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伍肆之章
在夜幕籠罩下的京都小巷中, 遇到正在交戰的一人一妖, 饒是桃也忍不住愣了愣。
——雖然原本她就是循著察覺到的妖力一路找過來的, 但是這場面,她卻是萬萬沒想到的。
伸手攔住了焦急地拔出本體刀就想衝過去的安定,桃瞥了一眼同樣下意識按住劍柄的清光, 嘆了口氣, 一人一下在他們腦袋上敲了一記。
「主人?」加州清光迷茫地眨了眨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然後好像忽然醒悟過來一般鬆開了握緊劍鞘的手,重新將本體刀抱在了懷中, 「抱歉——」
就連一直表現得很冷靜的加州清光都這副樣子,也難怪大和守安定即便被桃給攔住了,依舊一副急躁不安的神情。
「主公,沖田君他——」
「笨蛋, 」桃輕聲說道,「要是那傢伙真想動手, 就算沖田總司劍術再高超也不可能活下來的。你沒發現他根本沒有拔刀麼?」
何止是沒有拔刀, 那個妖怪大將手上就握著一根菸斗,全然一副遊刃有餘悠閒到欠揍的姿態。
——然後就因為躲閃新選組一番隊隊長沖田總司的一刀而撞上了屋頂。
——噫,真狼狽啊~
「剛才那個……」原先還在為沖田總司擔憂焦慮的大和守安定忽然怔住了,他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深藍色的眼眸在夜色下充盈著震驚與詫異,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自家主上。
「看到了吧?」桃收回攔在不安分的打刀少年身前的手,懷抱在胸前,一雙水紅色的眼眸透出幽幽的暗光, 「那個附著在『沖田君』身上的暗影。」
「沖田君他——」安定怔怔地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個方向,已經停止交戰互相報了名號的一人一妖似乎頗有惺惺相惜之態,先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都好像消失了。
——但是
「我們回去吧。」看著留下瀟灑背影幾下就不見了蹤影的滑頭鬼,桃轉身擺了擺手。
「主上?」安定還有些猶豫地看著那邊已經離開的新選組隊員。
「究竟怎麼回事,去問問奴良組的大將吧。」桃看了看他,難得耐心地解釋了一句。
「好啦,走咯走咯~」一把勾住安定的脖子,加州清光神態輕鬆地拖著他跟上了桃的腳步,「有事情我們回去再商量嘛~」
大和守安定下意識地又回頭望了一眼,然後才轉過頭來,低低地「嗯」了一聲。
……
回到旅店的時候,推開門,果不其然,那隻大妖怪已經旁若無人大咧咧地倚坐在窗檯上,一邊吸著煙斗,一邊和和泉守他們說著話。
見到他們回來,他唇角一勾,閉著一隻眼睛作瀟灑狀朝他們揮了揮手,「喲~回來啦~」
「大將。」藥研走上前來,說明道,「奴良先生剛才忽然從窗外闖進來,說是來找您的。」
桃點了點頭以示瞭解,然後才插著腰看向窗口,「所以說,你想幹嘛?」
「我並不想做什麼啊,」映著窗外月光,這位外貌相當俊美的大妖怪唇角輕揚,細長的眉眼甚是有一種妖異的魅力,「剛剛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就過來看看,然後發現,果真是熟人~」
「這位奴良先生,」終於忍耐不下去的大和守安定邁前一步,他一臉嚴肅地看向姿態悠然的大妖怪,「請問您知道,沖田先生到底怎麼回事麼?」
「誒呀~沒有見過你呢~」奴良鯉伴揚了揚眉梢,他的視線一轉,落到安定身披著的羽織上,露出饒有興味的笑容,「這個樣式——你和那位沖田大人是什麼關係?」
「我,」安定愣了愣,他抿了抿嘴唇,眼眸中的光亮黯淡了一瞬,隨即卻又重新燃起,「我叫大和守安定,是沖田總司的佩刀,沖田君他,是我原來的主人。」
他聲音堅定認真,眼神不閃不避,原本的遲疑與焦躁彷彿一瞬間沉澱了下來,化為那雙深藍色眼眸當中某種無法言說的執著。
「原來如此。」奴良鯉伴笑了笑,神色忽然柔和了下來,他看了一眼已經在椅子上坐下來正目光灼灼盯著自己的少女,又看看剩餘幾位刀劍付喪神,然後摩挲了一下下巴,「那還真是傷腦筋。」
……
按照奴良鯉伴的說法,似乎是有什麼妖異附身在了沖田總司的身上,這才突破了花開院秀元在兩百多年前布下的守護京都的結界,也讓奴良鯉伴和奴良組的幾個妖怪闖了進來。
因為尚且還不清楚附身在沖田身上的究竟是什麼,所以暫時沒有採取行動,只是讓刀劍們輪流前去新選組的屯所盯著,在池田屋事件之前,先不要打草驚蛇。
對此,安定顯得很焦慮,沒輪到他值守的時候,一刻都安靜不下來,在房間裡來來回回的踱著步,這讓桃和加州清光都有些頭疼。
好在第二天的晚間很快就到了。
一早就守在池田屋外的幾人已經分配好了任務,因為要防備隨時可能出現的時間溯行軍,和泉守兼定與堀川國廣負責池田屋外的三條大橋與後院,藥研與鯰尾負責一樓,安定早在一開始就堅持一定要上二樓,所以桃只能同意了他和清光負責二樓。
「他們來了。」
藥研自屋頂躍下,神色平靜地對著藏身在暗巷中的同伴們說道。
「呦西~準備好大展身手了~」和泉守撩了撩袖子揚起笑容來。
「兼桑,輕點聲!」堀川連忙拽了拽他的外衣衣角提醒道。
「沖田君……」安定低低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神色肅穆,一旁的清光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一會兒你多注意他一點吧。」桃拍拍加州清光的肩膀,攤手。
……
這場發生在暗夜,卻轟動至後世的事變,是從那一聲從池田屋內傳出的「新選組執行公務」的響亮喊聲開始的,隨著刀劍相擊發出的刺耳聲響,京都黑暗的夜幕之中,忽然閃過紅光。
「來了!」
一直按捺著性子等候著的付喪神們瞬間握緊了身側的本體刀。
普通人類無法看到的紅光從雲層中落了下來,伴隨著不詳與黑暗的氣息出現的,就是周身都籠罩在黑霧之中形狀可怖的時間溯行軍。
「上——」
瞬間,付喪神們依照原先的安排,各自衝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少女想了想,最後依舊還是因為不放心,化為飄舞的花瓣,朝著池田屋的二樓窗口而去。
……
在砍殺完二樓所有的浪士之後,滿身殺氣面色猙獰的沖田總司忽然無力地跪倒在了地上,原先緊握手中的刀也哐噹一聲摔落在地。
伴隨著劇烈的咳嗽聲的還有止不住的赤紅血液,混在早已浴血一般的青蔥色羽織上,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已被殺死的敵人的血。
「沖田先生!」一直跟隨其後的少年連忙上前扶住他,他慘白了臉看著摀住嘴卻仍然止不住指縫間溢出的鮮血的沖田總司,「這是怎麼回事!您怎麼會——」
「沖田君!」好不容易從溯行軍中殺出一條路奔到二樓的安定一看到這情景,就忍不住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笨蛋,別分心啊!」一把拽住安定往窗邊甩去,加州清光格擋住敵刀鋒利的刀刃,喘著氣說道,「冷靜點,安定。」
「你們,是什麼人?」少年武士驚訝地看著突然冒出來的兩個人和那些外形奇怪的黑色武士,「那件羽織……」
他的目光落在安定身上。
「可惡……」
低低的,傳來沖田總司的聲音,安定在短暫的愣神之後很快反應過來,一刀刺穿了正與加州清光對峙中的敵刀身體,然後才回頭看向正艱難從地上站起來的原主人。
「這具身體……還真是弱啊,我果然選錯了麼——」「沖田總司」看著自己手上的鮮血,喃喃道。
「你在說什麼?」大和守安定忍不住朝前邁了一步。
「應該是你侵蝕了他的緣故吧?」
颯颯的夜風自敞開著的窗外吹來,彷彿將室內濃郁的血腥味也吹散了開去,有幽幽的冷香在這徒然寂靜下來的室內蔓延。
印有「畏」字紋章的披風輕輕擺動著,江戶的百鬼夜行之主悄然出現在了窗邊,他神色淡然地望向室內,正緩緩從沖田總司身體當中脫離浮現的鬼影,目光沉靜,「置身於黑暗之中,貪圖屍體的鬼婆麼,又打算趁著這場動亂肆意妄為麼?」
有著蒼白長發面貌醜陋的鬼怪獰笑著露出了全貌,她伸出白骨般的雙手。
奴良鯉伴輕笑了一聲,正要拔刀之時,由花瓣連成的柔軟藤蔓纏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動作,他愣了愣,看向身旁。
「等等。」無數桃花瓣匯聚到一起漸漸形成了少女的身影,她皺著眉,並沒有看他,只是嘆了口氣說道,「你不要插手。」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那位外貌天真質樸的少年付喪神此刻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垂著頭,額發遮擋住了眼睛,卻無法遮擋住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冰冷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