷首,一家人用過飯後,林海考校幾個子女的功課,每個人回答得頭頭是道,他不在的這幾個月裡,孩子們的功課也沒落下,萬謙教導得很好,只不過萬謙的家業祖籍都在揚州,林家即將上京,他也不能跟著去的,林海便舉薦了萬謙去弘文書院為師。
萬謙給林家孩子當西席先生已有多年,不想在分別之際還能得到林海的妥善安置,對林海感激不已。
林海上京之時在淮安遇刺,巧遇雁聲青瓊姐妹倆才化險為夷,此番林海南下,雁聲亦化裝成小廝隨行保護,到了林家和青瓊會和,姐妹二人原想告辭,不想林海卻挽留道:「此次上京路上恐不太平,仍需要兩位姑娘出手相助,待到了京城,林海一定重重酬謝二位。」
雁聲道:「林大人言重了,您於我們姐妹有再生之恩,您都開口了,我們自當不辭。」
賈敏亦道:「真是多虧了你們,等到了京城,不如就安頓下來吧,姑娘家四海飄零也太辛苦了些,林家在城西有處別院,你們姐妹住著甚好。」
雁聲和青瓊對視一眼,對賈敏笑道:「太太好意,我們就不推辭了,多謝。」兩人遂在林家留下,準備一同赴京。
五天之後,新任巡鹽御史抵達揚州,林海早先已準備妥當,新任巡鹽御史核對無誤之後便可正式交接,只花了一天的工夫就辦好了,次日一早,林家將行李裝船,舉家北上長安。
船起錨開動,林海對來渡口相送的同僚故交揮手告別,船隻漸行漸遠,揚州城在視線裡逐漸遠去模糊,消失在茫茫江天之外。
時已深秋,賈敏不許幾個孩子上甲板吹風,恐她們著了涼,又兼之許多年沒有回過京城,便對幾個孩子說起了娘家的一些事兒,細細叮囑道:「你們外祖家與別家不同,許多規矩跟咱們家不一樣,你們到了那裡,多看多思,話就不必多說了,有什麼不適應的也別往心裡去,咱們自己家的宅子都修得差不多了,也不會在外祖家長住的。」
黛玉好奇地道:「有什麼不一樣呢?是比咱們家規矩大嗎?」
「一兩句話說不清楚,等到了你留心看著就是了。」賈敏心裡苦笑,哪裡是比林家規矩大,若是娘家能有林家有規矩章程,何至於弄到當家老爺住偏院,二房大模大樣地住進榮禧堂,這最沒規矩的事傳出去誰還不看賈家的笑話。
菁玉若有所思,心中感慨萬千,賈府的確和別家不同,老太太昏聵萬事不管只知溺愛寶玉,賈赦好色無能,賈政庸碌無為,邢夫人吝嗇,王夫人陰狠,賈珠李紈夫妻倆沒存在感,下人更是中飽私囊,連周瑞的女婿冷子興都能說出賈家外面看著風光內囊卻上來了的話,賈家當真是氣數盡了。
涵玉道:「我聽說二舅舅家的二表哥銜玉而生,真有這種奇事麼?姐姐,你不是見過那玉,是個什麼樣子的?」
菁玉尚未回答,明玉卻譏笑一聲道:「剛落草的嬰兒嘴巴能有多大,嘴裡銜著玉也不怕噎著他。」四年前菁玉隨同林海進京,回來聽父親偶爾提及,那銜玉而生的表弟竟然纏著菁玉要吃她嘴上的胭脂,明玉由此便對寶玉生了幾分不滿,才三歲的孩子就這種毛病,長大了那還了得。
賈敏嗔了兒子一眼,黛玉掩嘴輕笑,「哥哥可有玉沒有?拿一塊塞弟弟嘴裡試試看。」
涵玉嘟著嘴不滿道:「塞我嘴裡幹嘛,怪涼的。」
一時母子幾個都笑了,菁玉道:「我見過那玉,和雀卵一般大小,有現成的扣眼,上面還有字呢,正面是三行字『通靈寶玉,莫失莫忘,仙壽恆昌』,背面也有三行字,是『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可能是有來歷的也說不定。」
當年賈敏和菁玉進入太虛幻境,接著做了一個十分冗長的夢,根據夢裡所見所知,這通靈寶玉想必就是女媧棄之未用的補天石了,可不是個有來歷的,但這些跟他們林家又有什麼關係,寶玉是神瑛侍者轉世,黛玉是絳珠仙子轉世,即使還淚之事無可避免,她也絕對不會讓女兒賠上性命。雖然黛玉還是如同夢中那般的時間北上入京,但父母雙全,兄弟姊妹俱在,再也不用受那般屈辱了。
「誰又知道什麼來歷呢。」賈敏淡淡地道,「寶玉頑劣異常,極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待姊妹們倒還是不錯,只不過你們外祖母極其溺愛寶玉,因此寶玉不喜讀書,也無人敢管。」
明玉聽了皺眉道:「不讀書何來功名,身為男兒,理應做出一番事業來,難道表弟要一輩子當個白身麼,外祖家的爵位將來可落不到他頭上。」
菁玉暗想,如果賈母能做主,賈家的爵位可不就要給寶玉了。其實平心而論,在古代社會集體厭女的氛圍下,寶玉這般對待女孩子的男子已經是難能可貴了,但他卻只有其心沒有其能,在危險來臨之時就是個什麼都沒用的廢物,迎春嫁給孫紹祖被家暴打死,探春遠嫁和親,晴雯被攆出去病死,金釧兒投井身亡,但凡寶玉能有一點點能力立起來,她們也不會落的這般悲慘的結局。
然而免過一死,卻又能如何呢,大約是迎春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過一生,探春才智精明志自高,卻也只能嫁做人婦,多少雄心壯志都化為烏有,晴雯和金釧兒都是賣身為奴之人,等著她們的無非就是兩條路,給主子當妾或者配個小廝,漸漸地被婚姻毀成了魚眼珠子。
賈敏算是過得好的了吧,夫君一心一意,膝下四個子女,夫貴妻榮,當真是人生贏家,在菁玉心目中卻仍舊為賈敏可惜,上輩子她認識賈敏的時候,賈敏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尤擅丹青,如若她能在丹青一道繼續潛心發展,成為一代名家也未必不能,但龐熠的事情讓菁玉明白了,賈敏有再高超的才華,只因為她是個女人,也只能被困在後宅默默無聞一生了,而她自己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甚至還會認為,現在這種生活就是最幸福的人生。
這個世道沒有給女人其他的選擇,只給了她們成親嫁人相夫教子的路,被困頓於井底的青蛙,如何知道外面還有更廣闊的天空。
所以菁玉理解林瀠要和離的想法,林瀠是經歷過自由的人,怎麼肯打斷雙腿困於牢籠,而那些跪了幾千年已經麻木的人,自是覺得林瀠大逆不道。
路上走走停停,到了十一月二十那天,林家的三條大船抵達長安,衛家賈家並林家老宅的下人都在岸上候著,見林家大船一靠岸,連忙上去迎接。
上岸之前,林海就對林瀠說過,衛老伯爺病重,讓她再怎麼跟衛桭嘔氣,也不能挑這種時候,林瀠也知道,現在不是提和離的時機,就默默地答應了。
來接林瀠的是衛家管家的媳婦,備好車馬接了林瀠趕往衛家。林海賈敏一上岸,賴大家的連忙上前滿臉堆笑道:「姑老爺姑太太一路辛苦,老太太都念了好些天了,可把您給盼回來了,正在家等著您吶!」
林海道:「我先進宮面聖,太太先去罷,晚些時候我再去接你們。」
賈敏點點頭,吩咐林家老宅的下人們搬運行李送回林府,林海上馬車去往皇宮,她對賴大家的奉承笑臉亦不多看,淡淡地道一聲「走吧。」攜了四個子女上了賈家準備的馬車浩浩蕩蕩趕往榮國府。
林家的宅子已經修葺好了,今天去賈府不過是做客,賈敏可沒想著長住,數月前林海獲罪上京,只有賈璉在途中探望了一回,路過揚州還特意來探望安慰她,娘家的其他人可沒有一個為林海打點說情的,涼薄至此,如今又來奉承,賈敏最看不慣這種行徑,但血緣關係不可割斷,她不會對賈母抱怨什麼,但也不會像以前那麼親近了。
上岸之前,賈敏防著寶玉摔玉的事,打扮四個孩子的時候,特意挑了兩件紫玉瓔珞給菁玉黛玉姐妹戴上,給明玉涵玉也各佩了一個羊脂白玉的玉珮。
菁玉見賈敏眼神凝重,臉上殊無喜色,全然不像十一年前回娘家那般高興喜悅,還讓他們兄弟姐妹幾個都戴上玉飾,不禁心念一動,腦海裡冒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該不會是賈敏知道寶玉摔玉的事,這才提前準備了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