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七十七
次日一早,菁玉伺候趙婧用完早飯,急急回來換裝,紫菀半夏知道她這是要出門,還想跟著去伺候,被菁玉統統拒絕了,很快收拾完畢,水溶已經準備好馬匹和隨身侍衛凌季同在外等著了。
水溶準備了兩匹大馬並一匹小馬駒,其中一匹性子溫順的馬給菁玉,小馬駒則給涵玉,菁玉十多年沒碰過馬匹,看馬的眼光卻差不到哪裡,水溶的坐騎自不必說,那是一等一的千里馬,而那匹小馬駒通體毛色烏黑髮亮,全身肌肉勻稱結實,和水溶的坐騎十分相似,品相是一等一的好,卻不知耐力速度如何,若後兩者均不錯的話,這可真是一匹難得的好馬了。
菁玉心裡如此想著,面上並未顯露絲毫,林家大姑娘怎麼會看馬的好壞,她顯露武功已經被水溶知道了,不能再在別的上頭露出什麼馬腳。
三人去往林府,下人進去通報,沒多久一個小孩從裡面飛奔出來,歡快地道:「大姐夫我出來了,咱們走吧!」說完才看到水溶旁邊站著一個黑衣少年,清秀俊雅,五官和自己大姐別無二致,他一下子就懵了片刻,剛想開口喚一聲「大姐」,卻見她對自己眨了眨眼睛搖了搖頭,那聲稱呼又嚥了回去。
「大姐夫,你的馬可真威風。」涵玉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門口的幾匹馬給吸引住了,水溶的馬體格健碩毛色烏黑,便是不懂相馬也覺得這馬威風凜凜,涵玉看得捨不得移開眼睛,盼望自己快快長大,也有一匹這麼威風的高頭大馬。
水溶指著那小馬駒笑道:「這匹馬是給你的,你好生養著,等你長大了,它也能像我的星馳一般了。」
「這是給我的?!」涵玉驚喜地睜大了眼睛,衝到小馬駒跟前試著去摸馬兒的後背,那馬駒打了個響鼻,腦袋向旁邊一歪,一副老大不情願的樣子,涵玉見狀都快哭了,可憐兮兮地對水溶道:「大姐夫,它是不是不喜歡我啊?」
水溶失笑道:「你多跟它相處幾天就熟了,以後好生照料它,它就會認你做主人了。校場裡不方便,咱們去城外。」
涵玉瞅了自家大姐一眼,心想莫非姐姐也要學騎馬?那校場的確不方便。
四人出了西城門,來到一處地方闊朗人煙稀少的所在,先讓涵玉和他的小馬駒交流交流感情,他還太小,先學會上馬下馬能坐穩就可以了,至於策馬馳騁,他還是等他長大再說吧,這些簡單的內容水溶就交給了凌季同,他自己則著重教菁玉,一面說著,一面留神觀察她的表情變化。
菁玉完全就是一個虛心學習的學生模樣,聽得十分認真,沒有流露出絲毫會意或「其實我懂」的神情,卻十分靈透,一點就通,雙眸熠熠生輝躍躍欲試地道:「你說有武功底子的話學騎馬就不會很難,那我現在就去試試。」
菁玉走到馬兒跟前,一面檢查馬具一面自言自語重複著剛才水溶說過的話:「要先檢查馬具。」她撥弄了幾下馬鐙,扯了兩下肚帶,回頭向水溶問道:「是不是這麼檢查?」
水溶走過去教她怎麼檢查馬具,如何甄別馬具好壞,自己又演示了一遍,菁玉收短韁繩,連同馬脖根處的馬鬃一起握在手中,踩著馬鐙翻身上馬,向水溶問道:「下一步做什麼?」
水溶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話,教她如何掌握自身平衡配合馬的重心,再教她運用扶助語言,向馬兒發出簡單指令並讓馬明白這些指令,做出走、跑、停、轉彎等配合動作。
菁玉學得很快,不到一個時辰就能駕馭馬兒慢慢小跑了,但有些細節還是不足,犯了許多初學者慣犯的小毛病,發出指令和身體重心不符,馬兒感到困惑而行動不良,這個要多加練習才能糾正過來,形成習慣就好了。
另外一邊跟著凌季同學騎馬的涵玉見姐姐都能策馬小跑了,心裡有些著急,他可不想輸給姐姐,上了馬背,實際操作卻遠比剛才口頭說的要難得多,即使如此,涵玉也沒有退縮,遇到困難迎頭而上而非逃避,父親和先生都這麼教他,林家的兒子,可不能丟臉。
兩個時辰過去了,涵玉終於也能像姐姐那樣騎著馬兒走路小跑,但他還沒有掌握要領,身體重心不穩,顛得他五臟六腑都快翻了一遍,明天是不能再學了,得讓他緩一天休息休息。
菁玉的情況也沒比他好多少,她其實會騎術,即使十幾年沒碰過馬匹,只要練上兩天就能重新撿回來,但她得裝啊,一個從來沒碰過馬兒的大家閨秀怎麼會騎馬?今天的表現有一半是裝的,還有一半則是身體僵硬的真實反映,她也得花時間來適應。
下午四人回城,先去了饕餮樓吃飯,涵玉湊到菁玉身邊低聲道:「大姐,姐夫教你騎馬,王爺和王妃知道嗎?」
菁玉低聲道:「不知道,要讓他們知道了還了得,所以你得替我保守秘密啊,回家了誰也不能說。」
「好,這是咱倆的秘密,誰也不說。」涵玉十分認真地承諾道。
涵玉自懂事以來,父母沒少對他說過,他的命都是大姐救回來的,所以他將來一定要好好保護大姐,他小時候也很愛粘著菁玉,對大姐的感情比對大哥還要深一些,菁玉說讓他保守秘密,他就一定會守口如瓶,更何況,大姐夫還送了他一匹好馬呢。
今天菁玉著實累著了,回家天還沒黑就沐浴更衣上床休息,這一天顛的,她不散架也差不多了,實在是不想再動彈一下。
入夜之後,水溶躺在睡榻上,菁玉學騎馬的樣子不停地在腦海裡回放,他試圖尋找蛛絲馬跡來印證自己的猜測,她的表現分明就是一個初學者,不知如何檢查馬具,騎馬不得要領,她到底是真不會還是裝的?
水溶轉念一想,林家書香門第,可以教兒子君子六藝,卻怎會教女兒學武功騎射,菁玉說她的武功來自於一位劍仙,若是從前他是不信的,但他可以從趙徽變成水溶,這世上真有神仙存在也不一定,可那位劍仙到底是真存在還是她胡謅的藉口,這就不好說了。
水溶驀然坐了起來,雙手緊握微微顫抖,她一定是裝的!為了不在別人面前露出破綻,曾經她隱藏自己不讓師父發現她就是尹琳,現在亦然,林如海夫妻是認識葭雪的,她當然不能表現出任何和葭雪一樣的地方。他還會繼續教她騎馬,然後就該試試她的武功了,她的武功到底是師承劍仙還是雪峰派一脈,只要交手切磋便知。
此後幾天水溶都很有空閒,帶著菁玉涵玉出城練習騎術,涵玉很喜歡那匹小馬駒,一天到晚跑馬廄裡看上好幾回,馬伕都知道這是大姑爺送給二爺的,二爺寶貝得很,哪敢不用心照料。
不知不覺進入了深秋十月,經過這段時間的練習,菁玉基本上掌握了騎術要領,涵玉學是學會了,但水溶怕他跑快了墮馬受傷,就不許他騎得太快,見那小子怏怏不樂,乾脆一把把他抱上星馳的背上,「我帶你跑一會,過了癮就該收心了,等你長大了再說。」
涵玉興奮得不得了,連忙點頭如搗蒜地答應了,水溶一夾馬腹,星馳先小跑了一陣,熱身之後,水溶才開始加速。深秋冷風迎面撲來,在耳畔呼呼作響,兩旁風景向後飛馳而去,涵玉覺得自己好像快要飛起來,緊緊地抓住馬鞍,興奮激動之餘,不免還有些害怕。
菁玉騎著馬兒閒庭信步,看到星馳載著兩人越跑越遠,不禁覺得好笑,男人果然都一樣,古代男人好馬,現代男人愛車,不過真要算起來,水溶那匹馬的價值跟現代的寶馬汽車也差不離了,據說是四年前他在山海關的時候曾跟著商隊去過金國,在長白山馴服的一匹野馬,那匹馬當時被當地人稱作白山黑水間的天馬,耐力速度當世罕見,竟然被水溶給馴服了,金國一個官員願意出黃金萬兩買這匹馬,準備送給金國大汗,水溶得了風聲,早早地就溜了,路上遇到不少截殺之類的事情,他帶著一身傷回到山海關內,把他姑父俞鴻之給急壞了。
菁玉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那時候水溶才十二歲,驚得下巴都快掉了,十二歲的小子一個人跑去金國,還在長白山轉悠了一圈,突破層層截殺回到大靖,這傢伙,肯定開外掛了!
這幾天水溶一直在猶豫,他到底要不要帶菁玉去青蓮峰,青蓮峰有太多他們曾經的回憶,美好的痛苦的,都在同一個地方輪番出現。曾經,他在青蓮峰教她學會了騎馬,很多年後,她在青蓮峰墜崖成殘,那個地方,她應該是不想再去的吧。
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偽裝,但觸碰回憶的傷痛之時,誰還能若無其事雲淡風輕?水溶思前想後,放棄了這個試探方案,他當然希望自己沒有找錯人,可在那個地方揭傷疤,她一定會更加恨他,他不能,他找她是要認錯贖罪再續前緣的,怎麼能讓她因為自己這個舉動再恨他。
菁玉閒暇時分命人把耳房收拾了出來給自己做書房,把嫁妝裡帶過來的書籍筆墨全都擺放整齊,她最是不屑所謂的聖人典籍,只帶了詩詞歌賦醫學算學農學工學和繪畫技巧琴譜一類的書籍,水溶在她的書房裡看到滿滿一架子醫書,頓時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
「你,你會醫術?」水溶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向菁玉問道。
菁玉點頭,「我對經史子集沒興趣,喜歡自然科學,醫書看得多了,多少也會一點醫術吧,當然,不能跟專業的大夫比。」
水溶心裡已翻起了滔天巨浪,她會醫術,她會醫術啊!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能印證的了?她一定是她!他想起今天早上他收到的一封信,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他必須要帶她去見那個人。
「沒想到你竟對醫學感興趣,明天你隨我去見一個人。」水溶深深地看著對面的少女,雙手幾度握緊又張開,是與不是,見到那個人,就能得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