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滑開,光線照進狐火巖的房裡。
他躺在床上手置於胸膛,臉上蓋著白布。
我與狐火花音小姐進入房裡後,兩人並排站在床邊。
「簡直就像豪宅裡的書房嘛。我是知道遺蹟裡設有研究所啦,但是這跟我所想像的……」
「在遺蹟裡建造研究設施的是百鬼夜行唷。我們只是讓它可以恢復運作而已。」
「哇~百鬼夜行這組織的力量竟然這麼強大。好吧,接下來該進入正題了。」
我對橫躺於床上的狐火巖說:
「事情我都聽花音小姐說了。巖先生,您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報仇的打算對吧?花音小姐她知道這一切,還配合了巖先生一同演出。」
「……是嗎?原來花音從頭開始就發現我的計畫為何了啊。」
隔了一小段時間,巖先生自己拿掉臉上的白布。
然後他慢慢起身,坐在床邊一角。
「不過,您這計畫工程可謂浩大呢。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的妻子,狐火珠子本來就體弱多病。我之所以成為龍脈的研究學者,也是為了想治好她的身體,結果我卻救不了她。我為了逃避無能的自己,以及失去妻子的悲傷,反而責怪起百鬼夜行跟同事。然後我偶然間得知這座無人島上有個研究所,就把女兒帶來這裡。心想總有一天要徹底控制龍脈的能量,對奪走我妻子的人展開復仇計畫,這還一度是我的人生意義呢。那時候久遠小學一年級,花音是高一生。從那之後過了六年……做了研究後才發現,龍脈的力量根本無法完全控制住。」
「咦籲您不是能拿著遙控器完美自由地操控龍脈的力量嗎?」
「那不是我連結到聖地才能召喚出那些式神,我只是利用龍脈表層上的能量而已。那種技術雖沒公開,也只不過是沿用現有技術而成的東西罷了。要完全掌控那麼強大的龍脈,就算人類的科技再怎麼發達也是不可能的。大概只有神明才有辦法控制吧。」
巖先生髮出一聲比鋼鐵沉重的嘆息。
「因為我軟弱無法接受妻子死亡,連帶讓女兒的人生也都變了調。特別是久遠,在那孩子該培養健全身心的時候,我卻把她與同年的孩子隔離開來,聽我成天憤世嫉俗。也因為這樣她才變成一個憎恨家人以外所有人的孩子……」
「所以您才演了那場戲嗎?」
「是啊。我知道優樹小弟你們漂流到這座無人島後,便想到這個計畫。而且我都已經計算好,只要我一說龍脈控制裝置完成,準備開始復仇的話,花音就會把我關起來。把鑰匙交給久遠讓她逃到外面這件事也一樣。我心中存著一絲微薄的希望,冀望久遠跟年紀相仿的女孩子相處過後,能化解心中那股憎恨。」
然後一切都如巖先生所料,久遠逐漸對我們敞開心房。
「也多虧了你們,久遠才能跟自己家人以外的人變得親密。再來我只要算準時機,出現在優樹小弟你們面前,傷害久遠或花音後,假裝控制龍脈失敗自我了斷,整起計畫就結束了……」
然而花音小姐卻事先知情,假裝殺了父親。
巖先生胸口流出的血,是我們欺騙久遠時所用的紅色果實的果汁。
因為我曾使用過一次,還記得那種觸感。我抓住花音小姐手時馬上就發現了。
小夜與艾莉絲也只憑著嗅覺與聽覺就立刻察覺這點。
在場沒發現的,只有正在氣頭上的愛衣,與被踢之後受傷出血、感官遲鈍化的久遠。
巖先生用顫抖的聲調問著自己的女兒。
「花音,你告訴我。為什麼你要裝成被我騙上當的樣子?」
「爸爸你真的連這理由都不懂嗎?」
他答不上來,只好保持沉默。
「那是因為我最喜歡爸爸了。我一點都不希望你死掉!為什麼你連那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我……這麼活下來好嗎?我可是個扭曲自己孩子人生的糟糕父親啊。」
「那還用說!因為爸爸你是我們的爸爸啊!」
「可是久遠會原諒我嗎……原諒我這暴力相向、還欺騙她的父親……」
我為了消去巖先生的不安,笑容滿面地對他說:
「您別擔心,她一定會原諒您的。因為久遠是個關心家人的好孩子。」
巖先生為了對久遠表明一切並賠罪走出房間。
我則是喚住跟在自己父親背後的花音小姐。
「花音小姐,話說我有點事想問你。」
「什麼事?」
「花音小姐喜歡的男性是怎麼樣的人啊?你認為年紀比自己小,有點靠不住的男生怎樣呢?」
「喜歡的男性?這個嘛,我喜歡的是……」
花音小姐確認巖先生已離開後,才雙頰漲紅害羞地說:
「我喜歡的應該是比自己年紀還大、頂上光禿,有點靠不住的知性男子吧。」
「這、這樣啊……」
哇,原來是個有戀父情結的人。
花音小姐可是在這座無人島上唯一一位符合我喜好的年長大姊姊啊……
「我也有一件事想問你,可以嗎?」
「別說一件,一百件都沒問題。」
她對我的玩笑話並沒任何反應,反而一臉認真的問我:
「優樹君你說因為曾經受過愛衣神力的洗禮,成了妖力吸收能力者。這是真的嗎?」
「是的,沒錯。請問怎麼了嗎?」
花音小姐用手捂住嘴巴,潛進深思的大海里。
「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但是他應該早已不存在這世上……」
「花音小姐?」
「抱歉抱歉,我突然一個人發呆起來。雖然對救了自己爸爸跟妹妹的恩人這麼說是很不好意思,但如果你在煩惱要從愛衣與小夜之間選哪個來結婚比較好,我勸你選小夜會比較好唷。」
「咦?這是為什麼啊!?」
「如果我想的沒錯——優樹你跟愛衣在一起恐怕只會害對方變得不幸。你們命中註定無法結合。」
從她的語氣聽來,花音小姐相當有把握。
「抱歉,身為一個局外人我還那麼多嘴。不過我說的話你可要謹記在心喔。」
然後她便跟著父親的腳步離開房間。
只剩下我一個人呆站在房裡。
「愛衣跟我絕對無法結合在一起……」
我明明小聲說出這句話,響在我耳裡卻是極度刺耳難耐。
◇
在離開無人島五天後的八月三十一日白晝。
我們總算在新學期開始前回到了平常所居住的地方。
不幸中的大幸是,由於暑假作業早已完成,我得以輕鬆悠哉地迎接新學期。
我自巴士下車,跟大家一起走在回家的歸途上。
「喔—原來那個傳言是真的啊。」
過來迎接我們的貓桐茜小姐認真觀察走在她身旁的狐火久遠。
在巴士上我們對她說了無人島生活,還有久遠父親與姊姊的故事。
艾莉絲走在最前面,後面是茜小姐與久遠,我、愛衣、小夜三人並排在最後。
狐火久遠為了增廣見聞離開無人島。
她的父親巖先生認為,久遠跟我們在一起的話應該沒問題,而答應此事。
至於我們是怎麼離開無人島的呢?我們先聯絡上茜小姐,請他通知百鬼夜行派船到附近的海域,我們則搭著研究所裡的小艇乘船。
路上也多虧巖先生照路,以致於我們不會迷路。
「不過啊茜小姐,就這麼當上久遠的監護人真的好嗎?」
「優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要隱瞞巖先生跟花音小姐的事成為久遠的監護人對吧。這樣不是會有很多手續之類的該辦,很費事的不是嗎?」
巖先生與花音小姐跟久遠不同,選擇在無人島上過著靜謐的生活。
為此可不能對百鬼夜行招出他們的下落。
「都聽到她有如此遭遇了,我怎麼可能不出手相助啊。話說如果她是愛衣的妹妹,對我來說也像妹妹一樣啊。」
「什麼~?妹妹?您也稍微想想自己的年——咕嗚啊啊!」
扣一聲地,我好久沒吃上這麼一記拳頭。
「優樹你也是這麼想對吧?」
「是、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摸著頭不斷點頭道是。
「而且她也是個好孩子,該趁年輕時多體驗一點不同的東西才是。沒錯沒錯。」
茜小姐摸摸走在身旁久遠的頭。
「……謝、謝謝您。讓您添麻煩真是抱歉。」
「不用這樣啦。就算賢悟他人不在,我也是會盡力而為的。」
「賢悟叔叔不在嗎?」
「其實我跟他請求百鬼夜行去協尋小夜你們的時候,他自己也一個人搭著船出去找人了。自從那之後就音訊全無啦。」
賢悟先生,您在幹什麼啊……
「反正賢悟他人就那樣,到時候就會回來啦。」
「也對,的確是不需擔心那個人。」
可是還剩下一個謎團。我遇上的那個假愛衣結果到底是誰?我也問了花音小姐和巖先生,但他們都搖頭否認曾變身為愛衣的樣子。這樣一來……
「你幹麼一直盯著我的臉看啦。」
「我說啊,愛衣……你該不會假裝自己是冒牌貨跑來見我吧?」
「怎、怎麼可能有那回事啊!我幹麼非得問我跟小夜你比較喜歡哪一個不可啦!」
愛衣大聲抗議,整個臉漲紅起來。
愛衣,你最後自爆羅……
突然想起花音小姐告誡我的話。
『如果你在煩惱要從愛衣與小夜之間選哪個來結婚,我勸你選小夜會比較好唷。』
『優樹你跟愛衣在一起恐怕只會害對方變得不幸。你們命中註定無法結合。』
「……愛衣。」
「什、什麼啦。」
「找一天去見你爸爸吧,我們倆一起去。」
「那、那是一定的啊!優樹可是我的——」
「我的什麼?」
「我的婚約物件啦!」
愛衣連耳根子都紅透了,不高興地把手擺在胸前別過頭去。
能陪在她身旁,光是這點就讓我非常快樂。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笑著笑著臉也紅了。
「意思是說您要選愛衣當正式的婚約物件是嗎?」
我聽聲回頭,看到小夜也在笑。然而跟臉上表情恰恰相反,她釋放出一股足以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殺氣捏住我的左手。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說以後如果有機會,撇開婚約物件這回事先跟她爸爸見一次面啦……!」
「你、你這個人……你還是真的下過一次地獄會比較好吧?」
這次換愛衣捏得我右手發疼。
「喔,小男女開始吵架啦?哈哈哈哈,三個人都那麼青春,真好耶。」
「茜小姐你說那話聽起來很像個大叔喔。」
「嗯~~~~?剛剛說出失禮發言的是這張嘴嗎?」
茜小姐跟愛衣與小夜一樣,捏起我的右臉頰。
走在前頭的艾莉絲停下腳步定眼一看。
「唉呀,你們玩得挺開心的嘛。我是很想加入啦,不過優樹,家門前站著兩位我不認識的女性唷。」
「不認識的女性?」
「對啊,是個年長的女性以及胸部超大的人。這結尾該不會是優樹又有了新婚約物件吧?」
「優樹!」
「優大哥!」
「艾莉絲!少在那邊亂開玩笑!你這樣會讓被害範圍擴大耶!(換惟扣大耶)」
由於久遠捏的方向剛好跟茜小姐不同,我說的話也在途中變得難以辨認。
「久久,為什麼連你也要捏我?(揪酒,未啥謀點泥也藥捏偶?)」
「……請別叫我久久,好惡心。」
她不知為何表情不悅,力道下得更重。
站在家門前的兩位女性發現我們這吵吵鬧鬧的,便走過來。隨著距離逐漸縮近,近到連我的視力都能看清對方的容貌。其中一位成熟女性,留著一頭長度剛好碰到肩膀的中長髮,秀髮隨風飄逸。她穿著宛如要突顯自己胸部大小的白色女用短衫還有窄裙。比實際年齡看來還年輕的娃娃臉上帶著笑容。站在她隔壁貌似高中生的少女則帶著帽檐寬闊的草帽,眼角微微下垂,眼睛有如寶石般大而閃亮,看來相當可愛。
臉上表情十分柔和,從洋裝伸出的手腳也白得叫人感到可怕。她那頭長到下巴尖端、有點蓬鬆雜亂的捲翹頭髮跟著大大的緞帶飄逸。
但是她全身上下最吸引我的,不用說就是那對大胸部了。那胸部大到光用「大」這形容詞來描述都嫌不足。這比年紀相仿的小夜還要來得大。
我發現大家不約而同鬆手,都把眼睛釘在那兩位女性身上。
「阿優你真是的,跑哪去啦?我打電話到家裡跟你的手機都不接,害我很擔心呢。」
年長的女性很親近地對我這麼說。
然而,無法順利辨認其存在的我有如缺氧的金魚一樣張口閉口說:
「老、老媽?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不是陪老爸一同出差去了嗎!?」
「什麼為什麼,當然是回來看看家裡情況怎樣啊。而且——」
母親話說一半,把身旁的少女推向前去。
「我還帶了阿優的老婆回來羅-」
『!?』
少女一面承受大家震驚的視線,脫下草帽深深一鞠躬。
「小優,我們終於又見面了。你的妻子『空』現在回來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