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忠告
傍晚,漫天霞光中,景茂庭乘馬車從大理寺回到景府,不同於大婚之前終日在大理寺忙至深夜,新婚燕爾如膠似漆,他要多陪伴嬌妻。
剛踏入府,景茂庭便問道:「夫人可在府中?」
「在。」侍女道:「夫人在海棠樹下。」
舒知茵閒適的躺在海棠樹蔭下的碧玉榻上,聽著旁邊的水流潺潺,閉著眼睛小寐。陣陣秋風吹過,海棠樹葉隨風飄落,滿枝垂掛著鮮紅的海棠果。
伴隨著熟悉的沉穩腳步聲,舒知茵只覺腰間被大手不輕不重的一握,低低的語聲響起:「茵茵。」
舒知茵的身心不自覺一顫,美眸微睜,那張帶著笑意的英俊面容映入眼簾。
景茂庭已遣退了侍從們,他緩緩地坐在榻邊,握著她纖腰的力道加重了些,漆黑專注的眼眸泛著柔光,情不自禁的俯首吻向她的唇,他很想她。
舒知茵輕偏頭作出避閃狀,平靜的喚道:「景大人。」
「嗯?」景茂庭的動作定住,瞧著她浮現出漠然的神情,心中不安的一緊。
舒知茵坐起身,漫不經心的問道:「你曾說過,有一種很神奇的毒藥,可限定人的壽命,服下之後,可活三年、五年、七年、十年,此毒藥無解藥,是嗎?」
「對。」景茂庭心下一驚,她為何提起此事?他端正了坐姿,一絲不苟的注視著她。
「你曾說過太子殿下服了可活十年的毒藥?」
「對。」
「毒醫傳人程姑娘是在研製這種毒藥?」
「不是。」
「她是在研製這種毒藥的解藥?」
「對。」
舒知茵極為冷靜的問:「是為了我?」
景茂庭眸底一沉,可想而知的道:「你聽說了什麼?」
「我聽說你趁我不知不覺中對我下了毒,可再活三年。」舒知茵坦誠的告訴他,「是金谷公主所言。」
景茂庭非常堅定的道:「不是真的。」
「我是難以相信。」舒知茵語聲輕淡的道:「我也難以相信她說你並不愛慕我,你娶我是別有用心。」
景茂庭緊緊的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鄭重說道:「別相信。」
舒知茵能感覺到他在抖,因害怕而在抖,她的心一悸,蹙眉,問:「她為何那樣說?她很胸有成竹的肯定,甚至於,她敢來景府向我證明,此事太子殿下也知曉。」
「那是我對他們說的謊話。」景茂庭解釋道:「我對他們說,在你去許國前夕,我讓你不知不覺的服下了可活三年的毒藥,兩半年後你會承受毒藥的痛苦折騰而死。」
舒知茵慢慢問道:「你為何那樣說?」
「因為我感覺到他們要讓我對你下毒。」
「所以你騙他們你已經對我下毒了?」
「對。」
「你依然對他們堅稱你本無意娶妻,娶我是皇命難違?」
「對。」
舒知茵冷冷看著他,質問道:「你能決定正大光明的護我,不計後果的在我被太子算計時與他公然對峙,你怎麼不能正大光明的宣佈你是因為愛慕我才娶我?」
景茂庭不語,眸光深邃隱忍。
「你不敢正大光明的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是真正的愛慕我?」舒知茵心寒的問:「愛慕我就那麼難以啟齒?就那麼讓你為難?會被天下人恥笑是嗎?」
景茂庭不語,喉嚨被勒得很緊,一顆心被挖去了般。
「至今坊間都還在議論你為什麼會娶我,很多人仍然無法接受剛正不阿的景大人願意娶任性跋扈的福國公主。」舒知茵冷冷一笑,眼睛裡閃著細碎的光芒,道:「坊間堅信你那次在宮廷佳宴上當眾向我求娶是謠言,他們寧願接受你是因為被我下了蠱,甚至很多人期盼著你能清醒過來,等著看我被冷落拋棄的笑話。」
景茂庭沉默,眸中盡染痛苦之色。
「此後,你決定在人前怎麼對待我?」舒知茵冷漠疏離的問:「一直像以前那樣沉靜,不露聲色,對我不冷漠亦不親近,表現出應有的禮貌,繼續讓天下人猜不透你的情緒?」
景茂庭小心翼翼的道:「我會努力在人前待你親密,你知道我……我……」
「是啊,你只能努力,無法自然而然,因為你一直就很內斂,就不是情緒外露的人,做不到當眾與我表現得舉止親密恩愛。」舒知茵道:「你能在與我單獨相處時流露出溫柔深情,已很不易。」
景茂庭輕道:「茵茵,你知道我很愛慕你,我們心心相印,我會竭盡所能的待你,請不要在意別人的看法,好嗎?」
舒知茵語聲堅決的道:「我可以不在意天下人的議論,但你必須要對太子和金谷公主說清楚,讓他們知道你是真的愛慕我,告訴他們,你會竭盡所能的待我。」
景茂庭皺眉。
舒知茵道:「今晚,我邀請了太子和金谷公主來府中赴宴,你可以在筵席上告訴他們。」
景茂庭眉頭皺得加深。
舒知茵挑眉,「很難做到?」
景茂庭沉靜的道:「這樣做對我們不利。」
舒知茵挺了挺背脊,「我不怕。」
景茂庭正色道:「他手上有我的把柄。」
「會影響你在父皇心中的形象?會影響你的仕途?」
「對。」
「就憑他能牽制得了你?」舒知茵不屑一頓的道:「父皇信你超過信他,你一定可以讓父皇覺得是他在污衊你陷害你,試一試!」
景茂庭冷靜的道:「他畢竟是太子,眾所周知會登基為皇,我沒有資格試,後果無法預料。」
「後果很嚴重嗎?」舒知茵道:「最壞的後果不過是我們隱居山林。」
景茂庭不語。
舒知茵恍然道:「你不願意隱居山林過尋常百姓的日子,你要的是權傾天下施展你的抱負。」
景茂庭道:「對。」
舒知茵語聲薄涼,「你要偽裝到他登基之後?」
景茂庭默認。
「不,我無法容忍那麼久,」舒知茵猛得將手從他手中抽離,近乎絕望的道:「我一刻也受不了金谷公主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愚蠢的笨蛋!我不高興她那樣看我,我不高興,我不高興。」
景茂庭胸腔震痛,用力的把她擁在懷裡。
「我不高興,」舒知茵很不滿意的道:「我不高興。」
景茂庭緊緊抱著她,承諾道:「給我一點時間,我能讓金谷公主兩年內不出現在你眼前,使她去尼姑庵帶髮修行為國祈福。」
舒知茵從他懷裡探出頭,滿懷期望的看他,問:「太子呢?他一定也在心底嘲諷我。」
景茂庭握著她的雙肩,目光炯炯的盯著她的眼睛,冷靜而堅定的道:「茵茵,我們是夫妻,同福同禍。我會盡我全力保護你,盡力讓你高興滿意,但有些事我說了不能做就是不能做,請永遠別再試圖說服我。」
他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他沉穩克制,他深謀遠慮,他有他的堅持。舒知茵很清楚的明確了他的不妥協縱容,他的寸步不再讓。她看著他,內心充滿著複雜的情緒,有難以言說的滋味在翻騰。
景茂庭正色道:「從你嫁給我的那時起,你的身份首先是景夫人,其次才是公主。從此以後,請試著理解尊重你的夫君。」
舒知茵一怔,他的眉宇間是嚴肅、強勢,他是在忠告她?是在提醒她拂了他的心意?這些日,他的溫柔深情太過濃烈,幾乎使她產生了錯覺,忘記了他更多的時候是寒氣逼人的冷峻冰雕。她有點徬徨,下意識的掙脫開他的掌控,他沒有束縛她,反倒順著她的力道鬆開握著她雙肩的手。
她慢慢的站起身,踩著枯落的葉,遺世而立,神情裡透著對命運若無其事的薄涼,清晰說道:「無論何時,我都是舒知茵。」
景茂庭緊抿著唇,神色凝重,沉默。
舒知茵深深的吸了口氣,斂去內心的紛擾,目光清亮。
一陣秋風吹過,樹葉瑟瑟而落,夜幕降臨,天氣漸涼了。涼風入骨,景茂庭隨手拿起玉榻上的斗篷,輕輕披在她的肩上,從她背後擁抱她單薄的身子入懷。
他的臂彎很結實,舒知茵背靠著他寬闊的胸膛,她的心莫名的在隱隱作疼。
察覺到懷裡的嬌軀僵硬,景茂庭埋首在她脖側長長的一聲嘆息,無助而苦澀。
聞聲,舒知茵眼睫一眨,語聲平常的道:「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嗯?」
「你不希望我兩年內懷孕生子,是因為我中毒了?假如我懷了身孕,僥倖能安全的產下孩子,孩子也身患劇毒,所以你答應了程姑娘允許她帶走我們的孩子?」
景茂庭刻不容緩的道:「不是。」
舒知茵問:「不是嗎?」
景茂庭無比堅定的道:「不是。」
舒知茵若有所思的道:「難道不是你對我下毒在先,後來你發現對我動了情,便尋來程姑娘研究解藥?」
「不是。」景茂庭急道:「茵茵,別胡思亂想,你沒有中毒,請相信我。」
舒知茵正色問道:「你方才說程姑娘在研究那種奇特劇毒的解藥,是為了誰?」
景茂庭沉靜的道:「只是研究解藥而已。」
舒知茵見他不說,便不再問,懶懶說道:「我又累又乏,要回寢宮歇息。」
景茂庭的懷抱一鬆,立刻牽起她的手,與她同往寢宮。
走出古海棠樹林,舒知茵掃了一眼候在園外的侍女們,尋到如錦道:「你派人去太子府和金谷公主府,告訴太子殿下和金谷公主我今日不設宴了,讓他們不必來。」
如錦應是,便去照辦。
舒知茵由著景茂庭隨行在側,溫暖大手握著她的微涼小手,踏入寢宮後,她輕語道:「我要歇息了,你有事可以去忙。」
「不用晚膳嗎?」景茂庭探究著她的表情,發現她只有倦意,無其它情緒。
「我不餓。」舒知茵自顧自的走向床榻。
景茂庭示意侍女們退下,關上寢宮的門,跟隨她到榻前,溫存的道:「我為你寬衣。」
舒知茵沒有拒絕,靜靜的站在榻前,讓他摘去簪釵,褪去外衣。不多時,她的如瀑青絲披散而下,隻身著薄薄的月白色裡衣。
面前的她呼吸柔軟,散發著溫和恬靜的氣息,景茂庭情不自禁的將她納入懷中,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扶托住她的後腦,俯首含住了她的唇瓣。
他的吻出奇的溫柔,輕輕的探入,以舌挑起她的舌尖,細細的吮弄,很在耐心的撩撥著她的回應。良久,她只是一動不動的任憑他深吻,接納他,但沒有回應。
「嗯?」景茂庭心慌的停下動作。
舒知茵抿了抿濕潤的唇,眼睛眯成一條縫,道:「我很困,想睡覺了。」
景茂庭專注的瞧她,確認她是真的累乏睏倦沒了精神,便將她攔腰抱起放在床榻上,拉起被縟為她蓋好身子。
見她閉起了眼睛,他坐在榻邊,默默的守著她,直到她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