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貳參之章
夜色很好, 即便沒有月光,點綴著繁星的夜空也璀璨明亮,夜櫻在晚風當中輕緩擺動著枝條, 花瓣落到池塘水面,泛起點點漣漪。
臨水的迴廊上擺放著小小的案台, 烏帽狩衣的人類青年懶懶地半躺在墊子上,執著酒盞悠然淺酌, 對面, 坐著的是隨意披著深色外衣的妖怪青年,他盤腿而坐,長長的頭髮以一種奇怪的形態在腦後形成弧形,金色與黑色的發絲界限分明地將那長發分成了上下兩部分,那是個外貌相當俊美的大妖怪,微微上揚的唇角散漫不羈,眼下有妖紋蔓延,讓過分俊美的面容多了幾分凌厲的霸氣。
聽著那妖怪青年與人類陰陽師你來我往地說了半天關於羽衣狐啦、京都啦、妖怪和德川家啦之類的事情, 無聊地撐著下巴坐在邊上的桃終於忍不住, 氣鼓鼓地出聲了, 「喂, 你們說完了沒有啊!」
她對那種事情一點興趣也沒有啦, 是那個叫做花開院秀元的陰陽師非拉著她過來說幫她問問看有沒有關於櫻的消息的, 結果他們自顧自地喝上了酒聊得一派閒適把她給忘到一邊去了,真過分!
「哦呀,秀元, 你還沒介紹,這位是?」明明一早就看到她了,偏偏這會兒一副才發現她的表情驚訝地出聲發問的妖怪青年唇角微微勾起,笑了起來。
「啊~糟糕,和奴良醬聊得太開心一下子把小桃花給忘記了,」花開院秀元握拳輕輕敲了敲額頭做出自責的表情,然後笑呵呵地將手上的酒盞放回到小幾上,「嘛,小桃花想要問關於妖怪的事情的話,就直接問問這位奴良組的大將吧~」
聽到秀元的話,妖怪青年揚了揚眉梢,輕輕「哦?」了一聲。
桃有些不爽地瞪了那個笑得古古怪怪的人類一眼,然後轉過臉看向名為奴良滑瓢的妖怪總大將。
——據說是在之前與羽衣狐的戰鬥當中被奪走吞食了活肝,但是這會兒從這位大妖怪身上卻完全看不出來有一點虛弱的跡象,即便是如此悠閒的姿態,還是能夠感受到那一種只有強者才擁有的氣場。
真正同屬於妖類的桃對此的感受更為真切,在很久以前,在她模糊不清的記憶裡,她也是記得自己曾經見過很多非常強大的妖怪的,那是與她截然不同的,真正擁有可怕力量與令人類恐懼的大妖怪。
「就是,」她抿了抿唇,對面那雙含著幾分笑意的眼眸中透出的玩味讓她有些隱隱的惱意,那種目光,就好像看著自己感興趣的小玩意兒一樣,桃的目光下意識地掃了眼規規矩矩坐在自己身後的兩位付喪神,扁扁嘴,「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做『櫻』的花妖?」
「櫻?嗯……」奴良滑瓢晃了晃手上的酒盞,澄澈的酒水晃動著折射出燭火的光,他拖長了語調沉吟了會兒,才一勾嘴角,「真是遺憾,奴良組並沒有名為『櫻』的妖怪,此前我也從未聽聞過。」
「哦,這樣啊,那沒事了,」桃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來,然後站起身。
「這就要走了麼?」看看也跟著站起身來的兩位付喪神,這位新的魑魅魍魎之主拿起酒罈子搖了搖,「不一起喝一杯?畢竟我們也是一起出生入死過。」
金發的付喪神將臉隱在白布之下沒說話,倒是少年模樣的短刀抬起清冷的雙眼直視著他,語調平緩冷靜地說道,「承蒙邀請,但是我們要跟隨大將回去了。」
「大將……麼?」奴良滑瓢將目光轉向微微蹙著眉頭面對自己一直有些警惕的少女,輕笑了一聲,然後單手撐住臉頰,「京都就要關門了,我的百鬼夜行將前往江戶,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加入?」
「沒!興!趣!」桃出聲道,她板著臉一手一個拉住山姥切國廣和藥研藤四郎,轉身就走。
走了沒幾步又忽然停了下來,扭過頭,一臉彆扭與鬱悶地說道,「哦對了,他們說給藥研治傷的姬君是你的女人吧……幫我轉達一下,謝謝——」
說完,她拉著兩位付喪神,頭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去。
遠遠的,身後傳來那個人類陰陽師的聲音。
「明天以後,京都就會被我的結界覆蓋,想要做什麼的話,要抓緊哦~小桃花~」
桃的腳步頓了頓,引得身後藥研與山姥切都疑惑地看向她,但是桃只是停頓了一下,就又恢復了原先的腳步。
……
「所!以!說!啊!」走到庭院裡,與一直等候在那裡的剩餘的刀劍們匯合後,桃才氣鼓鼓地甩開了一直緊握著的手,瞪向山姥切國廣,「身為付喪神居然在陰陽師的地盤上喝醉酒!」
沒想到自家主上第一句說出來的會是這個,大家都愣了下,山姥切一怔,低下頭,白布下的臉微微漲紅了。
垂在身側的手彷彿還能感受到自面前這個妖怪少女的掌心傳遞而來的溫暖,而她此刻卻是瞪著那雙水紅色的眸子,一副怒其不爭的表情。
「……抱歉。」山姥切國廣低聲道。
「哼~」桃環抱著手臂,還有些氣呼呼的樣子。
「主公~山姥切他只是太高興了嘛~」鯰尾雙手搭在腦後,笑嘻嘻地為他解釋道,「你沒有看到哦,當時情況可是非常危險呢,藥研他被羽衣狐的一條尾巴捅傷了,是山姥切衝過去一下子就把那條尾巴砍斷了哦~那可是連那位滑頭鬼的斬妖刀瀰瀰切丸都沒做到的事情,超帥的!」
被鯰尾如此稱讚的山姥切本來冷靜下來的面容一下子又爆紅了起來,他有些侷促不安地握緊了手,結結巴巴道,「別、別胡說,我只是一把仿製品,斬妖什麼的,是真品才……」
「你才是,胡說什麼呢!」山姥切話沒說完,小腿已經被桃踢了一腳,她皺起眉頭來,「什麼仿製品真品的,你是我的刀,誰准你嫌棄我的東西!」
「……」山姥切呆了呆,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然而本來就紅透了的臉一下子更加赤紅了起來,隱隱有要爆炸的感覺。
看著他那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的表情,加州清光無奈地按住額頭,走上前,「嘛,總之事情都解決了,主人,我們也快回去啦~」
「是啊是啊,大家也都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大和守安定笑著說道。
「再等等。」桃鼓了鼓腮幫子,想了一下,才說道,「我有點事要出去一下。」
「主公要出去?」燭台切愣了下,立刻說道,「我陪您一起去。」
「啊啊我也要去!」今劍把手臂舉得高高的大聲說。
「我也去我也去!」亂藤四郎也十分活躍地擠到了桃的面前。
桃看看面前幾位付喪神,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用一副驕縱地語氣說道,「才不要帶著你們呢,麻煩死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說著,砰的一聲熟悉的響動過後,少女又再度變成四散的花瓣。
「主人!」加州清光猝不及防地喊了一聲,然後臉上露出了苦惱的表情,「怎麼這樣啊,說走就走,也太任性啦~」
「再怎麼說,也帶上我們當中的一個嘛……」堀川國廣有些擔心地望著花瓣飛舞的方向。
「是不能讓我們參與的事情麼?」燭台切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花開院的當家說京都很快就會升起結界,」這時,藥研藤四郎的聲音傳了過來,他望著遠方的黑夜,嗓音低沉,「我們得在那之前回去,否則會被困在結界當中。」
「納尼?萬一主公大人趕不回來怎麼辦?」今劍紅得透明的眸子裡滿是擔憂。
……
當天夜裡沒過多久,明亮的火光在大阪城中蔓延開來,火舌吞噬著這座由豐臣秀吉修築的天下名城,哀嚎聲,痛哭聲,在火海當中久久迴響,徹底劃破了黑夜,直到天亮依舊沒有止息。
在京都的人們也彷彿能夠感受到那種煉獄般的景象。
一直沒有等到桃回來的付喪神們在得知大阪城提前被德川家的內應放火的時候就已經坐不住了,然而翻遍了京都都沒找到她的蹤跡之後,終於決定前往大阪城一探究竟的他們,卻意外地在看到那個少女回來了。
「主、主人?」加州清光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隨即快步走上前,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面前的少女,「你這是發生什麼了?怎麼變成了這幅樣子啦!」
「我沒事啦~」桃擺擺手不在意地說著,她的兜帽掉了下來,精緻漂亮的發髻有些凌亂,白皙的臉頰上沾染了菸灰,原本如雪般白色的布料也被煙燻得烏漆墨黑,漂亮的花嫁和服東一塊西一塊地都是污漬。
她整個人,就好像才從煙囪裡爬出來一樣。
「怎麼能說沒事呢,您是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的啊~」加州清光皺起眉頭,掏出手帕來替她擦了擦臉。
「難道,主公你……」燭台切有些難以置信似的喃喃自語。
「哦,一期一振,鯰尾,過來。」桃乖乖站著不動讓加州清光整理著自己的臉和頭髮,然後揮了揮手。
因為她的動作,一期一振這才看清楚了自那寬大的袖子當中露出的,被桃分別握在手上的兩把刀。
那是一把太刀和一把小薙刀。
雖然看到她這才從火場裡逃出來的樣子時就有所猜測了,但是猜測得到了證實,還是讓一期一振愣神了好一會兒,直到桃不耐煩地又催促了一聲,他這才走了過去。
「喏,接著~」等到一期一振和鯰尾藤四郎走得近了,正被加州清光按著打散了髮髻準備重新梳理的桃這才用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把手上的兩把刀朝著他們丟了過去。
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朝自己扔過來的那把太刀,一期一振的神色還有些發怔,他將刀握在手上,良久才抬頭看向披散著長發的審神者。
「主殿……」他頓了頓,然後才接著說道,「感謝您將我和鯰尾從火海中帶出來——」
「哇,原來我以前長這樣啊~」鯰尾藤四郎揮了揮長長的薙刀,似乎有些不習慣的樣子,他歪歪腦袋,笑得很是歡快,「雖然從前的記憶沒有了,不過,要是我還是原來的樣子的話,是不是比一期哥要高?」
「那麼長還那麼重,拿起來麻煩死了~」桃嘟囔了一句露出嫌棄的表情,然後就被正在為她盤髮髻的加州清光抱怨了「不要動啦」,她只好扁扁嘴一臉鬱悶地乖乖不動了。
「只是,雖然十分感激,」一期一振的目光有些留戀地落在被緊緊握在掌心的那把刀劍上,神色複雜,「但是主殿,『一期一振』和『鯰尾藤四郎』被燒燬的事實是不能被更改的。」
桃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霍地站起身,「什麼意思?難道你要把它們重新丟到火裡面去麼?!嘶——」
因為忽然起身的動作讓還握著她的頭髮的加州清光有些猝不及防,頭髮一下子就被扯住了,桃痛的眼淚差點飈出來。
「都說了不要動了嘛忽然站起來……」加州清光連忙放開了手上的頭髮,有點慌亂地伸手輕輕揉了揉桃的發頂,「是不是很痛?」
看著被刀劍們圍著安慰的少女,一期一振嘆了口氣,「我們的任務是守護歷史,怎麼能自己去破壞它呢……」
「可是啊,那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再經歷一遍那種事情麼?」桃皺著眉,又是困惑又是不解,「以前的記憶,難道不想再找回來麼?」
鯰尾藤四郎已經放下了那把小薙刀,他撓撓頭,頂著一翹一翹的呆毛笑嘻嘻道,「那個,要我說的話,以前怎麼樣都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