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捌陸之章

　　桃醒過來的時候， 正是又一年的春天， 桃花瓣飛舞在初春的和煦清風中， 溫暖的日光落在枝頭，有鳥兒停留在她身上發出清脆的鳴啼聲。

　　當然， 她會醒過來， 並不是因為以上這些，而是因為， 有個半大的少年正一邊繞著桃樹轉圈一邊大呼小叫著她的名字。

　　——好吵啊……

　　輕輕地轉了個身， 飛舞於空中的花瓣匯聚起來，顯露出了少女纖細的身姿， 她還有些睏倦迷茫的樣子，睡眼惺忪地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嘟囔了一句，「夜斗， 你就不能輕點聲麼？」

　　看到她突然出現在面前，本來正在繞樹的少年一怔，清秀白淨的面容上神情呆滯了一下，隨即眉眼漸漸舒展， 露出了歡快地笑容，他咧咧嘴，雙臂一伸，當即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興奮地嚷著，「你終於醒了！已經一百年了哦！」

　　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給驚了一下，瞌睡蟲立刻跑到了九霄雲外， 桃愣了愣，側過臉看看他笑得見眉不見眼傻乎乎的樣子，眨眨眼，然後抬手輕輕拍了拍他，「好了，放開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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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要不是看到你都長高了，我都意識不到居然已經過去一百年了……」桃用手比了比少年的頭頂，又比了比自己，「上回你還只有到我胸口，現在就比我矮一點點了……」

　　因為神明生命漫長的關係，雖然也在長大，但是比起人類的生長速度，神明的話就會顯得慢得多了，一眨眼，眼前的夜斗已經和千年之後那個夜斗非常相似了。

　　——尤其是現在這笑得像笨蛋一樣的臉

　　「……」受不了他這副樣子，桃翻了個白眼，然後站起身四處看了看自己的神社，「這裡也大了很多啊——」

　　這座神社，在這百年間修繕得越來越好了，而且香火也很足的樣子，只要看看桃自身已經恢復了大半的靈力，其實也就能猜得到了。

　　「那是因為，夜卜一直在幫忙。」

　　與百年前絲毫沒有變化的神器緋一臉平淡地坐在夜斗的身旁說道。

　　夜卜是夜斗的真名，而夜斗這個名字，則是當初櫻看錯了字而一直這麼沿用下來，桃也叫慣了這個名字所以即便是知道他的真名也懶得改。

　　「啊！不要說我的事啦！」夜斗漲紅了臉顯得很不好意思一般揮舞著雙手阻止緋繼續說下去。

　　緋平靜地看看他，然後「哦」了一聲。

　　「嗯？」桃疑惑地摸了摸下巴，「是說，夜鬥一直有在給來神社祈願的人完成願望麼？」

　　面對她的問題，夜斗抿了抿唇，臉頰通紅地低頭，然後默默地點頭。

　　——啊，這傢伙，居然也有這麼害羞的時候啊……

　　桃眨巴眨巴眼睛，想起了在未來現世的神社中再度見到他的時候，那傢伙可是二話不說拿出那個裝著硬幣的酒瓶子就問她要起了委託費呢。

　　這麼清純不做作的夜斗，她反而不習慣了。

　　看看夜斗，又看看緋，桃想了想，一敲手心，「既然醒了，那你們陪我到處逛逛吧~不知道現在外面的世界變得怎麼樣了~」

　　「喲西~」

　　夜斗立刻從石階上蹦起來，一把拉住桃的手就往外跑，「我帶你去~」

　　「咦？」被拉著跑的桃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落在後面的緋，小小的女孩正托著下巴一臉平靜地坐在地上，雙眼淡漠地看著他們跑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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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的時光，對於桃來說，就是閉眼與睜眼之間，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漫長的睡眠，讓她原本的心浮氣躁與不斷湧上來的戾氣慢慢地就消退了下去，如今在春光大好的野外，看到樹木蒼翠鳥語花香，她就有種心情非常好的感覺。

　　一下子，變得心曠神怡了起來。

　　山下的那個小村子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是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卻早已經不是當初桃眼熟的那些了，沒有人類能夠經歷這麼長時間依舊現存於世的，但是他們的後代，卻依舊還在這裡繁衍生息，和他們的上一輩一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得貧窮卻安逸。

　　桃想起在神龕前遇到的那個能看到自己的小嬰兒，即便是他，現在應該也早就已經經歷了人類的生老病死，進入輪迴了吧？

　　一切事物都是會變的，就連神明也一樣，小小的夜斗也是會長大的。

　　看著走在前面一路蹦跶來蹦跶去一副興奮到要飛起來的少年，桃有些好笑，也不知道這一百年，他又是怎麼過來的？

　　破舊的小村落依舊很貧窮，但是比起之前那沒幾間能遮雨的茅草屋卻又好了不少，他們經過村落，又去了京都城內的天神神社。

　　梅雨還是和之前一樣，不論是外貌還是清掃著落葉的動作，依舊美麗而優雅，見到他們，她愣了愣，隨即微微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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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夜斗，」就和從前一樣，托著下巴坐在樹下看那少年撲來撲去抓兔子的桃有些意外地揚了揚眉梢，「那個護身符還在啊~」

　　因為聽到她的聲音而下意識回過頭來，結果正在抓的兔子就那麼跑掉了，夜斗露出懊惱的神情，「啊，可惡——」

　　然後才撓撓頭，笑得得意，「那當然~我現在和緋一起的話可是很厲害的，完全不需要什麼護身符來保護！」

　　桃點點頭。

　　原本只是為了稍加照看一下，加上中間她睡了那麼久沒人照應所以有些不放心，不過現在看來，這小子完全不需要擔心嘛~

　　也對，他可是平平安安生龍活虎地活到了千年以後，那沒心沒肺的性情怎麼看都無須掛懷。

　　「那這段時間，你有成為被人們尊敬的神明麼？」她笑著問道。

　　夜斗四處張望的動作忽然僵硬了一下，雖然因為背對著桃所以沒有被發現，但是那雙亮亮的眼眸卻突兀地暗沉了下來，就和最初那潭死水一樣，映照不出一點光線。

　　「我、我有在努力啊~」他忽然扭開頭，哼了一聲。

　　「哦？」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的桃站起身，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錯呀，繼續努力~」

　　——不過按照千年以後他依舊是個沒有神社還在奮鬥於讓人類記住自己的無名神來看，似乎他的努力好像都沒有什麼用啊……

　　真奇怪，為什麼呢？明明看起來很用心了啊~

　　桃有些疑惑。

　　「那種事情，我知道啦——」夜斗撇了撇嘴，雙手往腦後一擱，眼神斜斜地看過來，「說起來，你終於睡醒了麼？居然一睡就那麼久，我還擔心叫不醒你呢~」

　　「啊，那還不至於……」桃伸了個懶腰，抬頭望向明朗純淨的天空，「要是睡過頭可就糟了，必須得醒過來才行。」

　　「睡過頭？」夜斗疑惑地看看她，嘟囔道，「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麼？」

　　「是啊，再過幾年就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錯過了我絕對會想乾脆死掉算了的。」桃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然後伸出手，扯住少年白淨的臉頰往兩邊一拉，「不過啊，幸好你沒有忘記來叫我，謝謝啦~」

　　「啊痛痛！放手啦——」

　　拍開少女的手，夜鬥不滿地揉了揉被捏紅的臉，瞪她。

　　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事？

　　夜斗沒有問，不過看她偶爾望著遠方神情中那一絲急切與嚮往，他想，大概在那裡，真的有對她來說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東西吧。

　　重要到她在一百年前，因為忍耐不了這等待的時間，而甘願選擇化作普通的樹木而沉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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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說是大概記得西曆的年份，但是對於日本歷史的年號什麼的不是太過確定，加之她又睡了那麼久，具體到底幾年實在不敢非常肯定，所以才提前讓夜斗叫醒她。

　　寧願多等幾年，也絕對絕對不能錯過啊。

　　「……阿津賀志山？」梅雨一手指點著下巴，沉吟了一會兒，才搖搖頭，「沒有聽說過呢，桃小姐在找這座山麼？」

　　「唔——」撓撓頭，有些煩惱的桃在地上跺了跺腳，「我必須得去那兒才行啊，可是問了好些人都不知道這座山在哪兒。」

　　她停了停，忽然抬頭，目光炯炯，「對了，不是說天神是學問之神麼，要不然，梅雨你幫我問問天神大人看看？」

　　梅雨看著她那一臉懇切的樣子，點點頭，「好的，您稍等~」

　　在等待梅雨的這段時間裡，桃四處轉了轉。她先前也在京都城中打探過消息，不過以往這種事情都是藥研在做，她自己去做的時候才發現打探消息什麼的好難……

　　不過雖然如此，她也是聽到了一些傳聞的。

　　比如現在是文治年間，比如去年轟動一時的平家與源家之戰，平家被滅之類的。

　　——雖然桃對這種戰爭與勢力爭奪完全沒有興趣，但是她之所以記住了這些，卻是因為在這些被民眾所議論的時事之中，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源義經

　　在滅掉了平家的壇之浦決戰中立下大功的這位源家大將，可謂是名震天下威名顯赫。

　　而最重要的是，他就是今劍一直掛在嘴上，唸唸不忘並引以為豪的前主人。

　　那把總是蹦蹦跳跳飛來給去的小短刀說過，他是義經公的護身刀，直到最後都陪伴著他，桃曾經從別的刀劍口中聽聞，今劍也是源義經的自刃刀，對於沒有守護好義經公，這個看起來活潑天真總是笑著的小天狗，內心裡其實是相當的難過和內疚的。

　　……不知道源義經是個什麼樣的人？

　　見過了被安定記掛的沖田總司，也遠遠看到過和泉守兼定憧憬的土方歲三，對於自家短刀的原主人，桃其實也蠻好奇的。

　　不過，如果今劍也在這兒的話，一定會很開心吧？

　　她如此想著，隨即又搖搖頭。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啦~

　　然而她剛這麼想完，忽然聽到神社的門口，傳來非常熟悉的孩童清脆的嗓音。

　　「……主、主公大人！！！」

　　與記憶中總是帶著歡快笑意的聲音不同，這一聲呼喊裡，卻透出濃濃的委屈與哽咽聲，她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但是當抬頭望去的時候，卻震驚地從地上刷地站了起來。

　　「今、今劍？！」

　　單齒木屐敲打著堅實的石磚如急促的鼓點聲，金屬腳環相互碰撞發出清脆又熟悉的聲響，他就像是真的插上了翅膀的小天狗，如一陣風一般衝了進來，然後直直地撲到了桃的懷中，緊緊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