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陸陸之章

　　桃和Giotto冷戰已經快一週了， 這期間， 她一次都沒有再去過十七世紀的江戶，只在本丸和現世之間來回了幾次。

　　這一天， 她依舊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坐在網球場邊的長椅上， 目光對著裡頭正揮灑著汗水來回跑動揮拍的人類少年們，眼睛卻是一動不動， 顯然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用目光追逐他們手上那個黃色的小球。

　　「主公！」

　　從另一邊場地上遠遠跑來的穿著黑底金邊運動服的少年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一頭耀眼的金發用掛著白色絨線球的發圈斜斜地紮在一側，因為之前運動的關係，這會兒已經有些鬆散了下來，不少細碎的發絲落在臉頰兩邊，讓本來就面貌清秀可愛的少年看起來更加像是女孩子一樣漂亮了。

　　他笑嘻嘻的用大拇指指著自己， 露出的小虎牙像是在得意洋洋地炫耀一般，「您看到我剛剛打的那個球了麼！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

　　「……什麼？」桃愣了愣，抬頭看他。

　　「咦？」獅子王雙手撐著膝蓋半蹲下來， 歪頭看她， 然後失望地抱怨道，「主公你都沒有在看我啊？」

　　「抱歉。」少女抿了抿唇，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然後站起身，抬手， 啪——的一下，雙手往自己臉頰兩邊一拍，似乎在讓自己清醒一點， 然後才看向正疑惑看著她的獅子王，「想了點事情，練習賽結束了麼？」

　　「……」獅子王面色古怪地看看她，然後搖搖頭，「只是中場休息，主公你沒事吧？」

　　「沒事，接下去我會好好看你打球的，去吧。」她雖然依舊面無表情的樣子，語氣卻比先前軟化了不少，還叮囑道，「要贏啊。」

　　「嗯，看我的~」獅子王自信地點點頭，「賭上爺爺的名義，這次要使出我的真本事了，絕對要把那個『一球入魂』打回去~」

　　——一球入魂？

　　桃眨巴眨巴眼睛看過去，就看到獅子王對面場地上，一個銀灰色短髮的少年正在跟另一個紅色妹妹頭的少年說著話，兩人都穿著冰帝的正選運動服，也許是為了照顧到後者的身高，銀灰色短髮的少年微微蹲下了身體比對方看起來還要矮上一些。

　　——看起來就是那種相當乖巧認真的孩子嘛~

　　也許是察覺到了這裡的目光，那個少年抬頭望了過來，不過因為只能看到獅子王的關係，所以他只是朝著獅子王有禮貌地微笑了一下，然後語調平和地詢問，「前輩的話，已經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麼？」

　　「……」

　　獅子王敏銳地感覺到身旁自家主公身上忽然散發出來的冷冰冰的氣場，他疑惑地轉過頭來，遲疑，「……主公？」

　　被兜帽落下的陰影覆蓋著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桃抬起頭，眼中燃燒著兩簇小小的火苗，聲音平靜卻透出一股子幽幽的冷意，「獅子王，給我幹掉他。」

　　「……？？」一臉茫然被桃踹回去的太刀少年撓了撓頭，看向對面已經安靜等候了一會兒的男孩，乾巴巴地笑了笑，「對了，你叫什麼來著？」

　　已經握緊球拍擺好姿勢的男孩子愣了愣，卻相當好脾氣地微笑著回答了對方一開始就已經在自我介紹當中告知過的自己的名字，「我叫鳳長太郎，還請前輩多指教。」

　　「啊、啊，好的我記住了哈哈……」獅子王低聲重複了一遍對方的名字，發現確實沒什麼印象。

　　——不過，這傢伙的聲音，是不是在哪裡聽到過？

　　直到打完了這場練習賽，雙方握手又閒聊了幾句之後，獅子王才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

　　——啊，是和那位Giotto先生說話的聲音很像……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自家主公的方向，果然看到她正面無表情的盯著鳳長太郎。

　　「前輩果然也很強呢，不愧是夜斗前輩推薦來的。」鳳相當真心誠意地稱讚道，「您是哪所學校的？」

　　「啊？那個啊哈哈，」獅子王撓撓頭，笑得相當天然，「我在並盛中學——」

　　依稀記得這所學校被自家主公吐槽過的獅子王非常自然地說著，然後就隨便找了藉口跑回了場外。

　　結果只打了個平手呢，雖然對於尚且還是網球新手的獅子王來說這已經相當不容易了，但是作為刀劍付喪神的驕傲還是讓他覺得輸給一個人類小鬼有些不太甘心和挫敗。

　　——尤其是剛才主公還叮囑他要贏，結果卻沒辦到。

　　這讓他稍微覺得有點愧對自家主人，以至於當他回到桃所在的場邊時，整個人都垂頭喪氣的，全然不見了平日生龍活虎的樣子。

　　「拿著。」

　　眼前忽然遞上過來一瓶水，付喪神少年愣了愣，順著水瓶往上，就看到了自家主上紅邊白底的寬大衣袖。

　　見他只顧著發愣，桃疑惑地歪頭看了看他，「不渴麼？」

　　「誒？！渴！」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水瓶緊緊抱在懷裡的少年笑了起來，依舊是那足以讓陽光都遜色三分的燦爛，「謝謝~」

　　就在這時，在另一個場地上夜斗的練習賽也結束了，他和對面戴眼鏡的少年說了幾句，然後笑嘻嘻地跑到了他們所在的角落，一邊用手扇著風一邊不住地說道，「還有水麼還有水麼？渴死我了！」

　　桃把另一瓶水遞過去，然後問道，「雪音呢？」

　　「雪音今天要在大黑那兒打工，而且日和說好了放學要去檢查他的功課，所以今天就沒過來。」接過水咕嚕咕嚕一下子就全部喝完了的夜斗發出滿足的感嘆聲，然後粗魯地拿袖子直接抹了抹嘴，「正好你家獅子王想打球，所以就讓他頂替一下雪音，簡直完美~」

　　——所以獅子王其實是在代替雪音打工麼？

　　關於那位叫做一歧日和的人類少女和他們的事情，在之前已經聽雪音講述過一些的桃多多少少有些瞭解，所以並沒有感到意外，倒不如說，那個人類少女確實是個相當勇敢且善良的孩子，能夠與他們幾個一路經歷那麼多的波折堅持到如今。

　　她斜睨了他一眼，然後忽然伸出手，「夜斗，你過來下，我有話問你。」

　　「咦？」正拿毛巾擦著汗的少年一愣，面露疑惑，「什麼事啊？」

　　獅子王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你在這兒待著不准偷聽。」桃看了付喪神少年一眼，然後伸手直接拽住夜斗的圍巾，將他往更遠的角落拖過去。

　　「住、住手、喘不過氣了！」雙手卡著脖子的少年神明好不容易感覺拽著圍巾的力道鬆了下來，這才劫後餘生似得捂著脖子咳嗽起來，「你這傢伙，也太野蠻了！」

　　「夜斗，」被他怒目而視的少女卻並沒有像往日那樣反唇相譏，而是冷著一張臉，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我問你，三百年前，Giotto是不是委託過你什麼事情？」

　　刻意的咳嗽聲猛地滯住了，少年神明的神情僵硬了一下，然後忽然抬頭望天，乾笑了兩聲，「你忽然在說什麼啊，我怎麼什麼都聽不懂？」

　　看著他這根本沒辦法讓人相信的說辭和做作的神態，桃一下子就知道了答案，寬大衣袖遮掩下的手霎時間緊緊握成了拳，「他真的讓你斬斷了我們的『緣』？！」

　　——小福說過，夜鬥什麼都可以斬，人與人的關係，緣分，思念……

　　——因為他們兩人之間的『緣』被斬斷了，所以在三百年後的這個時空，Giotto才會不認識她。

　　小福當初說那些話的時候，Giotto也在，所以他是一早就打算好了，才會總是強調著讓她以後忘記他。

　　「那個……」夜斗有些尷尬地看著她，似乎有些無措的樣子，「你還好吧？」

　　「他是怎麼跟你說的？」桃微微低著頭，帽簷遮擋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緊抿在一處蒼白的嘴唇，低低的聲音也帶著幾分嘶啞。

　　夜斗垂下目光，半晌之後，才彷彿放棄了一般呼出一口氣來，「他說，等他死了以後，讓我斬斷你們的關係，那麼對你來說，死去的就只會是一個與你毫無干係的普通人類，你也就不會因為他的離開感到難過和孤獨了。」

　　「……」桃一時沒有再說話。

　　夜鬥神色有些不安地看著她，似乎在猶豫，掙紮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要說什麼，就聽到面前少女淡淡的一句「我知道了，謝謝。」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少年神明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微微皺起了眉。

　　……

　　Giotto拜託夜斗的這件事是發生在三百年前，而如今已經死去僅留下意識的他也確確實實忘記——或者說不認識她了，也就是說，夜斗的確完成了他的委託。

　　——那麼，真的到了那一天，Giotto死去了，她就也會忘記他。

　　——兩兩相忘，很好，誰也不欠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