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八十八
中秋節之後,崔容越來越消沉了,窩在床上整日不吃不喝,發呆愣神,任誰勸也不聽,看到菁玉才有點活人氣,卻只是一味地流淚。
幾番勸解無果之後,菁玉沒好氣地道:「你還沒想明白?難道你真的想死嗎?」
崔容茫然地看著菁玉,在監獄裡那種折磨之下她都有著強烈的求生欲,可如今,她賴以生存的精神力量被菁玉層層擊毀,讓她何以為繼?可她卻沒有自盡的勇氣,就這麼死了,她不甘心啊,可這樣活在林菁玉的施捨中,對她來說又是一種比牢獄之災更加可怕的痛苦。
「跟我去個地方,之後你去是留是死是活,我都不攔著你。」菁玉撂下一句話,回去換了身素淨的衣裳,吩咐僕人準備馬車,她要去京郊自己的一個陪嫁莊子看看。
馬車行駛了大約兩個時辰,來到了京城南郊一處依山傍水的田莊,約有數百戶人家,都是林家的佃戶,北邊是林家的別院農莊,是個三進的小院,供主家小憩之用。
到達目的地後,莊子裡的下人連忙端茶倒水,菁玉卻擺擺手讓他們不必忙了,戴上幕籬攜了崔容及幾個貼身伺候的丫鬟,三個侍衛隨後保護,一行人來到村裡一家新蓋的磚瓦房院子裡。
那家男人聽說王妃來了,唬得趕緊把媳婦孩子叫出來給菁玉磕頭。男人三十歲上下,女人看起來也比實際年齡大得多,懷裡抱了個五六個月大的小女嬰,身邊跟著一個九歲左右的小女孩和一個七歲的小男孩。
「我過來就是看看,你們別害怕,忙你們的去吧。」菁玉讓他們起來,自攜了崔容去他們家後院的糞坑。
還未走進,就有衝天的臭氣撲面而來,崔容皺眉掩鼻,「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菁玉拉著崔容走得近了,才指著糞坑道:「剛才你看到的那個媳婦,她前幾年生了兩個女兒,兩個小女嬰剛生下來,就被孩子爹扔進這裡頭,活活溺死了。」
崔容胃裡一陣噁心,捂著嘴轉身就走,蹲在牆角一陣乾嘔。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菁玉的話,那骯髒的糞坑裡竟然埋了兩具小小的骸骨,剛剛出生,還未來得及看這個世界一眼,就死在這一片污穢之中。
出了這家,菁玉又帶著崔容去了另外一家,「這家生了三個女兒,第一個女兒被摁在桶裡溺死了,第二個丟糞坑裡了,第三個被這家爺爺丟山裡喂狼了。」
「這家的女兒,糞坑裡溺死了。」
「這家的女兒,丟河裡淹死了。」
「這家,兩年前收成不好,口糧有限,都緊著哥哥弟弟吃,三歲的女兒活活餓死了。」
「這家,去年家裡弟弟生病,沒錢買藥,奶奶就把八歲的大女兒三兩銀子賣到妓院了。」
「這家,兒子從小體弱多病,爹娘湊錢給他買了個童養媳,那女孩才六歲,洗衣做飯種菜撿柴什麼都做,還天天挨打。」
「這家……」
崔容不記得菁玉到底帶她去過多少戶人家,幾乎每一家都有女孩子將將出生就被殺死,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她發現村裡的人說起這些事情時那一臉的麻木,眼前看到的一切令她齒冷膽寒,為什麼,親手殺死一個剛剛出生的小女嬰,還是自己的骨血,他們居然還能如此心安理得毫無愧疚!
崔容活了十八年,竟然完全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慘烈的事情。一個村莊已然如此,天下村莊更如何?
最後,她們來到村外山腳下一個小土坑,雜草叢生,枯黃衰敗,數不清的小小屍骨堆積成一座小坡,觸目驚心,安靜地伏於草叢泥土之中,冷寂森然,秋風過處,耳畔的風聲裡隱約有嬰啼飄過。
「這些都是女嬰,她們連活著的權力都沒有,剛出生就被殺死,然後丟在了這裡。」菁玉的手握緊成拳,指節發出聲聲脆響,臉色陰沉地可怕。
如此之多的嬰兒屍骸堆積在一起,視覺衝擊是驚人的,紫菀半夏是林家的家生子,哪裡見過這種場面,嚇得花容失色失聲驚叫,紅藤白芷是外頭買來的,出生在農村,對這種事情早就司空見慣。崔容嚇得臉色蒼白如紙,捂著心口倒退兩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說不出話來。
崔容好不容易平復心情,抬頭看著菁玉,咬牙道:「你帶我看這些干什麼?你是想告訴我,天底下還有比我更慘的人,我的經歷算什麼,我有什麼資格怨恨別人嗎?」
「不,我是想告訴你,咱們能活到今天,僅僅因為咱們運氣好。」菁玉彎腰,伸手拂過地上的枯草,淚水無聲而落,幾百年後,依然有數不清的女嬰應為性別而被殘忍地殺害。
去年嫁到北靜王府之後,菁玉就在自己的陪嫁莊子裡立了條規矩,若生了女兒不殺死,減租一成,若生兩個女兒都不殺死,減免所有的地租,家裡有三個女兒以上者,不僅免租還每年補貼五兩白銀。到現在已有一年,初見成效,她名下田莊的女嬰死亡率果然急速下降。
她做這些事情不僅僅是為了增加自己和賈敏的壽命,只是想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能做多少是多少,在現代都無法完全杜絕墮女胎殺女嬰的現象,遑論古代?穿越前的林葭雪逃過了在母親肚子裡被墮掉的命運,逃過了出生後被意外死亡的命運,卻也逃不過被父母兄弟敲骨吸髓的命運。
穿越後的第二次人生,若無命輪相助,她便是這坑裡的纍纍白骨之一。
回到京城已是傍晚,菁玉沒有讓車伕回王府,而是去了城西一處安靜的宅院。
那宅院大門上掛著一塊牌匾,慈念堂,崔容一見便猜測到,這是收容棄嬰孤兒的地方。
慈念堂的負責人是個四十多歲幹練爽利的婦人,姓吳,得知菁玉來了,趕緊叫上其他人來前廳拜見。
吳氏呈上茶水笑道:「王妃這麼晚了還過來,有什麼事打發人來說一聲就行了,還勞累您走一趟。」
「無妨,我只是路過,順便來看看。」菁玉接過茶杯,和顏悅色地笑了笑,「吳嬸,孩子們怎麼樣了?」
吳氏笑道:「都好,孩子們都好著呢。就是有一點,您說請個先生教孩子們讀書,我這找了好久,幾個先生一聽說教的學生不是女孩子就是有殘疾的男孩子,就都不肯來了。」
菁玉皺眉道:「一個月五兩銀的束修都不肯來嗎?」
吳氏為難地道:「不肯來,說什麼有辱斯文,有失身份。」
「這種人不要也罷,請來了也不會用心教導孩子們讀書。」菁玉冷笑,放下手中的茶杯,「你忙你的去吧,我去看看孩子們。」
崔容在莊子上的震驚還未散去,聽到這裡再震驚了一回,菁玉開了慈善堂收容棄兒已經讓她夠驚訝地的,沒想到她竟然還想請先生來教導培養這些孩子們讀書,而且聽吳氏所言,這裡女孩子居多,女孩子讀書認得字不當睜眼瞎就行了,菁玉居然還不惜花重金請人教她們。
崔容不解,菁玉到底為什麼帶她過來。
夜色/降臨,後院中的孩子們都各自回到他們的住處,菁玉沒有讓別人跟著,只帶了崔容過去,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屋裡亮起的燭光,對崔容道:「你看到了,就算她們沒有在剛出生的時候被殺死,她們活了下來,還會被父母拋棄,被父母賣掉。我們崔林兩家的錦衣玉食,哪個不是從莊子上的佃戶身上搾取來的,年成不好過不下去,賣兒賣女都是有的,才有了咱們家裡的進項。我們能活到現在,享受富貴日子,不過是比他們運氣好,投了個好胎而已。」
「你曾經養尊處優,依靠父親有了衣食無憂的生活,一旦家族落敗獲罪,你也跟著遭殃,哪怕你根本沒有犯罪。天下女子,如你如我,如那些生而為女即死的嬰兒,如這些被父母拋棄賣掉的女孩,你覺得我們最大的共同點是什麼?」
崔容目瞪口呆,菁玉未嫁時是尚書千金,如今是北靜王妃,她竟然自降身份把她和這些貧民棄女相提並論,共同點,她們有嗎?明明是雲泥之別啊。
菁玉閉目嘆息,睜開眼後側身盯著崔容,「你想不明白嗎,天下所有女子,無論高低貴賤貧富,她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此生命運不由己,全繫於他人之手。你想不想為自己活著?你想不想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崔容呆住了,臉色越來越蒼白,難以置信地看著對面的女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音符,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林菁玉這是說的什麼瘋話!
她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三從四德,未嫁時要做合格的大家閨秀,斷腳流血也要忍痛纏上裹腳布,嫁了人要當典型的賢妻良母相夫教子,崔家姑娘女德出眾賢惠溫婉人人稱道,可在她經歷過接二連三的巨變之後,那個她曾經羨慕過又痛恨過的女子,帶她看了人世間她曾經不知道的慘烈之後,問她,想不想為自己而活,想不想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冷冷的寒意爬上脊背,崔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她驀然發現,自己這十八年的人生,竟然沒有一天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