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陸伍之章

　　那當真是很久了。

　　桃並不覺得感情什麼的非得要從一而終才行， 倘若是因意外而造成不得不分別， 離去的那一方肯定也是希望被留下的人能夠幸福的。

　　從別的小妖怪的談論當中，已經瞭解到目前時間點的桃知道， 距離江戶更名為東京， 已經是百年前的事情了，而以剛才所見的名為「若菜」的姑娘和小陸生的年紀來看， 鯉伴再婚最多不會超過十年。

　　一百多年的孤獨，已經足夠深情了。

　　只是看著面前隨風擺動著的垂枝櫻，桃的腦海中總是不自覺地浮現出，那個與櫻有著幾乎一樣聲音與性情的溫柔害羞的女子。

　　如果她沒有死，看到曾經相愛的夫君已經另娶而且還有了他們從前萬分盼望卻始終無法擁有的孩子，她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桃不由自主地代入了一下自己， 然後就有些受不了地連連搖頭。

　　——不行啦，這種事情，只是一點點的念頭冒出來就覺得要氣炸了。

　　她一點都不想回憶當初以為Giotto忘記自己還和人類結婚有了後代時的心情了， 就算表現得再若無其事， 可是只是作為旁觀者看著四散於夏夜山林中飛舞的螢火之時，就忍不住掉個不停的眼淚，真的讓人覺得難過的要命。

　　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那種傷心的感覺，真的就好像心臟被揪住了一樣，又酸又澀。

　　——如果是櫻的話……

　　她想起， 夫君被黑晴明所害之後，差點徹底墮入黑暗的櫻，就算是那麼溫柔善良的她， 也會因為仇恨變得面目全非，做出襲擊人類的事情……

　　不對不對，她用力搖頭。

　　那是兩回事，自願離去並且應該已經死去的山吹，如果看到鯉伴如今幸福的生活的話，也許會有些失落，但是以她們善良溫柔的性格來說，更多的大概是為終於有人能代替自己給予對方幸福而感到高興和感激……

　　就像那隻笨蛋螢火蟲，會說出「太好了，他終於找到了喜歡的人，他再也不會孤單了吧？」這種話一樣。

　　雖然她覺得，這種事情很傻很蠢。

　　——但是如果有一天，她自己不得不消失於Giotto的世界無法和他繼續在一起，她會為他後來另外有了喜歡的人而感到高興麼……

　　——當然不會！

　　啊不行不行，為什麼她老是非要把自己給代入進去不可啊！！

　　都不知道在生誰的氣的少女忽然氣鼓鼓地站起了身，踩著重重的腳步走到了庭院裡，抬腳就把一塊小石塊踹到了池塘裡。

　　嘩啦一聲，小小的石塊在池塘裡濺起了小小的水花。

　　然後一個頭頂像是戴著蛋殼一樣的少年忽然從池水當中冒出了半張臉來，他抬起頭一臉茫然無辜地看了過來。

　　「……」桃愣了愣，歪頭，「你又是什麼？」

　　「……我是河童。」少年以相當平靜的聲音慢悠悠回答。

　　「……哦。」桃點點頭，然後看著他又一臉無辜地沉了下去不見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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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襲擊奴良鯉伴的凶手到底是誰一時半會兒無法知曉，但是既然奴良滑瓢如此肯定山吹乙女已經去世，那麼以那盛放的山吹花和奴良鯉伴的情況來看，大概是有人（妖怪）借用了山吹乙女的關係才如此輕易得手。

　　否則以奴良鯉伴的實力，實在不像是會被陸生所說的一個小女孩模樣的人就那麼幹掉的。

　　不過說到這個，雖然桃也為山吹感到那麼一點點的難過，奴良鯉伴也是受害者，但是這傢伙就那麼因為愧疚自願死在對方手裡的話，就有些太過分了吧？

　　奴良組現在，可全靠他撐著了，奴良滑瓢都衰老成那副鬼樣子了，他兒子又小得只知道哭而且還是個沒有覺醒血脈的人類小鬼，身為人類卻願意嫁給他的若菜和他在一起還沒幾年，他要是就這麼死掉，這些人得怎麼辦？

　　更何況，妖怪的世界本來就只看實力，奴良組發展至如此地位，一旦支柱倒掉，其他的大妖怪們群起而攻之的話，他的百鬼夜行被分而食之是遲早的事情。

　　深情是一回事，但是既然已經背負了另外的東西，那麼就不要隨隨便便就丟下不管，否則的話也太不負責任了！

　　不過說到底，這種事情和她也沒關係啊，她在這裡生什麼悶氣啊！

　　忽然就想通了的桃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對哦，她為什麼要這麼生氣？

　　——嗯，果然還是因為，山吹乙女實在跟櫻太過相像，而鯉伴與若菜又老是讓她想到自己和Giotto吧？

　　於是想通了心情平靜下來決定什麼都不管了的桃一臉輕鬆地轉過頭看向正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的奴良組初代目，「既然人救回來了，那我們就回去了~」

　　「哦？不一起喝一杯麼？」奴良滑瓢笑著做了一個喝酒的手勢，老態盡顯的臉上，竟依稀透出年輕時候的風流，「第一次是老朽和瓔姬在一起，第二次見到了鯉伴與山吹，這次還見到了老朽的孫子，不知道下一回……」

　　「你先保證你能順利活到那時候吧~」桃相當不客氣地說道，「看起來你們奴良組又惹上什麼麻煩了。」

　　「嘛~嘛~總能解決的，如果二代目就這麼離開了，老朽再不濟，也會撐到陸生成長起來——」他從石階上站起了身。

　　磅礴的妖力自那短小可笑的身體當中散發出來，草木被吹得左右晃動，繡有「畏」字紋章的外衣也隨風擺動起來。

　　那一瞬間，桃似乎看到了他年輕時候的影子。

　　「不管怎麼說，」她抱起手臂，「之前瓔姬為藥研治了傷，鯉伴也救了平野，兩個人情我還了一次了。說起來……」

　　「是你告訴你孫子我的名字的麼？」她疑惑地問道。

　　「嗯？」奴良滑瓢也愣了下，「難道是陸生……」

　　「是啊，就是你孫子叫我過來的。」桃點點頭。

　　「原來如此，果然是因為常常給他講我年輕時候的故事，那孩子都聽進去了啊哈哈哈哈~」小老頭兒一臉得意地笑了起來。

　　「……」桃無語地看著毫無形象的叉腰大笑著的妖怪，默默翻了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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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世紀日本江戶

　　「嗯？」正低著頭專心裁紙的青年愣了愣，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對方的問題，「『如果我死了以後看到桃和別人在一起了會是什麼心情』？」

　　「對。」盤腿坐在對面的少女鄭重其事地點頭，然後催促道，「快回答。」

　　「嗯……」青年放下手上的刀，想了想，然後溫溫和和地笑了起來，暖色調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溫潤清澈，「那很好啊，我的話，會很高興吧~」

　　「……」少女怔了怔，盯著他的雙眼看了半晌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她忽然一副氣鼓鼓的表情站起身來，扭頭就走。

　　Giotto連忙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

　　「放手啦！」少女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惱意。

　　「不放。」Giotto語帶笑意地果斷拒絕，然後站起身將人拉回到面前，低頭看她，「生氣了？」

　　桃抬頭瞪他，「很生氣！」

　　——這個問題，雖然發生在奴良鯉伴與山吹乙女身上是，桃覺得以山吹的性格，大概會和名為「清」的螢火蟲妖怪一樣，為曾經愛著的人感到高興和送上祝福，但是放到自己身上想一想……

　　如果Giotto真的會高興的話，她莫名就覺得非常非常生氣。

　　——是啦，她本來就不像櫻那麼溫柔又善解人意，她就是又任性又小氣怎麼了？！

　　「這樣啊，」他沉吟了一下，然後以一種無奈的語氣說道，「那好吧，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不高興。」

　　「什麼鬼啦，完全就是在哄小孩子嘛！」桃相當不滿，她踮腳一把揪住Giotto的衣領，「才不會有那一天呢！」

　　Giotto看著她眨了眨眼睛。

　　明明是她自己問了如果到時候他要怎麼辦，結果她又說不會有那一天，如此無理取鬧的說法，卻意外地讓他覺得心猛地一顫，彷彿瞬間化了開來一樣，柔軟得不可思議。

　　他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垂下眼，認真地看著面前的女孩，「我們不是說好了，如果我死去的話，桃就要忘記我麼？」

　　「……」少女愣了愣，原先揪著衣領的手下意識地一松，隨即卻是攥得更緊了，「就、就算忘記……」

　　——就算忘記，也不會再跟別人在一起啊！

　　她很想如理直氣壯地反駁回去，但是話說了一半，卻已被面前的青年忽然低頭覆下來的嘴唇給堵了回去。

　　就好像，他已經知道她想要說什麼，卻不希望她說出來一樣。

　　——真過分啊……

　　緊攥著衣料的手漸漸鬆了下來，然後被另一隻手給握緊，堅實而用力，絲毫不給她掙脫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