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
我們在小屋下方的廣場質詢昨晚抓到的冒牌貨。
化成愛衣、小夜、艾莉絲的是個擁有一對狐狸耳朵的少女。
她被藤蔓製成的繩子綁起坐在地上。
愛衣於她正前方蹲下,如連珠炮似不停發問。
「你叫什麼名字?你幾歲?你從什麼時候就在這座島上?你一個人嗎?還是跟家人一起?」
「…………」
被抓起來的少女別過頭去,無視愛衣的問題。
她有著一頭如烘焙點心般美麗的茶色秀髮,從前額分為左右兩邊。她的肌膚宛如白桃美豔動人,臉上的器官小小的就像玩具一樣。不過,自白色洋裝露出的鎖骨與腳踝處卻散發著女性專有的性感魅力。只要五年後,不、再三年,她就會長大成為虜獲全世界男性芳心的美人吧。
少女搖晃她掛在胸前的細長金屬片。那跟小夜以前曾交給我的套房鑰匙很像。
她每動身子一次,鑰匙也跟著晃動。
「那你為什麼要對優樹……就是那個一臉白痴樣的男生髮動攻擊呢?」
「喂愛衣,為什麼你那麼自然地把人當白痴啊?」
「唉呀對不起。那麼,關於那個白痴——」
「我不是叫你改口成肯定句!是要你別叫我白痴!」
「你很羅嗦耶,好啦。那麼,你為什麼要攻擊那個莫名其妙的兩生類呢?」
「不管白痴或性別,難道我連HomoSaPiens(注4)都不是嗎!?」(注4智人。現代人類的學名,靈長目人科人屬。)
算了,隨便你啦!
「……我要保持緘默。」
狐耳少女望向別處輕聲說道。
「緘默……我說你啊,你知道自己現在的立場是怎樣嗎?」
「……請幫我叫律師。」
「這裡可是無人島啊!」
「愛衣,你冷靜點啦。」
愛衣開始大呼小叫,但少女依然面無表情,彷彿人偶般憮然憂愁。
看來她與愛衣合不來。
我和小夜負責安撫愛衣,偵訊工作便由較為年長、個性沉著冷靜的艾莉絲接手。
(艾莉絲的話,應該能順利瓦解她的心防。)
「你是眼鏡受派還是眼睛攻派?」
「……?」
「艾莉絲小姐、艾莉絲小姐,你在問些什麼啊?」
「我在問她是眼鏡攻派還是受派的啊。」
「你給我問更重要的事!像是為什麼她打算殺了我之類的!還有,就算你這麼問人家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看她呆住了,整個人呆住了!」
「那種無聊的問題我才管不了那麼多。」
咦,我的命比眼鏡攻受還不值錢?
「真是的,小夜你能接手嗎?這事交給艾莉絲的話,不會有進展。」
「順帶一提我是優大哥派的-」
「——別說那種讓人難以迴應的話。」
這次換上小夜代替艾莉絲。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犬神一族的戌威小夜,今年十四歲。請教尊姓大名?」
「…………」
「啊,如果不知道在場其他各位的名字,你也難以啟齒呢。」
小夜說完,雙手在胸前合十。
「第一個跟你說話的是貓又一族的貓柳愛衣,第二個是因幡一族的兔月艾莉絲。最後站在那邊的帥氣男生是倉田優樹。」
小夜雙手按著發紅的臉頰,「哇——」地發出尖叫。
她的狗尾巴搖來晃去的,看似非常興奮。
小夜講到「帥氣」這字眼時,愛衣與艾莉絲兩人明顯在偷笑,但我裝做視而不見。
「優大哥雖然是普通平凡的人類,但因為諸多情事,他知道世上有我們妖怪的存在。好,接下來換你羅。」
小夜笑咪咪地看著少女。
不知是否放棄抵抗,狐耳少女貌似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說:
「……天狐一族,狐火久遠,今年……十三歲。」
「久遠嗎?這名字聽起來真可愛呢。我們大約於四天前漂流到這座無人島上,那久遠你是從哪時候就在這裡的呢?」
「……約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你自己一個人?」
「……我自己一個人。」
「你為什麼會一個人在島上呢?」
「……」
「你的家人呢?」
「……我有爸爸跟姊姊。媽媽在久遠小時候就生病去世了。」
「原來是這樣。這樣你的父親與姊姊想必很擔心你呢。」
「…………」
嗯~~~~她好像不擅長與人相處。
「還有,為什麼你要特地變裝成我們的樣子,攻擊優大哥呢?」
「……那不是變裝,是變身。那是天狐一族的特殊技能。」
喔,原來是種族特有的技能啊。這就跟之前大龜一族的稻苗代梓小姐的妖力堅硬化很像呢。
「……我之所以偷襲優樹先生,是因為他是個對女生劈腿、毫無人性的人。我變成小夜小姐攻擊他,是為了讓他有後悔跟反省的念頭。」
「就因為我劈腿就要殺了我嗎籲」
對這誇張的理由,我禁不住大聲嚷嚷起來。
「……殺了對女性劈腿的垃圾男人,也是合情合理的。」
她之所以會有將劈腿廢人誅之而後快的想法,可能是少女特有的精神潔癖所致。
然後會將想法付諸實行,可能也因為她只是個小孩子的關係。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呀。劈腿的確不是件好事,但優大哥他劈腿並非出自於惡意。這說來話長,但優大哥他是身陷不得不腳踏兩條船的窘境才這樣。所以,請你以後別再攻擊優大哥羅。」
「……我知道了。當事人都這麼說了,我不會再攻擊他了。」
「很好,那我把繩子解開。」愛衣用力扯斷藤蔓。
「那從今天起還請多指教啦!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會因為你年紀最小就特別客氣喔。不工作的人可是沒飯吃的。」
「……您在說什麼?」
「什麼說什麼,從今天起久遠你就要跟我們一起生活呀,所以你也要好好工——」
「……我拒絕。」
她打斷愛衣說話,斬釘截鐵地拒絕。
「我對身為外人卻不明就裡攻擊優樹先生這件事賠罪。但我並沒有跟各位一同生活的打算,久遠自己一個人就能活下去,請別干涉我。」
「你別這麼說,我們就好好相處吧。這樣就像有了個妹妹,我很高興呢。也請你把我當真正的姊姊看待,稱呼我呵小夜姊姊白吧,小久-」
「……小夜小姐,什麼是『小久』,」
「因為你的名字是狐火久遠,所以叫你小久呀。很可愛吧?」
「……一點也不可愛。這樣聽起來很像被人瞧不起,讓我很不高興。請好好叫我的名字。」
「喂,明明就比我們還小,你講話也太沒禮貌了。」
「……愛衣小姐,我雖然比你們小,但也只相差一歲而已。」
「我說你啊~」
「好了好了。這島上就只有我們這些人,大家就相安無事和平相處吧。如果你討厭人家叫你『小久』的話,那『久久』如何呀!開玩笑的啦!」
「……真是噁心。」
「你、你等等!拜託別用那種看髒東西的眼神看我!我只是開玩笑而已啊!」
「抱歉他是個這麼噁心的人。但你放心,優樹他雖然是個噁心的人,但他可是人畜無害的。雖然他人很噁心。」
「愛衣!就算我很噁心你也不必說上三次吧!」
久遠一點興趣也沒有,轉身走向森林深處。
「餵你給我站住!至少告訴我們你住在哪邊吧!你不說的話,一旦有事要聯絡我們會很困擾的!」
「……我就住在森林裡面的那個小山丘上。雖然我應該不會有事去找你們才對。」
久遠話說完再度步向叢林深處。
我們則是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總覺得那孩子的溝通能力很差呢。」
「是呀」小夜回話答道。
我彷彿又看見了從前的愛衣。
(話說愛衣竟然能毫不膽怯與初次見面的人搭話,挺罕見的。)
她曾經受到父親虐待,導致有著討厭與人交流的傾向。
因此,她對素未謀面之人總是保持一段趴離。
正因為這樣,我才會覺得愛衣那樣對待久遠的行為相當稀奇。
難道是落難於無人島的生活導致她的觀感變調了嗎?
「狐火久遠……狐火……」
「嗯?艾莉絲你怎麼了?」
艾莉絲聽到久遠的名字後,便一人獨自沉思不參與對話。
「我突然想到一段傳言,這在百鬼夜行裡頭還挺多人知道的。愛衣妹妹、小夜妹妹你們有聽過嗎?」
兩人一齊搖頭。
「是怎樣的一段傳言啊?」
「這個嘛,這是約在六年前實際發生的一段故事……」
艾莉絲開始回想起某些事,繼續說下去:
「天狐一族中有個叫狐火巖的妖怪在百鬼夜行的龍脈研究所裡頭工作,據說他曾拿『龍脈』的力量進行人體實驗的樣子,不過也在那件事被百鬼夜行知曉後遭到研究所開除。他懷恨在心,便跟女兒狐火花音,好像還有另一個女兒,一起搬到不知道哪座無人島上繼續研究龍脈,說是為了總有一天能夠報仇。」
原來是瘋狂科學家的故事。碰巧那個科學家就叫狐火。
「與其說是傳言,反倒更像怪談呢。」
我看到小夜聽見「怪談」一詞,臉頰抽動一下。是我多心了嗎?
「不過無人島跟天狐一族的狐火,這不會太巧了嗎?」
「這實在太巧了。我們漂流到無人島上,然後還撞見傳說中的狐火巖的女兒。」
「說得也是。不過,在天狐一族裡,狐火是個很常見的姓氏呢。」
我和艾莉絲相視而笑。
隨後我們依照愛衣的指示,決定每個人的作業內容,並埋頭工作。
◇
落難第五天早上。
這幾天來一直都是富有南國風情的大晴天,但今天從早開始便雲霧籠罩,氣溫也略低。
我們為了觀察天氣前往沙灘上。
小夜化為犬神姿態動鼻一嗅。
「好像有強烈暴風雨接近呢。」
「你能判別出來呀?」
「是的。海潮風裡混有很濃厚的陰雨氣味。」
「那你知道暴風雨什麼時候會來嗎?」
愛衣發問。
「我想最快是今晚,最慢是明天早上。」
「那我們得趕快補強小屋結構才行。牆壁又是用葉子做的,很可能會被吹走呢。」
「艾莉絲學姊說得對。今天我們就專注在小屋補強以及準備糧食跟飲用水上吧。」
「那工作要怎麼分配?」
「小屋補強就拜託優樹跟小夜。艾莉絲學姊的話就請你負責採集儲存期限比較長的水果或果實。我去打水,順便把久遠帶來這裡。」
「你要把久遠帶來這裡嗎?」
「我是不知道她是住在怎樣的房子裡頭啦,如果暴風雨來了大夥在一起也比較安全對吧?」
「但是看她昨天那種態度,我可不認為她會乖乖跟過來……還有愛衣你要去說服她過來?」
「什麼啦,有意見是嗎?」
「也不是啦……」
光看昨日愛衣與久遠的互動情形,任誰都會持有相同疑問才是。
「我也一起去勸久遠過來。只有愛衣你去的話我有點不安。」
「哪裡讓你不安了啦。」
「就是你這種想找架打的態度讓我不安。」
「哼,優樹你還真敢說。」
她並沒繼續反駁下去,看來她多少有點自覺。
「小夜,抱歉喔。我會馬上把久遠帶回來的。」
「我一個人沒問題的。小久她就拜託您羅。」
「哼,那就這樣吧。時間也不多了,我們就趕快動工吧。」
我們一同吆喝一聲,便動起來進行各自被分派到的工作。
我和愛衣肩並著肩一同前往久遠生活起居的山丘。
越過平常汲水的河川,我們深入叢林內部。
半路上我們也摘了些能生吃的果實當做伴手禮。
我們持續前進,穿越過高大的樹林後,眼前即是久遠說的緩坡和建築物。
小丘後方好像就是海洋,在這能聽到海浪拍打的聲響。
四周還有椰子樹林立,如果天氣好一點,這裡景緻想必美不勝收。
她住的地方位於比小丘中段還高一點的位置。
她的居所是採挖掘洞穴後,以圓木和木板補強天花板及地板的形式。
在我看來,這就像監視整座島嶼的瞭望臺。
她好像也知道我們來訪,站在自己家門前。
「……難道我昨天沒說請你們別來干涉我的生活嗎?」
「那是你自己說的,我們才沒答應。而且我們遠道而來,你就不能有禮貌點,說聲『啾啾啾~☆』裝可愛一下來迎接我們嗎?」
「久遠說『啾啾啾~☆』啊。久遠睡眼惺忪穿上粉紅蓬蓬裙,手上拿著附有星星跟羽毛的魔杖之類的——嗯,那還真是套會受部分發燒友喜愛的美好魔法少女裝扮呢。」
久遠完全無視我的存在,只與愛衣相互對峙。
「……因為我人就是這樣。」
「我是開玩笑的!拜託不要把我整個人當成空氣好像不曾存在過一樣!」
「別管他。話說最快今晚會有暴風雨來。你一個人在這裡太危險了,過來我們這邊吧。」
「……不必了。」
「不行。就算要我在你脖子上套繩子,我也要把你帶回去。在一座無人島上,我們哪可能會放任一個小孩子自生自滅啊?」
「什麼套繩子,別講的那麼可怕。不過啊,你來的話不跟我們說話也沒關係。就來跟我們住一晚等暴風雨過去好嗎?」
我試著放低身段哄她,但她依然不打算點頭答應。
「你就那麼討厭跟我們在一起嗎?」
「……是的。」
「唉唷,你到底是不喜歡我們哪一點啊?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們會改善的。」
如此對應最讓我感到驚訝。
那個愛衣三番兩次遭他人拒絕,竟然能夠不生氣甚至讓步!
「……全部都不喜歡。」
久遠直截了當地回答。
「……我並不知道原因為何,但你被劈腿還能這樣真叫我不敢相信。還有你明明就喜歡優樹先生,卻裝做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讓我看了很感冒。」
「那、那個是這樣的啦……」
然而久遠卻不聽我解釋,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讓我覺得非常噁心。」
「!」
「愛衣!」
她雖已高舉手掌,但愛衣聽到我的呼喚後回覆理智,最終沒將手臂揮下。
「我會再來的。不嫌棄的話這個拿去吃吧。」
她經過久遠身旁,將路上採的果實放在久遠家中。
「……我不需要你的施捨。」
「你別誤會。這是昨天採下來吃剩的。放在那邊腐壞也沒意義對吧,優樹?」
「是、是啊!沒錯沒錯!而且丟了也很可惜啊!」
「我等一下會再過來一趟,你趁現在先把東西準備好喔。」
「…………」
愛衣只說了這些,便轉過身去邁開步伐。
我對久遠露出一副客套微笑,隨後追上愛衣的腳步。
在那之後過了數小時。
這次換小夜與艾莉絲出馬勸說,但她們依然無法帶久遠回來。
然後到了深夜——暴風雨果真來襲。
◇
早晨,我聽著風雨聲醒來。
牆壁軋軋作響,雨滴毫不歇息直打著天花板發出聲響。
外頭彷彿世界末日到來,是一片狂風暴雨。
「好險我們有補強小屋。」
我深感未雨稠繆的重要性,一人獨自低語。
昨天小夜用木板補強以樹葉搭建成的牆壁。
小屋本身也用了圓木與周遭樹木做固定。
只要周遭樹木不被連根拔起,就不必擔心小屋崩毀。
大家紛紛穿上漂流至島上時所穿的衣服,整個人就像南極的企鵝般縮起身子抵禦低溫。
「小久她沒事吧?」
「她雖然很頑固地說她不要緊,但天氣這樣可能不太妙呢。」
「…………」
愛衣低頭聽著小夜與艾莉絲間的對話,默不作聲。
「愛衣。」
「……幹麼啦。」
「等風雨變小之後,我們再去久遠那一趟吧,這次就算要用上強硬手段,也要把她帶回來。哪怕真的要用繩子把她拖回來。」
她擡頭看我一眼後,再度低下頭去。
「優樹。」
「什麼事愛衣?」
「你那話講得好色情。」
「哪裡會啊!」
愛衣無視我的吐槽,開始訂定計畫。
「總之等到風雨變小後,我們就去把久遠帶回來。就這麼決定。」
「還有優樹很色。就這麼決定。」
「這種事不必決定吧!」
然而,其他兩人卻點頭贊同艾莉絲說的。
看來這裡沒人站在我這邊。
手機早已失去電力,無法得知正確時間。
現在差不多是傍晚時分。
風勢和雨勢已大幅減弱,現在看似已進入暴風中心。
為了將久遠帶回,我們四人一齊出動前往她的居所。
我們越過河川、穿過樹林來到小丘上。
「不會吧……」
久遠所居住的洞穴從上方被土石泥沙壓垮。
粗大的圓柱全部自根部斷裂,整處宛如遭巨人肆虐般平坦。
「——!」
「愛衣妹妹,你冷靜點!這裡面沒有人。」
艾莉絲以沉著冷靜的語調,制止衝向瓦礫堆欲徒手開挖的愛衣。
「附近根本聽不到一點聲音。至少看來她已經離開這裡。」
「小夜,你能不能靠聞味道把久遠找出來?」
「我辦不到,氣味都被雨沖掉了。」
小夜沮喪地否決我的提案。
我為了安慰她,摸摸她的頭。
「不過她到底跑哪去了?從住所損壞程度來看,好歹也過了一段時間。如果她出發前往我們的小屋,我們應該早就跟她碰頭了。」
「說不定她受傷在半路倒下了呢。」
艾莉絲無心的一句話讓大家倒抽一口氣。
「我們去找她吧。說不定正如艾莉絲學姊說的,她在去我們小屋的路上受傷了。」
「說的是,就這麼辦!」
「那我也——」
「不行。優樹你先回小屋去。」
「愛衣,這是為什麼!」
「相信你也知道,普通人在黑漆漆的叢林中搜索只會變成絆腳石。這工作連是半人半妖的我來做都不簡單了。」
艾莉絲替愛衣幫腔,她所說的非常正確。
區區普通人類在暴風雨中尋找小孩反而再度落難的危險性相當高。
「優大哥請先回去。說不定小久她會到小屋去。」
「……我知道了。」
她們說要派人送我回小屋,但我拒絕了。
我不想再扯後腿,妨礙她們尋人。
「那你們也要小心點。」
「哼,這點小事沒問題的。」
「優大哥您也路上小心。」
「優樹,要當個乖孩子等我們回家唷。」
分別聽過愛衣、小夜、艾莉絲的話後,我轉身打道回府。
「那我們來分配誰要負責哪裡吧。我負責海岸,小夜去東側叢林,艾莉絲學姊就西側——」
愛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讓我聽了非常不甘心。
我在無意識中將拳頭握得緊緊地,緊到手部發疼。
歸途。
從厚厚雲層微露出來的太陽光也變得微弱。
「得趁天色暗下來前回到小屋。」
但運氣不佳的是河川水勢變得湍急。
可拿來當跳躍平臺過河的岩石也都沉進水流裡。
我為了尋找能渡河的地方,沿著河川步行。
「……這下糟了。早知道就別要帥,叫她們送我回去就好。」
無論我走多久,都沒發現可過河的地方。
一到晚上風雨再度變強。
我拿一片大葉子當雨傘防風雨。
但是漆黑的夜加上風雨遮蔽我的視線。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又不小心踏進叢林裡。
我還笨笨地一直走下去,殊不知將大難臨頭。
「!?」
腳下地面發出聲響崩塌。我於一瞬間處於無重力狀態……然後墜落。
就在內臟往上浮起產生一股想嘔吐的不適感後,肉體承受彷佛遭人毆打的痛楚。
情急之下我用手護頭,然而這樣卻無法完全吸收撞擊力道。
感覺就像頭被抓起來左搖右晃一樣。
「痛痛痛痛……可惡,這下可搞砸了。這裡怎麼會有斷崖啊。」
我就這麼臉朝天橫躺在地面確認周遭環境。
與其說是斷崖,倒不如說是個陡坡還比較恰當。
河岸流經整座叢林。
陡坡不知是因為活斷層移動造成,或是長年受到侵蝕產生。看來我是於地形變成急斜面之處踩空才摔落至此。
我雖從高處跌下,地面卻因雨水變得溼軟是不幸中的大幸。
「嗚……全身雖然痛得要死,但好像沒地方骨折或扭傷。跟艾莉絲說的一樣,我只有在這種時候運氣特別好。」
我逞強把話說完用力挺起身子。
這時我才發現陰暗處有個人影癱倒在地。
那個人影的真實身分正是狐火久遠。
「久遠!?」
我趕忙動身走過去,將手放在她的嘴巴前。
「還有呼吸,原來只是昏過去而已。」
她有可能撞到頭,但可不能讓她繼續淋雨。
我抱起久遠。
幸運的是附近剛好有個洞穴。
那洞穴約有六張榻榻米寬,內部很深,也沒有毒蛇猛獸。
久遠好像長時間淋到雨水,導致身體有如冰塊般寒冷。我以前曾在電視上看過,如果放任她不管的話,久遠可能會因低溫症而死。
「必須把身體擦乾替她取暖……也就是說我要脫了她的衣服。」
我明明是為了救人,整個行為卻看起來有嚴重的犯罪氣息……這是為什麼?
不!現在不是想太多的時候!就在我胡思亂想時她的體溫正持續下降!
我下定決心,碰觸她的身體脫衣服。
「哇,好軟。雖然比愛衣她們還年輕,但身材還挺有女生樣子的嘛。咦,這句話本身好像就是犯罪者會說的話?」
嗯,應該是我想太多了!
我解開鈕釦,準備脫下久遠的洋裝。
「……你在做什麼?」
「早、早安您好。」
久遠正好醒來,我在近距離與她四目相接。
即便情況如此,她也不發出一聲尖叫,起身重新扣好鈕釦。
「……竟然偷襲入睡的女性,這是身為人最差勁的行為。」
「不、不是啦!我是怕你這樣被雨淋溼會鹹冒,想說把衣服脫下來而已!」
「……請你不要再靠近我一步。嗚!」
她起身打算與我取開距離,卻突然用手按住右腳。
可能是從崖上摔下來時弄傷腳了。
「你還好嗎!?」
「……請別過來。這點小傷,我只要把妖力聚集在腳上、提高治癒能力的話就能馬上……」
然後她話還沒說完就應聲倒下。
久遠臉龐漲紅,呼吸急促。
她因長時間淋雨感冒了!
「久遠,你別逞強了。快把這件外套穿上——」
「……請你別靠過來。我不需要你的協助。」
很明顯的,這句話是在拒絕我。
「為什麼你這麼討厭我?甚至是討厭我們這群人?」
「……你的存在本身就叫人無法原諒。」
她以沒對準焦點卻懷有敵意的雙眼看向我說:
「……久遠的母親生病過世了。她是個很溫柔的人。父親、姊姊還有久遠都很喜歡、很愛母親。但她還是死了。」
「…………」
「……為什麼像你這種差勁的人類還能活在世上,我的母親卻難逃一死呢?為什麼其他人都還活著,我的母親卻得與世長辭呢……!」
久遠並沒有以一貫的冷酷語調說話,而是以與她年紀相應、如同小孩子般的方式激動地抒發心情。
「為、什麼……」
「久遠!?」
久遠流淚後倒下。
我摸摸她的額頭,其溫度異常的高。
我趕忙脫下自己身上微溼的外套蓋在久遠身上。
「……爸爸、姊姊……媽媽……我好難過……」
夢話。
她伸出手,於空無一物的空中擺動手指。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但我只能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可惡!」
我一個人不會生火,我也無法帶著久遠在狂風暴雨中與愛衣她們會合。
我咬牙切齒痛恨自己為何如此沒用。
「咳咳!咳!好冷……好難過……爸爸、姊姊……」
她把身子縮成小小一團,不停地抖動。
我能做的是——
「好!」
再次動手脫下久遠的洋裝。
我褪下洋裝後,把蓋著的外套穿在久遠赤裸的身上。
我拉起外套前方的拉鍊,從久遠身後緊緊抱著她。
一股暖流從細胞的縫隙慢慢地流動擴散。
耳邊傳來久遠的喘息與風雨聲相互交織。
她那焦黃色的狐耳及秀髮騷弄著我的臉頰與脖頸。
「……爸爸。」
「嗚喔。」
久遠因生病開始胡言亂語,她把身體朝向我這裡,並用雙手環抱我。
她小小的乳房隔著外套碰觸我的身體。
我能清楚感覺她微弱的心跳。
「不行不行!我怎麼能對一個國中生髮情!這時候就是得背圓周率!呃——大約是三!可惡!結束了!因為在學校就是這麼學的,我根本沒辦法接著數下去啊!草莓族萬歲!」
「嗯嗯。」
「喔,抱歉,好像太吵了。我還是別繼續吐槽自己,把久遠吵醒可就不好了。」
我為了替她取暖,不停撫摸她的後背。
這是個還沒完全發育、幼小且柔軟的身體。
然而我只要稍微多施點力,就令我聯想到青澀堅硬的果實。
每當我摸她的背,久遠就會很舒服地發出聲音,用臉頰磨蹭我。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外頭風雨變得更加劇烈。
雨勢大到能見度約只有一公尺。
久遠再次睜開眼睛,不知是否被滂沱大雨聲所吵醒。
「……嗯。」
「早啊。睡得還好嗎?小公主?」
「…………」
或許是因為感冒腦袋暈眩,她人一醒來並沒回話。
她正打算緩緩觀察周遭情況。
但她觀察到一半好像又覺得累,便闔起眼倒在我身上。
「喔、住手、很癢耶。」
她為了尋求人類體溫的鼻尖掠過我的下巴底部。
她雙手更加使力抱緊我。
久遠自短暫的昏睡中醒來,恢復正常意識。
看來她發現自己做了些什麼樣的行為。在她猛然察覺後,雙頰瞬間染紅,並雙眼朝上凝視我。
「……你在對久遠做什麼?你在性騷擾我嗎?」
「那是我要說的話。拜託你耳朵不要亂動,很癢的。」
「……你真是差勁。我被偷襲了。一旦我能平安離開這裡,我們下次再見面的地方就是法庭上。」
「我才沒有!」
「……你好羅嗦,請趕快放開我——嗚。」
「別逞強了。你不僅鹹冒,腳還扭傷了。」
久遠為了離開我而腳上施力,卻因疼痛臉部變得扭曲,再度縮回至我的懷裡。
「……」
她吃力地從寬鬆的袖子伸出手。
指尖燃起火焰,火卻像生日蛋糕上的蠟燭一樣馬上消逝。
「……身體狀況不好的話,果然發不出狐火呢……」
「看來這證明了我的清白呢。」
「……不、還沒有。等我康復後,我就會立刻準備訴訟。下次相會就是隔著鐵欄杆見面了。」
「咦,你好像跳過好幾個階段羅!?」
「……開玩笑的。謝謝你做出最適當的處置。非常感謝。」
「不用客氣啦,哈哈哈哈。不過,久遠你也會開玩笑呢。」
久遠不回答,只是閉上眼。
雖然呼吸微弱,但看來她並沒有睡著。
「……你為什麼會從崖上摔下來啊?」
我無法忍受這般沉重的氣氛,自行開起話題。
「因為住所承受不住土壤吸水後的重量塌掉了,所以我想另外找個能躲避風雨的地方。然後就不小心踩空摔下來了。太大意了。」
「不過,好險你只有扭傷腳而已。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呢。」
她沒有回話。
「你之所以會攻擊我,是因為母親死了,向女生劈腿的混蛋廢物還能活在這世上這點讓你覺得不可原諒是嗎?」
這是我從久遠倒下去前說的話所推測出來的答案。
這話彷佛道中她內心的想法,久遠難掩臉上驚訝神情。
「……!?為什麼你會知道呢?」
「那是久遠你自己說的呀,你還表情猙獰地瞪我呢。你忘了嗎?」
「……是的。」
「久遠的母親是個怎樣的人啊?」
「…………」
「抱歉,我問這問題太沒大腦了。」
「……不會。母親她體弱多病,自從生下久遠後,她一直都在醫院病床上過活。即便如此,她依然深深愛著久遠。所以久遠也很喜歡母親,幼稚園放學後姊姊會來接我,我跟姊姊每天一起到醫院。星期日父親休假也會一起到醫院探望母親,我們一家四口常這樣聚首。」
「喔~」
「……我們一家曾一起到北海道旅行三天兩夜一次,那是久遠還是小學生的事了。我跟姊姊一起擠牛奶,爸爸還在做起司比賽獲得第一名。他就像這樣把牛奶裝進寶特瓶裡一直搖啊搖。」
久遠得意地做起搖寶特瓶的動作。
手一搖她的頭也跟著動,那對狐耳搔得我發癢,我也自然地微笑起來。
「……那趟旅行中久遠第一次惹媽媽生氣。」
「你惹人家生氣了?但你看起來好像還挺高興的。」
「……是的。因為那對久遠來說,是段非常重要的回憶。」
她接著述說當時所發生的事。
當天起司比賽結束之後,久遠吃過午餐和她的姊姊一同喂牛、摸山羊等,到處玩耍。
可是,在騎馬體驗活動上她的姊姊雖能順利騎乘馬匹,但久遠因為太小無法騎乘,就一個人鬧脾氣自行跑去玩。
她一個人在牧場裡亂晃,待她察覺時,已迷失在一片玉蜀黍田裡了。
田裡到處都是比她還高大的玉蜀黍,形成一座迷宮。
她一開始還覺得好玩在裡頭閒逛,直到太陽西下天色變暗,久遠這下才知道事情嚴重,哭了出來。
她的腳跟也因為持續步行而破皮滲血。
伴隨著疼痛、疲勞、孤獨與不安,久遠哭喊著父母與姊姊的名字,最後她忍不住蹲下。
火紅的太陽宛如沉入天空般西下。
久遠在夕陽的照射下,蹲在地上持續放聲哭泣。
「……但那個時候,我聽見遠方有人在叫久遠的名字。」
她站起來,就像受到呼喊聲吸引般拖著疼痛的腳持續行走。
穿過玉蜀黍田後,她發現母親正拼了老命大聲喊著名字找自己。
母親一看到久遠,便皺起臉來跑到久遠身邊抱緊她。
這一抱痛到讓久遠快無法呼吸,又相當溫暖。
當母親抱過久遠後,隨即打了她一巴掌。
然後生氣。
「……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媽媽罵我說:『你一個人跑哪去了!我不是有講過,要去別的地方的時候,一定要讓姊姊或媽媽陪你去嗎!』
在那之後,久遠一邊哭泣一邊用手壓著紅腫的臉頰,不停地道歉。
她的母親再度緊抱著自己的女兒。
毫不在意眼淚與鼻水會弄髒衣服。
久遠的母親也是一面哭泣,一面不停說著「久遠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緊緊抱著自己的女兒不放手。
「……那時雖然還小,但我能體會母親她是多麼擔心久遠,母親是有多麼不安導致她腦裡淨是些不好的猜想,還有她是多麼愛我……」
在那之後,姊姊因為沒有看住久遠也一起被父親痛罵一頓。
然後——
「……在那次旅行我第一次和母親一起洗澡,也一起睡覺。洗澡泡的是溫泉,那時姊姊也進來三個人一起泡澡。爸爸本來也打算一起洗,但是姊姊她非常抗拒,所以爸爸無法加入我們。雖然久遠認為爸爸一起進來洗也沒關係。」
「女孩子到了一定年紀後都會那樣的……甚至還有人自己的內衣褲也不想跟老爸的混在一起洗呢。」
「……我以前覺得那樣很過分,但現在我可以理解姊姊當初為何那麼想。我雖然喜歡爸爸,但我不想跟他一起洗澡。」
久遠爸爸加油!要好好加油啊!
「那你跟媽媽睡覺的時候,姊姊也有一起過去睡嗎?」
「……沒有,姊姊她一個人睡。她白天的時候玩得比其他人盡興,應該很累。我跟媽媽蓋同一條棉被,棉被裡面很溫暖,而且香香的。那種溫暖的感覺讓人非常安心又幸福。」
「這樣啊。」
「……不過,那年冬天媽媽的病情突然惡化……媽媽就死了。」
雨聲填滿這寂靜的空間。
我想不出合適的話語,只能保持沉默。
久遠則是一點一滴地慢慢說:
「……父親他是百鬼夜行的研究員,負責研究『龍脈』。」
「研究龍脈?」
「他曾請求研究所,是否能讓他研究龍脈這股龐大的力量可不可以運用在治療母親的疾病上。可是,結果卻……」
每當久遠說話時,她就像被挖起心頭肉似的緊皺眉頭。
「……父親不顧久遠跟姊姊還在場,捨棄身為人父的尊嚴向研究所的員工下跪。然而研究所的人卻連父親的話也不肯聽。他們只會說些倫理面的問題要怎麼辦、出事誰要負責這種顧及面子的話……」
久遠的臉頰流過一道淚痕。
淚滴落於地面,化作一處汙漬後消失。
「……如果能進行治療方面的研究,就算無法讓疾病痊癒,說不定也能讓母親活久一點。父親他只是一心想拯救母親而已,卻被當成危險分子遭到研究所開除。」
久遠的話中帶有陰暗沉重的情感。
「……在艾莉絲小姐與優樹先生去採香菇的路上,我聽到你對愛衣小姐跟小夜小姐劈腿,而你們還能笑著看待……那時久遠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母親如此溫柔卻遭到他人背叛死了,為什麼你們還能互相信任對方呢?為什麼看起來還能過得那麼幸福?你明明是個腳踏兩條船的差勁渾球。」
久遠語畢,閉上眼睛。
她稍微吸了口氣,緩緩吐氣後繼續說道:
「……我無法原諒那樣的行為,等我回過神來後,才發現自己攻擊了優樹先生。這就是我的動機。知道理由後,這樣你滿足了嗎?」
「…………」
久遠的淚水奪眶而出,沿著臉頰流下。
「……我不要金錢,也不想要其他東西。我只希望一家四口能團聚。為什麼這麼一個小小的願望卻無法實現呢?咳、咳!」
「別說了,說話會耗費你的體力。」
「……太大意了。雖說生病身體不適,我竟然會對優樹先生說那麼多話。」
「好了,別再說了。你再多休息一下。只要到了早上,愛衣她們應該會發現我們才對。」
我抱緊久遠看似一折就斷的細瘦身體。
她的身體柔軟、帶有熱度,就像易碎物品小小一個。
「……你果然很嗯心……不過。」
她因感冒和發燒無法做出適當判斷,就這麼眯起眼睛。
「……好暖和。」
直接倒在我身上。
她闔起眼。
眼淚更沾溼了她長長的睫毛。
久遠就這麼沉熟入睡。
呼吸急促,高燒依然不退。
我不停撫摸久遠的身體,試著讓她身子多少更暖和些。
然而,我的體力也到達了極限。我和久遠一樣進入夢鄉。
所以,接下來我所看見的應該都是夢一場。
有位穿著雨衣的女性進到洞穴裡,從背影及其他特徵看來,絕對不是愛衣那群人。
她取下雨衣的頭套部分。
臉蛋看起來跟久遠有點神似。
她臉上帶著慈愛的表情,伸手摸摸雙頰發紅睡在我懷裡的久遠的頭。
然後從口袋取出針筒。
挽起外套的袖子,將針頭刺向久遠的手臂,注入液體。
『這樣感冒就不會繼續惡化了。到了明天或後天病應該就會好了。』
她話說完後,輕吻了我的臉頰一下。
隨後她帶起頭套恢復成她前來時的模樣,再次走向外頭風雨交加的世界。
待女性的身影從我視線消逝後,我再次進入深沉的睡眠裡。
「…………」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
外頭依然一片昏暗,氣溫比之前更低。
然而幸運的是雨勢減緩了。
這樣的話,不必等到早上也能出發去尋找愛衣她們。
但我對下一波危機已悄然接近一事卻渾然不知。
「……有東西來了。」
最先發現這點的是擁有狐耳的久遠。
她在我不知不覺問醒來,兩眼睜得大大的瞪向洞穴入口。
我也跟著看外頭,但我只能微微看見水量高漲的河川、大雨以及對面一大片的樹林。
我能察覺那東西存在靠的並非視覺,而是聽覺。
將貓叫聲額外乘上三十倍的魄力聽起來差不多就像這樣。
有個巨大身影默默地直立在洞穴入口處。
「老、老虎!?」
出現了一頭身長約有三公尺的大型虎。
我想起愛衣說的話。
『再說就算真的有洞窟,那也早就變成毒蛇猛獸的巢穴沒辦法用啦。』
意思就是說,這是那傢伙的巢穴啊!
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我們卻跑進了一處什麼都沒有的虎穴好好休息了一會!
老虎發光的雙眼在黑暗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們跟它還有段距離,但老虎吐出的腥臭氣息猛烈刺激著我的鼻腔。
「……請你快逃。」
「久遠?」
在我面臨危機、整個人陷入僵直狀態時,久遠穿著寬鬆的外套站起來。
「久遠的腳受傷,身體狀況又差,所以我無法自己一個人逃走。但優樹先生不一樣。」
「也就是說,你叫我趁老虎攻擊你的時候逃跑嗎?」
「……我會用狐火在一瞬間分散它的注意力。這樣我們就扯平了。而且我是妖怪,就算腳受傷、狀況不好,也不會輸給一頭動物。」
久遠站在我前面與老虎對峙。
如果我是女生,久遠是男的,我一定會愛上她。
可惜我是男的,久遠是女孩子。
「穿著一件鬆垮垮的外套,你是在胡說些什麼啊。」
「……優樹先生?」
我硬把久遠推到身後。
是她身體使不上力嗎?她就這麼跌坐在地上。
接著這次換我與老虎對峙。
「……普通人是沒有勝算的!快逃!」
「剛剛的那個問題,連我自己都搞不懂呢。」
「……?」
「就是為什麼像我這樣的廢物還能活著,久遠的媽媽卻死掉了這問題啊。我是想了一下,依然得不出結論,抱歉啊。」
「……那無所謂!請你快逃!」
「才不要。」
老虎體態蹲低。
恐懼自心頭湧上。
好可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被指尖利爪或嘴裡銳牙傷到的話鹹覺超痛的!
「……為什麼你要站出來保護我?久遠明明對優樹先生你們說了那麼多難聽話,態度又很差勁啊?」
「喔,這個問題很簡單。」
就算如此我也不拔腿就跑,轉頭對背後的久遠笑了一下。
「你講的那些話還有表現出來的態度啊,比起我平常所承受的暴力跟粗口怒罵根本不算什麼。還有我的確是個廢人,但我並沒捨棄男子氣概到會對女孩子見死不救!」
「……!」
「而且要是丟下久遠逃跑,我可沒臉見愛衣、小夜跟艾莉絲她們啊!」
老虎把身段放得更低,快速撲向我而來。
猛虎的利爪逼近眼前,我並沒有逃跑而是大喊:
「有膽就放馬過來!我不會讓你碰久遠一根汗毛——……咦?」
老虎並不對我或久遠看上一眼,反而進到洞穴最深處,用前腳抱著頭。
那樣子彷佛就像遇到討債集團上門要錢而怕得發抖的人類。
「啊!找到優樹跟久遠了!」
當我看著老虎那副德性,突然聽見外頭傳來人聲。
我一回頭,發現愛衣全身溼答答且滿身泥濘站在那裡。身後的小夜與艾莉絲一樣全身髒亂不堪。
「愛衣!小夜!艾莉絲!你們怎麼會在這!」
「什麼怎麼會在這!都是因為優大哥您不見了,大家在島上找您!」
「然後這隻老虎在半路上來找碴。愛衣妹妹『小心我把你的皮活活剝下來縫成內褲穿』這麼威脅後,老虎拔腿就跑了。在那之後我們聽到優樹的聲音,就跟著來到這裡羅。」
「真是的,連優樹你都遇難這也太誇張。自己一個人都回不去,真是個廢物。」
愛衣一行人齊聲斥責我,但從她們的語氣聽來,找到我而感到安心的情感成分較重。
這叫我非常高興。
「抱歉啦,愛衣。不過也因為這樣我才找到久遠喔。」
「真可謂『歪打正著』呢。總之兩位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你們兩個都沒事……咦?」
愛衣話說到一半突然歪頭。
看到愛衣如此反應,我才發現自己現在身處立場之不對勁。
——確認一下週遭情況。
狐火久遠,全棵身上只穿外套(倉田優樹所有物)。眼中含淚,因從高崖跌落,身上有著數道細小傷痕。
倉田優樹,上半身赤裸。身上有著兩人互抱的痕跡(側腹部上有著女性抱過變得泛紅的痕跡。)
如此情形遭婚約物件——貓柳愛衣、戌威小夜,以及兔月艾莉絲目擊。
「……0K、0K,我弄清現在是怎麼一回事了。愛衣、小夜、艾莉絲,我們來好好聊聊。只要聽我說完,你們就會覺得『喔~原來是這樣』弄懂一切經過的!所以請你們聽我解釋,拜託你們!」
我受三人無言低氣壓所逼,一直後退到老虎發抖躲藏的洞穴深處。
我與老虎互相依偎,望著低頭俯視我們的那三人全身上下抖個不停。
「好啊,那我就聽你說說吧,我的主人,而且是從頭到尾。你這個哈蘿莉哈得要死的傢伙,簡稱哈蘿!」
「別這樣!拜託別簡稱成像是英文裡用來打招呼的單字一樣!」
艾莉絲臉上雖掛著笑容,目光卻十分閃耀不輸剛剛那頭老虎。
「少羅嗦,你這個哈蘿!差勁、差勁透頂!這個哈蘿!」
「呵呵,原來優大哥是哈蘿呀。您就那麼喜歡年幼女孩子嗎?為什麼男人都是哈蘿呢?」
不行,『哈蘿』這個字在我聽來變成了專指蘿莉控的術語!
這三位臉上都頂著一副對上眼便會升天的恐怖笑容步步逼近。
「「「來嘛,我就聽你好好說。(來,還請您娓娓道來。)」」」
前略,母親大人、父親大人,不肖子即將化成天邊流星一閃即逝了。
◇
「……這裡是哪裡?」
「早啊。」
「你醒過來啦。」
躺在小屋裡的久遠醒過來。
在小屋裡待機的我和小夜對挺起上半身的久遠投以微笑。
「……是小夜小姐跟優樹先生?」
「早安。你還記得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嗎?」
「……昨天晚上?」
「是的。小久的家崩塌,你為了找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不小心從高處摔下去,之後跟優大哥共渡一晚後就昏倒了。然後我們把小久你搬來我們的小屋,愛衣直到剛才都還在照顧你唷。她人累壞先睡了,就換我來接手。」
小夜指向愛衣,愛衣早巳熟睡發出鼾聲。
久遠看她這樣表情變得陰沉。
「唉呀,你起床啦。」
艾莉絲手上拿著草編的籃子回家來。
「這樣正好。你肚子餓了吧?因為昨天的風雨,水果類的東西幾乎都掉了,倒是捕了很多魚蝦貝類呢。」
「……滿身泥濘。」
久遠指著艾莉絲衣服上的汙垢如是說。
「只不過稍微髒了點,小孩子不必在意啦。啊,對了對了。」
艾莉絲洗過手,用嘴巴將指尖咬出血來。
「因幡一族的血肉可是有提升體內治癒能力的作用唷。雖然我只是個混血兒,但應該也是有效的,你就先吸一點吧。」
久遠照著艾莉絲所說,吸吮艾莉絲滲血的指尖。
「呵呵,真是個乖孩子。你再多躺著休息一下吧。」
「那我馬上來做飯。為了小久,我可得比平日還要更大秀廚藝羅。」
在艾莉絲回來後,小夜為了做菜準備離開小屋。
久遠一聲細語喚住小夜:
「……為什麼?」
「什麼事?」
「……我態度明明那麼差,為什麼你們對我這麼好?」
這問題與她當初在洞穴裡問我的一樣。
「呼哈、呼哈~」愛衣邊流口水邊說些奇怪的夢話。
她被自己的夢話驚醒,微微張開雙眼發現久遠早已醒來。
「久、久演!」
她彈坐起來,還因為剛醒說話不小心吃了螺絲。
「……愛衣小姐。」
「什麼『愛衣小姐』啊!你這笨蛋!為什麼家裡倒了還不過來我們這裡啊!我很擔心你耶!」
愛衣移動到久遠身旁,碰一聲地輕輕敲了久遠的腦袋。
「真會給人添麻煩。」
愛衣話說完,對久遠笑了一下。
「……愛衣小姐。」
淚水自久遠的眼裡奪眶而出。
「啊!愛衣妹妹把久遠妹妹打哭了。」
「艾、艾莉絲學姊!咦、我有打那麼大力嗎!?對、對不起喔。」
「……不、不是那樣的。」
久遠無法將話說完,只能任憑淚目縱橫。
小夜則溫柔地抱著哭泣的久遠。
「小久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我們也很擔心你唷。你以後可不能再自己一個人那麼亂來羅。」
「……對不起,對、不起」
久遠依偎在小夜的懷裡不停哭著道歉。
愛衣嚇得在旁不知所措,而艾莉絲則明知故犯地捉弄她。
我看著這幅景象,自然地層開笑靨。
就這樣,狐火久遠成了我們的新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