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零捌之章
桃不記得自己睡了到底有多久,也不知道在她沉睡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但是小坡上的這棵花樹記得,滿樹盛開著的桃花也記得,它們將它們所看到聽到的一切都忠實地傳達給了沉睡中的桃。
所以桃知道,在大樹還沒長大的時候,就常常有個小不點帶著更小的小老虎們來給樹澆水,他會傻乎乎地對著一棵樹說話說上半天,會用那雙澄澈漂亮的蜜色眼睛看著她,一臉期盼。
桃也看到過,戴著眼鏡面色冷清的少年將睡著的弟弟抱起時,神色有多溫柔,他的身後,幾個小傢伙互相摀住嘴偷笑著。
那天,刀劍們聚集在樹下,說著想要以後能夠繼續生活在一起,戴眼罩的青年太刀將他們的許願簽掛上了樹梢,薄薄的紙簽一晃一晃脆弱得被風一刮就會吹走。
桃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他們會覺得,一棵樹能完成他們的願望?
但是恰恰是這些付喪神們誠摯真切的祈願,和那些弱不經風的紙簽,讓她獲得了名為「信仰」的力量,讓她甦醒了。
嘛~算他們運氣好,碰到的不是什麼普通的花花草草,而是她~
看在他們這麼有眼光地向她祈願的份上,她就順手幫幫他們好了~
……
「是你們的『一期哥哥』自己不願意接受治療?」桃托著下巴看著乖乖端坐在面前的小少年。
「是、是的……」五虎退蜜色的眸子裡盈著水光,耷拉著肩膀,看起來很難過,「藥研哥想要幫他處理傷口,但是一期哥哥不願意。他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只有鯰尾哥照顧他。」
「就是說,他原來不是本丸的刀劍,有一天忽然冒出來的?」桃好奇地問。
「嗯、嗯——」五虎退點點頭,然後一頓,急急忙忙地補充道,「但、但是!一期哥哥就是一期哥哥,他、他對我們都很溫柔的!」
「那……」水紅色的眼珠轉了轉,桃丟開用來逗小老虎的樹枝,掩唇笑道,「你想不想讓我治好你們的『一期哥哥』?」
米白色頭髮的小少年整個人顫了一下,他睜大了眼眸看著面前彎著眼睛笑得開心的少女,不自覺的雙手握攏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說,「真、真的可以麼?」
「當然可以啊~」桃說。
「可、可是……」
「嘛~嘛~~你只要告訴我,他在哪兒就行了~」桃揮了揮袖子,笑眯眯,「多重的傷都沒問題哦~」
……
一期一振是粟田口一大家子裡唯一的一把太刀,據說也是一把較為稀有的刀劍,不論是外貌還是實力或者性格,都很受審神者們的歡迎。
他有著一頭水色的短髮和溫柔的金色眼眸,性情溫文爾雅,體貼又禮儀周到,身著華麗的戰鬥服飾時,就彷如童話世界當中騎著白馬緩緩步出的王子。
嗯,以上,是亂藤四郎的描述。
「等等,金色眼眸?」桃打斷了正捧著臉頰感嘆的亂,「你們的『一期哥哥』眼睛不是紅色的麼?」
「……」亂一噎,眼睛滴溜溜四處亂飄,結巴了起來,「那、那個……」
桃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個外表如少女般可愛的小短刀。
「一、一期哥哥和我們有點不一樣……」披著小披風的棕髮小少年仰著腦袋,他的眉宇間微微泛著些許憂愁,卻很認真地說道,「但是,他就是一期哥,所以,桃小姐,拜託你了!」
「可是,不告訴藥研哥他們真的沒事麼……」粉發的小男孩有些忐忑不安。
「說了的話一定會被回絕掉的!」亂板起臉來,「我們要保密才行!」
「可、可是……」
「你們還真是容易相信人,也不怕我會對你們的『一期哥哥』做什麼不好的事情呀?」桃靠著樹幹看著面前這幾把小短刀。
小短刀們齊齊愣住了,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之後,亂才有些期期艾艾地望過來,可憐巴巴地交握雙手做出祈禱的姿勢,「桃小姐才不會做那種事情的……吧?」
這些小傢伙是看到退不在本丸一路找他找到這兒來的,他們都知道他會定期來給大樹澆水,只不過近期由於這棵大樹莫名其妙地成了精,他們就有些擔心。
誒~~說起來,今天桃小姐看到他們竟然沒有一臉不耐煩呢,還興致勃勃地和他們聊了天!
「那可說不準~」桃笑了起來,然後站直了身體,「所以,他現在就在最邊上那間房裡?」
「嗯、嗯……」因為桃那模棱兩可的話,小短刀們心底都有些惴惴,他們互相看了看,才遲疑著點頭。
「瞭解~」
話音剛落,小短刀們就看到,面前的少女化作了數不清的花瓣四處飄散了開去。
……
一期一振所在的房間與其他刀劍們的臥室隔得很遠,更像是一處以前用以堆放雜物然後被臨時清理出來的地方。
屋裡沒有點燈,只有天光自障子門上隱隱透入,晦暗沉靜。
桃刷得一下拉開了紙門,旁若無人地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正端坐在案台邊書寫著什麼的青年手一頓,幾滴墨汁便落在了紙上,化開一片。
「你就是『一期哥哥』?」桃抱著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正面露疑惑看過來的青年。
「是。我是一期一振,粟田口吉光鍛造的唯一一把太刀,藤四郎是我的弟弟們。」青年慢慢站起身來,眉眼溫和地笑著,「您是桃小姐麼,謝謝您對弟弟們的照顧。」
他俯下身,朝她行了禮,動作不卑不亢,舉手投足間滿是貴氣。
一期一振雖然一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是關於弟弟們的事情他總是能從鯰尾和來看他的藥研那裡知道的,當然,也包括最近本丸裡忽然出現的妖怪少女。
「喂,」桃不耐煩這種文縐縐的言行,只是盯著他突兀地問了一句,「為什麼你的眼睛是紅色的?」
一期一振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微笑了一下,「因為做了一件不可饒恕之事。」
「嗯?」桃眨巴了一下眼睛,想了想,「你把誰的屍首埋到樹下了?」
青年臉上的笑容一頓,顯出幾分驚訝,但隨即化為了無奈的苦笑,「原來您聽到了。」
「那當然~」桃抬了抬下巴有些自得,「就算我在睡覺,只要桃花還開著,樹還在生長,我就什麼都知道~」
「不過啊,你們這些傢伙真奇怪~」桃盤膝在一個墊子上坐了下來,手托著下巴抱怨,「人類裡面也有,經常殺了人以後就在樹底下挖個坑把屍體埋進去,嘴上說著給樹增加養料,都沒問問樹願不願意~這可是很嚴重的事情啊!」
一期一振也在對面跪坐下來,身姿挺拔端正,聽得少女的抱怨,他問道,「會產生不好的後果麼?」
「那當然了!」桃似乎想到了什麼,十分嫌惡地撇了撇嘴,「屍體的味道噁心死了!雖然吃掉人類的血肉能夠幫助增長妖力,可是那種方式可是會墮落成惡鬼的。」
「嗯,就像你現在這樣。」桃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繼續下去,也會成惡鬼的呢~」
一期一振的目光依舊溫和恬淡,嗓音柔和,「我明白的,多謝您的提醒。」
「我才不是好心提醒你呢,」桃哼了一聲,「是你那些煩人的弟弟,老是在我旁邊吵,你看!也不知道你們這些付喪神怎麼回事,居然學人類把這種東西往樹上掛以為這樣願望就能實現麼?蠢死了——」
說著,她一抬袖子,就把一疊紙簽甩到了青年面前,「與其指望著誰來幫忙實現願望,還不如自己努力點不要繼續墮落下去。」
一期一振伸手拿起了那一疊紙簽,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撫過紙簽上歪歪扭扭的熟悉字跡,有些出神。
「刀劍付喪神的墮落被稱為『暗墮』,」他慢慢抬起頭,眸光清澈,映著門外投入的亮光,雖是極豔的顏色,透出的視線卻平和清淡,「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價再是正常不過,我並不後悔,只是沒想過要牽連到弟弟們。」
「可~是~啊~」桃有些興趣缺缺地拿起之前青年放在案台上被染了墨汁的宣紙,「你要真變成惡鬼、哦,就是你說的『暗墮』了的話,結果只能是你殺了他們或者讓他們解決掉你,所以你不肯療傷……」
「真冷酷……」
青年只是微笑不語。
「哦對了,你都沒回答我,你把誰幹掉了?」桃忽然一敲掌心想起來地問道。
青年垂下眼,半晌後才語氣平淡地吐出幾個字來,「審神者。」
「誒?」桃一怔,然後眨了眨眼,「為什麼?你們這些傢伙,不都是口口聲聲叫著『主上』『主公大人』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麼?居然會弒主?」
一期一振沉默不語。
「好嘛,不說就不說,反正我也沒興趣~」桃站起身來拍拍裙子,「最後一個問題,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青年也跟著站起了身,他看了看少女,有些瞭然,「您是想要離開?」
「問那麼多做什麼?愛說不說~」桃移開目光。
「抱歉失禮了,」一期一振沉吟了下,才緩緩說道,「只是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離開原先的本丸之後,我迷失在了時空當中,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這裡。」
「那就是說,你也不知道要怎麼走出去?」桃說完,才點點頭摸下巴,「也對,要是能出去你也用不著把自己關在這裡了。」
「好吧,要問的都問完了,幹正事兒了~」桃揮揮袖子,帶起一陣風來,她掩住半張臉,只留出兜帽下那雙暗色中流光溢彩的水紅色眸子,直勾勾盯著面前神色平靜的青年。
一期一振與她對視了一會兒,有些妥協又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要如此麼?」他的面容中透出疲憊。
「這可由不得你~」桃任性地蹙起眉頭,叉著腰抱怨道,「我都快被你的弟弟們煩死了,每天都是『一期哥哥』『一期哥哥』的!」
——真要這麼想直接過來找他嘛,又沒人攔著,偏偏那些小傢伙要做聽哥哥話的好孩子,這傢伙,與其坐在這裡費盡心思地寫什麼睡前故事,讓那幾個小傢伙一邊聽著藥研藤四郎念一邊偷偷半夜裡掉眼淚,還不如直接過去說一句晚安來得有效果~
「一群口是心非的傢伙,簡直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懂你們!」
在一期一振發愣的時候,以繁花的香氣凝聚而成的生命之風已經圍繞著青年流動,他的手一個沒抓住,那寫滿了「一期哥哥」字樣的許願簽就被吹落到了案台上,落到了那厚厚一沓記有睡前故事的宣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