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零柒之章
作為一個生存了上千年的大妖怪,桃對於「審神者」這種身份是嗤之以鼻的,Kami包含了被記載於古典之中的諸神的同時,也代指了所有不平凡值得敬拜的山嶽、江海、鳥獸、花草等各種動植物的靈。
「審神者」的職能在於辨別神的種類與真偽,聆聽神的啟示。
桃不喜歡那些被人類供奉的所謂神,要她做什麼「審神者」,想也別想!
——即便那些奇怪的刀劍付喪神作為「神」,居然會稱呼「審神者」為「主上」,但實際上「審神者」只是作為喚醒他們,辨別他們以及聆聽他們神諭的附屬罷了。
她堂堂大妖怪,要多想不開去做這種事情?還是為了給人類政府賣命?
簡直莫名其妙!
那些付喪神也是,對於「審神者」居然那麼恭敬崇拜的樣子,好像真把自己當做了人類的下屬,簡直墮落!丟臉!
就算要跟隨於人類,也該是實力立於頂點超脫於普羅大眾的強大之人。
——就像晴明大人那樣~
桃哼哼了兩聲,晃蕩著雙腿坐在樹枝上,看著那個披著白布的青年打刀拎著食盒正慢吞吞走過來。
「喂!」身體向後一仰,順勢小腿勾著樹枝倒掛著出現在被嚇了一跳整個人僵硬起來的青年面前,桃眨了眨眼,與那雙漂亮此刻卻略顯呆滯的綠色眼眸近在咫尺,她好奇地問道,「你真的不考慮換塊布麼?」
「……」山姥切國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低頭扯了扯頭頂的白布,「我拒絕。」
「唉——」桃一鬆腿,整個人輕飄飄地落下來,如輕盈的花瓣落地,無聲無息地已經站穩了,「搞不懂你們。」
因為動作的關係,兜帽滑了下來,少女額頭的角和尖尖的耳朵露了出來。
山姥切一邊將食盒放下一邊忍不住偷偷看了幾眼那異於人類的耳朵。
桃卻完全沒在意他的打量,只是雙眼微微發亮期待地看著食盒裡擺放風雅精緻的小點心。
雖然無法理解這些傢伙的想法,但是不得不說,那個戴眼罩的傢伙的手藝真的很好~
啊不過,她才沒有被點心收買哦!這是他們自願供奉的~
桃在鋪好的野餐布上乖乖坐好,眼巴巴地瞅著青年打刀將點心一碟一碟拿出來,山姥切國廣都可以感覺到落在自己手上那灼灼的視線,看得他緊張得手心都開始冒汗。
「請您慢用。」他蓋好空了的食盒,朝她彎腰行禮,一板一眼地說。
「嗯嗯~」已經開始大快朵頤的少女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朝他揮揮手算作應答。
山姥切國廣在心底鬆了口氣,轉身要走,忽然又聽到她的聲音。
「等等~」
青年身體一僵,有些不太情願地將已經抬起的腳又收了回去,轉過身,「有何事?」
桃盯著他看了會兒,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以後,拍拍手站了起來,「你……」
「??」隨著她的靠近,青年的身體變得僵硬,心臟也跳得越來越快。他死死地低下頭。
「我說,」桃歪頭看他,「你的額頭,會冒火麼?」
「……??」青年瞬間露出了懵逼的神色。
……
桃覺得自己肯定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因為她看到那個披著白床單的傢伙的時候,老是有想要把那塊破布扯下來然後看看他的額頭有沒有火苗冒出來的念頭。
感覺……好像在很久以前見過他?
她的名字也是,還有晴明大人,她只記得晴明大人帶著他們前往黑夜山與黑晴明最終一戰,後來怎麼樣了?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奇怪的地方?
她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誒~~真的好麻煩啊——
……
感覺到有人正在給桃樹澆水,清澈乾淨的水浸潤過根部,清涼涼的很是舒服,她懶懶地睜開眼睛,樹上含苞的花朵也紛紛綻放了開來。
「是你呀~」
五隻小老虎圍繞著大樹跑動嬉戲著,米白髮色的小男孩正跪在地上認真專注地用水壺灌溉著桃樹。
聽到桃的聲音,五虎退舉著水壺的手抖了抖,他有些緊張地站起身,仰頭,「桃、桃小姐……我、我不是想要打擾您……」
看他慌張的樣子,桃覺得有些好玩,輕輕地笑了一聲之後,便以桃花為媒介聚集於半空中顯出了真身。
和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的場景,小男孩呆呆地仰著腦袋,看著少女於粉色花瓣的簇擁下緩緩落地,夢幻而美麗的景象深深印刻在腦海中,將整個畫面都染成了深深淺淺的紅。
「你叫——」桃想了想,目光落到她一出現就擠擠挨挨地躲到男孩身後的五隻小老虎上,「五虎——五虎退對吧?」
「是、是的!」退的眼睛一亮,紅著臉用力點頭。
——桃小姐竟然有記得自己!
「以前也是你在給桃樹澆水麼?」桃問道。
「是、是……」退點點頭。
五虎退在最開始這棵樹還光禿禿的連葉子都沒有的時候就會常常來給它澆水鬆土,有時候也會跑來和它聊天,在審神者離開以後,整個本丸的刀劍們都變得沉默寡言,小傢伙不想讓哥哥們擔心,難過的時候就會一個人跑來大樹下傾訴,常常說著說著就抽噎起來,有一回,他掛著淚珠靠在樹幹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身上落滿了厚厚的一層花瓣,就好像,有人用花瓣為他蓋了一層薄毯。
他好像到現在,還能聞到覆蓋在身上的花香,就像一場甜美的夢一般溫暖輕柔。
退的膽子很小,明明自己就是付喪神,還是怕鬼怕妖怪,這對於桃來說簡直是莫名其妙。
「桃、桃小姐……」退有些戰戰兢兢地抬頭,雙手抓緊了水壺的把柄,很是緊張地問道,「您、您真的會吃妖怪和人類麼?」
「嗯?」桃本來正拿樹枝逗著那幾隻萌萌噠的小老虎,聽到小男孩的問話,她轉了轉眼睛,拿袖子掩唇輕笑了一聲,「你知道,櫻花為什麼那麼紅麼?」
五虎退愣了一下,然後本來就白嫩嫩的臉頰刷的一下變得慘白起來,有眼淚慢慢湧上眼眶,他抖著聲音,結結巴巴,「因、因為……因為,樹、樹下埋著……埋著……」
「咦?你居然知道這種事情?」桃有些驚奇地看了看他,然後緩緩勾起嘴角,伸手接住了飄落下來的花瓣,那雙水紅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過來,「那你看,這花瓣,紅不紅?」
「……紅……」五虎退手上的水壺啪嗒一下摔到了地上。
看到小傢伙面如土色想哭不敢哭的樣子,桃終於忍不出「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小傢伙你真好騙!」她抱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
「……」五虎退含著眼淚呆呆地看著她。
好半天,才明白,桃這是在逗他玩。
五虎退有點委屈,他悶悶地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
「是誰告訴你的櫻花的事情?」桃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咳嗽了一聲,忍住了笑意問道。
「是、是鯰尾哥哥說的……」退吸了吸鼻子,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她,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鯰尾?」桃眨巴了一下眼睛,「那也是你們粟田口一家的刀?我好像沒見過他?」
五虎退點點頭,「鯰尾哥哥是脅差,他要照顧一……」
他忽然用手摀住了嘴,露出慌張的神色,似乎一不小心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桃撐著下巴,點了點頭,「一期哥哥?」
五虎退瞬間瞪大了眸子,詫異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
【想要一期哥哥也來本丸】
【想和一期哥哥一起玩】
【希望一期哥哥的病快點好起來】
……
掛在樹上的紙簽中有一大部分都是粟田口的小短刀們寫的,而其中關於「一期哥哥」的字眼幾乎每張許願簽上都會出現。
那位「一期哥哥」似乎是粟田口家族裡的大哥,深得小短刀們的喜愛和崇拜,他們想要他快點來,想要和他生活在一起,也想要他能夠恢復健康。
桃的手上握著那一疊紙簽,其上歪歪扭扭的稚嫩筆法中滿溢著小傢伙們濃濃的渴盼。
所以,那位「一期哥哥」生病了。
他們卻不想要她知道,也沒打算讓她幫忙?
誒~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好奇啊——
……
那個有著水色短髮的青年站在樹下,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掌輕輕撫上樹幹時留下的觸感,桃還隱約記得。
他微笑的樣子很溫柔,是和他的發色一般如水波微漾的溫柔。
他有一雙很突兀的,赤紅色的眼睛,眸中透出深刻的疲累和悲傷,那是他撫著樹幹低聲嘆息時顯露出來的,只有桃看到了。
那些小短刀們奔跑過來,他轉身面對他們時卻將那悲傷掩蓋地完美無瑕。
即便小短刀們一開始被那雙眸子給嚇到,卻也很快因為哥哥一如既往的寵溺溫柔的目光而再次一起奔跑過去撲到了他的懷中。
桃卻記得,他當時在樹下嘆息時說的話。
【盛開得如此美麗,你的根系之下,也埋葬著誰的屍首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