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伍伍之章
雖然與人類增加了很多的交流, 也似乎瞭解了不少從前無法感受的體會, 但是對於很多東西, 桃依舊還是沒有辦法理解的。
比如明明心心唸唸著土方先生,卻在看到對方的身影時下意識地側身躲入暗巷之中,趁著大家沒發現偷偷背過身抹眼睛的和泉守兼定。
比如寧願看著曾經的自己在烈焰之中焚燬, 並親手攔下了企圖改變織田信長自殺歷史的溯行軍的藥研藤四郎。
比如明明已經被帶出了火海, 卻依舊堅持要將原來的自己重新丟進大火之中的一期一振和鯰尾藤四郎。
比如在出發前,幾度欲言又止地在她面前走過最後卻只是以乖巧的笑容等候在穿越器前的大和守安定,和一直看著他的加州清光。
……
明明最想要改變歷史的就是他們, 但是偏偏他們卻負擔著維護歷史的職責。
明明是由冷冰冰的刀劍化作的付喪神,內心卻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柔軟。
——也真是難為他們了
其實對於桃來說,歷史怎麼樣都好,反正她根本不在乎, 但是一期一振曾經說,未來都是由過去所衍生的, 如果過去被改變, 那麼他們如今所處的未來都會有所變化。桃對於現狀很滿意,她並不想失去什麼或者改變什麼。那麼歷史的話,果然還是維持原狀吧?
……
「人頭落地去死吧——!!」
殺意沸騰於那雙晦暗的深藍色眼眸之中,全然不是平日裡那乖巧可愛的微笑著的模樣, 即便見到過幾次他戰鬥時宛如變了個人的樣子, 但是如此彷彿被實質化的冰冷殺氣所環繞,卻還是第一次。
鬼怪醜陋的身軀被雪亮的刀光攔腰砍斷髮出可怖的哀嚎,但是彷彿還覺得不夠, 身披青蔥色羽織的少年再度揮起鋒利刀刃,彷彿在發洩一般毫無技巧只是下意識地粗魯地砍下、舉起、刺入、再劈下,直到被一隻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手給握住了刀柄。
「夠了,安定。」加州清光握著他的手,將他的本體刀緩緩放下,沉靜的深紅色眼眸之中,倒映出喘著粗氣神色麻木的少年的面容,「它已經死了。」
「……」眸光恍如死水一般的少年緩緩轉過頭,他看向正驚訝望著這個方向的沖田總司,嘴唇顫了顫,卻什麼也沒說,只是下意識再度握緊了手上的刀柄,然後垂下頭,緊閉著眼睛說道,「對不起!」
隨即,便快速地衝下了二樓。
沒過一會兒,樓下尚未止息的刀劍砍殺與嘶吼聲中,又多了一個人的聲音。
「你們到底……」沖田總司似乎想要問什麼,卻又忽然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桃氣鼓鼓地看了一眼那鬼怪消失的地方,走上前,拍了拍神色黯然的加州清光,「快去,別讓那傢伙又做出什麼蠢事來!」
「主人?」清光愣了下,似乎有些猶豫地又看了看這邊一團亂的場景。
「別廢話了~快去~」桃推了他一把。
「是!」可靠的初識刀點點頭,握緊了本體刀立刻跑下了樓梯。
「這邊你打算怎麼處理?」抱臂旁觀的某隻大妖怪這才以輕鬆的語氣問出了這個問題。
「有什麼好處理的?」瞥了他一眼,桃皺著眉頭看看血流成河幾乎無處下腳的內室,又看看以警惕的目光注視著他們的那個新選組的少年武士和被他攙扶著咳得撕心裂肺般的沖田總司。
「結果居然是因為妖怪麼——」她露出鬱悶的神情,低低地嘀咕道,「難怪安定那麼不甘心。」
歷史不能違逆,但是無數的平行時空卻又有著無數種的可能性,就像桃都願意相信,大概真的在某個時空中,存在著那個叫土方的蛋黃醬狂熱分子和叫沖田的大魔王以及在他們頭頂飛來飛去的宇宙飛船一樣,晴明大人在不同的時空之中也有著不同的經歷,即便那不是她曾經追隨過的晴明大人本人。
大和守安定,沖田總司的愛刀,據說直到他逝世之時都陪伴在他身邊,總是喜歡在本丸之中念叨關於「沖田君」的事蹟的他,大概是最想要改變他那早逝命運的人了吧?
但是在出發前,雖然好幾次以遲疑糾結地目光看著她,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的安定,卻也已經下定了決心不會幹涉這段命運。
因為染上肺病而英年早逝的天才劍客,即便歷經百年時光也被大家可惜著他的命運的沖田總司,這就是屬於他的人生。
但是,明明在這個世界,原本不用有這樣的遺憾的。如果沒有那可惡的妖魔來侵蝕他的身體,沖田總司也許就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即便最後和自己的同伴們一起死在戰場上,那也是他的意志與願望。
——而不是只能於病榻上消瘦,懷抱著遺憾鬱鬱而終。
幾乎是腳步懸浮地跨過了堆積的屍體,桃在沖田總司他們面前停了下來,然後彎下腰撿起了那柄刀尖已經折斷了的刀。
清光那傢伙,一點都沒在意自己就被這麼折斷了啊……
桃的手緩緩撫上刀身,遲疑再三,卻還是什麼也沒做地將它重新遞給了正以疑惑的目光看著自己的沖田總司。
「喂,這是你的刀,不要隨隨便便丟掉啊!」她用有些蠻橫卻又帶著些許不情願的語氣如此吩咐道。
「你們究竟……」看了看她,伸手接過了加州清光的沖田總司抬頭還想說什麼,卻被迎面而來的一陣風吹得不得不閉上了雙眼,直到再次能夠睜眼的時候,面前卻根本沒有了那兩個人的身影。
一樓的殺伐之聲,不知何時也停下了。
「總司!」
樓梯處傳來土方歲三的聲音。
……
「可惡可惡可惡!!」
還能聽到巷子深處傳來的拳頭打在牆壁上的聲音,堀川露出擔心的神情猶豫地看了看那個方向,又仰起頭看看抱著手臂坐在屋簷上神色不虞的少女,「主公……」
「不用管他。」桃擺了擺手。
「可是——」
「安心啦,加州陪著他呢~」和泉守將手搭在愛操心的搭檔肩上,語氣灑脫神色卻相當認真的說道,「讓他發洩一下吧。」
多少能夠感同身受的堀川國廣緩緩垂下目光,默默點了點頭。
鯰尾與藥研依靠在牆邊沉默不語,於是大家都安安靜靜地等候在夜幕下的京都小巷中。
身後傳來夜風吹動布料衣袂翻飛的響聲。
「如果你不能插手的話,需要我幫忙救治那位沖田大人麼?」奴良鯉伴揚眉如此說著,長長的黑髮與繡有「畏」字紋章的外衣一起被風吹得揚起,「在人類之中,也難得有如此實力強大之人,要是早逝實在可惜。」
桃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悶悶地轉回頭,目光望向小巷深處,說道,「你不要插手。」
——那些傢伙,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堅持到現在,就不要再來動搖了嘛!
——她自己都要忍不住了啦!
發出拖長的「嗯?」的疑惑尾音,奴良鯉伴揚了揚眉梢,「好吧~」
「作為江戶的妖怪之主,你這麼閒好麼?你的手下不是在到處找你麼?」桃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語調一轉。
「哦,那個啊,沒關係沒關係~」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的妖怪總大將笑眯眯地如此說著,「大家都習慣了。」
「……」桃看看他,然後翻了個白眼,「居然比我還任性啊。」
——主公你原來也知道自己很任性嘛!
和泉守兼定剛想感嘆,就被看出他想說什麼的堀川給一把拽住了。
「你的妻子還真可憐——」桃晃了晃雙腳,吐槽道,「總是見不到不知道跑去哪裡的夫君。」
身後一時無回應,桃也沒在意,繼續說著,「說起來有一百多年了吧,她怎麼樣了,你們應該已經有孩子了……吧?」
她回過頭,卻驀地停了下了問話,尾音突兀的在夜晚寂靜的空氣之中瀰散著。
她看著那位慣來瀟灑自由的大妖怪臉上此刻露出的落寞神情,試探著問道,「怎麼了?」
奴良鯉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帶著自嘲一般的情緒,他抬起頭望向天邊黯淡的月亮,「她走了。」
「走了?」桃下意識地重複,「去哪兒了?」
「不知道,我找不到她,」奴良鯉伴的聲音很平靜,「哪裡都找不到。」
「為什麼?」桃不解地皺起眉來,她明明記得,之前所見的那個溫柔卻害羞的女子,她看著自己夫君之時,眉眼之間全是曾經與櫻相似的深情愛意,為什麼才不過百年,居然會選擇離開自己深愛的人?
「『山吹花開七八重,堪憐竟無子一粒』……」俊美的大妖怪緩緩念出了這句話。
「什麼鬼啊……」桃糾結地皺眉。
——妖怪就妖怪,幹嘛忽然學起人類的樣子文縐縐的?
奴良鯉伴被桃的反應給逗笑了,他嘆出一口氣,在她身旁坐了下來,「乙女她以為,我們沒有孩子是因為她的原因,於是留下這句詩就離開了。」
「我已經找了她五十年。」他眉目低垂,第一次露出沮喪憂鬱的神態,「並不是她的錯。那是羽衣狐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