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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失憶的我還在等你》第5章
  【番外·一】

  【1】

  我是株梅子樹。

  結的是青梅。

  【2】

  在某一年某一月,風清日和的午後,一個垂髫小兒帶著他妹子,把我栽在院中。

  那妹子呆哄哄蹲在一旁,應是還小,嘴裡啃著個小兔子糖人,手裡還拿著個小老鼠的,奶聲奶氣道:「哥哥,我想吃榆餞兒。」

  她哥哥頭也不回,執著於自己的載種大業:「等下給你買,先等會兒。」

  「可娘不是不給我多吃甜的嘛。」小丫頭歪歪頭。

  「笨啊,你不說不久成了。」他哥哥笑,「再說了,被發現了罰的也不是你啊,怕啥。」

  「……哦。」小丫頭愣愣應了聲,又嘎吱一聲咬了口糖人。

  「行啦!這樣子養幾年,以後就能吃自家醃的蜜餞兒啦。」他哥哥拍拍手,很是得意,終於轉身炫耀,「快,我手臟,幫我把我的糖人塞我嘴……糖人呢!」

  糖人兒自然還在小丫頭手裡,只可惜小兔子已經啃完了,剩一個小老鼠,還沒了頭。

  堪稱人間慘案。

  不小心啃了哥哥的糖人,小丫頭也不怕,咧嘴一笑,神態自若地舉起沒了頭的小老鼠,「哥哥吃……」

  哥哥:「……」

  院門外這時候跑進來另一個小男孩,懷裡抱著個瓷壇,裡面晃晃悠悠裝滿了水,上頭還浮著個水瓢。

  「噯呀,鄰家哥哥,你來啦。」小丫頭晃晃糖人兒,算是打了個招呼。

  「喲,臉怎麼黑成這樣。」鄰家小孩看了看她哥,笑。

  她哥氣得跺腳:「誰慣的她!誰慣的她!」

  「沒事兒,你吃你的。」鄰家小孩歪頭哄小丫頭,一眼看清了事情原委。轉身去放下瓷壇,給我澆水,嘴上還不忘損一句:「你慣的呀。」

  她哥哥給梗了一下,咬牙,抬腳就踹在鄰家小孩屁股上。

  「哎呦!」可巧鄰家小孩在彎腰,一下子被踹得差點沒跪在地上給我行個大禮,「下手這麼狠?」

  狠不狠不知道,反正也沒惱。

  轉頭從懷裡摸出個紙包,扔給在一旁笑嘻嘻看熱鬧的小丫頭,而後邪邪一笑。

  下一秒,一瓢水就潑到了她哥哥身上。

  然後?然後就是兩人「禮尚往來」潑光了一罈子水。

  可憐我剛被栽下,連口水都沒喝到。

  【3】

  當天夜裡她哥哥就挨了罵。

  「說,白天帶妹妹乾嘛了!」他母親冷著嗓音道。

  「哎呀,娘,你沒生氣呀。我能幹嘛呀,我不是在那兒栽梅子樹,丫頭在一旁看著嘛。」她哥哥笑嘻嘻湊上去,「可別動怒,來,娘,我給你捶捶腿……」

  「哦?吃了多少糖?」

  「哪兒能呀!不就兩三顆蜜餞兒嘛,我可是嚴格控制的,不會吃太多的……哎呀,娘,您兒子是誰呀,這還信不過?」

  「信不過。」他娘笑著回答。

  顯然是老對話了,套路滿滿。他又道:「唉,就知道我娘心軟,口是心非。其實我曉得,您還是信我……」

  「今兒我剛從她衣兜里翻出一包蜜餞兒,難不成是我眼花了?」

  「……這……」

  想來是下午潑水後忘了拿,小姑娘也忘了給,直接就塞兜兒里了。

  「老規矩,自己罰抄去。」他娘斜眼瞥他,「你再慣她,以後若是妹妹牙疼,饒不了你這個做哥哥的。」

  「是……」

  這樣答應著,轉過身又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

  都說男孩七歲狗都嫌,不是沒道理的。

  【4】

  第二天鄰家小孩再來,和她哥碰見,二人皆是一愣。

  四隻熊貓眼相對無言。

  「也被罰了?」

  「還不是你,昨兒帶蜜餞來,也不曉得給我藏起來。放我妹那,結果被我娘看到了。」

  「怪我咯?誰以著自家妹妹為藉口托我帶青梅的呀。」

  「切!你呢,被罰站?」

  「別提了,昨兒那個瓷壇,是我偷偷從我娘院子里搬的。本來就種了一棵草,我還以為是雜草呢,就給連土一起倒了。誰知道種的是什麼名貴品種,好幾個月了才發芽,結果就給我掘了……罰我站了兩個時辰……」

  「……唉。」

  「唉……」

  【5】

  我並不明白這兩個人為什麼能做主角。

  大概是作者腦子有病。

  或者,長大了就好了?

  【6】

  可惜等我長成小樹苗了,二人也沒什麼改變。

  「快快快,我去我妹給欺負了!能忍嗎?!」

  「誰啊,這麼大膽。」

  「哎呀先走,不就東街的那個胖墩兒,拿石子彈我妹……」

  ……

  後續自然是鼻青臉腫回來,再被家長揪著耳朵互相寒暄道歉。

  年輕人啊,火氣真大。

  【7】

  道完歉回來,小姑娘偷偷摸摸溜過來,給她哥送糖。

  是的,她哥喜歡甜食。

  儘管死不承認。

  「噯,妹,看你哥我帥不?」

  帥p。

  「……」小丫頭撇嘴,淚眼汪汪在她哥青一塊紫一塊的胳膊上使勁一按。

  「哎呦!完了完了,自家妹子也不心疼我啦哎呦,」她哥裝模作樣抹眼淚,乾嚎,「哎呦這日子沒法子過啦啊我命苦啊我就是那地裡的小白菜沒人疼沒人愛……」

  「行了!」鄰家小孩一巴掌拍他後腦勺上,「丫頭要真給你弄哭了!」

  她哥忙從手指縫里一瞥,可不,玩大了,小丫頭都背過身去一顫一顫的了。

  於是趕緊又拉她轉過身,拿出備用帕子幫著擦眼淚:「哎呀不哭不哭!沒事兒,真沒事兒!我逗你玩呢!哎呀,真的,按著不疼,不信你看,你看你看!」

  說完伸出手自己到處按,面上還保持不動聲色。按完了還覺得沒說服力,拉過鄰家小孩兒青青紫紫的胳膊一起按。

  好在夠默契,二人面上都還笑,在那兒哄著小丫頭。

  至於鄰家小孩伸出另一隻手可勁兒在她哥背上掐了把的小動作,只當做沒看到就好。

  【8】

  這個時候,二人的零花錢也有多了,於是開始在街上常買些話本兒看。

  什麼英雄豪傑,江湖義氣,看得那叫一個熱血沸騰。只恨不能立刻就縱馬江湖馳騁天地。

  當然是不可能的。

  於是只好偷偷摸摸自己給自己取了個名號過過癮,也沒多大學問,索性按照自己所屬的星宿給取了。

  取完了沒人喊呀,怎麼辦?

  沒事兒,家裡不還有個小丫頭嘛。

  說來也巧,這二人一人屬參宿,一人屬商宿,倒也好記。

  至少在我看來,比他們的名字好記。

  索性也沒人聽見,我自顧自圖個方便,便喚他們為阿參,阿商。

  至於事實是作者比較懶什麼的,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9】

  再過幾年,我便結出了青梅。

  阿參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很是滿意。

  也沒找個梯子,他和阿商從小皮到大,爬個樹摘個果子更是信手拈來。

  那邊阿商挑了個細枝條,連帶兩三個青梅果一起摘下來。一時興起,在阿參面前晃了晃,「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去!」阿參白他一眼,「誰是郎啊?」

  阿商捏著嗓子嬌滴滴道:「這位俊俏的小郎君,賞個臉唄?」完了還眨眨眼,也不知從哪個話本子看來的台詞。

  「嗯,嘴甜兒。」阿參順溜地接過那枝條,轉手又扔了個果子過去,「爺今兒心情好,賞你了。」

  「噯,謝謝爺。」阿商手一伸熟練地抓住,笑嘻嘻看了看,又耍帥一般拋一拋,「給我帶回去吧,我去年剛跟我娘學了怎麼醃制,給你嘗嘗我的手藝。」

  「嗯,我要酒泡的。」

  「嘖,你這什麼怪口味兒啊。」阿商白他一眼,「不做,懶。」

  阿參也不理,自顧自說起來:「對了,我剛從我爹那討了包好茶,你等下帶回去。」

  「喲,討好我呀。」

  「是啊是啊,免得你小心眼兒,到時候醃梅子連糖都不肯多放。」

  「唉,你可真瞭解我!我剛這麼打算呢!」

  「滾!」

  ……

  後來自然還是送來了糖漬的和酒味兒的。

  這一送,就是好幾年。

  【10】

  再後來,二人的眉眼漸漸長開,肩膀一點點寬厚,走在街上,也是兩個俊朗的少年了。

  花朝節那天,二人從街上回來,收到了不少花枝香囊,帶著少女隱隱的脂粉味兒,有些陌生。

  不難想象女孩子羞澀的眉眼,燈下淺淺笑,頭上的珠釵一顫一顫,發出細碎的聲響。

  「艷福不淺啊你。」撞一撞對方的肩膀,笑著調侃。

  「你不也是,桃花正旺呢吧。」再回撞一撞。

  然後突然陷入莫名的沈默。

  多年的老友了,說實話也不難。「我不喜歡她們。」

  「嗯,我也不喜歡。」

  若是想繼續閒聊,其實也容易。笑著說自己還沒心動,想再找找。想一想自己喜歡的是怎樣的姑娘,如同江南般的溫婉抑或大漠般的熱烈,不也就得了嗎?

  可偏偏沒有。

  沈默過後,第一次沒有告別,就一個翻了院牆回去,一個靠在樹下,淺淺淡淡地笑,偏偏皺著眉。

  【11】

  兩人自認識以來,頭一次這麼久沒聯繫過——足足隔了有二三月。

  連小丫頭都覺得不對,在那裡憂心仲仲,生怕自家哥哥出了什麼事。可既不敢問,也不敢向外說,只得放心裡憋著,眉頭一日皺得比一日緊。

  最後先忍不住的,反倒是她哥。

  「我說,」阿參皺著眉,堵在小丫頭的窗子外,揉了揉趴在桌上無精打采的小腦袋,「你這幾日怎麼了?被人欺負了?也不像啊,真被欺負了你早就嚷嚷著來找我和……來找我了。可不是被欺負了,我看最近爹娘也沒罰你什麼,怎麼就心情不好?難不成女大十八變,如今你那顆小小的玲瓏心開始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這話說到後來,便開始習慣性得調侃了一下,可惜話到中途便被打斷。

  「哥,你,你和商哥兒是怎麼了?」

  倒是嘴甜了不少,阿參下意識神遊了一下,居然不用糖葫蘆也能自己叫出這外號了。

  還未多想,衣袖便被輕輕揪住,搖了搖——好傢伙,還知道先撒個嬌。

  「哥,哥哥,你們從小那麼好,要是吵架了,能不能不要計較那麼多,先服個軟……要不,要不我去找商哥兒,有什麼事說開了,別這麼憋著呀……」說著說著,可能覺得委屈,又使勁兒眨了眨眼,癟癟嘴,「你看你們吵架這段日子,我就看你在那心情不好著呢……何必呢,你這麼難過……」

  阿參愣了愣,許是沒想到小丫頭倒是看得通透,垂眸想想,又淡淡笑開。

  他說:「安啦,你乖啊。」

  阿參對他妹妹一向不怎麼撒謊,因而這一句,便也是無聲的拒絕。

  然而不得不感嘆,真是一句蹩腳的安慰啊。

  【12】

  我有時候很不懂他們——人啊,真的是很複雜。

  明明時常靠在同一堵牆的兩面很久,久到星辰為迷途者閃耀,夜燈為離家者指路,可偏偏沒誰去翻過那堵牆——儘管他們幼時便對此十分熟練。

  我並不很懂,可偏偏又覺得,也許也並不難理解。

  大約,還是牽絆太多。

  【13】

  最終自然還是和好了。

  嘖,和好這個詞似乎不太準確,畢竟,這並不算吵架。

  那是一個清晨,不,準確來說,是黎明之前。

  阿參終於翻過了那堵灰白的牆,敲響了鄰家的窗。

  窗開,於是二人時隔多月終於再見。

  阿商很是錯愕,阿參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笑,幾月來胸中的鬱鬱之氣此刻終於能盡數呼出。

  他說:「要不要去看日出?」

  阿商沒有立刻答話,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輕撫過對方的眉眼,一絲一寸,仔仔細細,似乎想要將這些鐫刻心中。

  「那便回不了頭了。」他道。

  「廢話!」阿參笑道,「我知道。」

  阿商聞言深呼一口氣,也慢慢笑開。

  【14】

  「好。」阿商這麼答道,「那便快走罷,不然要遲了。」

  【15】

  說是看日出,實則把人拉出去後,阿參便開始發了瘋似的奔跑,美名其曰「逐日」。

  結果就是一下子瘋太過,結果誤了早飯的時辰。

  回來的時候,小丫頭正晃著腿坐在我旁邊的石凳上。看見偷偷走後門溜進來的兩人,愉悅地笑開,也不明說什麼,只交代完自己的任務。

  「哥哥,娘大早上的沒找著你人,以為你晚上溜出去玩呢。讓我通知你去找她,估摸著又要罰抄啦。」

  阿參此刻滿身是汗,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瘋癲,只得答道:「啊。」

  後面的阿商不厚道地笑出了聲,「噗。」

  換來了一個後踢。

  【16】

  不過阿商同樣也是誤了時辰的,此刻急急忙忙就要翻牆趕回家。

  翻牆翻到一半,阿參在底下笑眯眯道:「噯,我說。」

  「嗯?」

  「今天都是我在拉著你跑呀,你看看你,都沒出什麼力。怎麼說你也要禮尚往來吧?」

  做為一棵樹,我並不很懂這有什麼好禮尚往來的。

  但是牆頭上的阿商大概曉得,所以他在那裡笑,背著朝陽,「好,下一次,我來拉著你。」

  【17】

  他沒有食言。

  【18】

  他們很是膩歪了一陣。

  在很久很久以後,那是一個新的時代,我學會了一個詞,非常適合形容那時的我——

  可真是閃瞎了我的狗眼。

  【19】

  哦,還有一句話。

  秀恩愛,死得快。

  這句話其實不是很禮貌。

  【20】

  然而悲哀的是,這句話很有道理。

  一年的花燈節,他們被發現了。

  說是被發現,也不盡然,他們也算是自己承認了。

  那夜,小姑娘興衝衝來找阿參,不料看見了抱在一起的倆人,於是下意識逃走了。

  多麼可怕啊,兩個男人,在這個時代,簡直是沒天理的。

  阿參有機會追上去攔住她的,可是走到半道,又放棄了。

  他回頭,一旁廊上的燈籠照著他眼睛發亮,似那水波粼粼。

  他說:「我不想再這樣了,我明明沒有錯。」

  阿商看著他,良久苦笑著重復,「是啊,明明沒錯。」

  【21】

  可他們錯了。

  【22】

  很少有父母可以接受的,因為各種原因。

  阿參的母親來找阿參,第一次在他面前哽咽,「可重要的不是你有沒有錯,你理解理解娘,娘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什麼叫好好的?

  萬事最難是兩全。

  【23】

  再一次見面,是阿商偷偷過來。

  他們二人都被關了禁閉,我不知道他怎麼偷跑出來的,只知道阿商回去的那天夜裡,隔壁有隱隱沈悶的抽打聲。

  但那都是後話。

  阿商過來,是告訴阿參,他要上戰場了——他的父母,偷偷報的名。

  他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阿參答道,「你傻嗎,早就來不及了。」

  良久,又道,「我既決定了,就一定會等你的……不過,這麼多年相處下來,看你這性子也有些煩。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考慮那麼多,為此躊躇不前,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畏畏縮縮的。」

  阿商於是笑,答應道,「嗯,以後不會了。」

  「等我回來!」

  那是他們活著時,最後一次見面。

  【24】

  但那不是阿商活著時最後一次來我這個院子。

  臨走前夜,不像話本中所寫一般,他們沒有見面。但那夜阿商還是翻了牆,抱著個瓷壇,在我的樹根旁挖著土。

  我仔細看了幾眼,才認出那瓷壇——我初被種下時,阿商就是抱著它來給我澆水。雖然那一次,瓷壇里的水被潑得滿院子都是。

  我不知道那夜阿參是不是醒著。若按往常,這麼些動靜他早該醒了,可那夜他屋子里一點動靜也無。阿商似乎也沒有去叫他的打算,只悶頭挖著土。

  他將瓷壇埋在幾壇女兒紅旁邊,那女兒紅我還記得,本是他們前幾年埋的,準備等小姑娘什麼時候出嫁了再挖出來慶賀。

  阿商第二天走得很早,自然嘛,這種時候不能遲去。

  阿參起得也很早,以往到點了都不一定能起得來,那日倒是準時候在了飯廳——眼底有些青黑,活像一夜沒睡。

  可也不像,那夜他屋裡分明絲毫聲響也無,應當睡得很沈才是。

  【25】

  若是按街上三文一本買五送一的那些小話本兒,此後的劇情應當是二人最終雙宿雙飛,得償所願。

  然而終究不是,可能是那些小話本太不可靠,也可能是因為話本里寫的都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阿商去了戰場,再沒能回來。

  我忍不住會想,溫熱的鮮血灑在黃土上,是會飛濺開來,亦或是層層浸入地底?

  然而怎麼想,都想象不出,到底我只是株梅子樹,根扎在江南流水旁的濕潤土壤中。那些塞北大漠啊,總覺得離得很遠。

  但也不太遠啊,你看,一個江南中長大的少年,不也如此輕易就留在了那裡嗎?

  【26】

  鄰家院子第一次哭聲一片,蒼白的絕望遮住了春日的艷陽。

  他們會不會後悔?

  不知道。但我曉得,若是阿商在,大約會說,早就來不及後悔了。

  儘管這句話是阿參先對他說的。

  但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們二人,一向很是聰慧。對方說的話,經常能記得牢牢的。

  【27】

  阿參要成親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阿參得知這個消息,意料之外,居然很是沈靜。

  他是早就猜到如此?那又早到什麼時候?

  是阿參離開那天?還是更早的一年花燈節?抑或者,是他發瘋一般要去追逐朝陽的時候?

  不知道,我不是阿參,也不是阿商。

  我只知道,阿參在準備下聘的前一天晚上,去找了他的妹妹。

  回來後,摸著我的枝葉,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然後又笑:「爹娘真是糊塗啦,這種餿主意也能想出來。」

  然後又得意道:「還好我清醒著呢!當做什麼,不當做什麼,我心裡可清楚啦。」

  我抖抖葉子,表示贊同。

  阿參雖然有些自戀,但他活得清醒。

  回房前,阿參看了看那堵隔開兩家的院牆,眯眯眼,笑嘆道:「不過啊,還是有些捨不得呢。」

  那夜裡,阿參的房間很是寂靜,一絲聲響也無。

  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阿參的父親推開他的房門。

  【28】

  天亮了。

  而阿參,終於能睡了。

  【29】

  很久以前,阿參和阿商聊過一個故事。

  詩人偶遇一個漁夫,漁夫正在河邊曬著太陽。

  詩人道:「你為何不去捕魚?」

  漁夫反問:「為何要去捕魚?」

  「捕魚,自然是為了有更好的生活。」

  「為何要有更好的生活?」

  「自然是為了活得更加快活。」

  「然而我現在曬著太陽,一樣很是快活,又有什麼不同?」

  很沒有邏輯的一個故事,不知為何記了很久。

  【30】

  然而阿參的魂魄沒有離開。

  我看著他趁鬼差不便奔出屋門,還因此被鬼差所攜的枷鎖重重一擊,一個釀蹌。

  但依然沒有放棄,渾渾沌沌間竟爬上了樹。

  為什麼不放棄呢,我搖搖葉子,看著樹幹上蜷縮的阿參,為什麼不放棄?

  阿商說不定已經投胎了呀,阿參,你為什麼還要等?

  沒有人回答我,我只是棵略有靈氣的梅子樹。

  我嘆口氣,想想這些年里阿參每次都按時澆水,想想我樹根旁埋著的一個小小瓷壇。

  我用自己微薄的靈力,隱藏起阿參的魂魄。

  好在阿參只是個普通人,因而派來捉他的鬼差法力也不高強,湊合著也就瞞過去了。

  「哎,這小子就這樣逃了,會不會有事?」

  「怕什麼?剛剛那一擊可不輕,就算逃了,過不了幾天也就散了,成不了什麼惡鬼。」

  我看著鬼差離去,想了想,又分出一點自身的靈力慢慢溫養阿參的魂魄——左右都不投胎了,要是再不能等了,該多麼難過?

  【31】

  阿參的魂魄足足溫養了大半年才醒,醒來後還有些後遺症——他竟忘了一切。

  我不知該喜該悲。

  那一年我靈氣大損,之後足足三年沒能結出青梅。

  好在小丫頭把我看做她哥哥的遺物,死活把我留了下了,繼續養著。

  【32】

  阿參初醒那一年,還讓小丫頭瞧見過。

  可惜,許是情緒過於激動,回去就病了。

  我看著站在窗邊不肯走的阿參,有些心疼——他是不是猜到了什麼?可不記得了,再怎樣,也只能是猜測。

  【33】

  阿參留在了這座小城。大約他還隱隱記得自己在等阿商,所以每天清晨,城門大開的時候他都要站在城門旁,看著來往行人,熙熙攘攘。

  夜晚的時候,他就在街上遊蕩。大概是也曉得鬼魂陰氣太重,也沒去哪家的空房,經常就坐在街角,縮成一團,發著呆。

  後來隔壁家裡,阿商的兄長做了個小官,許是不想再留在這落寞之地,舉家搬走了。

  阿參就搖搖晃晃飄到了隔壁廢棄的阿商的院子,也算終於有個去處。

  可是到底一般的魂魄早就投胎轉世,留在人間的大多也成了惡鬼。阿參平時沒什麼人可以講話,只能一個人蹲在院子里,看著自己被風吹起的草莖穿透。

  有時候小丫頭會坐在我旁邊,對著我絮絮叨叨。阿參就會趴在樹上,眉眼彎彎,笑眯眯聽著小丫頭將她的故事,還有,他們的故事。

  阿參總是喜歡笑。

  【34】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阿參等到了一隻鬼——滿臉血污,渾身都是血窟窿。

  我看著那個身披寬大戰甲的鬼,想著,西北果然太磨礪人,好好一個俊朗的青年,竟消瘦成了這般模樣。

  【35】

  他們都失去了記憶,沒有名字,阿參就隨口叫他「老兄」。

  「老兄」是來找人的,但許是太久沒能碰上能說話的鬼,他停留了幾日。

  這幾日,阿參很是開心。

  我也很開心,阿參很多年都在笑,但很多年沒能笑得那麼開心了。

  儘管這短短幾日,他們的魂魄就淡了許多。

  【36】

  後來,「老兄」走了,阿參送的他。

  我看著他們微笑著告別,看著阿參藏在背後的手緊緊攥著衣袖,看著「老兄」走到街頭時停住,站了很久卻沒有回頭。

  我想,好罷,就這樣了。

  【37】

  阿參終於還是消散了,化作了點點光芒,好像夏日里的星星螢火。

  最後一刻,他盤坐在我的樹幹上,拿出油紙包里最後一顆青梅塞在嘴裡,笑眯眯嘆口氣:「好罷,總算我也沒有食言。」

  想想,又歪歪頭,看著樹底下空蕩蕩的,「啊,居然有些想念小丫頭呢。」

  小丫頭很久以前就去了。

  鬼差來收魂魄時,阿參悄悄躲在隔壁,躲了一天。

  我聽見小丫頭在那忐忑地問鬼差:「這位大人,打聽一下,若是魂魄沒能投胎,又會怎樣?」

  鬼差瞥她一眼,可能以為她要逃跑,悄悄攥住攜帶的鎖鏈,惡聲惡氣道:「能怎樣?魂飛魄散唄!」

  「可是我曾經看過鬼魂啊!」

  鬼差大約以為她在質疑他們的工作成果,就也懶得解釋:「那只能說明你眼神不好!眼花了!」

  阿參在隔壁氣憤地撇撇嘴,低聲罵了句鬼差,顯然很是不滿他對小丫頭如此凶狠。

  【38】

  再後來啊這座院子幾經轉手,我看了太多分分合合,也就淡了。

  也再沒人給我按時澆水,好在我也有些年歲,根可以扎到很深的土壤,沒必要再去靠別人。

  【39】

  再後來,有一次,隔壁搬來一戶人家。家裡有個小孩,正是頑劣的年紀。

  有一次,那小孩叫了鄰家的夥伴,一起偷偷摸摸翻了牆,想來摘梅子吃。

  翻牆翻到一半,也許是不太熟練,其中一個竟直愣愣掉了下來,好在牆不高,土也軟,只是摔了一身泥。

  一旁另一個成功翻了牆的把人扶起,卻也沒忍住哈哈大笑,邊笑還邊跑遠,嫻熟躲過對方的一記狠踹。

  這一年,風也清,天也藍,陽光也好。蟬鳴聲聲里,孩童的嬉笑透過小巷,穿過時光,與很多年以前的某個午後悄悄重合。

  又是一個正年輕的故事。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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