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玖捌之章

　　躲在樹後的粟田口家小短刀當即差點跳起來， 卻被眼疾手快地鳴狐給一把按住了，順勢蜂須賀虎徹摀住了他的嘴，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博多這才有些後怕地拚命點頭。

　　哎呀好險啊， 他差點叫出聲來， 被主公知道肯定又要挨罵了。

　　但是，那位先生， 居然知道是主公？！

　　隱藏了身形躲在樹林裡的幾位付喪神們心中都有些詫異，但是最最驚訝的， 當然還是就站在Giotto面前的桃了。

　　她眼睛瞪得老大， 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心中猶如翻江倒海，一時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他、他他他居然知道？？！！

　　怎麼可能？！他是怎麼知道的啊？！

　　但是不管她內心掀起了如何的驚濤駭浪，與她咫尺之遙的青年卻依舊闔起雙眼， 神色平靜。

　　「啊抱歉，是不是嚇到你了？」

　　他繼續說道，帶著一些些不好意思的笑意，「其實原本我也不是很肯定， 只是覺得應該是你，但是夜斗先生的話讓我有些不安，我想， 果然還是來確認一下比較好。」

　　「你在這裡吧？」

　　「……」

　　桃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最終，像是有些妥協與無奈一般嘆了口氣。

　　她走上前， 伸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然後將臉貼在了他的胸口，隨著慢慢顯露出來的纖細身影，她的聲音也在夜晚的風中低低響起，「笨蛋，如果搞錯了的話，對神明可是大不敬。」

　　青年慢慢睜開了眼，他低頭看著倚靠在他懷中的少女，明亮澄澈的眼眸中劃過溫暖的笑意，他伸手回抱住她，「我對我的直覺還是很有自信的。」

　　桃撇了下嘴，嘟囔了一聲，「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青年露出思考的神情，他歪了下腦袋，「嗯……G結婚那天。」

　　「什麼？！這麼早以前？！」桃差點跳起來，她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瞪著他，「你、你……」

　　Giotto好笑地看著她的反應，做出有些苦惱的模樣，「一直忍耐著，我也很傷腦筋啊。」

　　最開始的時候他確實沒有多想，只是覺得，神明大人的話，應該就像傳聞中那種嚴肅又古板的老人一樣，雖然他經常能夠感覺到自家庭院裡有另一個人在，但是他從未想過會與這座神社所供奉的神明有什麼聯繫，只是感慨了一下，果然傳聞是真的，這座宅子裡確實有什麼看不到的東西存在。

　　後來，他認識了那個桃花妖少女，也見到了跟隨在她身後的刀劍付喪神們，雖然形貌性情都不相同，但是隱隱的，總覺得他們與他先前在這座神社之中見到過的那幾位自稱侍奉神明的僕從的男孩子有些相似。

　　尤其是他後來從雨月那裡瞭解，三日月宗近這個名字，的的確確，是一把太刀的名字，而且還是被譽為天下五劍中最美的刀刃。

　　再後來，又見到了身為神明的小福與夜斗，他恍然，原來這裡的神明也是可以有這樣的姿態，他們也是能夠與人類相處得相當融洽，如此的話，那位三日月大人，又是為何會說出，他們的主上無法現身於人前的話？

　　真正有所猜測，是在G成婚的那天，在他向桃表白以後，夜涼如水的庭院之中，他確確實實地聞到了熟悉的花的香味，以及白天在神社之時就一直感受到的那種熟悉目光，一直在他們所住庭院之中徘徊的人就是神社的神明大人，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看到了她的影子。

　　他忽然就明白，為什麼不論是後來遇到的花妖少女還是之前從未見過的那位神明，他從她們身上都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

　　因為啊，她們都曾經是被他親手從桃樹枝上摺下來，注入了他的火炎的那一枝桃花。

　　於是他就明白，在不久以前，那天夜裡他以為的夢境中猶如紅雲一般盛開的花簇與樹下的少女並不是他的錯覺。

　　都是真的。

　　她其實一直都在這裡。

　　但是為什麼不出現呢？不能出現麼？

　　Giotto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他想過很多個假設，甚至開始擔心，可以穿梭於時空的這個有些任性的女孩子，會不會做出在未來自己死後，又再度回到過去重新來看他這種傻事情，因為憂心，所以才好幾次叮囑她，如果以後自己死去，就要讓她忘了他，絕對別做出那種傻事情才好。

　　「所以，你之前一直以為，我是從，嗯……很久以後你已經死掉了的未來來到這裡，然後偷偷在一邊看著你？」桃對他的這種想法感覺有些莫名其妙與好笑，她揚了揚眉毛，哼了一聲，「我才沒那麼傻呢！」

　　「那，」牽著她的手慢慢在神社中散步的青年停下了腳步，他側過身來，神色微斂，眉目柔和卻相當認真地看著她問道，「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麼？」

　　「我……」桃冷不防他這麼問，一下子有些語塞。

　　雖然之前對於他不知情的事情，她有些忿忿與彆扭，但是真的要告訴他的話，她也不願意。

　　這種事情，如果知道了，絕對不會好受的。

　　「阿諾德告訴我，這座神社出現在這個鎮上已經有五十多年了，」Giotto的聲音輕緩，他看著她的眼神如薄霧一般輕柔，「曾經去遠遊的雨月和納克爾他們，也在別的地方見到過供奉著同樣神明的神社，而那些存在甚至有超過五百年的時間……」

　　桃低著頭，轉開了視線沒看他。

　　「我一直不敢深思，」他嘆了口氣，有淡淡的憂愁浮上他的面容，「直到夜斗先生問我，如果你回不來了要如何才好。我竟然無言以對。」

　　「除了等待，我發現我什麼都無法為你做，」他苦笑了下，「真是抱歉。」

　　聽到他如此說，桃抿了抿唇，抬起頭來，水紅色的眼眸在黯淡下來的光線裡亮得驚人，「我不要你為我做什麼啊，你等著就好了~反正……」

　　「反正我知道你在這裡，我能找過來的。而且……」她忽然止住了聲音。

　　「而且？」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Giotto疑惑地問。

　　「沒什麼啦！」用力搖了搖頭，她深吸了一口氣，「總之，我順利回來了，重新見到你了，就是這樣！」

　　依舊是那樣蠻橫有些不講理的語氣，這對於Giotto來說很熟悉完全不會陌生，因為在半個多月前，她才與他分別，但是，對於她來說的話，卻已經是跨越了大半個歷史。

　　她就一直這樣安靜地站在遠處看著他，等待著他，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眉目嬌俏中猶帶著傲氣的少女，她似乎並沒有什麼改變，但是Giotto卻覺得，她其實是有變化的。

　　更加，讓他心疼了啊。

　　當Giotto再次將她拉入自己懷中的時候，桃忍不住覺得鼻子酸了酸，她用額頭蹭蹭他的胸口，略帶著撫慰意味地輕拍了拍他的後背，略微有些彆扭地低聲道，「我自己都沒覺得怎麼樣，你就別難過嘛~」

　　「啊對了，」她推開他，臉稍稍紅了下，然後才眼睛一轉，看向一邊黑黝黝的林子，「你們幾個，別以為我不知道，看夠了就出來啦！」

　　然後Giotto就看到，一個個身影自樹的陰影之下顯露了出來，除了神社的神官之外，還有他見過的小夜與博多，以及那位三日月先生，甚至連當初將房屋出售給他們的屋主也在。

　　看到一身金色在夜晚都閃閃發著光的漂亮青年，他眨了眨眼，忽然按住額頭輕笑了出來，「原來，那棟屋子，也是你準備的麼？」

　　「是啊~」桃抱著手臂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頭，「他們的話，你應該猜到了，也是刀劍付喪神。」

　　隨著她的話，幾位刀劍們一一作了自我介紹。

　　最為活躍的博多藤四郎已經忍不住蹦跶了過來，一邊嘿嘿嘿的笑著一邊看他們，「這下終於好了，主公大人等了那麼久，終於能跟您的夫君團聚，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Giotto稍稍愣了一下，「……夫君？」

　　桃一怔，臉刷的就紅了，她抬手就在小短刀腦門上敲了一記，「瞎說什麼啦！」

　　抱著腦袋再度受到無妄之災的博多藤四郎茫然地看看自家主公，然後扁了扁嘴，一臉無辜又委屈的表情。

　　但是Giotto卻很快反應過來了，他眨了眨眼，看向正目光四處游移著亂轉的少女，若有所思，「嗯，我可以理解為，桃已經答應了我的求婚麼？」

　　「……」

　　桃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但是還未等她想好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面前已經遞過來一隻手，她抬頭看過去，就見Giotto微笑著側過臉注視著她，「一起回家吧，夫人。」

　　……

　　第二天天剛亮的時候，這棟安靜了半月不到的宅子再度引來了幾位不速之客，在看到正坐在老地方晃蕩著雙腿吃金平糖的少女時，五虎退與今劍是最快衝過去的。

　　兩把機動值都相當卓絕的小短刀同時撲到了少女懷中，將一時不及防備的她幾乎撞倒在了地板上。

　　揉了揉被磕到了的後腦勺，正想要抱怨的桃卻聽到了低低的嗚咽聲，她愣了愣，然後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身前這兩個小腦袋瓜。

　　「好了，別哭了。」她有些無奈，目光一轉，落到在兩個小傢伙之後走進來的其餘幾個人，她的神色柔和了下來。

　　「……別擔心，我回來了。」她笑道。

　　「主公……」戴著眼罩的青年唇角微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最後只是微微笑了起來，「您回來就好。」

　　「可真是嚇了我一跳，」鶴丸卻直接跑過來，毫不拘泥地伸手一揉她的頭髮，笑嘻嘻道，「沒想到還有那種方法~」

　　「啊，住手！頭髮要弄亂了啦！」拍開了搗亂的白鶴，桃重新理了理髮髻，一邊嘟囔道，「沒辦法啊，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那樣通知你們了。」

　　「如果不是鯰尾正好在樹上睡午覺的時候看到了那張紙簽，我們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發現……」一期一振露出有些傷腦筋的神色。

　　「嘛嘛~這種事情，反正你們看到了就好了嘛~」毫不在乎地揮揮手，桃自迴廊上跳下來。

　　這種事情她也很無奈啊。

　　那根被帶走之後落入時空縫隙最後掉進本丸的桃樹枝，是她唯一能夠接觸到的能與他們聯繫的東西了，所以在將過去沉睡尚未甦醒的她封入樹枝的同時，也將那張紙簽同時放了進去，然後設下了只有在桃樹接收到她全部靈力的時候才能打開的結界，那麼等到她將靈力全都注入桃樹並且解除了契約的那一天，那張紙簽就能出現在枝頭了。

　　——不過啊，這些傢伙，果然又在樹上掛了很多許願簽吧？所以才沒發現多出來的那一張……

　　走到幾位付喪神面前，桃一人給了一個擁抱，燭台切和一期一振都愣了下，但是反應過來之後也溫柔地給予了回應，鶴丸笑眯眯地主動求抱抱，最後那個——

　　「啊，這麼久沒見，你怎麼還披著這塊東西啦！」不滿地扯了扯那塊髒兮兮的白布，桃瞪了一眼面容有些不自然的山姥切國廣，「而且，對於久未見面的主公，都沒有什麼要說的麼！」

　　山姥切身體一僵，低頭。

　　「真是的~」一副拿他沒轍的表情，桃搖搖頭，上前，也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咔啦一聲，許久沒有再見到過的山姥切國廣的石像又出現了。

　　庭院中傳出一陣哄笑聲。

　　正路過圍牆的少年蹦跶上來，探頭朝裡張望，看著熱熱鬧鬧的後院，他露出了解的神色，然後招了招手，「喲~看起來一切順利嘛~」

　　「啊，是你！」今劍忽然瞪圓了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指著他，面色略顯鬱悶。

　　「？？」夜斗似乎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疑惑地想了想，才恍然大悟地一敲手心，「啊，難道你是從那個時候回來的……」

　　「沒錯！」今劍氣鼓鼓地哼了一聲。

　　「誒呀，真不習慣，前一次見面的時候還請你吃了糖，這麼快就翻臉了~」夜斗無奈地搖搖頭。

　　不知道這兩個傢伙在打什麼啞謎的桃一臉茫然，然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忽然跑上前，一把拽住了夜斗的衣領，「你過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咦？咦咦？」

　　少年神明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拖走。

　　……

　　「事先聲明，我可是沒有向Giotto先生透露半個字！」

　　衣領被鬆開的第一秒，夜斗就抬手發誓道，「他是自己發現的！」

　　「……」

　　桃瞄了他緊張兮兮的樣子一眼，「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啦！」

　　「誒？那是？」夜斗疑惑地看向她。

　　「我要委託你一件事！」

　　她抱著手臂，眉頭微蹙，「日後，就算那笨蛋拜託你說，讓你在他死後斬斷我們的緣分，你也不許那麼幹！聽到沒有！」

　　夜斗眨巴眨巴眼睛，一臉迷茫地「啊」了一聲。

　　「聽到沒有？」桃凶巴巴地瞪他。

　　「聽、聽到了！」

　　他下意識地一怔，趕緊回答，然後才緩下了情緒，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鼻子說道，「其實如果真是這樣也挺好的啊，反正人類的壽命有限，他死了你還要繼續活下去嘛~互相忘記……」

　　在水紅色眸子氣勢洶洶的注視下，夜斗的聲音弱了下來。

　　「才不是那樣子，」

　　桃瞥了他一眼，然後轉開了視線，「就算在未來，他也還在的……」

　　「什麼？」夜鬥一愣。

　　「他的意識，會一直保留在一個戒指當中，」桃遠遠地看到正笑著朝自己招手的Giotto，她轉過頭來，看向夜斗，「在未來我遇到過他。我之前一直以為，是因為你切斷了我們的緣分，所以他才不記得我了，但是……」

　　夜斗皺起眉，「你都這麼說了，我肯定不會再幹那種事了——」

　　「所以，你並沒有切斷，」桃嘆了口氣，「他也並沒有忘記。那個笨蛋，他做了跟我一樣的事情。」

　　一樣等待了幾百年，一樣默默的看著過去的她。

　　真的是……

　　……

　　「主公大人，我們什麼時候回去本丸呀，大家都還在等著呢~」

　　遠處，傳來今劍的催促聲，活躍的小短刀一蹦一跳地朝著她揮手，臉上滿是開心的笑容。

　　「來了~」

　　桃揚了揚手，然後轉頭看向神情複雜的夜斗，「所以說啦，我們的緣分不會斷的。」

　　就如她當初給Giotto和他的子孫後代的祝福那樣

　　——不論任何阻礙，都不能斬斷你與你所愛之人的緣分，即使是時間、生死、距離，都不能。

　　——以神明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