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八十七
崔容大哭了一場,最後在菁玉懷裡睡著了,菁玉輕手輕腳地放她躺平,蓋好被子,拭去她臉上的淚痕,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今天晚上她說的話對崔容的衝擊太巨大了,菁玉不指望崔容能很快消化接受,讓她自己慢慢去想吧,順從如崔容者被吞噬殆盡,奮力一搏才能為自己拼得一線生機。如果李若沒有反抗的思想和勇氣,如果李若沒有忍受清苦的毅力和心志,此時此刻她又豈能在蟠香寺安寧度日?
唯有自強自立,才不會成為攀附大樹的藤蘿,也不會在大樹被連根拔起的時候失去依靠而孤單等死。
「王妃,王爺來了,在裡面等您呢。」菁玉剛剛出門,紅藤便迎上了對她低聲說道。
菁玉抬眼一瞧,正堂屋內燭光明亮,沒有一個人影走動,裡面的丫鬟都被水溶打發出來了,看這情形,應該是有事情對自己說,邊走邊問:「王爺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沒跟我通傳一聲?」
紅藤回道:「您去找崔容的時候王爺就來了,不許我們通報,王爺就站在那桂花樹底下,站了好久呢。」
菁玉立時明了,水溶內力高深,定然把她對崔容說的話全都聽見了,不管怎麼說,水溶都是封建社會的統治階級,能接受她說的那些話,除非他也是個穿越的!那怎麼可能,她可從來沒發現水溶有任何穿越者的蛛絲馬跡,那現在等她過去,肯定就是要對她進行批評教育了。
批評就批評唄,她還怕了不成,菁玉推開房門,見水溶坐在外間,對她微微一笑,開門見山地道:「我有些話想問你。」
「剛才我對崔容說的話,你都聽到了,是想問我這個嗎?」菁玉大大方方地坐到水溶對面,看他臉上殊無怒色,更沒有要批評說教她的意思,不由有些好奇。
水溶點頭道:「我都聽到了,其實我也不讚成女子纏足,此乃酷刑,女子自小受之,太殘忍了。我自小生在京城,幾乎沒見過小腳女子,後來離家遠行,才知道南方纏足風氣仍舊未除,你向皇上進言重申放足令,我是支持你的。」
菁玉笑了笑,那笑容裡隱約有幾分悲哀的涼意,「可是,縱使你同情那些被纏足所害的女子,你也沒想過怎麼去解救她們。」纏足本來就是為了滿足男人的審美才風行起來的,始於南唐窅娘,在南宋蔚然成風,於前朝明代變本加厲,到後來菁玉所處的那個時空,不僅千金小姐纏足,連農村女子也未能倖免,她們還要下地干活洗衣做飯,每天早上被丈夫背到地裡勞作,下午再把她們背回家中做飯,在清末那個風雨飄搖的時代,戰爭來臨,男人們逃命跑得飛快,而裹著小腳的她們卻只能在地上爬。
死無葬身之地。
在這個取代了清朝的靖朝,放足令也是昭仁皇后爭取來的,指望男人感同身受大發慈悲?還是不要去做夢了。如果六年前菁玉沒有對皇帝說那番話,下一輩仍舊有數不清的女孩被狠心的父母纏上裹腳布。
一起都因為這個針對女人制定了無數道德約束的社會,纏了足斷了腳,就如同被拔去了獠牙的猛獸,沒有任何傷害地取悅主人。賢惠,溫良,貞靜,柔順等等等等一切貼在女人身上的標籤被大肆讚美,而符合這些標準的女性,全部都有一個共同點,容易控制。而男人再如何同情這些女性,他們也不會去想著如何幫她們解脫這些束縛,紅樓原著的寶玉算是對女孩很好了,可他的好,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關心而已,她們的命運,依然無法改變一絲一毫。
水溶呆愣了片刻,菁玉說的沒錯,他的確同情那些女子,他能做的就是不去和那些鼓吹纏足女德的酸腐文人同流合污,卻從未想過解救她們,當時的他是什麼心態呢,為那些被纏足所害的女子出面陳情,會被世人恥笑的吧。
菁玉知道,她爹林海也是這種心態,不支持纏足,卻不會為此做點什麼,她不發聲,就永遠不要指望男人會良心發現解開女人的裹腳布,君不見放足令重申之後,依然還有不計其數的女子纏足,揚州瘦馬青樓妓館,照樣有地方滿足一大片男人變態的審美。
「那麼,你對崔容說的那些話,都是誰教你的?林尚書可不會如此教女。」水溶直視菁玉的眼睛,試圖在裡面尋找他想要的東西。
菁玉早已想好了說辭,回望向水溶,眼神坦蕩,自然而然地道:「我的劍仙師父教我的,她老人家法力無邊,能在時空中自由來去,她告訴我,在兩百多年後,靖朝不復存在,新的國家人人平等,女子不必纏足,可上學讀書,可從政經商參軍打仗報效國家,男人不能納妾,女人也能主動和離再嫁,她們能完全決定自己的人生,不用依附於父親丈夫。可惜,那是兩百年後的情形,我是看不到了。」
菁玉說完,心裡卻譏諷地苦笑,人人平等麼,那為什麼自己從來沒有和弟弟平等,為什麼在她上學的十二年間父母屢屢打擊她想讓她輟學打工,為什麼她努力地考上了大學卻被父母逼迫著去打工賺錢,為什麼父母可以違背她的意願逼迫她結婚拿彩禮給弟弟買房子,為什麼僅僅因為一張結婚證,鄭飛打死她卻不用償命,為什麼她想離婚卻離不了,為什麼她被鄭飛屢屢毆打報警後警察卻從來不會保護她,為什麼在她死後父母還能那麼快地賣了她的屍體補貼弟弟……
哪怕沒有了封建皇權,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父權夫權控制女人的思想依然存在,但至少在現代,她還可以擺脫那些枷鎖,靠自己奮鬥,活出一全新的人生,還好,再過幾年,她很快就能回去了!
這些話太過匪夷所思,卻由不得水溶不信,若菁玉所言非真,她一身高超的劍法從何處學來?她那些驚世駭俗的話又是誰教的?葭雪和菁玉的想法如出一轍,難道也是這個劍仙教的?還是說……水溶冷冷一驚,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測,葭雪來自菁玉說的那個未來世界?
趙徽在死後能在病重不治的水溶身上借屍還魂,葭雪來自未來不是不可能。
一時間所有的不解都似乎有了答案,水溶終於明白,葭雪她在他捨命救她之後對自己動了情卻堅持不肯嫁給他為妾,她會留在劉嵐身邊傾力相助走上反賊的道路,在西京戰場上重逢時她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後來她即使斷了腿也不肯留在他身邊,他酒後亂性生米煮成熟飯之後他以為她會妥協而她卻決絕地放火和他同歸於盡……如果葭雪來自於未來,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菁玉所說的那個未來世界如此離經叛道,女人居然也能上學經商從政參軍,這不就是拋頭露面麼,男男女女混雜一起,這,這簡直太可怕了!兩百年的時間,這世道變化居然如此之大!曾經,葭雪吸引他的正是她和其他女子的「不一樣」,可正是這些「不一樣」,讓她毅然決然地拒絕了他無數次,即使她曾經也喜歡過他。
水溶對菁玉說的那個未來世界既期待又痛恨,如果葭雪沒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現在的他們應該已經兒女成群了吧,水溶恍惚地想著這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如果,如果那樣,失去了獨立堅強勇敢這些特質的葭雪,他不知道自己還不會愛上她,或許會,但絕不會像現在這麼深刻。
菁玉,你到底是不是她,你說的那個劍仙師父到底存在不存在,為什麼你那麼像她,卻在生活細節上和她截然不同?
菁玉當然不能指望水溶能那麼快地接受,看著他快驚掉下巴的模樣,笑了笑道:「你不相信吧,其實一開始聽師父說的時候我也不信,你不知道當時我被這些話都嚇成什麼樣子了。不過後來漸漸長大,看到的事情越多,我竟然有點羨慕師父說的那個未來,我不能改變我所在的世道,但至少,我想在我的能力範圍內,幫助其他受苦受難的女子。」
極度的震驚過後,水溶定了定神,想起菁玉嫁過來快一年的時間裡她做的一些事情,說道:「所以你開了慈善堂收容孤兒,在你名下的田莊佃戶中,生女不溺者減租,留兩女以上者免租,我還好奇你為什麼這麼做,原來是這個緣故。」
菁玉做這些事情都沒有告訴水溶,不過水溶問了她也不會隱瞞,她的嫁妝她自己打理,水溶不會插手,當時他得知這些,只覺得菁玉善良得有點過了頭,要知道田莊佃戶每年的交租都是一筆不菲的進項,她竟然說免就免,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過來。
因為這兩件事,菁玉和賈敏各自增加了十年的壽命,她能活到通靈寶玉歷劫完成恢複本體的時間了。
菁玉道:「其實朝廷下過命令禁止民間溺殺女嬰的,我看過一些縣誌,也有不少地方官員出台過政策禁止溺殺女嬰,但是屢禁不止,我在安然師父的行醫日誌裡也看到過這種事情。我救不了所有的人,但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不會袖手旁觀。」
「菁玉,你跟別的大家閨秀很不一樣,我以前還奇怪你為何如此特殊,原來是因為這個。」水溶看著她,灼然的目光裡隱約閃過一絲失落,「那位劍仙前輩對你的影響很大,她說的那個未來我也挺好奇的,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真想見一見她,好向她當面討教。」
菁玉眼珠子轉了轉,繼續半真半假地道:「師父以前只在我夢中出現,只有在我有危險的時候才會現真身。三年前來過一回,我母親還見過她呢。」命輪是岑薇給的,她現在施展的武功也是跟命輪學的,把岑薇當師父也說得過去,把賈敏拉出來增加可信度,水溶還不至於為了這個專門去找賈敏求證,即使找了也不怕,賈敏的確見過岑薇。
「三年前發生了什麼事?」水溶勾起了好奇心,追問。
菁玉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有個叫警幻仙姑的,把我和我母親的魂勾走了,幸虧我師父從天而降救了我們。因為這事太不可思議了,就沒有對外人說過,說出去別人也不會信吧。」
水溶很想說他不信,可是,眼前的一切都由不得他不信,每當他幾乎快確定菁玉就是葭雪的時候,她總是能讓他否定自己的推測。
菁玉萬萬沒有想到,今天一句隨口亂扯的戲言,在很多年後應驗成真,那時候的她遇到了穿越以來最大的麻煩,幾乎飛灰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