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捌貳之章

　　從山中下來的時候， 路過了位於山腳下的荒僻小村子， 房屋破舊——嘛， 那種都不知道能不能擋住雨水的東西到底算不算得上是房屋還不好說，裡頭擠擠挨挨地縮著幾個外表看起來跟自家短刀們差不多年紀的小孩子，一個個骨瘦如柴， 只有眼睛烏溜溜地睜大著， 在消瘦的小臉上特別突出。

　　因為隱去了身形的關係， 所以一路走過去也沒有被人發現，整座村子裡沒有幾個年輕人， 都是些老人和小孩子，如今已快入秋，雖然天氣尚且和暖， 但是還是讓人憂心這群弱小的人類要怎麼度過漫長的冬天。

　　「那種事情， 跟我有什麼關係……」

　　低低地嘀咕了一句， 抱著手臂毫無目的性地往前走的桃腳步忽然停了下來，水紅色的眼眸轉向了路邊。

　　那裡正蹲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 她抱著一個嬰孩， 正低著頭面色虔誠地對著路邊由石塊壘起來的神龕祈求著神靈的庇佑。

　　踢踏著木屐走過去，桃蹲到神龕旁，托著下巴歪頭看了看被婦人抱在懷中的那個小孩。

　　圓圓的臉， 稀疏的額發，與母親瘦小的模樣不同，這個孩子倒是看起來胖乎乎的，他原本正含著手指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但是當桃在他們面前出現時，他烏溜溜的眼睛忽然轉了轉，望向了她的方向。

　　「咦，莫非這孩子，能看到我麼？」桃愣了下，她湊過去，用手指指自己，「喂，難道你看得到我？」

　　小嬰孩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後忽然咧開嘴笑了起來，他伸出原本含在嘴裡的小胖手，朝著她所在的位置做出抓握的動作，一邊「咯咯咯」地笑個不停，口水都留了下來。

　　「還真的是能看到我啊。」稍微有點嫌棄那沾著口水的手指，桃往後挪了挪。

　　似乎對於自己的孩子突然的舉動有些疑惑，婦人驚訝地四處望瞭望，又有些猶疑地看了看面前的神龕，快速將孩子的手重新塞回到襁褓中，匆匆地像是在躲避什麼東西一般地跑遠了。

　　「膽子真小，這裡又沒什麼妖魔，而且——」桃嘀咕了一句，她拿起被婦人供奉在神龕前新鮮采下的野花，一邊打量著一邊自言自語，「也沒有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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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月後，當梅雨再次見到桃的時候，她很驚訝地發現，離開之時靈力枯竭一副虛弱模樣的少女神明此刻看起來臉色紅潤容光煥發，身上散發出的靈力也穩定而充沛，一點都看不出來曾經虛弱的模樣了。

　　「哎呀，似乎是徹底痊癒了呢~」她用袖子掩著唇笑道，「恭喜您。」

　　桃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一邊往裡走一邊像是抱怨似得說道，「人類實在太麻煩了，我就是給那個女人送了回食物，結果越來越多的人跑去神龕前面祈福……」

　　像是什麼「家裡沒有食物了」，「孩子沒有過冬的衣服」，「家裡的雞跑丟了」之類生存上的問題也就算了，還有其他村子的少女跑來說什麼「喜歡某個人但是不敢說出口」這種充滿少女心的煩惱……

　　——她堂堂神明大人，簡直就變成了一個樹洞！

　　在將近千年以後的現世神社裡，她接收到的願望其實也是千奇百怪什麼都有，不過和這裡不同的是，那時候的她很少會遇到「家裡沒有食物」「孩子要被餓死」「母親病重」這種問題，反而絕大多數是女孩子們的煩惱與充滿了白日夢一般的祈願，「希望XXX接受我的告白」「希望有個好成績」「希望比賽獲勝」「希望吃再多也不會胖」。

　　——明明都是只要自己努力些就能達成的願望。

　　這樣一想，未來的孩子生活還真是幸福啊。

　　哪裡如這些貧民的孩子，送去幾個野果子都能爭搶起來。

　　梅雨先是疑惑了一下，隨即臉上慢慢顯露出了驚訝與意外的神色，她看著正絮絮叨叨抱怨著的少女，良久才眨了眨眼睛，問道，「莫非，這段時間百姓們在議論的，京郊那個很靈驗的神靈就是桃小姐麼？」

　　「……」桃的聲音停了停，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想了想，「應該是吧？」

　　「原來如此，」梅雨溫柔地笑了起來，「您對受苦的百姓們給予援手，而他們回報給您了真誠的信仰與尊崇，太好了。」

　　這位美麗的女子眉目柔和地微笑著，神色中滿是讚許與尊敬。

　　被她如此稱讚，桃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她撓了撓臉，小小聲，「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容易……」

　　一開始只不過是順手而已，因為無處可去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而百無聊賴地四處亂轉著，後來就聽到了越來越多的心聲。

　　沒事找事做的她很快就發現，當來那座小小神龕前參拜祈福的人越來越多之時，她的靈力恢復得也越來越快了。

　　以此為契機，她終於決定了接下去要做的事。

　　「誒？沉睡？」聽完桃的請求，梅雨驚訝地摀住了嘴，「讓我向公轉達的話倒是無事，但是為什麼……」

　　桃坐在那棵梅樹下，托著下巴望著來往於神社內的人，目光虛浮，「因為有些事情必須要做。而在這段時間裡，我可能會完全失去靈力，所以只能再次拜託天神大人收留一下我了。」

　　……是什麼事情，重要到需要這位大人將全部的靈力都耗盡幾乎全無自保的能力？

　　梅雨有些疑惑，但是看得出來，那大概對她來說，真的是非常非常要緊吧。

　　她遲疑著點了點頭。

　　「謝謝你，梅雨，這段時間也要麻煩你了。」桃站起身，朝她笑道。

　　一陣風自面前掃過，梅雨下意識地眨了眨眼，桃已經消失了。

　　而在她原先所站立的地方，出現了一棵枝葉繁盛的桃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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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丸

　　「三個月了呢，主公還是完全沒有消息……」

　　大和守安定躺在草地上，雙手枕在腦後，他的視線望向頭頂上方落下濃密樹蔭的枝葉，然後嘆了口氣。

　　「這棵樹生命力還很旺盛的樣子，」加州清光站在樹下，用手掌輕輕貼著樹幹，視線下垂，「那就表示，主人她現在一定也還好好的。」

　　「加、加州先生，」從樹後冒出了一頭米白色短髮的小短刀五虎退，他微笑著揚了揚正拿在手上的水壺，「我每天都有來給主公澆水哦~」

　　五隻小老虎在他腳邊來來回回的跑動追逐著，依舊是非常有活力的模樣。

　　「拜託你了~」加州清光笑著摸了摸小短刀的頭髮。

　　「清光，」安定忽然翻了個身，用纖細的手腕托著下巴看過來，「之前燭台切先生確實說過，根據時之政府的檢測，主公她是掉到了某個世界的平安朝了吧？」

　　「對，所以我們才沒有辦法去接她回來。」加州清光點了點頭，「怎麼了？」

　　「平安時代沒有穿越通道的話，我們最早可以涉足的時期應該在阿津賀志山之戰……」大和守安定露出沉思的表情，「所以最近燭台切先生和長谷部先生他們都把出陣地點安排在那裡了啊——」

　　「確實如此，」明白他在想什麼的清光嘆了口氣，「可是就算是那個時間點，距離主公所在的位置也有兩百多年……」

　　「而且有一點我很在意，」安定忽然撐著草地站起了身，他走到了清光身旁，與他一起抬頭望向面前這棵大樹，「本丸最早的審神者離開只不過一個月，我們就差點恢復成刀劍的樣子，現在主公離開已經超過三個月了，可是我們當中並沒有任何一個身上有出現靈力衰竭的症狀，這表示，主公她還在為我們提供靈力對麼？」

　　加州清光愣了愣，他點了點頭，然後才皺起眉，「安定你的意思是，主人她……」

　　迎著加州清光的目光，大和守安定面色凝重，「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就代表著，主公的時間和我們的時間是同步前行的……如果主公真的要在兩百多年後的阿津賀志山之戰時出現，那麼我們恐怕……」

　　「……也得在兩百年以後才能見到她？」加州清光睜大了眼睛。

　　——啪嗒——

　　水壺落到了地上，清澈乾淨的水撒了一地。

　　被這動靜給吸引，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地朝著五虎退的方向望去，然而小男孩卻是瞪大了那雙蜜色的眼眸，呆呆地仰著頭望著頭頂的方向。

　　「怎麼了……」清光疑惑的問話只說了一半，面前已經飄下一片粉色的花瓣，他怔了怔，抬起頭。

　　紛紛揚揚的花瓣如雪般落下，深深淺淺的紅色彷彿只是在眨眼之間就佈滿了枝頭，他看到，不斷的有花苞在綻放，有新芽在抽條生長。

　　桃樹，正在以從來沒有過的旺盛生命力生長著。

　　「好、好多花……」安定不自覺地說道，那雙深藍色的眼睛都彷彿被染紅了，「為什麼忽然會……」

　　大和守安定的話尚未說完，本丸當中所有刀劍們，同時聽到了像是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隨著心口處的鈍痛而來的，還有一股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絕望與空洞。

　　——他們和主公之間的契約

　　——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