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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春光》第6章
第6章 她願意

  「是什麼讓剛正不阿的大理寺卿妥協了?」舒知茵如同一朵綿綿春雨中的海棠花,以冷香清絕之姿,飄落在他面前。她的語聲平淡,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只有空靈薄涼。

  景茂庭定睛看她,坐著未動,沒有起身。

  「是什麼讓不畏皇權的景茂庭有所忌憚?」舒知茵迎視他的鎮定自若,置身於他強悍冷酷的氣場。

  景茂庭默不做聲,只是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是什麼讓不近人情的你利用聲望包庇?」舒知茵深吸了口氣,唇角浮現一抹淡淡笑意,語氣薄如浮冰,「是什麼呢?恩情?仕途?」

  景茂庭用她的語氣重複她的話:「嗯情?仕途?」

  舒知茵笑了笑,道出了心中的猜測:「你是齊老的養子,太子妃是齊老的嫡幺女,直接殺死或派人殺死秦啟明的金谷公主是太子殿下呵護備至的胞妹。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親自出面找你為金谷公主說情了?」

  「對。」

  「他們不僅為金谷公主說情,還讓你陷害於我?」

  「對。」

  「你知道了我的及笄簪子被金谷公主要去了,便告訴皇上刺殺秦啟明的凶器只是一支尋常的簪子?」

  「對。」

  「審訊出的刺客口供是故意嫁禍給我?」

  「對。」

  「出於對齊家的報恩,你不得不接受他們為金谷公主說情?」

  「沒有不得不,是自然而然的接受。」

  「出於對仕途的權衡,你自然而然的如他們所願的陷害於我?」

  景茂庭的眼簾微微一垂,清冷的眸子裡隱現波瀾。沉默了片刻,他用近乎無情的口吻說道:「舉手之勞。」

  舒知茵心下一驚,如墜冰雪之窟。

  景茂庭面無表情的道:「你自以為是的認定我剛正不阿、不畏皇權、不近人情?」

  舒知茵只覺寒風襲身襲心,用力的道:「對。」

  景茂庭有些猶豫,凝視著她蹙起的眉心,終於說道:「那不過是世人對我粗淺的評價,就像是世人評價你恃寵而驕任性妄為,實則是世人一葉障目。」

  「你做的事情十有七八是為國為民,樹立聲望;有二三為私為利,穩固根基。」

  景茂庭不置可否。

  「景茂庭,請捨棄那為私利的二三,完完全全的為國為民,忠於良心。我保你在這片天下的每一寸疆土上暢通無阻,你不用仰人鼻息,不用忌憚任何人。」舒知茵字字肺腑,用她的整個生命在說,她看著他,目光極為堅定,「光明磊落的千秋忠臣你來當,惡毒驕縱的名聲由我來背。」

  景茂庭的胸腔裡激盪起從未有過的震顫,她看上去有多嬌柔豔麗,就有多勇敢堅韌,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火熱滾燙,落在他的心上,形成深刻的烙印,牢牢的吞噬他的心。他低低問道:「你願意一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日復一日的為我掃平千阻萬險,不遺餘力?」

  舒知茵毫不遲疑的道:「我願意。」

  「我不願意。」景茂庭緩緩而肯定的說道:「我是人,不是冰石,我有七情六慾。」

  舒知茵驚愕的望著他。

  「你的信心與勇氣源自於當朝皇上是明君,他深愛你的母妃而寵愛你,你有恃無恐。」景茂庭道:「待太子殿下登基皇位之後呢?」

  舒知茵一針見血的道:「你是顧及齊家吧?齊老將嫡幺女嫁入皇室為太子妃,自然是希望她能當皇后,光宗耀祖。」

  「對。」

  「為了齊家,你擁護太子,是太子的黨羽?」

  「對。」

  「為了齊家,你不惜害我?」

  景茂庭沉默。

  舒知茵冷道:「你雖是宣佈直接殺死秦啟明的凶手為一個丫鬟,卻暗示皇上此丫鬟是受我指使,使皇上以為殺死秦啟明的幕後真兇是我?」

  景茂庭沉吟道:「此案已結,未損你一絲一毫。」

  「難道不是因為皇上袒護不追究?」舒知茵斜背著他,揚眉睥睨一笑,「很遺憾,沒有讓你們得逞。」

  景茂庭不語,眸色驟然幽深。

  舒知茵環顧著滿室的古籍,他博覽群書,不喜歡多餘的東西,對喜歡的東西很專注,多麼的特立獨行。她的呼吸中夾雜著澀意,失落感湧上心扉,原以為他與眾不同高潔傲岸,卻也難免落入俗套。

  良久,她笑了笑,笑意薄涼,從容的道:「謝謝你的坦誠,願你那二三永不暴露,成為世代傳頌的千秋功臣;願齊家子子孫孫富貴榮華;願你那七八造福天下蒼生,國運興隆。」

  景茂庭看著她的笑容,像刺,深深的狠狠的鋪天蓋地的穿透他的靈魂,他的血液在瞬間凝結。

  「今日你我所言,都任煙消雲散。」舒知茵霍然轉身,紅潤的面容上漸無一絲血色。她急步離開,豔紅色襦裙在陽光下飛揚,熱烈而決絕,如在燃燒。

  景茂庭頃刻間跟至門外,定睛遙望著她奔走的單薄背影。

  齊汀倚著廊柱,忽然發現遇事冷靜思路清晰的景茂庭竟然在失神悵惘,丟了魂魄似的。他輕聲喚道:「景兄?」

  景茂庭收起視線,語聲微澀的道:「派人遠遠跟著,護送她回府。」

  「嗯。」齊汀迅速去辦。

  乘上馬車,舒知茵緩緩的闔起眸,頗有些倦怠,心中空落落的絲縷茫然。

  一旁的如錦察覺到了公主的異樣,不免疼惜公主再次選擇錯了人,既然已經如此,索性讓公主徹底認清景茂庭,她把遲遲沒說的話說了出來:「公主殿下,奴婢聽說景大人自幼就被齊家收養,和太子妃是青梅竹馬,關係匪淺。」

  美眸睜開,清醒明亮,舒知茵淡笑道:「有情人陰差陽錯的未成眷屬?」

  「是這意思。」

  難怪景茂庭如此顧及齊家,不僅尚無婚配也不近女色,原來還是個痴情人。舒知茵唇角的淡笑漸深,笑意漸冷。

  馬車剛駛到公主府,心急如焚的侍女如瓷趕緊迎上前,稟道:「金谷公主又來府中大鬧了,摧毀了一片奇花異草,在摧折那棵古海棠樹。」

  舒知茵眸色一凜,金谷公主每次不愉快了,總會來她這裡鬧。在金谷公主的心中極為根深蒂固的認定,自己所承受的一切不愉快的事都是不公平,所有的不公平都因她而起。

  府中滿目狼藉,大片大片的花草被踐踏被摧毀,公主府中侍從都焦躁不安,因三年前公主殿下說過『莫理會她,隨便她』,見金谷公主此次不像以前那樣吵鬧一通後帶走昂貴的東西,而是肆意毀壞花草,府中侍從急得跺腳,只能出府四處去找公主殿下,沒有擅自上前勸阻。

  在大批侍從的簇擁下,舒知茵面罩寒霜,快步趕往古海棠樹。

  海棠樹下,金谷公主氣勢洶洶,環抱著胳膊,命令隨行的七八名侍女把花開正豔的花枝全折斷。樹枝搖晃,零落了厚厚的一地的海棠花,淒涼無恨。

  待舒知茵趕到時,已被折掉一堆樹枝。見狀,如錦氣紅了眼眶,這可是公主殿下最喜歡的千年古海棠樹!

  舒知茵站定在樹下,冷掃著在樹上樹下折樹枝的侍女們。那些侍女不僅不懼,反而更興奮,折得更歡快,她們都很清楚,每次金谷公主前來,福國公主總是躲避著不露面,任由金谷公主在府中大聲呵斥,府中所有東西任由金谷公主自取,一個字也不敢吭。

  福國公主的侍女都暗暗惱憤,福國公主不跟金谷公主一般見識,不予理會,怎麼倒還助長了金谷公主的囂張氣焰。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真難以相信表面上溫婉賢淑的金谷公主如此表裡不一。

  舒知茵的衣裙上頭髮上落著朵朵海棠花,她捏起一朵花在指間輕撫,緩聲道:「你還不打算讓她們住手?」

  金谷公主趾高氣揚的斜暼過去,火氣難消的道:「用力折,把樹枝全折光!」

  舒知茵冷淡的道:「我的花草被摧殘,也是你的人所為?」

  「要不然呢?」發現她不高興了,金谷公主露出得意的笑,高興著她的不高興。

  真是欺人太盛,當眾明目張膽的欺辱。

  金谷公主的侍女們竊喜,且等著看福國公主忍氣吞聲息事寧人的樣子。福國公主的侍女們垂首,默默嘆息,替公主覺得憋屈。

  舒知茵常聲道:「扶金谷公主進珍珠閣裡坐坐。」

  如錦和如瓷相視一眼,不由分說的上前握住了金谷公主的胳膊,把她往旁邊的珍珠閣裡扶。

  這根本就不是扶,而是不知輕重的拉拽,金谷公主的胳膊吃疼,掙紮著喝道:「放手!」

  兩個侍女只作沒聽到,更用力的握住金谷公主的胳膊,拉拽著她快步的進了珍珠閣。在舒知茵跟隨進入樓閣中後,如瓷眼急手快的將門關上,把金谷公主的侍女全擋在了門外,迅速栓上門閂。

  金谷公主揉著劇疼的胳膊,手指著兩個侍女氣道:「你們好大的膽子!」

  舒知茵朝如瓷使了個眼色,模樣憨厚的如瓷走過去,衝著金谷公主惱羞成怒的嬌容,揚手就打了一記耳光。

  耳光打得響亮,金谷公主被打得愣住了。

  舒知茵的語聲涼如雪,「花木雖不能言語,受到欺辱,也會不開心的。「

  金谷公主震驚,震驚到發懵,掌摑?!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舒知茵翩然而立,站在交錯的光影中,就像是一團火,輕輕靜靜燃燒著的火,誰也不知道那團火下一刻會有什麼變化,熄滅?燎原?溫暖?灼燙?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寒冬的晨陽,籠罩著金谷公主的懵怔。

  片刻,金谷公主緩過神,握緊拳頭朝著舒知茵衝過去,剛邁出一步,就被如瓷攔住了。她抬手就要打如瓷,手剛抬起,就被如錦抓住了。

  如錦和如瓷牢牢的控制著怒紅了眼的金谷公主,不顧尊卑的護著自己的主子。

  金谷公主動彈不得,憤怒的咬牙切齒的斥道:「舒知茵,你不過就是皇妃所生的公主,敢這般對待嫡公主,你可知後果!」

  「怎會不知?」舒知茵漠然的道:「你願自作自受,我奉陪到底。」

  金谷公主重重的哼了一聲,恨恨的道:「你不過就是仗著父皇的偏袒,能仗多少時日?」

  「在我有所倚仗的時日裡,我不會容忍你牽怒、指染於我喜歡的東西。」

  「哼,好大的威風!能威風多久?」

  舒知茵清冷的一笑,不再與她多言,又朝如瓷使了個眼色。如瓷出手乾脆利落,又是一記耳光打在了金谷公主的臉上。

  「這是我對你的謝意。」舒知茵淺淺的笑著,「因為你的准駙馬秦啟明被殺,我才有幸見識了大理寺卿景茂庭的優秀。」

  金谷公主怔怔的瞪著她,臉上火辣辣的疼,本就破裂的尊嚴碎得不成形。

  「景茂庭的容貌英俊,身姿挺拔,連一個婢女暗慕秦啟明求之不得而殺之的案情也能查證的水落石出,簡直太讓我刮目相看,他如此出眾不凡,完美的無可挑剔,我很喜歡。」舒知茵愉快的笑著,很認真的道:「我要他當我的駙馬,不許你跟我搶他。」

  景茂庭……

  趁著金谷公主在琢磨時,舒知茵使了個眼色,如瓷迅速的鬆開了金谷公主,猛得把門打開,瞬間,在門外偷聽的侍女們措手不及的撲倒入內。

  快步穿過慌亂爬起的侍女們,舒知茵昂首走出珍珠閣,站在門外階上,側目冷聲道:「傳我命令,此後不許金谷公主踏入我府中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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