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七十八
「見誰?該不會是某位名醫,你要帶我去踢館?那可不行,我這半吊子水平,可不去班門弄斧丟人現眼。」菁玉連忙擺手。
水溶道:「你說對了一半,的確是一位名醫,但我們不是去踢館的,那個人對我……對我來說很重要,你對醫學有興趣,請她指點一二豈不更好?」
菁玉心臟突突跳了兩下,她忽然想起了已經十幾年沒見過的安然,很多年前安然就已經是譽滿長安的女神醫了,她原想回京之後以拜師為名去見安然,不料安然離京南下去台灣,屈指一算,已經走了有兩年多了,至今還未歸來,不知她在外面過得如何,雖然安然會武功,但人心險惡,安然一個女子孤身在外,讓她怎麼能不擔心呢。
「如此甚好,明天我隨你去。」菁玉爽快地答應了。
水溶對母親已稟報過,次日菁玉無需過去伺候,早起兩人梳洗完畢用過早膳,一起出門。
菁玉坐在轎子裡,拉開轎簾一角向外看去,走了一段路之後覺得周圍建築有點眼熟,再往前走一會兒就到向陽街了,上輩子父親的醫館和他們居住的宅院都在這條街上。往昔回憶紛沓而來,如電影快進播放,每一幀畫面清晰地觸手可及,最後一幕,終止在一片衝天的火光之中。
「到了。」沉浸在過去之中的菁玉被轎子外面水溶的一句話叫醒,定了定神,彎腰走出去,一抬頭看到熟悉的大門上熟悉的「尹宅」二字,胸口如遭重擊,強制讓袖子裡顫抖的雙手平靜下來,林菁玉是沒來過這裡的,她不能流露出絲毫熟悉的表情來!
恰在此時,一陣冷風夾著灰塵捲過,菁玉抬手拉起斗篷遮臉,飛快地擦了擦眼睛,再抬頭時已與平常無異,但最初那一刻的震驚卻是無法掩飾的,水溶看得清清楚楚,林家大姑娘是沒有來過這裡的,那她為何會如此震驚呢?
水溶緊張地手心裡出了一層冷汗,他希望的答案呼之慾出。
「這是……王神醫住的地方?!」然而,震驚過後,菁玉卻流露出狂喜的神色,下意識地抓住水溶的胳膊興奮地看著他,如同小孩得到了盼望已久的東西那樣雀躍高興,「咱們今天見的人居然是她!不是說她去台灣了,她今天回來了嗎?」
水溶愣住了,問道:「你怎麼知道這是王神醫的家?」
菁玉仍舊一副興奮無比的模樣,神往地道:「王神醫可是我的榜樣,她的事情我當然要打聽清楚了,向陽街尹宅是她的宅院,那住在這裡的肯定就是她了。以前還在揚州的時候,父親見我喜讀醫書,就說等我們回了京城,請王神醫來給我當先生。可惜去年我們家回到京城,她已經南下出海去了台灣。誒,她回來了嗎?」
林海的確打聽過安然的情況,和賈敏說的時候也沒避著菁玉,因此她知道當年她和趙徽死後,柳瑤將尹宅翻新重建後送給了安然,說她姐姐葭雪曾經救過她兒子,這座別院當做報酬,葭雪死了,那就給她妹妹吧。當年林海外放到漕運衙門時,賈敏將自己榮寧街後廊一個陪嫁宅院送給了安然,安然把那個宅子讓給她姐姐尹昕一家居住。
「她現在還在路上,過一會就到了。」水溶木木地回道,剛剛燃起的希望被一盆冷水澆得透心涼,她表現的就是一個學生對名師的崇敬之情,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不,現在還不能否定,水溶告訴自己,等安然回來再看看,他知道她對安然的感情有多深厚,但願這一次的結果不會讓他失望。
兩人說話時凌季同上前敲門,很快有人開了大門探出腦袋,看到水溶連忙將大門打開,陪笑道:「世子爺來了,快請進。」
水溶菁玉走進大門,轉過一個庭院,忽聽一陣郎朗的讀書聲傳來,水溶指著前面一排屋子解釋道:「是我的師弟師妹們在讀書。」
菁玉驚訝地道:「你的師弟師妹?」那年在金陵水溶出手教訓那些枴子的時候,她就看出來水溶的武功出自雪峰派,卻萬萬沒想到他的師父竟是安然!縱使心中已洶湧澎湃,她也只能表現出好奇的神情。
「他們都是我師父收留的孤兒。」水溶一直看著她,試圖尋找可以印證自己猜測的證據。
「王神醫是你師父?原來你還學過醫啊,這可真讓我吃驚的。」菁玉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回應水溶的仍是好奇的眼神。
水溶搖頭道:「我沒有學醫,師父只教了我武功。」
菁玉默然了一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趙徽,他跟水溶一樣只學武功不學醫,旋即笑道:「你武功這麼厲害,王神醫的武功一定很高。」
忽見幾個孩子從屋子裡跑出來,五個女孩還有三個男孩,看到水溶歡快地飛奔過來,喊道:「三師兄,你說師父今天回來,師父人呢?」
八個孩子的年齡都不大,在六歲至十歲之間,菁玉注意到有兩個男孩都有不同程度的殘疾,十歲的男孩雙腿長短不一,走路一跛一跛的,七歲的男孩右臂袖子空蕩蕩的,明顯斷了一截,卻不知是天生還是因為事故而導致殘疾了。
「這會子應該還在渡口,我已經派人去接了。」水溶含笑回答,等八個孩子都出來後,清了清嗓子道:「師父回來就要考校你們的功課了,都準備地怎麼樣?」
孩子們都有點垂頭喪氣,那跛腳的男孩苦著一張臉看著水溶,可憐兮兮地道:「大師兄昨天又考了我們一遍,他出的題也太難了,三師兄,你說師父會考咱們那麼難的問題嗎?」
「大師兄代師授藝,他出的問題大概跟師父要考你們的也差不多,誰叫你們平時不用功臨時抱佛腳,大師兄這佛腳可不好抱啊。」水溶也學著那孩子苦起臉,眼裡卻笑意分明,帶了幾分寵溺責備的意思。
孩子們面面相覷,小臉都皺成了苦瓜,和現代那些寒暑假結束卻還沒做完作業的小學生幾乎一模一樣,菁玉看著這些孩子,既覺好玩又為安然感到欣慰,安然長大了,繼承了師父的衣缽成為名醫,還收留了這些孩子們,安然實現了葭雪最初的夢想,救死扶傷,傳承醫術,盡自己所能去幫助能幫助的人。
這些孩子都是孤兒,哪家會送女孩子來學醫?而男孩子,若非身有殘疾也不會被家人拋棄,即使賣給人牙子也能賺錢呢,現在的尹宅都快成孤兒院了。
「三師兄,這位姐姐就是你的新夫人吧,嫂嫂可真漂亮。」一個九歲左右的女孩子注意到水溶身後的菁玉,看著她身上精緻的釵鐶衣飾流露出羨慕卻不貪婪的表情。菁玉心下瞭然,哪個女孩子不愛美呢,都是人之常情。
其他孩子都看向菁玉,七嘴八舌地誇讚她漂亮,和他們的三師兄真是金童玉女般配非常,菁玉第一次被一群小孩子圍著誇,臉紅到了耳朵根,悄悄對水溶道:「你怎麼不告訴我還有這些孩子,我連見面禮都沒準備。」
水溶見菁玉沒有表現出對這些孩子的厭煩不屑,眸中微微一亮,低聲道:「都是自己人,不在乎這些,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下次再給便是。」
「好,下次我讓紫菀送過來,順便認認路。」菁玉點了點頭,看著水溶,好奇而讚賞地道:「我是萬萬沒想到,你對這些孩子好得跟自己兄弟姐妹似的,他們似乎也不顧忌你的身份。」
水溶道:「師出同門,便是兄弟姐妹,理應互相扶持,我家資豐厚,照拂幾個孩子不成問題。他們現在還小,不會對我的身份有所顧慮,可大師兄就不一樣了,他對我禮數週全,挑不出一點錯處。」心中暗想,你不也是一樣,對這些出身微賤的孩子也沒有絲毫厭惡,他能看得出來,菁玉對這些孩子很是同情,和葭雪一樣。
「你排行三,上面兩位是誰?」菁玉繼續追問。
「大師兄沈睿,二師姐沐懷珊,他們是夫妻,街頭寧安堂現如今是他們兩人在打理,現在跟我的人一起去渡口接師父了。」
兩人正說著,一個老僕打扮的人小跑進來高興地喊道:「先生回來啦!」
這些孩子紛紛向前院跑過去,那跛腳的男孩也要跟上去,卻被水溶拉了回來,道:「別跑,當心摔著,咱們就在這等師父。」
不多時,一群人走進來,走在最前面的女子身著男裝,風塵僕僕,素面無妝,難掩天生麗質,望之如韶齡女子風華正茂,完全看不出她其實已滿三十一歲了。菁玉看著那張面孔,既熟悉又陌生,彷彿是上一世另一個理想中的自己,安然做到了,她有自己的事業理想,她沒有成親嫁人,卻有一大群待她如母的孩子們。
菁玉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安然,她沒有注意到,水溶也在留心觀察她的表情變化。
除了剛才見到的幾個孩子,安然身邊還有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子和一個十□□歲做婦人打扮的女子,應該就是水溶所說的大師兄沈睿二師姐沐懷珊了,身後跟著兩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還有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那婦人看起來十分怯弱,跟在安然後面連頭也不敢抬一下。
一行人會和之後,水溶上前笑道:「師父一路辛苦,您這一走兩年多,終於平安回來了。」
安然微笑頷首,一眼就看到了菁玉,讚許地道:「這是溶兒媳婦吧,一別十五年,再見都嫁人了。」
「我聽母親說過,我出生的時候您也在呢。」菁玉竭力忍住胸臆間的激動,含著得體的笑容上前說道。
安然笑道:「那時候你才一丁點大,沒想到你倒成了我徒兒的媳婦,溶兒可是撿到寶了,以後要是溶兒敢對你不好,儘管過來找我,我給你出氣。」水溶身份在那擺著,林家不能把他怎麼樣,但她就不一樣了,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水溶對她可是言聽計從。
「你這麼快就有靠山了。」水溶用胳膊肘碰了碰菁玉。
「以後我有師父當靠山,看你敢欺負我。」菁玉從善如流地挽住安然的胳膊,對水溶擠了擠眼睛。
幾人進了屋子,茶水已經準備好了,安然剛喝了一口,忽然外面有人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先、先生,宮裡的李公公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