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捌伍之章
「你在幹什麼, 桃?」
輕輕嫩嫩的嗓音自底下傳來,打斷了正在出神的少女,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低頭看去,果然就見小夜斗正站在樹下仰著腦袋看她。
輕盈地自枝頭一躍而下,她站定之後習慣性地如撫摸自家短刀一般摸了摸小男孩的頭髮, 「沒什麼。」
「那是什麼?」混熟了之後早就不再那麼拘謹的夜斗伸手一指被桃握在手上的東西,然後咧嘴一笑,「我也要看!」
「……」桃瞥了他一眼, 想了想,還是將東西遞了過去,「這個東西叫懷錶,小心一點,弄壞了的話你就死定了。」
「哦哦~」心不在焉地點頭應著, 小夜斗雙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圓形金屬物品, 好奇地翻來覆去看,「這個怎麼打開?」
桃嘆了口氣,蹲下來,伸手一按下側的按鈕。
懷錶的外殼立刻彈了開來, 露出底下的表盤和鑲嵌在蓋子內側的那張相片。
夜斗的目光立刻就被相片給吸引住了, 他睜大了眼睛,驚訝地指著它問道,「這是畫麼?」
「……算是吧。」桃懶得解釋,直接點了點頭。
夜斗歪了歪腦袋, 「他們是誰?」
「嗯……」桃沉吟了一下,「那個叫做朝利雨月,鼻子上貼著塊東西的人叫做納克爾,板著張冰塊臉的叫做G,這個人是阿諾德,這個和這個還有那個女人我不認識,至於那個笑得傻乎乎的傢伙,他叫Giotto。」
唸到最後那個名字的時候,她的語氣稍稍跟之前有些不一樣,眼神也略微柔和了一些。不過這些變化,對年幼的夜鬥來說還是很難察覺有什麼不一樣的。
「……長得真奇怪,名字也奇怪。」他低頭嘀咕了一句。
「你也這麼覺得吧!」桃聳了聳肩,「因為來自很遠的國家,所以長相有點不同吧。」
「他們是什麼人?」夜鬥將懷錶還給了她,好奇地問道,「也是神明麼?是桃的朋友?」
「……」少女接過懷錶,目光再度落在那張相片上,良久才說道,「他們只是普通的人類。那個人,叫做Giotto的傢伙——」
「他是我的夫君。」她如此回答,水紅色的眼眸卻黯淡了下來。
夜斗的雙眼卻猛地瞪大了,彷彿非常非常驚訝,「桃的夫君?」
「是啊~」桃站起身,將懷錶收好,然後伸了個懶腰,「雖然還沒成親。」
——誒,結果她居然也變得跟櫻一樣了,還沒成親呢就上趕著喊起「夫君」這種讓人羞恥的稱呼了,不過Giotto都求婚了嘛,雖然他都還沒等到她答應……
「為什麼?」跟普通的人類孩子一樣滿腦袋都是十萬個為什麼的夜斗鍥而不捨地追問。
「沒有什麼為什麼啦!很煩哦,再問下去的話!」桃瞪了他一眼,抱起手臂來,「怎麼樣,今天的任務完成了麼?」
夜斗似乎有些不甘心地撇了撇嘴,他雙手往腦袋後頭一擱,輕鬆地說道,「完成啦~我幫阿麗的婆婆把柴都劈好了~」
桃挑了挑眉頭,笑了,「不錯嘛,越來越有效率了。」
隨即她好像想到了什麼,目光四處望瞭望,「今天你的神器沒跟你一起?」
「嗯,緋她留在家裡陪父親大人了。」說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夜斗似乎很不想提起一般微微側過了頭,沒有如往常那樣看著她的眼睛。
桃看了看他,「我記得你父親最近身體不好吧?」
「……嗯。」夜斗點了點頭,擱在腦後的手緩緩放了下來,神情也顯得有些低落。
「真的不用我去看看?」桃疑惑地問道。
「不用。」他用力搖了搖頭。
「好吧。」桃無所謂地攤了攤手,「那麼,今天我們再去山裡看看吧~」
「嗯~!」再度開心起來的夜斗主動拉住了桃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起來。
桃看看他,卻不由得有些若有所思。
距離第一次在平安時代遇到小夜斗,已經過去了快五十年了,在這期間,她也見到過小傢伙的另一位神器,據說名字叫做「緋」,是個穿著白色和服留著短髮與夜斗看起來差不多大的小女孩,雖然很意外她的聲音居然和神樂大人幾乎一模一樣,但是在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桃對她就有種本能的不喜歡。
尤其是之後,緋曾經在夜鬥不在的時候跑來找她,問她願不願意也收她做神器。
結果自然是被桃給拒絕了。
桃曾經聽說過關於「野良」的事情,那是擁有好幾個名字,被多個主人使用的神器,但是她沒想到,這個小小的女孩居然也是野良。
夜斗說,緋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像是家人一樣的存在,是「父親大人」將他們撫養長大的。
而那位「父親大人」卻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人類,夜斗就是從他的願望當中誕生的小小神明。
桃曾經遠遠地見到過那位「父親大人」一次,是個穿著僧衣外貌落魄的中年男人,怎麼看都平平無奇,卻會有著那樣執著的能夠誕生出神明的願望與執念,她實在很難想像。
不過夜斗對他們很重視,所以她也不好說什麼。只不過,如今快五十年過去了,那位身為人類的「父親大人」也已經年邁,按照如今人類的壽命來說,應該活不了多久了。
人類啊……總是這樣……
托著下巴看著正在樹林子裡亂竄撲來撲去抓野兔的夜斗,桃嘆了口氣。
——五十年了啊,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她真的,有點等不下去了啊,太漫長了……
她想起那座小小的庭院,被日光照亮的迴廊,總是獨自等待著她到來的青年,和他那雙像是鋪滿了日光的眼眸。
等待什麼的,好痛苦。
從前作為妖怪的時候,她從來沒有感受過時間會那麼難熬,即使幾百年也很快就過去了,但是為什麼,現在只不過短短五十年……
——她還必須要等好久……
如果不是在這裡遇上了小時候的夜斗和梅雨這些熟悉的人,她都快要開始懷疑,之前經歷過的那些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好討厭的感覺啊……
「桃,我抓到啦!」
拎著兔子耳朵的夜鬥一邊朝她揮著手一邊歡快地跑了回來,春日的暖陽照在他白淨清秀的臉上,明快而燦爛,依稀可以看到千年之後那個天真的少年的影子。
桃看著他,也彎了彎嘴角。
……
之後又過了兩年,夜斗的父親去世了,不過他和緋似乎都沒有很傷心的樣子,桃對此雖然疑惑,但是也懶得多問。
倒是她自己,變成桃樹安靜待在人們為她新建的神社裡的時間越來越多,夜斗跑來找她的時候,總要在樹下連著喊好幾聲才能讓她現身,這讓小男孩每次都要抱怨一通。
「嗯……抱歉啊,」揉了揉還在發牢騷的小男孩的頭髮,桃捧著臉坐了下來,一臉憂鬱地嘆了口氣,「但是不管做什麼,都提不起勁來……」
夜斗疑惑地站到她面前,小手一伸探上她的額頭,「桃生病了麼?」
桃搖搖頭,她的目光虛浮地落在往來於神社的人們臉上,像是看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就是覺得,忍耐不下去了啊——」
「忍耐什麼?」夜斗好奇地學著她的樣子捧臉坐在她身旁,看著她望著的方向。
——忍耐孤獨,忍耐等待的日子,忍耐時間……
為什麼時間過得這麼慢?!
——她想回本丸,她想念燭台切的料理,想念七辻屋的豆沙包,想念吵吵鬧鬧的小短刀們了
以後,她再也不要抱怨他們煩人了!
「夜斗,」桃又嘆了口氣,她轉過頭來,看向聽到自己的名字而抬頭望過來的男孩子,「幫我一個忙吧。」
夜斗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啊~」
桃垂下眼,「我想睡一會兒,等到時候了,你來叫醒我。」
「沒問題~」小男孩一拍自己的胸脯,笑嘻嘻地問道,「桃要睡多久?」
「一百年。」桃看向他倏然怔住的臉,「等到文治元年的時候,你來叫醒我,這就是我想要拜託你的事。」
夜斗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他神色顯得有些慌亂,眸光閃爍,一下子拽住了她的衣袖,「為、為什麼要這麼久?」
桃垮下了肩膀,安撫一般拍拍他的腦袋,「因為我真的忍耐不下去了,總覺得,再這樣下去,還沒有等到那一天,我就會墮落成魔物了。」
越是時光流逝,越是深刻的想唸著,記憶根本無法隨著時間而淡化,反而每次想起都覺得心口處空落落的疼痛。
很想做點什麼來發洩一下,看著歲月靜好安穩和樂的人們,她甚至會有種隱隱的嫉妒與不甘。
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一定要這樣麼?」夜斗臉上露出憂傷的神情,像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般。
「嗯,」桃點了點頭,看向他,「拜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