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捌壹之章

　　在梅雨和那名剛成為天神神器的少女的再三勸阻之下， 桃直到一個月之後才得以離開神社。

　　——雖然即便是離開的時候，她的靈力也只恢復了十分之一都不到。

　　梅雨對此既擔憂又疑惑，桃明白她的顧慮， 但是她實在是等不下去了， 而且與其他從人類祈願中誕生的神明不太一樣， 桃原本就是花妖，雖然不擅長戰鬥， 但是多多少少還是會一些攻擊手段，自保的話問題也不大。

　　——神器什麼的，她並不需要。

　　桃首先去了城中， 在確認了梅雨所說的時間確實沒有錯之後， 又在嵐山旁安倍晴明的墓所待了會兒。

　　循著記憶中的印象在京郊的山林中找尋了一會兒， 不出所料地沒有發現任何與她原來那個世界相似的時空通道，她又不死心地往一個月前她掉落下來的山裡走。

　　因為先前太過匆忙後來又直接昏迷了， 所以對於具體位置她並不是很清楚，但是整座山裡， 最不缺的就是樹木，從植被當中打聽消息對於桃來說最容易不過了。

　　——當然， 結果也相當讓人無奈。

　　不論是尋找穿越器還是時空通道都沒有任何收穫， 先前也拜託了那位天神向「天」轉達了她的請求， 但是如預料那樣，並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神明什麼的，本來就是如此。因為原本就沒有抱持有什麼期待，所以也就完全不會產生失望之類的情緒， 不過是因為她已經實在沒有其他辦法可想，這才沒有放過任何一種有可能的嘗試。

　　雖然是沒有什麼失望啦，但是煩躁與鬱悶的情緒還是讓桃感覺非常非常的不開心，她沉著臉，慢吞吞地走在深山裡。

　　本丸中的刀劍們肯定會想盡各種方法來找她，但是平安朝這個時間點實在太特殊，即便他們向時之政府提出請求，那個無情的人類政府肯定也不會答應——即便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們居然會答應，光憑藉他們也是無法打開通道的。

　　先前那個時代，是由於黑晴明的陰陽顛倒之術讓整個時空的秩序發生了紊亂然後八岐大蛇掙開了封印從時間縫隙之中出來，使得時空封印被暫時性地破壞這才讓他們有機會來到了平安朝，而如今封印已經修復完畢，再要從外部打開的話，即便是得到後世「天」的允許，也是做不到的。

　　難道，真的要讓她等上兩百年麼？

　　即便以她神明之身可以等待，本丸中的那些傢伙，可等不了啊……

　　下意識地握住了掛在脖子上的那個指環，樸實無華的銀色戒面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她嘆了口氣。

　　Giotto那邊還好說，雖然對她來講上回見面已經過去了快兩個月，但是只要她能夠回去，再度回到早一些的時間點的話，就不會讓他等待太久，但是本丸因為與審神者自身的時間流速同步，如果她遲遲沒能回去……

　　「呀——」

　　「救、救命——」

　　忽然傳來的尖叫呼喊聲打斷了桃的思路，她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毛，望向了那個方向。

　　有女子的呼救聲，有男人粗魯的淫.笑聲，還有牛車被驚到而四處亂踢踏的聲音。

　　樹影婆娑在風中晃動，桃聽到了草木們在向她訴說著這些隱於山林中的強盜們在過去所犯下過的纍纍惡行。

　　她面沉如水，身影虛晃了一下，就出現在了一片混亂的中心。

　　醜陋的強盜，破碎的牛車，被撕扯開的華服，哭泣著的女人，還有橫陳著的屍體與滲入土壤中的血。

　　心中的戾氣飛漲，她慢慢睜開了那雙妖冶的紅眸。

　　席捲過山林的風突兀地變大了，原本還在撕扯著女人的強盜們下意識地打了個寒噤，回過頭來，目光所及之處，卻是一名穿著紅白色短和服的少女正悄無聲息地站在樹蔭之下。

　　那雙紅色的眼眸在陰影之下閃爍著冰冷而嗜血的光芒，她面容精緻美麗，膚色蒼白到毫無血氣，神色平靜得詭異。

　　——普通的人類少女，是不可能會有這樣一雙眼睛的。

　　強盜們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聽多了山林鬼怪的傳說，即便是作惡多端如他們也是畏懼於鬼神的。

　　少女冷冷地看看他們，目光又轉到正瑟縮於一旁不住哭泣著的人類女子身上。

　　見她轉開了視線，原本被她的目光所攝不敢動彈的強盜們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卻也顧不得喘息，四肢並用地想要逃離。

　　桃瞥了他們一眼，揮了揮衣袖。

　　瞬間，四周濃密的樹林之中飛快竄出無數枝幹，僅僅呼吸之間，就已經刺穿了那幾個醜陋強盜的四肢與身體。

　　鮮血噴湧而出飛濺得到處都是，伴隨著刺耳的慘叫聲，在這山林深處，越加顯得陰慘可怖。

　　「妖、妖怪……」

　　本來在哭泣的女人嚇得睜大了雙目，然後暈了過去。

　　桃指揮著草木將女人拖到一旁隱蔽之處，然後踩著血液尚未乾涸的泥土慢吞吞走到了那幾具慘不忍睹的軀體旁。

　　無數的樹枝穿透過肉體，卻並沒有直接刺穿心臟頭顱等要害之處，所以他們並沒有立刻死亡，但是他們此刻所感受到的痛苦，大概遠遠比死亡要痛苦得多，隨著劇烈起伏的喘息，血液汩汩流淌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刺穿他們的枝幹上，將本來墨綠色的枝條都染成了暗紅。

　　遠遠的看去，就彷彿被釘在了巨大的赤色蛛網之上。

　　桃以袖子半遮著臉，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

　　她原本就是妖，雖然此前不曾害過人，但是這種罪有應得的傢伙，死得太容易的話，如何對得起曾經被他們所害的無辜者。

　　想起那個幾次三番用期待的目光請求成為她神器的少女，明明也不過人類十四五歲的年紀，卻已經變成死靈徘徊於這座深山之中差點被妖魔所吞食。

　　——難怪啊，她的靈魂會在此地。因為她就是在這裡死去的。

　　她眯了眯眼睛，血色的光芒在眼眸中一閃而逝，然後她緩緩伸出手去。

　　這些強盜，害得無辜者慘死於山林之中，甚至於讓他們的靈魂都無法得到安息被妖魔吞噬，失去了轉世輪迴的可能，簡直不可饒恕。

　　隨著她的動作，被釘在藤網之中的那些軀體都劇烈顫抖起來，本來已經扭曲的面容之上顯露出了更加痛苦的神色。

　　有半透明的虛影在他們的身體四周浮動，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往外拉扯。

　　——雖然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做過，因為她實在無法忍受人類血肉的味道，但是要恢復靈力的話，其實這是最快最便捷的方式，尤其是將人類的靈魂與肉體一起吞噬掉的話，直接就能夠增強自身的妖力。

　　而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快點恢復靈力。

　　已經一個月了，通過本丸當中那棵相當於她替身的桃樹來突破時空限制傳遞靈力的方式消耗實在太大了，這也是她的力量恢復得如此之慢的原因。

　　如果真的要等上兩百年，她必須提早做準備，失去了審神者靈力的供給，本丸與刀劍們的存在就無法維持了。

　　所以……

　　伸出的手掌慢慢收攏，將扯出來的幾縷靈魂抓在了手中，失去了靈魂的肉體徹底死去如爛泥一般垂掛在了枝幹上。

　　桃盯著在手心中不斷想要逃竄的靈魂，垂下眼。

　　——以吞食人類血肉與靈魂增強靈力固然是最為快捷迅速的方式，但是其後果卻也是相當嚴重的，很容易被黑暗侵蝕內心徹底墮落為魔物。

　　——尤其現在的她已經是神明之身，倘若被黑暗佔據內心，失去自我控制的話……

　　到底，要不要吞掉這幾個靈魂呢……

　　她閉了閉眼。

　　一個個身影彷彿走馬燈一般在面前晃過，最後定格於平安時代那位風華絕代的陰陽師輕言淺笑的面容之上。

　　她忽然用力搖了搖頭。

　　不行，不能這麼做！

　　她這樣做的話，和那些妖魔又有什麼區別？

　　什麼時候，她墮落到要依靠這種東西了？明明，當初言辭鑿鑿地對著暗墮的一期一振說教的就是她自己啊。

　　居然真的會產生出這種念頭，她到底是有多慌張……

　　抿了抿唇，手上用力一捏，那幾縷靈魂直接被捏碎了，桃一甩衣袖背過身去。

　　「這些屍體，送給你們了。」

　　隨著她遠去的身影，糾結纏繞在一起的樹枝顫動起來，彷彿在愉快地道謝，片刻之後，樹藤拖著屍體便消失在了山林深處。

　　桃根據草木們傳達而來的消息，找到了那群山中強盜的據點，直接一把火把他們的窩全燒了，在他們窩點的附近，又找到了他們丟棄屍體的地方。

　　那是一個亂葬崗，堆砌在一起的屍體數量根本無法統計，而且因為腐爛以及野獸的啃食，一眼望去其狀簡直如地獄一般。

　　她甚至還看到了幾個幼小孩童的頭骨，那個曾經將她背到天神神社的少女的屍體，也在這裡，雖然現在幾乎已經無法辨別了。

　　而且這些屍體的靈魂，也早已被山林中的妖魔給吞噬殆盡了。

　　可怕的世間，大概對他們來說，地獄也不過如此。

　　她嘆了口氣，將火把丟入了這片地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