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八十四
崔容的計謀很簡單,但若讓她得逞,後果不堪設想,北靜王妃在孝期紅杏出牆,這樁重罪一旦坐實,菁玉唯有死路一條,身敗名裂,水林兩家顏面掃地,即便她自盡也會被萬人唾罵。
水溶把玩著那個荷包,眉峰漸起寒霜,他的妻子,入門至今從來沒有給他做過針線,頭一回動手做的荷包竟然被外頭一個無名小卒先得了去,他不爽,十分之不爽,尤其這針線活還那麼像葭雪的手藝,他越來越不爽了。
即使林菁玉不是葭雪,他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但她的東西也不能被外人得了去,若流出去,便是可置她於死地的把柄利器,崔容此人,斷斷留不得了,水溶暗想,最後決定還是先問問菁玉的意思吧。
孝期分房,吃飯卻不必分開,兩人一起用過晚飯,水溶笑道:「過兩天就是你生日了,我給你準備了禮物。」說完吩咐凝霜去他的書房取了一個錦盒過來。
正月初八是水溶的生日,菁玉送了他一個束髮的玉冠為禮物,她又不是他真正的妻子,送針線總覺得有點曖昧,還是送點最俗氣的金玉算了,最妥帖,不會產生絲毫誤會,因此她以為水溶送她的禮物也無非首飾衣料之類的,等凝霜呈上錦盒,她打開一看,裡面卻是一排布帛,上面整齊排列著針灸器具,規格齊整,質量上乘,她近日跟著安然學針灸,水溶並未在旁,他居然也知道,還送來這些針具,心頭微微一動,她抬頭對水溶感激地笑道:「謝謝你,這個禮物我很喜歡。」
水溶道:「喜歡就好,如有需要,也可以拿我練手。」
屋裡的丫鬟們都不由得打了個激靈,她們生病最怕扎針,看著就心裡毛毛的,王爺居然跟王妃說可以拿他來練手,可見王爺果然疼愛王妃,菁玉的幾個陪嫁丫鬟樂得心裡都開花了。
菁玉亦大為意外,拈出一根針在水溶眼前晃了晃,「我可是新手,你就不怕我把你扎壞了?」
水溶莞爾道:「師父說你是學醫的奇才,即便扎壞了,我相信你也能把我救回來。」
「你這麼信我,我豈能辜負了你的信任,那就一言為定。」菁玉自然不是新手,但水溶主動當試驗品,她求之不得,多年沒給人針灸,她也怕生疏了,而且水溶乃習武之人,體內多少有點傷患,趁機給他治了也好。
生日禮物送完,就該說正事了,水溶屏退了屋裡所有的丫鬟,從懷裡掏出一個雪青底色繡白蓮的荷包,放到菁玉面前。
「這不就是我丟的那個荷包,怎麼在你這?」菁玉吃了一驚,隱約有不詳的預感。
水溶直截了當地道:「不是丟了,是被人偷了,落到許鴻才手裡,被我的人截了下來。」
聽到許鴻才這個名字的剎那,菁玉的眼睛立即冷了下去,偷荷包的人不僅僅想要她的命,還想讓她身敗名裂,讓北靜王府與林家淪為笑柄。能偷到她房裡的東西,必然是她身邊親近的人,肯定不是紅藤,紅藤雖然性子軟了些,但做不出這種事情,那麼……就只能是崔容了。
菁玉緊緊攥著那個荷包一言不發,冰冷的寒意沿著脊樑骨緩緩向上蔓延,冷徹心扉,崔容,原來你那麼恨我,恨不得將我打入泥淖,連帶我的家人也抬不起頭來。
菁玉暗中調查過崔容到了王府之後的生活,沒日沒夜地干活,隨處可見的羞辱,更加重了她的負罪感,她想保護崔容,讓她平平安安地過完一生,哪怕沒有錦衣玉食,也能像李若那般清靜自在。可她低估了仇恨的力量,低估了那地獄般的日子對一個人的摧殘,此時的崔容,只怕會將她的好意保護當做炫耀,當做施捨,崔容只會更加恨她,恨她恨到竟然用這種方法來殺死她。
這罪名無須坐實,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只要流言蜚語傳播開來,就是足以殺死人的利器。
菁玉沉默不語,過了好久,聽到耳畔響起水溶的聲音:「你知道是誰做的,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給她一個機會。」菁玉用手支著額頭,心亂如麻。
水溶低低嘆息,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菁玉對安郡王動手時干脆利落,卻在這件事上狠不下心,道:「那就把她送莊子上去吧。」
「不行!」菁玉驀然抬頭看向水溶,果斷地否決了他的提議,「莊子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她一個姑娘家,無依無靠,去了還不任人欺凌,而且那種地方男人多,容易出事。」
水溶微微一怔,腦海裡浮現青蓮峰往事,葭雪失了功力,還不顧一切地護著劉英,林菁玉在這一點最像她,他不能理解,兩世都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她們這種女人,「她都這麼害你了,你竟然還為她考慮。」
菁玉苦笑道:「事出有因,她不敢恨這個強迫女子裹腳的世道,不敢恨給她裹腳的父母,不敢恨頒布放足令的太/祖皇帝,更不敢恨重申放足令的當今聖上,那就只能恨我了,我也是女子,我理解她。」
水溶心頭大震,「你理解她,她未必理解你,留她一命,你已經仁至義盡了。」
菁玉揉了揉太陽穴,「痛苦地活著比死亡更加折磨,既然活著,那就好好地活著。我只給她這一次機會,要是她還想害我,就把她送蟠香寺吧,李若會開解她。」她對崔容有愧,還沒愧疚到用自己一條命和林家的名聲來撫慰崔容充滿仇恨的心,但她也不能殺了崔容,她的壽命不多,折壽十年立即就死了。
水溶的意思是殺了崔容永絕後患,但菁玉執意要留崔容一命,他若背地裡動手,就言而無信了,罷了,那就依菁玉之言,再給崔容一次機會。
崔容識字,一直在書房伺候,菁玉特意把荷包佩在身上,果不其然在崔容臉上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驚慌亂,很快恢復如常,裝作沒看到似的開始磨墨。
「王妃,這荷包不就是上個月丟失的那個?您找到啦。」半夏當初幾乎把整個房間都翻遍了,她對這個荷包印象很深。
菁玉有意無意地看了崔容一眼,敏銳地捕捉到她眼角的一絲不安,淡然笑道:「是我丟的那個,王爺找到了。」
崔容的手驀然一抖,濺出幾滴墨汁,飛到菁玉身上,柔白的絲綢褙子上登時染上幾個黑點,崔容兩腿一軟給菁玉跪下,顫聲道:「王妃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崔容渾身出了一層冷汗,這荷包她偷走藏了一個月,昨天早上剛給許鴻才,第二天就回到了林菁玉手裡,還是北靜王送來的,難道……崔容雙手緊緊摳在地上,止不住地發抖,不用說,北靜王定是早就派人監視她了。
她以為此計必成,林菁玉必定身敗名裂,卻怎麼也沒料到,她的一舉一動,竟然都在林菁玉的掌控之中,林菁玉表面上對自己多好,一轉身就派人監視她,太陰險了!這樣她就能名正言順地要了自己的命。
菁玉伸手扶起崔容,看著她的眼睛道:「沒事,我又不會怪你。」
那眼神意味深長,菁玉話裡有話,崔容如何聽不出來,她其實說的是荷包的事情不會追究了,崔容心虛地低著頭不敢和菁玉對視,忐忑不安地道:「多謝王妃。」
菁玉沒有起身去換衣裳,看著崔容道:「你在我這待了八個多月,看醫書可有所感?」
菁玉不阻止丫鬟讀書識字,有丫鬟想看醫書她也會教導指點,可惜醫書深奧,看醫書的人寥寥可數,而崔容是看得最認真的一個,菁玉只以為崔容對醫學有興趣,想把她往這上面培養,她哪裡知道,崔容看醫書,為的是要她林菁玉的命。
「廖慰吾心。」崔容垂首低聲回道,緊握雙手,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廖慰吾心。」菁玉重複著崔容的話,似也對自己說,唇角的笑容無端端添了些許落寞。
崔容回到自己的住處,雙腿就軟了,癱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乾了一般沒有絲毫力氣,林菁玉比她想像中更加難以對付,她明明把荷包給許鴻才那個大傻帽了,才不到一天就到了水溶手裡,讓林菁玉身敗名裂這條路行不通了,她做了這種事,林菁玉完全可以發落了自己,為什麼她沒有?
留她一條命,好讓她看著林菁玉如何風光,看著她自己在塵埃裡掙扎,無非在炫耀她林菁玉今時今日夫貴妻榮,她崔容是奴婢螻蟻,林菁玉低頭俯視著泥淖中的她,居高臨下地給一點可憐的施捨。
不!她才不要仇人憐憫施捨自己!崔容竭力告訴自己,她淪落至此,全都是拜林菁玉所賜!
很多年前,人生初見,十來歲的小姑娘哪有官場利益糾葛的心思,崔瑋的官位還在林海之上,淮揚地面上,崔家嫡女地位最高,眾星捧月,林菁玉不過是眾多星星之中最明亮的一顆,而她崔容是最為耀眼的明月。一夜之間,就因為林菁玉那一席話,皇帝一旨放足令,崔家女兒便再也嫁不得門當戶對的人家。
小腳女不得誥封,娶了小腳女不得襲爵,誰還敢頂風作案娶她們進門為妻,她原本是可以當侯府夫人的,卻因此被退婚,被父親送回了老家,高不成低不就,便是身份門第遠低於她的寒門舉人也嫁不得了——將來入朝為官,妻子因小腳不能誥封,丟的還不是夫家面子,她們崔家女兒的擇婿範圍,就只能是商戶了。
士農工商,商賈末流,堂堂巡撫千金竟淪落到嫁商戶為妻,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那段時間,恨不得將林菁玉生吞活剝的人豈止崔家。這件事催化了淮揚的勢力傾向,崔瑋和李迅投靠了安郡王,合謀搆陷林家,反倒落得抄家滅族。
女眷入牢,堪比地獄,女犯進了監獄,哪個還能清清白白地出來,崔容不是幸運兒,如何能避過這種厄運。她留著性命出來了,被發配到北靜王府為奴,北方京城無人裹腳,她一個南方小腳女頓時成了府裡的稀奇物件,看熱鬧的人比比皆是。
更何況,她曾經還是巡撫千金,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淪為奴婢,誰都上趕著來踩一腳落井下石,指使她幹最骯髒的活計,看著她走路都走不穩還要提著恭桶倒夜香那滑稽的樣子哄然大笑,她不能走太長時間的路,最後疼得只能在地上爬,還有人跑過來在手上踩一腳。
三寸金蓮,世人都說這是身份高貴的象徵,她自小忍痛裹足,誰人不讚崔家姑娘女德出眾,可一朝跌下雲端,他人就能隨意用她殘疾的雙腳來恥笑羞辱她。
這一切,統統都是林菁玉害的!
崔容撫摸著髮髻上的涂銀鐵簪,不能利用許鴻才,那就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