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玖肆之章
「……」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哈欠打到一半, 那雙半閉著的眼睛裡透出幾分茫然, 他看過來, 下意識地歪了歪頭,「你是——」
桃一僵,身體先於大腦反應過來飛快地用袖子擋住臉,然後另一隻手一揮。
一陣狂風吹動身旁的桃樹, 枝葉晃動間,花瓣紛紛揚揚隨著風飄散開來, 浸透了靈力而透出光暈的深深淺淺的紅色將這落英繽紛的夜晚渲染得如夢似幻。
Giotto在失去意識之前, 最後看到的就是飄飛的花瓣雨與立於樹下, 穿著紅白色和服的少女。
人影晃了兩下,然後倒了下來,在他撞上迴廊的地板前一刻, 桃已經跑上前接住了他。
「幹嘛大晚上的跑出來啊!笨蛋!」
在迴廊邊坐下,小心地扶著他慢慢躺下並讓他的腦袋枕在自己腿上, 少女嘆了口氣, 有些鬱悶地低頭看著那張熟睡的臉嘟囔了一句, 「差點就被你看到了啊……你就把剛剛那個,當做夢吧——」
——也不知道他醒來以後, 會不會記得?
不過啊,等待了幾百年之後,再度能夠觸碰到他,感受到這熟悉的溫度, 真好呢……
伸出纖細的食指輕輕戳了戳那秀氣的眉心,少女不自覺地露出幾分笑意。
——可惜,不能正大光明的與你相見,現在還不能讓你見到我。
已經等了那麼久,她不怕再多等幾年……
水紅色的眼眸中漾起如水波微皺的繾綣,她低下頭,將臉貼上他的胸口。
心臟規律地跳動著,一下一下,滿是生機。
是真實的,溫暖的,鮮活的,就在身邊的。
「……真好呢……」閉了閉眼睛,少女低聲咕噥了一句,纖長的眼睫微微顫動,如蝶翼一般。
她抬頭看他,手指輕輕撫上他的臉頰,低低地說道,「再等一等就好。」
青年熟睡時候的面容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稚氣,唇角微微向上翹著,像是夢到了什麼甜美的事物。但是看著他的少女,卻好像有些無法忍受一般地轉開了目光。
月光如水,傾灑下來,照亮了庭院。失去了靈力供給的桃樹再度恢復到了平常的模樣,花瓣也彷彿幻影一般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地消失了,夏蟲再次在草叢中發出低語。
桃想起來,也是在類似這樣一個夏天的夜晚,她出現在這裡,然後又哭又鬧,最後被這傢伙強硬地拉到了自己的懷裡。
那是他第一次擁抱她。
總覺得,那是好遙遠以前的事情啊……
「算啦,送你回去吧,別感冒了。」長長呼出一口氣來,她語調輕快地說著,低下頭,在青年額頭輕輕一吻,「晚安~」
……
因為不放心,桃觀察了Giotto一整天,發現他雖然在早上醒過來以後跑到了桃樹下繞著樹轉悠了幾圈像是有些疑惑,但是之後,那傢伙就撓撓頭一邊傻笑著「果然是做夢啊」地走開了,照舊與同伴說說笑笑著,日常習慣也沒什麼變化。
——以及,他依舊認為,院子裡的這棵樹,是櫻花樹。
大大鬆了一口氣,她放下心來,返回了神社。
……
之後的日子裡,桃白天的時候偶爾會來到他們居住的院子,隱去身形像是以往很多次那樣坐在樹上看著他們,朝利雨月喜愛音樂,經常會吹奏出好聽的笛音,Giotto便會一邊喝著清酒一邊臉上帶笑地坐在庭院邊的迴廊上傾聽,G有時候也會一起來,陽光照射進庭院,明晃晃地落在迴廊上,這一方小小的院子裡,時光都好像變慢了。
有幾次博多和小夜也跟著一起來了,經過她的再三警告,兩個小傢伙(尤其是博多)都乖乖地沒有出聲,安安靜靜地聽著朝利雨月的笛音,甚至當桃準備叫他們回去了的時候才發現,兩個小傢伙靠在一起睡著了。
因為這樣的日子,雖然平淡,卻真的很溫馨美好啊……
看著被斑駁的光點落了一身的兩把小短刀,桃搖搖頭,卻揚起了嘴角。
……
盛夏過去,葉子開始泛黃脫落,在秋風中打了幾個捲兒便掉在了池塘的水面上泛起一陣微波,然後便是冬天,大雪之後,天氣漸漸轉暖,積雪消融,於是又一年的春天就來了。
在年初的時候,朝利雨月找來了一個名為「瑩子」的少女幫忙料理家務,而當某一天,感覺到熟悉的靈力波動出現在城鎮中的時候,桃知道,過去的「她」終於找到了這裡。
於是自那一天開始,她便再也沒有去過那棟宅子。
……
「沒辦法啊,就算知道那個人是『我』,我也沒辦法看著他們在一起嘛……」
當被好奇寶寶博多藤四郎問到為什麼這段時間一直都待在神社不出去了的時候,桃托著下巴如此回答,她臉黑黑的,神情有些鬱悶和煩躁,「明明知道這只是我自己過去經歷過的事情,可是!!」
「啊,我明白了!」藤四郎家的小短刀一敲手心,紅框眼鏡後的眼睛亮晶晶的,「主公大人其實是在吃自己的醋麼!」
「……」被說中了的桃瞥了他一眼,扭過頭去。
「這樣的事情,真是讓人無奈啊,可憐的主公~」蜂須賀虎徹搖了搖頭,一隻手捧著臉,露出同情的神色,半透明的羽織披在金光閃閃的浴衣外頭,渾身都透出一股貴氣與讓人無法直視的閃耀。
「呀呀呀~人類的愛情故事,總是這樣的,主公大人萬不可就此灰心~加油才行啊~」站在鳴狐肩頭的小狐狸如此鼓勵道,毛茸茸的尾巴一晃一晃,寡言的鳴狐也同時點了點頭。
「……」桃一時無語,似乎有些羞窘又好像有些生氣。
石切丸看著臉色徹底黑下來的自家主公,無奈地笑了下,他將目光望向一直淡定自若地曬著太陽喝茶的三日月。
接收到大太刀的求助目光,三日月眨了眨眼,疑惑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家主上,又看看其餘幾位付喪神,然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哈哈哈哈」地笑了兩聲,將茶杯放到一旁,然後整理了一下衣服慢慢站起身來,微微側過頭,發間的流蘇晃動了兩下,「如此的話,主公是否考慮再去遠遊一番?」
聽到他的提議,桃愣了愣,「遠遊?」
三日月點了點頭,笑道,「那位夜斗大人之前不是邀請您前去京都再會麼?」
「啊,是有這麼一回事……」桃似乎才想起來,她用食指點了點下巴,然後一敲手心,「呦西,就這麼決定了,我們去京都待一段日子吧!」
夜斗的話,上回遇上還是戰國的時候,不知道那小子現在過得怎麼樣?
「誒、誒?」博多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這麼快就決定了?那,主公不管那位Giotto先生了麼?」
「……」桃斜睨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哼了一聲,「眼不見為淨。」
她幹嘛要眼巴巴的看著Giotto和別的女孩子親親我我啦,就算那個人是她自己那也不行!可是她又不能阻止,那只能自己躲開了嘛!
啊~~~不管怎麼想還是覺得好鬱悶啊!
……
遠遊的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石切丸因為要照料神社的關係所以被留了下來,不過桃在神社之外布下了一道結界以防止他的靈力萬一被過去的她所察覺,雖然因為現在她的力量是過去尤其這個時候的自己的好多倍,所以基本不需要擔心這種事情,但是她依舊叮囑了石切丸,千萬不可以被從前的她和她的刀劍們發現。
這位可靠的大太刀相當認真地記下了吩咐,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畢竟他是唯一一個一直顯露真身在神社中接待香客的付喪神,而且到目前為止,也完全沒有被人發現有什麼不對。
桃帶著自家的幾位刀劍們,便優哉游哉地一路遊玩一路吃吃喝喝地慢慢晃去了京都,雖然等他們到了京都,才被梅雨告知,夜斗為了找她已經跑去了江戶,他們倆相當有默契地完全錯開了彼此的前進路線愣是中途一次都沒遇上。
不過即便如此,桃也依舊在京都逗留了一段時日,直到第二年的年初,才再次回到了江戶邊上的小鎮。
——雖然她也不耐煩這麼跑來跑去的,只不過因為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G那傢伙和瑩子的婚禮就是在第二年的二月底,而且似乎就是在自家神社裡辦的,想來想去,她最後還是決定得回來參加一下。
嘛,她好像又明白了,為什麼當初的她會被這座神社的結界擋在外頭進不去了,以及,為什麼夜斗那個時候會正好出現在江戶……
「嗯……總覺得……」她摀住自己的臉,心情複雜地自言自語,「我給過去的自己挖了好多個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