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老兄道:「不好!」
我看著小姑娘紅了的眼眶,急了:「怎麼了?為什麼她能看到我們?我會不會又害了她?」
老兄道:「剛剛那道士剛進鎮時撒了把粉末,我本以為是假把式,不想似乎一早就針對我們了。看這模樣,估計能讓我們顯形。」
我竟下意識舒一口氣——還好,沒再害了她。
然而一口氣又哽上來——可我是不是害了老兄?!
老兄似乎明白了我所思所想,立刻道:「糖人兒也是我自己想要的,關你什麼事。」
然而此時,那小道士已然飛身跳進了院內。
老兄一咬牙,抓著我的手飛身而去,再不管其他。
【68】
身後獨留老丫頭大喊了一句:「不許走!」
也不知是對誰喊的。
我只是恍惚想起,剛剛是老兄擋在我前面,老丫頭看著他,似乎怯生生喚了句:「尚哥兒……」
然後眼淚又要掉下來。
【69】
這麼多年了,還是那個愛哭的小丫頭。
【70】
當夜裡下了大雨。
鬼魂自然淋不到雨,但看著對方的身體被磅礡大雨穿透,其實還是蠻淒慘的。
但是沒有辦法,我和老兄自然不能再待在鎮上,只好到鎮子旁邊一座野山上避一避。
既然是野山,也不會有什麼避雨的地方。
於是我們兩只鬼,乾脆就在雨中,相看兩無言。
【71】
良久,我道:「老兄,你走吧。」
老兄望向我,雨水肆虐下看不透神情:「你說什麼?」
「我說,老兄,你還是快走吧!」我笑,咧嘴,「反正你本來就是要找人的,不必要拘在這裡,還是快些走!說不定,你就能找到他了呢。」
我這話是真心誠意的。
我不能拉著別人與我一起死。
然而老兄卻笑了,他動了動唇,可遠處一聲轟雷恰好響起,我沒能聽清。
於是我大吼,想要將聲音蓋過耳邊的雨聲:「老兄!你!說!什麼!」
老兄似乎大笑了,可到我耳邊也成了嘈雜的雨聲。他伸手狠狠揉了揉我的頭,大喊道:「我說!我!現!在!不!走!」
我有些發愣 。
老兄又大喊:「在你安全之前!我!不走!」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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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我和老兄就那樣在大雨中對視了一夜。
沒有什麼原因,只是我想,以後,不會再有這樣一個機會了。
【73】
而對視時,我居然又思緒飄飛,想著,索性我們是兩只鬼,不然這樣淋雨淋一夜,還不曉得要病成啥樣。
可我還是很難過。
【74】
我做鬼這麼多年,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渴望,渴望我能活著。
【75】
雨停的時候,剛好晨光初透雲霧,雲層之後,一抹殷紅淺淺露出。那光實在很是炙熱,甚至照亮了一小片本是瘴氣繚繞的樹林。
我這幾十年的記憶里,竟從未有哪一天的日出如斯好看。
老兄本是與我並肩看著這日出的,可他此刻突然轉了頭面向我,眼睛亮得怕人。
那眼眸中的明亮,竟是不遜於那些初入江湖縱馬馳騁的少年。
他衝我眨眨眼。
我還未反應過來,他再次拉起了我的手。
冰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
然後他拉著我開始奔跑,不是昨夜裡躲避小道士時利用鬼魂的便利的那種飄飛,而是真真切切如活人一般的奔跑。
我許久未這樣跑步,有些跌跌撞撞,可我還是反手抓緊了他,彷彿全身僅剩的力氣全部用來抓住這只冰涼的手。
老兄並未言語說明,可我就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追逐太陽。
我感覺眼珠酸澀,我很想嚎啕大哭,我想撕心裂肺喊出我的絕望我的悲傷我的所思所想,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剉骨揚灰!
可是鬼魂是沒有眼淚的,之前所謂的抹淚,所謂的執手相看淚眼,不過是假意做出的一個動作,實則鬼魂眼中早已漆黑一片,更別說什麼淚光閃閃了。
朝陽有些刺眼,我眼中開始有點點光芒旋轉,似是一個個太陽在旋轉在大笑,笑我痴狂愚蠢笑他不自量力。
我想嚎啕大哭,我想大喊大叫。
我想說老兄你不要再跑了,你不要再追了!
追不上的!
可我只是緊緊抓著他,釀蹌著跟在他身後,追逐著朝陽。
【76】
突然就會想起一個古老的傳說——誇父逐日。
都是一般的絕望。
【77】
我們最終自然是沒有追上太陽。
就如有些事,一開始就能知曉結局。
停下的時候,我拉過老兄,強行往他嘴裡塞了個蜜餞。
良久我才想好措辭,笑道:「別老嚼茶葉啦,多苦,也嘗嘗甜的啊。」
老兄於是笑眯眯嚼了蜜餞兒,又想起什麼,與我閒聊:「對了,那老丫頭的哥哥,是不是說了埋過什麼女兒紅?」
我道:「啊,對。」
【78】
小丫頭第二天紅著眼失魂落魄從他兄長的院子里出來,回房的時候,卻見自己的窗戶縫那似乎夾著什麼。
取出一看,是個折好的千紙鶴。
折得有些歪歪扭扭,邊兒對不上縫兒的,一看就是她哥的手筆。
她展開紙鶴,看見裡面是個粗略的地圖,正是她哥的院子,院子里一處被朱砂描了紅圈兒。
旁邊是一列小字。
「女兒紅在這,便宜你了。」
小字旁,是兩個醜極的笑臉。
什麼啊,她又想笑,誰稀的呢*。
笑著笑著,又想哭。
*「誰稀的呢」:其實是南方這裡的一句方言,意思是「誰稀罕呀」,「誰喜歡呀」之類的……
【79】
小丫頭後來在出嫁前兩天,偷偷摸摸去挖了出來。
兩壇女兒紅,她偷偷抿了兩口,剩下的全倒在了那棵樹下。
還有一個小小的青花瓷壇,打開一看,卻是醃制的青梅,還拿酒泡過了——自然,原本也不是給她的。
那小瓷壇旁的泥土較其他地方要軟實些,明顯是後來埋的,也不曉得她哥知不知道。
大約是不知的。
她便又想起鄰家的那個哥哥,明明不喜歡吃甜的,卻醃得一手好蜜餞兒。每年秋天就挑了好些醃制了,巴巴地送來。明面上講著疼妹妹,實際上大多數醃制時都私心拿酒泡過了。
也就是她哥那個怪人,才喜歡這種帶著酒香的甜。
她挑了一顆塞嘴裡,眼淚又下來了,明明一點兒都不好吃,還帶著一股霉味兒。
【80】
我與老兄在山上待了幾日,本來都做好在山上魂飛魄散的準備了,誰曾想那小道士壓根就沒追上來。
悄咪咪回了小鎮,才曉得,那小道士當日就走了。
據說打擾到一家宅子里的老婦人,那老婦人聽說了原委,大怒,道這鎮子里從沒有什麼害人的鬼,不需要外人來摻和。
據說態度十分強硬。
又聽說那老婦人的丈夫原是經商的,家裡又有些錢,給了知情人一些封口費,就把那小道士送走了。
「當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我站在那些長嘴婦人旁聽完了八卦,朝老兄感嘆道。
老兄於是笑:「那你要不要推個磨感謝人家?」
我白了他一眼。
覺得老兄這人忒不會聊天。
【81】
這件事居然就這樣平靜地結束了。
我心裡很是驚訝,但又覺著,大約是老天爺都不想讓我這麼快解脫。
然後就又笑自己,逃跑的時候一心想不被捉住,現在又感嘆這些。當真是閒得沒事做。
況且,我原也不信老天爺。
【82】
又突然想起了什麼,於是我開口:「噯,老兄……」
「咳,兄台……」然而另一道聲音同時響起。
我愣了愣,望向老兄,他的身影較初見時已經淡了一些,我想我也是。
於是我笑,毫不客氣先開了口:「老兄,你是不是……要走了?」
老兄看了看我,也扯出個笑:「是啊。」
該結束了。
【83】
故事總要有個結尾,事情也該有個了結。
【84】
老兄走的時候,站在長街上,調侃著問了我句:「不留留我嗎?」
於是我配合地笑了:「若我現在五歲,我會哭著抱著你的腿不讓你走,嘴裡抽抽噎噎說不清話。」
「若我現在十歲,我會含著淚緊緊抓著你,拖著你,勢必不讓你走路。」
「若我現在十五,我會紅著眼拉著你,瞪著你,你若不回頭,就瞪到你回頭。」
「若我現在二十,我會問你是否必須要走,若答案是肯定的,我就要收拾行囊,與你一同走一遭。」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咧嘴,「若我活著,我會與你並肩。」
「那麼,你呢?老兄,你會怎樣?」
於是老兄也配合地咧嘴:「若我活著,我不會讓你有如斯舉動。」
「我會主動留下來。」
於是我倆對視著笑。
我虛虛在河水旁的柳枝上拂一拂,說:「我是不是應當摘條柳枝輓留你?」
老兄依然笑,不語。
就如我現在碰不著柳枝一樣,這一切的前提,不過是我倆都活著。
可我們已經是鬼了。
故事從開始,就已注定了結局。
【85】
老兄轉身走了,踏著青石板的小路。
一步。
兩步。
三步。
我望著他,然後他回了頭。
一個油紙包扔來,我下意識接住——紙包散出淺淺酒香。
「最後一包蜜餞兒了啊,你省著點吃。」老兄笑著囑咐。
好傢伙,原來還偷藏了一包呢。
於是我揮揮手:「行!多謝啦老兄!」
老兄笑得愈發猖狂:「不要想我哦!」
於是我齜牙咧嘴:「鬼才想你呢!快走了!」
老兄於是也揮揮手,轉身走了,再不回頭——其背影挺拔,身著的青衫微微拂動,像極了隔壁院裡那棵梅樹剛冒出的新葉,簇簇落落。
我也笑著轉身,打開紙包丟了顆青梅到嘴裡。
青梅帶著絲絲女兒紅的酒香,我吃著心情愉悅,輕輕哼起了沒人聽的小曲兒。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記的小曲兒了,也許是生前,也許是死後,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已經不重要了。
【86】
我很久以前似乎說過,若是一件事情已成了生活,那麼這件事本來的原因,也就不重要了。
這件事於我是等待,於老兄是尋找。
或許我與他曾猜到了什麼,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如若不能肯定,即便是九成九的把握,也不應說出來。
鬼魂也是會消散的,可以靠時間的蹉跎,可以由術法一下子魂飛魄散,亦可以執念淡了,也就散了。
我與老兄的魂魄,已不是當年剛死之時的接近實體了,而是一種半透明的狀態。
也許再過幾年,也許再過幾十年,我們的魂魄遲早就要消散。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與老兄,不會再相見啦。
故事卡在這裡,倒也挺好。沒有那麼完滿,但也不至於悲淒——平平淡淡地開始,也平平淡淡地結束。
【87】
我正想著,一個孩童手裡攥著本書,蹦蹦跳跳穿過了我的魂體,進了家院門——正是隔壁老丫頭的住處。
真是個莽撞的小屁孩,我笑,也晃悠著跟了進去。
小孩兒指著書頁中一副畫,問老丫頭:「奶奶,這是什麼呀?」
湊近一看,是一副星宿圖。
老丫頭眯著眼仔細瞧了瞧,莫名笑了,眼角於是堆積起了厚厚的皺紋:「這是星宿圖啊……啊,你看,這是參星,這是商星……」
「奶奶,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我就不認得啦……」
我也湊近了看,越看越覺得這兩顆星宿眼熟,可又想不起來到底在哪看過。
心中煩悶,下意識拿出懷著折扇扇了扇。
然後我便笑了,望著我那白玉的扇墜兒,想難怪覺得眼熟。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我搖搖折扇,準備去街上晃一晃。
身後傳來老丫頭有些恍惚的聲音:「參星與商星啊……這兩個在星空中此出彼沒,彼出此沒……也常常有人寓意親友隔絕……不能相見……」
「真的嗎,奶奶?」
「……誰知道呢……」老丫頭又開始嘆氣了,綿延悠長,透過歲月的長巷。
我搖搖頭,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這麼感傷啊。
不能相見嗎……我又塞了顆梅子,前方石板小路依然暗藏著青苔,若能踩上去,當是冰冰涼的清寒。
街上卻是人來人往,年輕的少年神采奕奕,在路中央就敢放肆大笑。嬌羞的少女笑眯了眼,又趕緊用團扇遮住了唇,頭上的珠花卻是一顫一顫,細聽彷彿能聽到細碎的聲響。
多麼好。
【88】
我是一隻鬼,我在等一個人。
可我忘記了一切。所以那個人,應當永遠也等不到了。
但我還是會等在這裡。
以前是這樣,今天也是這樣,明天也會是這樣。
我在等他。
我會等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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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還會有番外嗯,過會兒再發。
相信我,他們雖然遺憾,但是並不至於悲慟。於他們而言,生活仍是有光的,還是會有溫暖的,所以並沒有怨恨之類的www(哦不我在說些什麼orz)總之就是看開點,向前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