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睜開眼。四糸乃驚慌失措地顫抖了一下。
在黑暗中假寐的感覺突然消失的同時——涼爽的空氣撫過臉頰,街道的景色映入眼簾。
「咦……啊……!」
四糸乃環顧四周。
不知位於何處的街道正中央。
四糸乃的周圍猶如發生爆炸般,所有物品都被全數炸飛。
然後,從天空落下,冰冷的雨滴。
那是已經體驗過無數次,幾乎要使人生厭的現界觸感。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四糸乃戴在左手上的唯一朋友,現在並沒有陪伴在自己的身邊。
「……!」
天空中傳來熟悉的聲音。
如叫糸乃所預料的——幾名身穿機械盔甲的人類正漂浮在上空。
「——目標確認。全體成員,開始攻擊!」
「是!」
這段對話結束後,人類們瞄準四糸乃,從手、腳等部位發射出大量子彈。
「…………!」
四糸乃屏住呼吸,然後用力踏了一下地面,飛向天空。
就這樣,四糸乃彷佛要躲避來自人類們的攻擊般,一邊在天空中畫出複雜的行進軌道,一邊逃離現場。
「不要讓她逃跑了!」
「——遵命!」
聽見後方傳來的聲音,AST人員發射出更大量的子彈。
每發子彈都是充滿致命力量的必殺一擊!如果沒有靈裝的話,四糸乃應該死一百遍也不夠吧。那樣的攻擊簡直就像是惡意與殺意的化身。
「……!……!」
在飛行軌道漸漸變得混亂的同時,四糸乃發出不成聲的叫聲。
心跳漸漸加快,
肚子變得疼痛,
眼睛不停轉動。
因為四糸乃不允許其他人對自己展現惡意與殺意。
與平時的情況——不同。
如果在平時,四糸乃的左手上會有「四糸奈」陪伴在身邊。
然後,因為「四糸奈」非常堅強又值得信賴,所以根本不會把這些攻擊看在眼裡。
所以,感到安心的四糸乃自然也不會去傷害其他人。
但是,現在——
「呀…………!」
背部感覺到一波猛烈衝擊,四糸乃發出短促的哀鳴聲並且往地面墜落。
雖然不是足以貫穿靈裝的攻擊,但是,加上靈裝的防護力以後,還是形成了足以將四糸乃打落到地面上的沉重一擊。
讓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恐懼鹹,逐漸在四糸乃的心中蔓延開來。
牙齒喀噠喀大地打顫,
雙腳哆哆嗦嗉地發抖,
視線搖搖晃晃地晃動。
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腦袋裡變得一片混亂。
「嗚……啊……啊……」
嘩啦嘩啦——雨勢變得更加磅磚。
「——很好,就這樣一鼓作氣地把她解決掉!」
具有隊長身分的女人如此說道。就在此時,人們動作一致地將手中的不祥武器瞄準四糸乃。
於是,由槍口所凝聚出來,至今為止最激烈的殺意就這樣從天而降了。
在即將中彈之前,四糸乃高高舉起右手。
——然後…
「……〈冰結傀儡〉……!」
呼喚災禍名稱的同時,四糸乃將右手往下一揮。
「——殺死了嗎?」
透過通訊器,聽見透漏出一絲絲興奮的燎子的聲音。
摺紙輕輕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同時不敢輕忽大意地注視著煙霧瀰漫的地面。
「…………」
距離警報聲響起,大部分居民逃往避難所的時間,大約經過了三十分鐘。
確認〈隱居者〉的蹤跡之後,摺紙一行人立即展開殲滅作戰。
如今,現場有九名搭配遠端攻擊裝備的AST隊員漂浮在空中。
以纏繞全身的接線套裝,以及算是基本配備的飛行推進器為主,再加上可以攜帶許多對精靈彈藥的殲滅兵裝。
對於普通人而言,這些裝備的重量幾乎會重到使人無法動彈——但是,摺紙他們卻能利用顯現裝置所發動的絕對力場,隨意領域來中和重力。
全體人員都維持將槍口對準〈隱居者〉的姿勢,窺探精靈的動靜。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
「什——」
某位成員充滿驚慌失措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進全體成員的耳裡。
原本瀰漫在〈隱居者〉墜落處的煙霧,突然在一瞬間完全消失——煙霧散去之後,出現一個之前看不到的笨重身影。
——〈隱居者〉的嬌小身體正緊緊靠在那個笨重身影的背上。
「那是……」
燎子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進摺紙的耳裡。
摺紙看過那個人偶。它是上次〈隱居者〉所顯現出來的武器——天使。
然後,人偶向前彎下身子,就在兩隻前腳快要接觸地面時,人偶的四肢、腹部以及嘴巴突然發出「轟喔喔喔喔」的聲音,同時吐出陣陣白煙。
接下來,人偶的頭部往天空的方向擡起來……
—咕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發出會讓人產生耳鳴的奇特咆哮聲。
接下來——以人偶為中心的周圍地面開始發出劈哩啪啦聲,並且呈現放射形狀逐漸變白。
「這……這是什麼呀……!」
其中一名隊員發出充滿焦慮的聲音。
但是,〈隱居者〉的人偶卻對AST的反應視若無睹,持續不斷地發出令人厭惡的咆哮聲與冰冷氣體。
此時,地面被染成一片雪白。
「…………!」
摺紙環顧四周。
映入眼簾的街道、視線所及的每一個地方都發生了同樣的現象。
因為突然其來的豪雨所產生的水坑開始冒泡,形成無數個猶如荊棘般的銳利形狀,然後在一瞬間凍結。
從天而降的冰霜佈滿整個道路與建築物,簡直就像是將一條街道直接放入冷凍庫似的。
一眨眼之間——摺紙一行人的視線被寒冰遮掩。
而且,最糟糕的是,此時現場再次從天空落下傾盆大雨。
大量雨水一接觸到覆蓋在地面上的冰之後,立即在一瞬間與其同化。
永無止境的侵略與持續不斷的增建,架構出一座冰凍的城堡。
那座城堡不留空隙地填滿了整條天宮街道。
「……!全體成員!不要膽怯!射擊!」
就在燎子下達命令的同時,摺紙也在腦內發出指令。
裝備在全身上下的所有槍口一起運作。
其他名AST隊員也採取相同的舉動——傾盡所有可以擊發的子彈來掃射〈隱居者〉。
但是——
「…………」
一瞬間,摺紙屏住呼吸。
因為在距離〈隱居者〉相當遙遠的地方,他們的子彈就全敷被冰凍,甚至沒有爆炸就直接掉落地面。
摺紙立刻在腦內下達指令,殷動簡易分析功能。
於是,視線裡立即出現許多微弱,但是範圍卻大到相當嚇人的靈力反應。
「這……這是什麼呀!」
「——恐怕是這場雨的緣故。」
摺紙以簡潔的答案來回應隊員的驚慌失措。
「雨……雨?」
「沒錯。雖然很少量,但是雨水確實夾帶著精靈的力量。」
不留空際、完全遮蔽視線的豪雨。
碰觸到雨水的瞬間,彈藥就會被雨淋溼,威力因此被凍結,最後掉落在地面上。
夾帶著精靈力量的雨水與寒氣。這片水之簾幕其實是種相當牢固的防護牆,目的是為了保護地面上那座偌大的冰之城堡,還有坐鎮其中的主人。
「…………!」
然後——就在此時,一直緊緊靠在巨大人偶背上的〈隱居者〉突然有所動作。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發出比剛才更加大聲,簡直就像是機械般的咆哮聲之後,人偶將身體往後仰起。
人偶的樣子變得跟之前都不一樣。
沒錯,換句話說,人偶並不再吐出寒氣,而是猶如深呼吸般地大口吸氣——
「……!全體成員,撤退!」
就在聽見燎子指令的同時,摺紙一行人在腦內向飛行推進器下達指令,從至今漂浮其中的天空領域撤離。
人偶在瞬間將頭部恢復到原本位置,然後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刺耳高音,從嘴巴附近吐出藍色光線。
「嗚哇……!」
「嗚——!」
透過通訊器聽見隊員的痛苦悶哼聲。似乎是有兩個人來不及逃跑。
「————」
在空中轉身,往下方瞄了一眼。
有兩個半徑長達三公尺的圓冰球正在下方滾動。
一定不會有錯。那就是剛剛從通訊器的另一邊傳來悶哼聲音的人們。
「……連隨意領域也一起被冰凍了嗎……?別開玩笑了……!」
「…………」
雖然耳邊聽見隊員的聲音,但是摺紙還是小心翼翼地觀察〈隱居者〉的舉動。
然後——〈隱居者〉似乎察覺到AST一行人正陷入混亂之中,於是再次採取行動。
轉身背對摺紙他們之後,人偶立刻將四隻腳踩在地上,然後就這樣相當迅速地以猶如滑行的方式逃跑了。
「咕……快點追上去!」
「遵命!」
摺紙一行人在腦內下達指令,敔動飛行推進器。
◇
「……!」
原本在五河家二樓裡面房間睡覺的十香,因為聽見突然響起的爆炸聲而迅速地擡起頭。
「怎——怎麼了……?」
被突發狀況嚇到起身的十香拉開窗簾,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於是,十香不自覺地全身顫抖了一下。
與其說是感受到某種非同小可的恐怖,倒不如說是從窗外吹進來的風意外地冰冷,讓身體一陣顫抖。
氣溫下降到異常的溫度。十香驚訝地皺起眉頭,環顧四周。
「這……這是……」
視線所及之處都在下著雨,而且,碰觸到地面的雨滴全都在一瞬間凍結。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然後,就在此時,十香突然想起剛剛的回憶。
在睡午覺的期間,似乎有聽見「嗚嗚嗚嗚嗚嗚——」的聲音響起。
本來以為是在作夢,但是,那應該是……
「那應該是叫作……警報的東西吧……!既然如此,這就是……空間震?」
雖然與小珠老師所形容的爆炸場景不太相同,但是一看就能知道目前的事態嚴重。必須趕緊前往避難所避難才行。
然後——就在十香打算走出房間的時候…
「……!」
有個奇怪的東西以驚人的速度通過窗戶外面。
擁有矮胖外型,全長約有三公尺長的人偶。
而且有一名穿著綠色外套的少女正乘坐在它的背上。
「她是……那個時候的……」
沒錯,她是之前與士道見面的那名少女。
認知到這項事實的同時,十香感覺到心臟用力地跳動了一下。
沒有任何根據。但是不知為何——十香覺得士道應該就在那名少女的身邊。
「……!」
十香咬住嘴脣,往戶外飛奔而去。
◇
「什……這是什麼啊……!」
看見眼前的景象,攜帶著手偶來到公寓外頭的士道驚訝地睜大眼睛。
因為原本熟悉的街道景色,已經完全變成一整片的銀白世界。
那並不是積雪之類的原因所造成。純粹是因為整條街道已經被冰凍了。
「——你沒聽見警報聲嗎?是四糸乃唷。」
從剛剛一直保持沉默的耳麥傳來琴裡的聲音。
「比起這件事情,在精靈出現之前,你都在做什麼?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出來。」
「……沒有啦,因為我被架設在玄關的黏蟲膠給抓住了……」
沒錯,就在士道打算離開摺紙房間的時候,腳被陷阱卡住了,所以才會這麼晚出來。
……但是,那真是個奇怪的陷阱啊。雖然稍微花了一點時間,但是並沒有到完全無法脫身的地步。正確來說,那個陷阱看起來不像是為了捕捉從外部闖進來的入侵者,反而比較像是讓打算從內部逃亡的人暫時無法逃脫……
「……不不不!」
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了。士道左右搖頭,重新思考。
「這些都是……四糸乃做的嗎?」
「沒錯。」
他一邊眺望被冰覆蓋的街道一邊如此說道,然後,聽見琴裡的回覆。
「這可不是一個能讓人慢慢處理的狀況。就連原本應該要排掉的雨水也被同化並且全數凍結了,如果繼續持續這種狀態,可能會對地基與地下避難所造成重大影響。」
嘆了一口氣,琴裡繼續說道:
「——現在能阻止四糸乃的只有你以及那個手偶而已。你願意阻止她嗎?」
「那是當然的啊。不管是四糸乃還是這條街道,我都無法坐視不管。」
「……小士,我能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然後,從耳麥傳來充滿睏意的聲音。是令音。
「……我試著調查了許多事情——看來,你所抱持的疑問確實有其可能性。」
疑問——應該是指前幾天四糸乃到家裡時,士道所提及的那件事情吧。
這麼說來,琴裡似乎曾經說過會請令音幫忙調查這件事情。
「……因為沒有時間了,所以我就長話短說吧。四糸乃是——」
令音言簡意賅地解釋所有事情。
「……!」
聽見這番話的同時,揪心的痛楚穿過士道全身。
但是——士道完全沒有感到一絲意外。
只有感受到「啊啊,如果是四糸乃的話……」這種領悟,以及——
更加確信「自己果然必須拯救那個女孩」這種信念。
「……琴裡。」
士道再次看向街道,深呼吸。輕輕拍了拍心臟激烈跳動的胸口,下定決心。
這幾個動作似乎就讓琴裡察覺士道的意圖,於是出聲說道:
「——很好。請往右側直直跑到大馬路。從四糸乃的行進方向與速度來看,大約五分鐘後會抵達那裡。所以那個位置應該可以繞到她的前方。」
「知道了……!」
接獲指示後,士道迅速地邁開腳步。但是……
「請你儘快提升好感度,然後跟她親吻。」
「……嗚!」
……聽見琴裡親口說出來的具體手段,讓士道感到有些遲疑。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不……不是那個原因……那個……」
士道的臉頰微微染紅,同時如此說道。琴裡彷佛感到非常驚訝般,「唉」地嘆了一口氣。
「什麼,到現在你還在害羞呀?又不是第一次。」
琴裡的話讓士道想起在百貨公司裡發生的那件事情,士道的臉於是變得更紅了。
「話……話雖如此……不,該怎麼說呢?那個時候的狀況比較像是一場意外,但是現在必須靠自己重新做一次,總覺得有點罪惡感呀……」
「——啊啊,什麼呀。原來士道是蘿莉控?」
「……!才……才不是!」
「討厭~這是什麼反應?我猜對了?你的好球帶是落在國中生以下嗎?呀~好恐怖~我也必須小心點才行呀!」
琴裡開玩笑似地說道。士道一邊說著「喂、喂」一邊搔了搔臉頰。
「不,那是不可能的唷。」
即使兩人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但是琴裡依舊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所以絕對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
「…………」
「琴裡?」
「羅唆,快點出發!」
琴裡以轉變為高壓的司令官模式後極為罕見的慌張聲調,大叫出聲。
「什……什麼嘛……」
雖然感到一頭霧水,不過士道還是邁開步伐,奔跑在寒冷的雨中。
冰凍的路面讓人難以行走,士道努力保持一定的速度奔跑。
沒多久,士道抵達空無一人的大馬路——穩穩地停下腳步。
「——來了唷!」
才剛聽見琴裡的聲音沒多久——士道就看見遠方出現一個笨重的影子。
光滑而充滿無機感的外型。頭部擁有一對與兔子相似的長耳朵。沒有錯。那就是四糸乃顯現出來的天使——〈冰結傀儡〉。
士道以彷佛要喊到聲嘶力竭般的音量大叫出聲。
「——四糸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緊緊靠在以驚人速度逼近的人偶背上,四糸乃全身顫抖了一下。
看來,她已經注意到士道的存在了。
〈冰結傀儡〉以近似在冰凍路面上滑行的姿勢移動,最後停在士道的面前。
然後,當笨重的人偶彎下身軀時,靠在人偶背上的四糸乃立刻擡起早已淚流滿面的臉。
「你……你好呀,四糸乃。好久不見了呢。」
「……士……道……!」
四糸乃撐起上半身,不斷上下點頭。
此時,四糸乃將原本插在〈冰結傀儡〉背上兩個空洞裡的雙手抽出來。她的每根手指上都有戴著閃閃發光、看似戒指的物體,而且戒指還延伸出長長的細線連線〈冰結傀儡〉的內部。四糸乃很有可能是利用操控線偶的方式來操作〈冰結傀儡〉。
「四糸乃,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
用袖子擦去眼淚後,四糸乃臉上充滿疑問地歪著頭。
「啊啊,這個——」
然後,就在士道打算將放在口袋裡的手偶拿出來的那一瞬間……
「士道!」
琴裡聲音響起的同時,從士道後方出現許多瞄準四糸乃而發射出來的光線。
那些光線掠過四糸乃的肩頭與臉頰附近後,朝向後方貫穿而去。
「什……!」
士道驚訝到說不出話,迅速地轉過身。
出現在眼前的,是身穿重灌、一邊舉起巨大炮口一邊漂浮於天空中的摺紙。
「折……摺紙……!」
而且,不僅如此。不知從何時開始,AST的巫師們已經陸陸續續地往士道與四糸乃的周圍集結而來。
「——那裡的少年,這裡非常危險。趕快離開那名少女。」
一名看似隊長的女人以彷佛是透過機器所播放出來的聲音,說出制式僵硬的臺詞。
但是……
「嗚——啊…啊…啊…啊…啊……!」
沒多久,前方突然傳來這種叫聲。於是士道將頭轉回原本的方向。
看見AST隊員出現的四糸乃,全身不斷顫抖。
「…………!」
士道皺起眉頭,屏住呼吸。
「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叫出聲,四糸乃再次將雙手插進〈冰結傀儡〉。
然後,人偶全身噴散出驚人寒氣,往後方滑行而去。
「四糸乃……!等等!」
但是士道的懇請已經無法傳遞到她的耳中。
四糸乃所操控的〈冰結傀儡〉發出「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吼叫聲,將周遭的空氣全部吸進體內。
「那——那個是……!」
奔跑在冰凍街道上的十香被視線前方的景色所震懾。
寬廣的道路上,可以看見士道、前幾天見過的藍髮少女,以及AST人員們的身影。
然後,少女操控人偶往後退,讓人偶仰起身軀將周圍的空氣吸進體內。
「————!」
十香感受到一股惡寒從腹部竄起。
無法說清楚原因,應該只有類似「本能」這種程度的答案可以解釋吧?總之,十香就是知道。那是——非常危險的情況。
那種感覺相當難以形容。沒錯,現在的空氣振動方式,與十香使用〈鏖殺公〉施放出全力一擊之前的振動方式一模一樣。
「……士道!」
十香大叫出聲。
但是,十香非常清楚即使自己這麼做,也發揮不了任何作用。
十香突然將腳跟用力踏向地面。
「〈鏖殺公〉……!」
然後,呼喚這個名字。十香的最強之劍,同時也是一座王座。擁有形體的奇蹟之名。
「…………嗚——」
不過,沒有產生任何變化。十香皺起臉來。
其實十香早就已經有心理準備。因為之前已經從琴裡他們那邊聽過許多說明了。
例如十香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以及琴裡他們冀望十香做些什麼事情。
然後,在解說的過程中,十香也得知了自己力量被封印的事情。
理所當然地,剛開始十香還是會感到些許不安。因為至今一直擁有的能力,居然在某天消失不見了。
但是,十香漸漸明白那是為了能以人類身分與士道一起生活的必要因素。
老實說——現在的生活方式,讓十香感到非常高興。
雖然摺紙還是一樣令人討厭,琴裡與令音也還讓人無法完全信任。
不過,與士道一起度過的日常生活,卻充滿了未曾體驗過的幸福光輝。
——但是……
「〈鏖殺公〉——〈鏖殺公〉!〈鏖殺公〉……!」
為了拯救士道,現在,十香必須找回理應不再需要的能力。
她不斷地、不斷地,將腳跟用力踏向地面。
但是,無論嘗試幾次,依舊無法讓〈鏖殺公〉顯現出來。
「嗚——拜託你……快點出來,〈鏖殺公〉……!」
晈緊牙齒、皺起眉頭,即使臉上已是泫然欲泣的表情,十香還是持續不斷地踏向地面。
「……嗚!」
腦海中,鮮明回憶起士道被槍殺時的景色。
被挖出一個大洞的腹部。虛弱倒下的士道。無能為力的自己。
絕對……不想再重蹈覆轍。
—就在這個瞬間,少女讓〈冰結傀儡〉的頭部回到原本的位置。
「……!」
搖搖晃晃、頭暈目眩,十香的精神狀況變得十分不穩定。彷佛要讓人失去意識般的沉重壓力開始蹂躪十香腦內。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下來,在〈冰結傀儡〉從嘴部發射出凝結冷氣的那一瞬間——
「嗚……嗚哇……!」
因為被〈冰結傀儡〉所釋放出來的驚人氣勢所震懾,士道不自覺地跌坐在地上。
散開在周圍的AST隊員們,不停地對開始吸進空氣的〈冰結傀儡〉展開攻擊,但是那些攻擊都被周圍的雨水所阻絕。
然後——在四糸乃操控下的〈冰結傀儡〉釋放出驚人的冷氣洪流。
「什——」
雖然不明白詳細情況,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絕對是足以奪取士道性命的致命一擊。
這個時間點與速度——無論如何都躲不過了。
「士道——」
耳邊聽見摺紙的聲音,但是,來不及了。士道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全身僵硬幾秒之後,察覺到異樣的士道歪著頭睜開眼睛。
「這……這是——」
然後,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因為,不知何時出現的王座聳立在士道面前,保護士道免於四糸乃的攻擊。
「鏖……鏖殺公……?」
沒錯。擁有金屬質感的豪華王座。鋼灰色的扶手、可以劍柄顯露在外的靠背。
那就是精靈十香獨一無二的武器——〈鏖殺公〉。
「為……為什麼它會在這——」
「——很簡單唷。」
右耳傳來琴裡的聲音。
「琴裡……?這是怎麼回事?十香的力量不是被封印了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只要十香的精神狀態變得不穩定,理應被士道所封印的力量就有可能會逆流。雖然遠遠不及以前的全部力量,不過我還是沒想到她居然能讓天使顯現……看來你備受寵愛呀,士道。」
「啊……?所……所以為什麼現在十香的——」
就在士道呆愣在原地的這段期間,周圍也開始出現動靜。
被突然出現的王座所嚇到的人,似乎不僅僅只有士道而已。四糸乃露出彷佛看見稀奇古怪東西的表情,接著立即操控〈冰結傀儡〉以驚人的速度逃離現場。
AST隊員們也驅動飛行推進器緊迫在後。
摺紙瞄了一眼聳立在士道面前的王座,微微皺眉。然後,便與其他名AST隊員一樣前往追捕四糸乃。
「…………」
士道呆愣在原地一會兒之後,才突然張大眼睛回過種來。
「對了,我也必須趕緊追上四糸乃——」
然後……
「——士道!」
從後方傳來呼喚自己的聲音。
可愛的聲音、獨特的聲調。更重要的是,聳立在士道面前的王座。根本無須多加思索聲音的主人是誰——一定是十香。
「十香……嗯?咦——?」
轉過頭來的士道看見十香與平時不同的裝扮,因此睜大眼睛。
雖然十香還是如同往常般穿著來禪高中的制服——但是胸口與裙子等身體的重要部位,都出現了隨風搖擺的美麗光膜。
「十香,那個是……?」
「嗯?」
聽見士道這麼說,十香才睜大眼睛看向自己的身體。
「哦哦!這是什麼呀!靈裝嗎!」
似乎是聽見士道的提醒後才察覺自己的模樣有所改變。十香驚訝地大叫出聲。
接下來,十香輕輕觸控光膜,過了一會兒後,才突然擡起頭來,將視線挪回到士道身上。
「比起這件事情——士道,你沒事吧?沒受傷吧?」
「啊……我沒事。託你的福。」
士道一邊擡頭仰望聳立在眼前的王座一邊如此回答。
然後,十香有點尷尬地挪開視線之後,以些微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那個……關於很多事情……對……對不起。」
「咦……?」
士道以驚訝的語氣如此迴應之後,十香發出「晦滔唔」的嘟囔聲。
「也就是說……!我之前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感到焦躁不安……那個,既沒有向士道道謝……還造成你的困擾。所以——我一直……很想向你道歉……」
「不……那些都是我的錯……」
必須慎重否認十香的話才行——但是,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士道嚥下一口口水。
精靈十香的天使〈鏖殺公〉。以及,靈裝。
雖然不是最強狀態,卻依舊是能超越人類智慧的特殊能力。
那是能對抗AST的CR-Unit還有四糸乃的〈冰結傀儡〉的精靈力量。
沉思數秒後,士道轉身面對十香。
「——十香,我有件事情想要拜託你。」
「嗯……?怎麼了?口氣這麼嚴肅。」
十香一臉疑惑地歪著頭。
士道毫不猶豫地當場跪下來,然後深深地低下頭。
「士……士道?」
「——拜託你。請你幫助我。我知道拜託你幫忙是相當不合理的。但是,我——必須拯救四糸乃……!」
「…………」
十香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輕聲說道:
「你所說的四糸乃——就是那個小女孩嗎?」
「是的。」
「……!」
屏住呼吸,十香繼續說話。只是——語氣似乎夾帶著一點哀傷。
「……是嗎。果然,你很珍惜那個女孩呢——勝過……我。」
「……誰說的!」
士道擡起頭來看著十香的眼睛。
「咦……?」
「不對,事情——才不是這樣!」
「士道。這樣很危險!不要透露多餘的情報——」
琴裡似乎正在說些什麼,但是士道不予理會地開口說道:
「她是——十香,她的身分與你相同。」
「相同……?」
「沒錯。四糸乃與你一樣——都是精靈。」
「……!那個小女孩嗎?」
十香皺著眉發出訝異的聲音。
「——不只如此。她也跟你一樣因為擁有無法隨意控制的力量,所以一直感到很痛苦…!」
「…………」
「我——與她約定過了。我會成為英雄,我會拯救她……但是,如果單憑我的力量,連要追上她都辦不到……!」
他再一次,深深低下頭。
「拜託你,十香。請你……幫助我!」
「…………」
陷入……一陣沉默。
但是——並沒有持續太長一段時間。
嘶……哈啊啊啊。在聽似深呼吸的聲音響起之後……
「……哈哈!」
傳來一個小小聲的笑聲。
擡起頭,士道看見十香用手扶住額頭。
然後,十香輕殷雙脣說道:
「……啊啊,是嗎。沒錯呀。為什麼我會忘了呢——拯救我的人,就是這個男人呀。」
「十香……?」
因為雨水的關係,士道無法聽清楚十香的話。只有驚訝地提出反問。
但是,十香沒有回答,迅速地轉過身來。
「——只要追上那個小女孩就可以了吧?」
十香的凜然聲音彷佛要消弭所有雨聲般,震動著士道的鼓膜。
「……!十香!」
「其他不必多說。時間有限。」
說完後,走了幾步路。鏘!十香朝著聳立在現場的〈鏖殺公〉踢了一腳。
於是,巨大的王座往前方傾倒,而且形狀也開始產生微妙的變化。
「這……這是——」
「快點坐上來吧。你不是很急嗎?」
十香跳上變成水平方向的王座靠背部分,以催促的語氣對士道如此說道。
「好……好的……」
即使感到困惑,士道還是跟在十香後頭,坐到被倒放的〈鏖殺公〉上面。現在的〈鏖殺公〉
與其說是王座,不如說是造型奇特的小船或是衝浪板。
「——抓緊了。」
然後,就在十香簡潔地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
〈鏖殺公〉以驚人的加速度,開始在凍結的地面上滑行。
彷佛要致人於死地般的風壓與重力侵襲全身。士道迅速地緊緊抱住靠背的裝飾。
但是,十香卻沒有抓住任何物體,彷佛腳下裝備有強力磁鐵般,從容不迫地站立在〈鏖殺公〉的靠背上。
「如果降低速度的話,很有可能會追不上她!一鼓作氣追上去羅!」
「好——好的……!」
在一片驚人的風壓中,士道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
「上具是的!」
然後,配戴在右耳的耳麥傳來透露出無奈語氣的聲音。是琴裡。
「幸好十香答應了——不過,這舉動太輕率了唷,士道。」
「抱歉,之後再聽你說教……!現在請你什麼都別說,只要盡力幫助我就好,琴裡!」
聽見士道的話,琴裡「唉」地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那是當然的呀。幫助精靈是我們的使命。我會盡一切所能協助你。」
「感謝你……!」
於是,此時〈鏖殺公〉的速度變得更快了。士道用力撐起頭頸,勉勉強強地在〈鏖殺公〉的靠背上站穩身子,然後在十香的攙扶下賓士於冰面上。
◇
「——B分隊,先行往前!將〈隱居者〉包圍起來!」
「遵命!」
從通訊器傳來燎子以及與她對答的隊員們的聲音。
摺紙與兩名AST隊員突然一起改變行進方向,從追捕〈隱居者〉的本隊隊伍中脫離。
目標地點是,前方約一公里處的十字路口。
一邊使用隨意領域消除掉平時會讓人連眼睛都睜不開的風壓,以及會讓意識逐漸朦朧的地心引力,一邊抵達目的地。
「……!」
接下來,以猶如踢空氣般的感覺踩下煞車,轉換方向。
視線內,已經可以看見〈隱居者〉與她的人偶朝著這個方向前進而來的身影。
B分隊的三名隊員在確認對方行蹤的同時往左右分散,然後在腦內下達指令,將裝備在飛行推進器側邊的兩個錨狀元件(Anchor-Unit)朝著地面發射出去。
光之繩從合計起來總共有六個的錨狀元件中延伸出來,互動纏繞後形成一大片光網。
「——雷射網已經展開完畢。確認與β機、γ機成功結合。」
「很好,我們要將她趕進去了!」
摺紙說完話之後,正在追捕〈隱居者〉的燎子的叫聲透過通訊器傳進耳裡。
「……!」
此時,〈隱居者〉似乎察覺到前方有敵人埋伏。
但是——為時已晚。
前方有延展到左右兩側、編織成網狀物的魔力光束。
後方有A分隊——燎子一行人的追擊。
然後,成功張開雷射網的B分隊——摺紙一行人則漂浮在上空處。
「啊——啊,啊……啊啊……——」
緊緊靠在人偶背上的〈隱居者〉瞪大眼睛,發出充滿絕望的聲音。
「全體人員——攻擊!」
但是,AST對精靈並沒有抱持任何同情與慈悲心。
下達命令的同時,AST全體人員拔出近戰用的高輸出率標準裝備——對精靈光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