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玖伍之章

　　大大的紅傘撐在頭頂， 身著黑羽織與白無垢的這對新人緩緩步入了小小的神社，雅樂的演奏聲和緩悠長，在初春溫暖燦爛的陽光下， 有種時光緩慢卻歲月靜好的感覺。

　　「啊， 來了來了！主公大人，他們快到了！」

　　墊著腳站在高高的樹枝上， 博多藤四郎伸長了脖子往鳥居的方向張望著，一臉興奮激動的表情。

　　「……」

　　桃看了愛湊熱鬧的小短刀一眼， 掀了掀眼皮， 抱著手臂一臉淡定， 「大老遠就聽到聲音了。」

　　「就是啊，這種事情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和桃同樣姿勢站在另一邊的黑衣少年也一副鎮定的表情，他斜著眼看了看小短刀， 臉上滿是「我夜斗大人就是見多識廣」的驕傲自得樣子，就好像之前纏著朝利雨月他們要一起喝酒的不是他本人一樣。

　　「但是怎麼說也是主公大人朋友的婚禮嘛，而且主公大人不也是大老遠地趕回來了？」

　　被嫌棄了的博多鬱悶地嘟囔道。

　　聞言，桃翻了個白眼， 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夜斗，語氣中滿是嫌棄，「那是因為啊， 只要一想到，瑩子他們的婚禮會被一個貧乏神一個禍津神予以見證和祝福，我就覺得他們很可憐啊——」

　　——那真的能叫做祝福麼？

　　被嫌棄了的夜‧禍津神‧鬥一時語噎，他「嘁」了一聲， 滿臉都是不服氣的表情。

　　粟田口家的小短刀那副幸災樂禍的模樣還沒來得及顯露出來，自家主公大人暗含警告與威脅的目光已經掃視了過來，刺得他一個激靈。

　　「要湊熱鬧還是要圍觀都隨便你們，但是不准靠太近也不準被人看到哦！」

　　「是、是！」博多藤四郎點頭如搗蒜，然後從樹上爬下來，笑嘻嘻地拉著小夜就跑開了。

　　「我說，」看著手拉著手跑遠的兩個小傢伙，夜斗微微皺了下眉，撇嘴，「到底這樣要維持到什麼時候啊，我好幾次都差點把你跟另一邊那個給搞混了。」

　　「快了，」桃摸摸下巴，想了想，「大概再過幾年？」

　　「……」夜斗無語地看了她一眼，翻了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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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切丸作為神社的神官主持了這一場婚禮的儀式，他看著自家主公隱去了身形站在神壇之前神色認真地賜予了這對新人祝福，在那一瞬間，清淨的神力浸潤過整個神社，每一位參與這場婚禮的賓客都感受到了精神為之一振。

　　行酒禮完畢，儀式結束之後，浩浩蕩蕩的人群漸漸散去。

　　桃倚在鳥居旁，目送他們走遠，夜斗走在他們最後，趁著沒人注意回頭朝她使了個眼色，一副得意的樣子。

　　但是桃並沒有在意他的表情，她正在努力回想遙遠過去的記憶。

　　似乎，就是今天，桃樹枝被折下，最初的「她」被一個黑髮女孩帶進了時空間隙，然後落入了本丸之中。

　　並且，也是今天晚上……

　　她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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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底的天氣，白日裡雖然有明朗的日光不覺寒冷，但是夜晚的風卻依舊能讓人瑟瑟發抖，熱熱鬧鬧的婚禮結束了，白天的喧囂也徹底沉寂下來，廳堂中的燈火尚未熄滅，但是遠離主屋的迴廊上，月光卻略顯得有些黯淡。

　　少女模樣的花妖坐在迴廊邊，兩條腿晃來晃去，她雙手撐著下巴，嘴嘟得老高，一副非常不高興的樣子。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之後，迴廊的拐角陰影處走出一個人類青年，他步履緩慢地走到了月光下，漸漸亮起的光線將他含笑的唇角與清秀溫潤的面容映照得清晰起來。

　　「不冷麼？」他走到少女身旁，將提在手上的寬大外衣直接兜頭蓋在她身上。

　　「啊！你幹嘛啦！」連著腦袋一起被籠罩進厚實衣物中的少女叫了一聲，從迴廊上蹦了起來，她一邊把衣服從頭上扒拉下來一邊瞪他，「就不能好好地給我麼！」

　　「抱歉抱歉~」雖如此說著，笑容滿面的臉上卻絲毫不見歉意的神色，青年攏著手，語調悠然，「收拾客廳還需要再過一會兒，歌仙先生讓我來告訴你一聲。」

　　少女不怎麼在意地「哦」了一聲，低頭扯了扯身上的外套。

　　兩人面對面站著，互相沉默了一會兒。

　　夜涼如水，冰冷的風吹著，纖細的桃樹光禿禿的枝幹輕微地擺動起來。

　　青年下意識地朝著桃樹看去，然後忽然開口道，「如果今天桃取回了樹上的靈力，是不是以後都不會再來這裡了？」

　　聽到他的話，少女愣了一愣，她抬起頭看看他平靜望著庭院的樣子，瞥了下嘴，「取回力量了的話，我幹嘛還要來這裡啊？」

　　青年輕笑了一聲，他側頭看過來，眉眼在月光下顯現出幾分無奈，「還真是果斷又冷酷的回答啊~我果然應該慶幸你沒有如願麼？」

　　少女的神色呆滯了一下，四目相對之後，她刷得一下扭開頭，用有些氣哼哼地聲音說道，「胡說什麼啦！幹嘛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我確實很高興啊~」青年歪了歪頭，相當坦然的樣子。

　　「……」少女一怔，似乎有些啞然無語，她抬頭瞪了他一眼，但是面對他那雙眼眸中某種讓她無法直視的東西，她又游移了目光，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什麼鬼啦……莫名其妙的。」

　　「桃真的覺得莫名其妙麼？」他稍稍俯下.身，湊到她面前，盯著她的雙眼問道。

　　因為忽然靠近的舉動，少女彷彿炸了毛的貓一般，飛快地往後跳了一步，一臉警惕，「你到底想說什麼啦！」

　　看著她那渾身帶刺的模樣，青年無奈，他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才重新笑了起來。

　　「我喜歡你。」他直截了當。

　　「……」

　　少女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青年眨了眨眼，盯著她看。

　　「你、你你……」她倏地漲紅了臉，結結巴巴起來，水紅色的眼眸閃爍著四處亂轉就是沒敢直接對上面前那雙眼睛。

　　青年耐心地看著她，攏在袖中的手卻又不自主地微微合握再鬆開。

　　這時，迴廊外又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付喪神青年帶著歉意的聲音，「主公，抱歉久等了……」

　　面對面站在迴廊上的兩人同時一愣，青年還不待反應，就感覺面前一陣涼風掠過，寬大的外套已經被塞回了他手上，而原本站在他身前的少女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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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

　　「咦？不需要向沢田先生他們說一聲麼？」

　　「不用！走了！」

　　「是、是……」

　　「……」

　　聽著漸漸遠去的聲音，他眨眨眼，有些無奈地拎起尤透著一股花香的衣服，嘆氣地按住額頭，「果然還是太直接了麼？」

　　——雖然雨月提醒過他，這個國家的女孩子還是比較含蓄的，不能按照他故鄉的習慣那麼直白地表達，不過，他真的覺得自己已經很含蓄了……

　　「果然還是有點喝多了啊……」

　　略帶著沮喪意味地呼了一口氣，白霧在夜晚中緩緩升騰，他抱著那件外套，望著庭院中的桃樹出了會兒神。

　　寒風襲來，光禿禿的桃樹再度搖晃了幾下。

　　青年忽然眨了眨眼，他將手上的外套隨意往自己身上一披，然後從迴廊上跳進了夜色中的庭院裡，慢慢踱到了那棵纖細的桃樹下。

　　他仰著頭盯著這棵樹看了一會兒，眼眸中閃過幾分疑惑。

　　他慢慢繞著桃樹走了一圈，然後歪著頭沉吟了會兒，才一揚眉梢，笑了起來，清朗的聲音在寂靜無聲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是那位神明大人在這裡麼？」

　　無人應答，只有呼呼的風聲吹刮過樹梢。樹影落在地上。

　　「嗯……」

　　他卻好像非常肯定一般地繼續說道，「從剛搬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了，其實您經常都在這裡吧？雖然不知道怎麼說明——」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臉頰，笑了兩聲，「但是我的直覺一直很準，白天的時候在神社也感覺到了。」

　　依舊沒有任何的回應，青年等待了一會兒，像是有些傷腦筋一般嘆了口氣，「雖然意義不同，這是今天晚上第二次被人給拒絕……真是讓人沮喪啊~」

　　「果然如那位三日月先生所說，神明大人是不能出現在人前的麼？」他想了想，點頭似乎是忽然就理解了。

　　「……」

　　——這傢伙，一個人大晚上的站在冷風裡對著一棵光禿禿的桃樹自言自語，不覺得自己像是個傻瓜麼？！

　　就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桃有些無語，因為隱藏了身形的關係，所以即便她就在他伸手可及的範圍內，他照理來說也應該是看不到她的，不過他那彷彿作弊一般的直覺似乎還是讓他有所察覺了。

　　——而且，原來那麼早之前就已經發現了麼？

　　她有些詫異，不過看著傻乎乎地站在晚風發呆的青年，她略微有些感覺傷腦筋。

　　果然是喝多了吧？但是喝醉了還吹涼風，人類脆弱的身體真的沒問題麼？

　　她想了想，走上前，踮起腳。

　　原本應該看不到也感受不到她的青年在一瞬間感覺到額頭觸到了一陣冰涼又柔軟的東西，然後視線就開始變得迷茫朦朧起來。

　　他有些疑惑，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緩緩倒下，漸漸暗沉的視野中，他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在那影子的旁邊，還緊緊挨著另一個纖細嬌小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