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老丫頭的兄長,也是個斷袖。
與他一同斷了袖子的,是他的竹馬。
他與竹馬似乎自幼便是鄰居,二人也算得上是日久生情。
從小你爬樹摘榆餞兒我蹲巷口放哨,你帶細竹我帶線繩一起扎一個醜極的風箏,你被學堂夫子罰抄我幫著一起熬夜什麼的,做的不要太多。
而我之所以知道這些,自然是因為老丫頭知道。
老丫頭知道這些,則是因為在她還是個小丫頭的時候,那些榆餞兒,風箏,多是給她摘,給她做的。
他自幼便很是寵愛自家妹子,至於竹馬,也許因為是家中老幺,也很是珍惜這個小丫頭,當做自己的親妹子來疼。
後來……後來,二人長大了,一同斷了袖子。家裡知道了,自是不許。正好趕上徵軍,竹馬家裡祖輩出過個小將軍,算是尚武,便不由分說給他報了名,強行送去軍中。
他的家裡自然不會也將他送去軍中給二人團聚,便將他鎖在家中,天天張羅著想給他說親。
【46】
老兄卻突然打斷我,似乎已壓不住疑惑:「這些往事,何故讓這個妹妹反復提起?」
便是覺得羞憤,以此為恥辱,也不至提起幾十年不忘。
我嘆道:「她之所以反復提起,是覺得愧疚。」
【47】
因為當年將他和竹馬斷了袖子的事捅出去的,正是他家妹子。
倒也不是有意,只是正巧那天是花燈節,小丫頭興衝衝從花燈節回來,因有什麼事,提前了幾刻,也沒讓人通知,直接進了他哥的院子。
然後便瞥見月影瞳瞳下兩個相擁的影子,登時手裡的花燈落在地上,裡面的蠟燭燃了畫了一株桃花的油紙,有什麼東西就如這薄薄的油紙,沾了灰後又葬於火焰,再回不來了。
突然就想起很小的時候,兄長將她舉得高高的,在院子里轉著圈。落英繽紛里,她嘴裡還帶著絲榆餞兒的甜,咯咯得笑,即便有些天旋地轉。
天旋地轉間,她又覺得自己成了只醜醜的風箏,放在空中搖搖晃晃,暈得她難受極了。
可眨眨眼,眼前又是一個圓月夜,一院之隔外是熱鬧的晚市,正是花燈節,掛滿了各色的燈籠,合該熱鬧極了。
他的兄長急急奔來,似乎想解釋什麼,可她依然轉了身,步伐跌跌撞撞,只想快快回房。
睡上一覺就好了,只當這一切只是個夢,她這樣想,有點難過。
【48】
可她到底只是個小丫頭呢,腳程再著急,他的兄長又怎會攔不住她?
在很久很久的以後,她坐在院裡的花樹下,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也許在那一刻,他的兄長就已打算說明瞭一切罷,她低頭淺淺笑,不然又怎會在後來母親質問時,毫不掩瞞說出了實情。
可這樣笑著,卻又感覺眼前水光粼粼,看不清手裡繡著的孩童用的小衣兜兒。
那時候該是多麼好?
所有人還年輕,笑起來朝陽也似,正正兒是最好的時候。
【49】
她跌跌撞撞回了院子,卻正巧碰上了母親。
母親見她這般模樣,還以為誰欺負了她。生氣叫來她的兄長,質問他為何不護好自家妹子。
可沒想到,得到的回答,卻是晴天霹靂般的真相。
【50】
後來,後來……
他家人給他說親,他一概拒了。
可沒想到,他的竹馬軍期將滿時,西北發了場戰爭。
如同所有俗套劇本兒里的套路一般,戰死沙場,屍首無存。
隔壁家哭聲一片,白布妝點了院牆。
自家卻是喜洋洋一片。
父母不顧他的意願先斬後奏,給一家姑娘下了聘。
可那怎麼行,他想,先不論自己如何,但總不能去害別人。
他如同孩時一般,悄悄翻牆進了自家妹子的院子,輕輕在窗上扣了三下。
嗒,嗒嗒。
正是他和他小時候悄悄帶妹子溜出去放風箏的暗號。
窗戶開了,窗里卻不再是那個不諳世事,奶聲奶氣的小丫頭了。
他看著自家妹子初顯姿色的面容,不禁笑嘆:「丫頭真是長大了,以後出門可要小心呀,不知道會迷了多少少年郎的眼呢。」要保護好自己,兄長不能保護你一輩子啊。
以後遇到的,可能會很複雜,再不是小時候被欺負了,自己去頂著罵頂著打教訓別人一頓就能輕易解決的啦。
可她當時尚且懵懂,沒能聽出其中的意思。
她只是道:「參哥兒,你和……你和商哥……」神情有些怯怯的。
他於是笑了,為這個久違的稱呼。
他與竹馬,自然不叫這名。只是他正巧是參宿,竹馬是商宿。
兒時很是羨慕行走江湖的大俠,便悄悄自己給自己取了這麼個行走江湖的外號,妄想著萬一以後能在江湖上走一遭出了名,便用這個名號罷。
那陣子想這些真是著迷得緊,還偷偷逼自家妹子這麼喊自己,不然就不給她帶糖葫蘆吃。
小丫頭撅著嘴不情不願喊自己的樣子仍歷歷在目,他不知道妹妹是不是也想起了這些,可他卻恍惚覺得又回到那些個無憂的日子,午後陽光正好。
成長多麼複雜,他幼稚地想,可不可以有一個如果,如果能夠不要長大?
緊接著便又腹誹自己痴人說夢。
他狠狠揉了把小丫頭的頭頂,弄亂了她花了好些時刻梳起的雙丫髻,真是惡劣的行徑,他笑。
「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你願意,我和他,還是你的好哥哥。就算現在長大啦,可只要你想,我們還是樂意弄臟衣服去給你摘榆餞兒的。」
她羞憤道:「我早就不需要啦!」
可是商哥已經不在了。
她又紅了眼眶,「對不起……如果不是我……」
「又怎麼是你的錯呢?」他大笑,打斷她,「本來想要悄悄給你嘗嘗我和他去年埋的女兒紅的,但想想你明天還要起早給母親請安,就算了吧!可惜呀,丫頭,你沒口福嘍!」
然後不及她做些什麼,他的兄長又翻牆回去了。
這場莫名其妙的夜談突兀結束,她當時沒能留住他,後來也再留不住。
已經沒有機會了。
第二天清晨,自家院子,也滿目蒼白,哭聲一片了。
【51】
小丫頭的兄長自殺了。
只留下一張小字條。
「過錯在我,別害了人家姑娘。」
他不能逃走,他答應了要等在這裡。
可他也不能娶別的姑娘。
紅塵一遭,種種過錯,皆非我所願。
然而究竟是過錯還是錯過?
【52】
憑心而論,故事略有些俗套。
老兄唏噓道:「沒想到啊……」而後卻又說不出話。
我亦無言。
老兄又道:「只是……唉,那個,呃,小丫頭也不必愧疚如斯。」
我道:「是極,可憐她愧疚這麼些年,很是難過。」
設身處地想想,若是我妹妹,我定是無比心疼的。
從小放在手心裡寵大的,甚至當時撞破了真相想的也只是快快回房當做不知,又怎麼能怪她?
沒有這個道理的。
【53】
然而任我再唏噓不已,我也再不能說些什麼。
陰陽兩隔,驀然出現,豈非害人?
況且此乃心病,我一外人,又能說些什麼?
【54】
外人……
我笑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兒。
然後蹲下,裝模作樣揪著草根,笑:「噯,老兄,你說,會不會……我等的人就是你,你找的人就是我?」
畢竟這才是那些俗套劇本兒的套路啊。
老兄聞言,頓了一瞬來消化這個問題,而後仔細瞅了瞅我。
我亦仔細瞅著他。
老兄動了動唇,然而方要吐出第一個音節,就被我打斷了。
「唉,應當不是,」我搖頭,自我否定,「若按我的審美,你長得未免有些差別。」
老兄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也笑:「是極,我思來想去,若是找的人長你這樣,未免太過寒磣。」
於是我倆相視而笑,將這個話題拋之腦後。
【55】
然而我內心還是忍不住腹誹,想老兄情商果然忒低。
什麼叫寒磣啊!
哼!
【56】
那件小事兒,也是真正的小事兒。
很多年前,唔,久到那時候我才做鬼不久,老丫頭也還只是個小丫頭。
你們知道的,鬼魂嘛,雖然理論上與凡人陰陽兩隔,但只要想,還是能夠讓凡人瞧見的。
那時候我才做鬼,靈魂還是接近實體的,不像現在,幾十年蹉跎下來,已成了半透明的模樣。
有一次在街上閒逛,突發奇想找了個沒人的小巷,現出實體,想假裝自己還活在當下。
然而身後卻傳來物體落地聲。
我驚得回頭,發現小丫頭愣愣站在那兒,一盞蓮花燈掉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幾圈,沾了灰。
然後蓮心裡的蠟燭就倒了,於是整個蓮花燈沐浴在火焰中,估計不消片刻就要成了灰。
可我那時無暇關心這些。
我頭一次被活人看見,很是慌亂,慌不擇路隱了身形,很是狼狽地跑路了。
留小姑娘在身後駭得大叫,可我當時太過驚慌,也沒聽清,只隱隱聽到幾句「……深哥兒……」
也許我死前住在這個小城裡,她碰巧認得我罷。
然而到底人鬼不能相見,小丫頭回去就發了高燒,足足幾日沒能出門。
我很是難過,趴在房梁上,看著她高燒時夢中不住地喚著「深哥兒」,眼淚不時落下。
後來她父母很是慌亂,還急急請了人,怕她惹鬼上身。
於是那幾天的藥湯里,都多摻了黃符的紙灰。
我很是自責,覺得自己都做鬼了還嚇人家小姑娘,真不是個東西。
於是自那之後,再沒讓人瞧見過。
【57】
我正兀自想著心事,眼前突然出現一個糖人兒,尾巴尖一挑,不正是個小老鼠?
我驚訝望向老兄——西北那種地方還能藏糖人兒?!
然而下一刻,耳尖的我就聽見一牆之隔的街上傳來做糖人的手藝師傅的暴吼:「臭小子你手抖啊!好好一個糖人兒還能掉火坑里了?!」
糖人師傅的兒子在那哭得很是委屈:「爹,爹啊,有鬼啊……長,長長頭髮尖尖牙,滿臉是血啊爹啊……」
我:「……」
老兄:「……」
我:「……」繼續瞪著他。
老兄終於忍不住摸摸鼻頭,訕訕道:「咳,我也沒辦法嘛,他要不看著我的臉,我怎麼拿到糖人兒?」
……
【58】
我大致是理解了老兄的意思的。
所以我來解釋下。
鬼魂是可以接受供奉的。
當然了前提是對方知道你並且是為你供奉,而你也知道這份供奉是給自己的。
我和老兄失去了記憶,自然收不到什麼。
但老兄突然出現嚇人家小孩,小孩手裡的糖人調到了火坑,可小孩被嚇的腦子里只有那張鬼臉,陰差陽錯也算做了給老兄的供奉。
……
然後老兄就成功拿到了新鮮出爐的糖人。
然後糖人到了我手上。
……
太損了!
……
同情小孩一秒鐘!
【59】
我咬了口糖人,又有點擔心:「噯,老兄,你說你這樣一隻鬼,突然與活人接觸,會不會讓他得病啊……」就像當年那個小丫頭。
老兄愣了愣:「應當不會,我事先觀察好了,這小子膽子大得很,不至於嚇破了膽……至於得病……你說的是鬼氣沾身?可我與他未直接接觸,談不上的啦。」
我道:「哦。」然後放心地又咬了口糖人。
可既然如此,當年那個小丫頭不過碰巧看見了我,又何至高燒幾日?
罷了,罷了,想那麼多做甚。大約只是因為她認得我,才會嚇成了那樣罷。
【60】
「……對了,這糖人,那小胖子咬過了沒有?」
「……當然沒有,我挑著時間趁他還沒下嘴去嚇得他。」
「哦,那就好!」
糖人真甜!
滿足!
【61】
我本以為這沒有什麼的,不過是嚇了個小孩兒。
到底是我太天真。
我沒想到,世上還有種道理,叫蝴蝶效應。
【62】
那小孩兒嚷著見了鬼,一次和同伴在郊外玩耍時說出此事,不料被一個剛下山不久的小道士知道,竟自發奮勇要來鏟除惡鬼。
等我和老兄知曉此事,對方已經擺好架勢,來到鎮上了。
【63】
說來真是人生如夢,我萬萬沒想到,因為一個糖人兒,我和老兄竟成了惡鬼。
……
我委屈。
【64】
那小道士還算有點本事,我和老兄兩只老鬼魂力又不強,只好躲著。
然而鎮上荒廢的宅子也不多,小道士拿著羅盤轉了一圈,便大步向我們棲身的宅子走來。
我和老兄沒辦法,只好翻了牆,躲到隔壁老丫頭的住處。
【65】
但又不敢到香火太重的地方,只好又躲在花樹上。
老丫頭依然坐在梅樹下,嘴裡絮絮叨叨。
絮叨著吧,恍然間一抬頭,竟是愣了。
【66】
咦?
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