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肆肆之章

　　夏夜的山林很安靜， 只有一聲聲蟲鳴此起彼伏地響著。今天晚上沒有月亮， 明亮的繁星綴滿了夜空。

　　桃盤腿托腮在沼澤邊發了好一會兒的呆，然後忽然就被從眼前慢悠悠飛過去的一點亮光吸引了注意力。

　　「螢火蟲？」

　　她眨了眨眼睛。

　　說起來，今天白天看到的妖怪， 就是螢火蟲化成的吧？

　　伸出手指， 那點螢火在她纖細的指尖停留了一下，又慢悠悠地飛了起來。

　　桃看著它緩緩往沼澤的方向而去， 這時，沼澤的另一端，卻傳來一陣水聲。

　　疑惑地定睛望去，卻是遠遠的游來一隻模樣奇怪的低級妖怪正張大了嘴巴傻乎乎地想要吃掉螢火蟲的樣子。

　　撇撇嘴，心情正不太爽的少女撿起身邊的石塊就朝著那傻妖怪腦袋狠狠砸了過去。

　　與此同時，天空中響起少年熟悉的喊叫聲，然後是一陣狂風。

　　撲通——的巨大水聲之後，桃抽了抽嘴角， 看著自己從頭到腳濕漉漉的樣子， 幽幽地抬起頭，怨念地望向從沼澤中正艱難爬上來的一人一貓。

　　「咦？桃？」

　　察覺到那怨念的目光，夏目抬起頭， 呆呆地看向身上還在滴水的少女，茫然問道， 「你怎麼在這裡？」

　　「這種問題是我問你才對吧！」

　　桃忿忿地抬了抬腳，很想再一腳把這魚唇的少年給踹回到沼澤裡去，但是想了想， 還是憋屈地把腳給收了回來。

　　夏目後知後覺地發現了她似乎被剛剛他們落入水中捲起的巨浪給波及到了，急忙道歉道，「抱、抱歉，剛才一時心急……」

　　撇了撇嘴，早就知道這傢伙性格的少女擺擺手，一副寬容大量的樣子，她用靈力弄乾了自己的衣服，然後才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看他，紅色的眼眸在暗夜中透出詭異的光，「所以說，你們這麼著急是要幹嘛啦？」

　　夏目這才將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她。

　　「你是說，那個笨蛋妖怪，變回了螢火蟲的樣子，想要再去見那個人類一面？」桃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說道。

　　「『即使我不在了，他也能開心的笑了』，她是這麼說的……」夏目垂下目光，緩緩說道。

　　「那傢伙，只有一次變回螢火蟲的機會，以後就必須要以螢火蟲的壽命過完一生再也無法恢復成妖怪的樣子了。」斑抖了抖身上的水說道。

　　這是想要讓他最後能夠再看到她一次麼，用那微弱的螢火之光……

　　沼澤邊忽然颳起了一陣風。

　　「桃？」夏目驚訝地看向她，卻見少女咬了咬唇，驟然化作了無數的花瓣乘著風飛向了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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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目找到桃的時候，她正抬頭望著遠處。

　　空曠的草地上，是章史先生與他即將相攜一生的愛人佇立在那裡，螢火蟲的光亮隨著席捲過山林的清風飄蕩在夜空中，成千上萬的螢火蓋過了璀璨的星空，仿若落下的銀河，在夏夜的山林中繪出了仿若夢境一般的浪漫景象。

　　「好美啊……」夏目愣愣地看著那一幕，不由自主地感嘆道。

　　「嗯……好美……」

　　身旁傳來少女低低的回應，夏目怔了一下，轉過頭看去，卻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少女目光專注地望著遠方，水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點點亮光，不是星光，也不是螢火倒映出的光點，而是淚光。

　　她就這樣望著逐漸遠去的螢火蟲，默默地哭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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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世紀日本江戶

　　金發的青年正攏著手站在庭院當中，在深沉的夜色中依舊明亮的眼眸定定地望著眼前的桃樹，像是在出神地想著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想只是在單純發著呆。

　　良久，才傳來他低低的一聲嘆息。

　　「今天也沒有來，」他輕笑了一聲，像是有些無奈，「大概，以後也不會再來了吧。」

　　那天的那番話，對她來說果然太突然了……

　　如此想著，他垂下目光，轉過身，踩著木屐慢慢朝著主屋的方向而去。

　　就在這時，庭院中忽然颳起了一陣夜風，吹得桃樹枝葉發出沙沙的響動聲，青年愣了愣，彷彿心有所感一般，猛地轉過身去。

　　戴著大大的兜帽，身穿紅白色花嫁和服，踩著高高的木屐的少女，就那麼突然地出現在了樹下。

　　「桃？」Giotto意外地叫出了她的名字，隨即揚起了唇角露出溫和的笑容，「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他的問題並沒有得到回答，少女依舊安靜地站在那裡，大大的兜帽遮擋了她的神情，讓人看不分明她此刻的樣子，卻讓他忽然感覺到，此刻的氣氛似乎與往常不太一樣。

　　「桃？」他疑惑地側過頭，放下攏著的雙手，慢慢朝著她走了過去。

　　「不准過來！」

　　少女的聲音忽然響起，清凌凌的嗓音中卻帶著哽咽聲，她抬起了頭，黯淡的月光無法清晰地照亮她的面容，但是他卻清楚看到了那雙通紅的眼睛。

　　不是那雙眸子原本就有的水紅色，而是被淚水浸染，哭紅的顏色。

　　「騙子！」她抿著唇，用那雙紅彤彤的眼睛瞪視著他，「都是騙人的！」

　　「什麼？」Giotto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騙我，」她執拗地看著他，「我看到你了，三百多年以後！」

　　Giotto愣了一下。

　　「你問我是誰。」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粗魯地抹過眼睛，然後忿忿道，「那個人類小孩，是你的後代！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你說的喜歡我，都是騙人的！」她咬了咬唇，「我才沒有相信你，一點都沒有相信過！只有最笨的妖怪才會相信人類說的話！」

　　「我才不相信呢！」她說著說著，原本氣勢洶洶的語調忽然微弱了下去，「我跟那個笨蛋螢火蟲才不一樣……你要忘記就忘記好了，跟人類結婚也沒什麼關係，我才不會在乎呢……」

　　「你們怎麼樣，關我什麼事……愛怎麼樣怎麼樣……」她忽然雙手摀住臉蹲了下來，「你忘記我，我也不要記得你了！」

　　她把臉埋在手臂間，蹲在地上，大大的兜帽遮住了整個腦袋，除了清晰的嗚咽抽泣聲之外，就只能看到她隨著哭泣而一抽一抽的肩膀。

　　被這個發展給驚到的Giotto傻傻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這才遲疑著小心翼翼地往前邁出了一步。

　慢慢靠近的腳步並沒有引來少女的注意，Giotto稍稍鬆了口氣，他走到了依舊蹲在地上的少女面前，想了想，也蹲了下來。

　　「桃，」他伸出手，想了想，又縮了回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少女抽泣的聲音停了停，她抬起頭，只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睛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是真的啊，」Giotto苦笑，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一般，想要解釋卻又無從解釋，「你說的，三百年後的我……」

　　就跟第一次見面時，憤怒地指著他說，他在未來折下了桃樹枝一樣，這種對於未來的他所做出的事情的指責，實在讓現在的他不知要如何分辯才好。

　　但是——

　　看著面前少女難過到痛哭起來的樣子，Giotto的神情漸漸柔和了下來，他緩緩揚起唇角，伸手隔著兜帽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但是，我的話，是絕對不會忘記你的。」

　　「可是你忘記了！」伸手拍開了腦袋上的手，少女忿忿地抬起臉，被淚水洗刷的亮晶晶的眼眸裡滿是執拗又倔強的情緒，「你都有後代了！人類的後代！」

　　Giotto有些苦惱，他撓撓頭，柔和的眉眼微微皺起，「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

　　少女卻完全不管他焦頭爛額的樣子，扭開頭，冷冷地哼了一聲。

　　看出她這會兒已經鑽進了牛角尖裡，要是不把她拽出來，恐怕說不準一消失就真的再也不回來了，Giotto沉吟了一會兒，才不太確定地說道，「也許……是平行時空呢？」

　　「平行時空？」少女蹙起眉把腦袋又轉了回來，「什麼意思？」

　　「嗯，就像你一直在尋找的那位晴明大人，在不一樣的世界裡有不一樣的經歷，」Giotto開始睜著眼睛說瞎話，「也許你所看到的三百年後的那個『我』，在過去，並沒有遇到過來尋找本體的桃。」

　　「是這樣麼？」少女露出狐疑的神色。

　　「一定是這樣，」Giotto微笑了起來，純良無辜的笑容看起來很是能讓人產生信賴感，「因為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不記得桃的。」

　　「……」少女皺著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氣呼呼地轉開頭，「騙人！我不相信！」

　　無奈地嘆了口氣，他伸出手，握住了少女交疊在膝蓋上的手。

　　桃下意識地想要把手抽回來，但是卻被死死地握住了，她有些彆扭地瞪他，「放手！」

　　「不放。」青年依舊溫和的微笑著，卻態度堅定地搖頭。

　　他站起身，然後也將她給拉了起來。

　　在桃還氣哼哼地瞪著他的時候，他朝前走了一步，動作飛快的用另一隻手摟過她的肩直接將人按到了自己的懷裡。

　　「！！」桃的身體一僵，瞬間要炸毛的時候，就聽到耳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我都說了啊，我喜歡桃，我想要和桃一直在一起，」Giotto的聲音低低的，在靜謐的夏夜中，無比的溫柔，「是一直在一起啊，那樣的情況下，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