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無法再隨興地在路旁的攤販邊買邊吃了。
眼前有四輛雕飾豪華的馬車,在鋪設著石板的街道上緩緩地前進著。
到昨天為止仍是顛簸外露的地面,如今看起來已儘可能地整平了。自從看見距離王都巴頓還有三天路程的里程標後,眼前就變成了經過妥善鋪設的平坦道路。多虧了道路變得平坦之故,使得馬車在行進時的搖晃程度也變得相當微小。
馬車的兩側則有二十位騎士和一位傭兵,像是正在保護馬車安全似地,圍住馬匹徐徐前進,而最前方的馬車裡則坐著一國的兩位公主。
「理娜,你知道為什麼這一帶的道路會鋪設得如此平整嗎?」
馬車裡坐在對面座位上的人,正對著理娜投射宛若要穿透她內心般的銳利視線。而顯得畏縮不已的理娜則是乏力地搖了個頭。坐在理娜對面的人,正是她的姊姊帕盧維。
「在王都裡擁有居所甚至別墅的大貴族可是相當多的。對他們來說,即使是不需半天的距離,他們還是會乘坐馬車移動。這一帶雖然還是比克拉德的領地,但是既無高山也沒有深谷,頂多就是幾座小山丘零星地座落其中而已,所以鋪起路來其實也是相對容易許多。」
帕盧維雙手環胸,挺直背脊地蔑視著眼前的理娜。她的身上穿著淡綠和濃綠色華麗地互動相織而成的洋裝。實際年齡比理娜大兩歲的她,身高卻較妹妹略矮了一些。此時兩人即使面對面而坐,帕盧維仍須稍微仰起頭才能和理娜互望。
「我事前不是已經讓你看過比克拉德的地圖了嗎?只要心中有個底,要想通這點道理應該是輕而易舉才對。這明明是你的專長領域,但你卻一點都沒看出來嗎?」
姊姊語帶責難的聲音令理娜面露歉色地垂下了頭。原本在烈日下足以反射眩目陽光的金髮,如今在昏暗的馬車中也喪失了光輝而顯得厚重。穿在理娜纖瘦胴體上的並非平時以藍色為底色的旅人裝,而換成了一套水色的洋裝。另外手臂附近似乎顯得有些緊繃,或許這正是理娜在旅途中逐漸變得更加健壯的證明吧。
「聽好了,你最好把這些事情記下來。」
帕盧維冷冷地拋下這句話,引人焦慮的緊繃氣氛令理娜的心情隨之一沉。
從塔巴思特啟程至今已過了十幾天,像這樣針鋒相對的會話也幾乎每天上演。帕盧維常會毫無預警地提出問題,而理娜則總是無法切中要領地回答,結果便是導致兩人各自對彼此產生了些許嫌隙。
事實上,理娜並非真的對帕盧維提出的問題一無所知。
只是,自己的腦袋怎麼樣就是無法順心如意地運作,所以往往無法在當下就做出令帕盧維滿意的回答。
「——非常抱歉打擾您,第四公主殿下。」
坐在理娜身旁的侍女莎拉戒慎恐懼地插入了兩人之間的對話。暈著紫色的黑髮整齊地修剪到齊肩的長度,另有著一雙既細且長的鳳眼。她的身上穿著黑色的長袖衣物搭配裙子,上頭還添了一件純白的圍裙。這位名叫莎拉的侍女自幼時起便開始侍奉理娜,並且總是片刻不離身地隨侍在側。
「第五公主殿下從今天一早起似乎就氣色欠佳。我想,她之所以無法有條理地表達想法,或是迴應方面有不夠完善之處,應該是該原因所導致的。」
「是嗎?如果真的身體不舒服的話,那就沒辦法了。你躺下來休息吧。」
「非常感謝您的諒解。」
面對口氣依舊冷淡的帕盧維,理娜一邊掩飾住疲倦並慎重其事地向她致謝,一邊偷偷地在心裡道出對莎拉的感謝。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思緒擺盪不已,難以釐清。陰鬱的情感宛如在滿是死衚衕的迷宮中打轉一樣。
理娜原本就不擅於和眼前這位姊姊相處。而帕盧維也許早已察覺理娜的內心,即使兩人之間沒有對話,她看著理娜的表情也總顯得莫名地不悅。覺得自己舉手投足都像是受到監視的理娜,自然變得總是無法在帕盧維面前擡起頭來。
——好想看看外面喔……
跳脫現實的想法不自覺地劃過理娜的腦海。
理娜、帕盧維以及莎拉三人共乘的這輛馬車,車頂部分比起一般馬車更大,結構也相對地堅固耐用。
此外,馬車的車壁和地板都鋪上了質地柔軟的布料,並放入塞滿羽毛的軟墊,就連她們所坐的椅子,也設計成能向後傾靠,藉此讓身體獲得休息的外型。而充滿車內的香水芬芳也不會令人產生絲毫反感。
但是,由於四面都是車壁,反而令身處其中的理娜有種近乎窒息般的感覺。
車壁的小窗被垂於內側的天鵝絨制窗簾遮掩著,那是帕盧維為了不讓外人看見馬車內的樣子而特意加裝的防護措施。
由於天鵝絨只固定住頂端,因此只要稍微將身體前傾並伸長手,就能將其撥到一旁。但這麼做可能會讓帕盧維更加不悅,理娜只得壓抑著心中的渴望而噤口不語。
正因如此,自從理娜坐進這輛馬車後,就幾乎沒有任何看見外面世界的機會。
在離開旅館的同時就得坐進馬車裡,而得等到日漸西沉,也就是來到下個城鎮的住宿地點時,才終於能從馬車的束縛中解脫。當然,午餐也得在馬車裡頭解決。
有時為了打理一些無關緊要的雜事或是稍作休息時,雖然也能暫時離開馬車,但是如果在車外待得太久,很可能又會惹得姊姊不開心,因此理娜總是無暇留戀外面的風景。
幾天前才有兩位騎士受到帕盧維的處罰。他們因為在過路城鎮的酒場喝得酩酊大醉,結果隔天早上比集合時間晚了一刻才來報到。
「兩個人各扣除二十天的薪餉,另外追加五下重棒之刑。」
在馬車裡聽取了報告的帕盧維,表情毫無變化,語氣平淡地命令尤司卡執行罰則。
「姊姊,我想這樣的處罰或許有點太重了。」
理娜急忙介入調停,尤司卡也適度地表示出支援理娜的立場。只見帕盧維將手輕放在她那白皙的額頭上,不情願似地允諾了減刑的要求。
「既然如此,那就改成扣薪餉十天。至於是否執行重棒體罰,就交由你來判斷。」
後來,那天帕盧維一整天都明顯地處在情緒不佳的狀態,而同乘馬車的理娜也因此感到坐立不安,甚至一度胃痛難耐。在理娜的眼中看來,當時帕盧維除了對騎士遲到一事感到生氣之外,因那兩人的關係而使得既定計劃被打亂一事,更是令她怒氣難遏。
實際上,帕盧維所訂立的縝密計劃,以及尤司卡那總是能貫徹命令的執行力著實令人折服,目前為止也未曾發生過無法在日落前抵達下個預定城鎮的狀況。順帶一提,過去理娜三人獨自旅行時,好幾次都是在日落西山後才抵達城鎮。
「那麼,我希望能再次獲得您溫厚的恩允。」
莎拉用淡然自若的語氣,再次主動地向帕盧維開口。
「是否能請您允許馬車稍歇片刻,讓第五公主殿下到外面去吹吹風呢?」
「莎拉。」
判斷出莎拉的話已逾越分寸的理娜,立刻出聲制止了年紀較自己為長的侍女。因為方才姊姊應允自己躺下休息,其實已是十足寬容的做法了。
「——可以,就照你說的辦吧。」
帕盧維到做出迴應為止的停頓時間明顯比剛才來得更長,音調則同樣冷淡而毫無起伏。此時,只見她伸出手,搖了一下放在手邊的金色鈴鐺。
馬車立刻戛然而止,有個壯年男人打開了車門。
「請問有什麼指示嗎?」
眼前的男人少了左臂,蓋住肩頭的空洞衣袖正隨風飄晃著。
他的名字叫做尤司卡,是專職侍奉帕盧維的騎士,同時也是守護此馬車的騎士團領導者。這個男人過去曾經襲擊理娜並試圖奪走其性命,並且深受帕盧維的信任。
從帕盧維在這趟旅行中並未帶著任何一位侍女,就可知道她對尤司卡的器重程度。
「無論是更衣、化妝或是整理頭髮,我都找不到任何一位能做得比我更好,且動作比我更俐落的侍女。我在王宮或馬傑可的時候,曾經兼帶著教育意涵任用了好幾個侍女,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半個人讓我覺得可以將她帶在身邊。反正雜事只要交給尤司卡就行了,如果真的還有其他的臨時需要,到時我會向你借用侍女的。等到了比克拉德之後,也可以使喚那裡的僕人。」
這是帕盧維的一貫說法。
「稍微休息一下吧。我會待在馬車裡面,理娜想吹風的話就到外頭去吧。」
「遵命。」
尤司卡用低沉的聲音迴應了帕盧維的話,然後朝著理娜伸出右手。
「……謝、謝謝。」
理娜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扶著尤司卡的手下了馬車,而莎拉也接在她的身後站到了地面上。
在眼前展開的景色是一片樹木稀疏的草原,遠方則可窺見森林和平緩的丘陵。天空晴朗無雲,略強的陽光令頭髮和手臂都能感到熱度。理娜大口地將新鮮的空氣吸進身體裡,接著再大大地吐了口氣。
「我去散散步,莎拉也會跟我一起去,所以你不用擔心。」
尤司卡沒有應聲,只是逕自地將頭轉向馬車後方。有兩個男人正從他注視的方向走來。其中一人是身穿騎士正式禮服的老劍士,另一個黑髮的年輕人則穿戴著略髒的甲冑,左臂還戴著一副造型誇張的護手。
「尤司卡閣下,發生什麼事了嗎?」
初老男子蓄著一把從嘴角覆蓋到下巴的濃密鬍子,和尤司卡一前一後地將視線射向理娜。他名叫塔魯布,是侍奉伊甸王國的騎士之一。
「理娜殿下想要稍作休息,並且順便在這一帶散步,我希望塔魯布閣下能隨侍在殿下身邊。」
「……這點小事不成問題。」
塔魯布用手摸了摸鬍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後用斜眼望向站在一旁的年輕男子。
「但是我認為這個傭兵應該更適合這項任務才對。」
「老伯,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黑髮的年輕男子用疑惑的視線回望著塔魯布。這位男子名叫達爾,是個被理娜所僱用的傭兵。雖然只是個十八歲的年輕小夥子,但卻有著貨真價實的本事,同時也深得理娜的信賴。
「為什麼要我陪她們散步?對方明明就是叫你去,你自己去不就好了。」
「因為我不希望像你這種傭兵留在帕盧維殿下的身邊。」
「另一個公主就沒關係嗎?」
「即使你真的心懷不軌想做些什麼,至少也還有莎拉閣下能保護理娜殿下。」
塔魯布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並且將視線移向隨侍在理娜身旁、留著一頭紫黑色發的侍女。莎拉則是將雙眼眯得更細,安靜無聲地點了個頭。
「知道了啦!」
達爾無奈地聳了聳肩,一口應允了塔魯布的要求。
「比起陪在那種人身邊,陪你一起去散步應該好一點才對。」
「達爾!」
理娜制止了對傭兵輕佻的口吻有所反應的塔魯布和尤司卡,並且面露微笑地打起圓場。
「你再這麼口不擇言的話,我就要扣你薪水了喔!」
面對理娜略帶脅迫的施壓口吻,達爾只能擡起右手掩臉,老實地閉上自己的嘴巴。
於是,莎拉和達爾便相偕伴著理娜走向草原,一直到距離馬車和騎士團約十幾雷貝的樹蔭處才停下腳步。
為了不讓塵土弄髒洋裝,理娜刻意地將裙襬拉起,然後坐在樹根上頭,讓身體倚靠著樹幹。這個位置不只可以遮住剌眼的陽光,迎面拂來的適度徐風更令人倍感舒暢。不曉得是不是總算得以喘口氣的緣故,此時理娜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
——都是多虧了莎拉的幫忙,我才能到外面來散步呢……
等到短暫的休息時間結束後,自己又得再次回到馬車上。雖然在太陽下山前應該就能抵達下個城鎮,但在那之前的時間,還是得勉強待在那令人窒息的空間裡。
比起從馬傑可到塔巴思特這段路程所搭乘的馬車,如今所搭乘的馬車除了更加堅固之外,更有著美麗的內外裝飾,就連椅子和坐墊等等也都是高階品。
但是,對理娜而言,其實這樣的馬車就和豪華的監獄沒有兩樣。
「您稍微小睡片刻會比較好吧?」
莎拉體貼地對著理娜問道。
「經過如此大規模的移動後,您會感到疲倦也是無可厚非的。但是,即使只是短暫地休息一會兒——大約從一數到一千左右的時間,其實多少也能恢復一些疲勞。我想帕盧維殿下應該也不會為此而感到不悅的。」
在四輛馬車中,只有最前方的馬車載著理娜和帕盧維,其餘三輛馬車所載的全都是禮服、化妝用品、要送給比克拉德王國的饋贈品,以及理娜的測量器具等雜七雜八的私人物品。而負責保護理娜等人的二十位騎士當中,其實全副武裝的也只有少數幾人,其他人幾乎都是正裝加上配劍的打扮而已。
「謝謝你,莎拉。」
理娜擡起頭並面露微笑,迴應眼前這位同時也是親密友人的侍女。
「不過我不要緊的。雖然我的確有一點累,但是如果這樣就大吐苦水的話,實在也太對不起姊姊了。」
堂堂一國的公主要造訪其他國家時,按理來說應該要配置一百人以上的護衛才適當。此外,還必須安排隨從、雜役、廚師和工匠等多數人員同行,因此馬車數量就算有十輛以上也不足為奇。
因為理娜喜歡輕鬆自在地行動,因此從王都拉烏塔特前往馬傑可——還有從馬傑可前往塔巴思特時,全都是以少數菁英的方式移動,但其實這樣的做法是相當罕見的。
「喂!」
達爾忽然不客氣地喊住理娜,並且一個箭步站到她的面前。接著,他蹲下身,一把將右手中的小袋子拿到理娜眼前,微開的袋口中正淡淡地飄散出甘美的香氣。
「這是什麼?」
「是那個老伯剛才拿給我的,好像是他特地幫你買的東西。」
理娜疑惑地歪著頭,達爾則像是要她快點接過去似地,以不客氣的態度將手中的袋子往前一推。
——塔魯布……
理娜一邊在心裡對老騎士的貼心道出感謝,一邊從達爾手中接過袋子,然後謹慎地打開了袋口。
裡面裝的是用搗碎的胡桃和葡萄乾混合烘焙而成的堅硬餅乾。雖然是隨處可見的普通零食,價格也十分親民,但由於可以長時間儲存,因此被旅行者視為相當貴重的食物。許多旅行商人也常會多準備一些帶在身上,用來當作見面禮或是賣掉換取盤纏。
袋子裡放了將近十塊相當於金幣大小的餅乾。
理娜用手指夾起一片餅乾放進嘴裡,柔和的甜味立刻在口中擴散開來,胡桃的嚼勁更是令人齒頰留香,令理娜也不禁露出滿足的笑容。
「莎拉和達爾也一起吃吧!」
「我才不吃那種東西。」
原本似乎就要泛起微笑的達爾頓時恢復成平時的表情,並且沒好氣地應了個聲後,便逕自向後退開一步。莎拉則是在瞬間用很有意見的視線瞪了達爾一眼,但最後仍不發一語地在理娜的身旁蹲了下來。
「謝謝您。」
她同樣將餅乾放進口中,但視線卻始終緊盯著從理娜的衣服上零散地撒落的餅乾碎屑。莎拉猶豫著究竟該立刻為公主拍掉這些碎屑,還是等到要離開時再行清理。
——不過,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子了。
和帕盧維等人一起從塔巴思特出發後,理娜就沒再品嚐過這種零食。由於幾乎未曾離開過馬車的關係,因此也不曾和擦身而過的旅行者或旅行商人有過任何交談的機會。應該說,就是因為待在馬車裡,才無法得知究竟和哪些人事物曾有過短暫的交集。
說實在的,其實自己並不喜歡這樣如同籠中鳥般的封閉旅行。
唯有脫下套裝禮服,換上輕便自在的旅行裝,並和莎拉一同坐在馬車的駕駛席上,一邊眺望沿途的風景,一邊悠閒地駕馭著馬車前進,觀賞著顏色漸次改變的天空,同時不忘和擦肩而過的旅行者或商人交談——這才是理娜所喜歡的旅行方式。當然,隨興地邊買邊吃更是家常便飯。
然而轉念一想,自己也不可能向帕盧維開口如此要求。
「貴為王族者怎麼能做出如此毫無教養的舉動呢?」
理娜完全能夠理解帕盧維的想法中所具備的正確性。因此帕盧維總能保有其難以撼動的威嚴及神祕感,對於擔任護衛的騎士們而言,這樣的形象也的確有其必要。
——自己一定能撐得過去的。再撐一下就能抵達巴頓了。
理娜在心中說服著自己,並且大口地將餅乾塞滿嘴巴。由於一邊思考事情一邊吃東西的關係,一不小心竟噎到了。
此時,忽然有個水壺飛到了咳個不停的理娜膝蓋上頭,而身旁的莎拉則是輕柔地拍打著她的背。理娜急忙開啟水壺,然後讓沁涼的水滑入自己的喉嚨。
「沒人會和你搶,不要狼吞虎嚥啦!」
有個人用不置可否般的語氣丟擲這句話。原來將水壺丟到理娜膝蓋上的正是達爾。
「我、我才沒有狼吞虎嚥呢……」
理娜有些害臊地擡起頭反駁達爾,但卻發現對方的視線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於是只得悻悻然地閉上嘴巴,然後再次喝了一口水。
達爾的視線正謹慎地巡繞著四周。乍看之下似乎只是無所事事地站著的他,其實正處於警戒狀態中,無論陰影處忽然出現任何狀況都能及時因應,而理娜也同樣心知肚明。這並非是因為理娜擁有任何武術素養,而是因為至今她已看過無數次達爾出現這樣的動作。達爾之所以拒絕接過餅乾,其實也是因為他將警戒視為優先作業的緣故。
——只是,這一帶應該很安全才對啊。
將地面染成一片翠綠的青草長度並不長,整片草原上只稀疏地長著幾棵樹木,而周圍也就只有自己現在所倚靠的這棵樹而已。剛過正午的太陽正閃著耀眼的白光,並且持續地朝著地上投射奪目的明亮陽光。
——但是……
胸口湧起一股溼熱感。原本因疲憊而渾濁的湛藍碧眼在此漲滿了堅定的意志。
雖然得回到馬車一事始終讓自己難以釋懷,但頂多也只要再忍耐兩天就行了。兩天後,眾人就會抵達比克拉徳的首都巴頓。
——我得加油才行。
理娜在心裡為自己打著氣,並且默默地將裝有剩餘餅乾的袋子緊握在掌心中。接著,她忽然一鼓作氣地站起身來。
理娜先是大大地伸展了身體,然後將沾在禮服上的泥土和餅乾碎屑拍落。衣服似乎並沒有沾上什麼明顯的汙垢。此刻所穿的是自己所擁有的多件禮服中的一件,雖然自己對於弄髒衣服一事並不太在意,但帕盧維可就不會視而不見了,況且上水色也是種較容易彰顯衣物汙垢的顏色。
從理娜手中接過水壺,同時口中不忘輕聲道謝的達爾,此時終於瞥了理娜一眼,並且像是要隱藏住安心的情緒似地,臉上跟著泛起有些僵硬的微笑。
「原本我還在想,護衛的陣仗突然變得這麼大,你應該已經快要受不了了吧?」
「雖然和只有我們三人的時候相比確實多了不少,但還算不上是太大的陣仗啦。」
理娜同樣以笑容迴應達爾,接著表情認真地繼續說道:
「我想,姊姊已經儘可能地將人數減到最少了。」
如果真的要展示威嚴的話,人數當然是愈多愈好。同時多數的護衛也能確保理娜等人安全無虞。雖然移動速度會相對減低,但由於已經進入了比克拉德王國境內,因此該國自然有保護理娜等人安全的義務。因為一旦理娜等人出了事,若一個沒處理好,說不會導致比克拉德和伊甸王國發生衝突也說不定。
帕盧維不可能沒考慮到這一點,而兩人的父親歐路托拉也不是會厭惡多數騎士和士兵隨侍在側的人。
「即使如此,也不能確定她是為了你好才這麼安排的。」
蹙起了眉的達爾對於帕盧維印象不佳,是以對理娜的說詞大感懷疑。莎拉雖然始終不發一語,但卻看得出她似乎和達爾持有相同意見的樣子,翠色的雙眸正晃漾著疑問。
「說得也是。不過就結果來看,確實也幫上了我的忙,這樣不就行了嗎?」
理娜露出一抹微笑,並且環顧了周圍一圈。
接著,她心滿意足似地點了個頭,然後重新望向莎拉。
「莎拉,你有帶著鉛塊和紙張嗎?」
「如果您不介意小型工具的話。」
「鉛塊」是一種前端埋著小鉛塊的文具。莎拉將手伸進圍裙內側,然後取出一支小鉛塊和一張約手掌大小的紙張。理娜將用具接過來,用雙手高舉起那張薄得像是透著陽光的紙張,並且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它。
手中的紙張和平時習慣拿來繪製地圖的紙張大小有著明顯的落差。理娜望著紙張,開始思索構圖,當她一決定如何下筆後,立刻迅速地動起手中的鉛塊。
首先在紙張下方繪製街道,沿著橫軸繪出細長的道路。接著,理娜在街道中劃出上下線條,藉此表現出石板路。
街道左側畫上一個小小的箭頭,並且寫上『距離巴頓還剩兩天!』。而箭頭上則有著四輛馬車,在最前方則畫上了帕盧維的臉。雖然理娜並未刻意把她畫成凶神惡煞,但那懾人的銳利眼神仍然留在她的表情之上。馬車的旁邊則有著身穿正式禮服、英姿煥發地騎著馬的塔魯布。當然,除了表情之外,也幾乎都是以線狀的形式呈現在紙面上。
光是畫下這些事物,就幾乎已經佔去半張紙面,但理娜手上的鉛塊仍不斷地在紙上躍動。草原、稀疏的樹木,還有自己、莎拉以及達爾陸續出現在紙面上。雖然光是畫上每個人的臉就已佔掉大部分版面,但理娜還是設法將餅乾,甚至是拿著它的手繪入圖中。除此之外,此刻除了為了自己而繪製這張地圖,也必須畫出塔魯布對自己的體貼心意才行。
——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結束繪製作業後,理娜滿足地吐了口氣。離開塔巴思特的十幾天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充實。
在這段旅程中,每當自己動了想繪製地圖的念頭時,雖說在抵達城鎮停宿時總是有空閒時間,但腦海中卻總是想不到有什麼留下深刻印象的光景。中間雖曾有好幾次在街上休息的機會,卻也無暇做這些事。
——好了,休息時間也該告一段落了吧。
理娜將紙張折起來,並且小心翼翼地收進禮服內側,她將鉛塊還給莎拉後,再將身上禮服的衣襬折起。
「那我們回去吧!」
「——您已經休息夠了嗎?」
莎拉那對翡翠般的雙眸浮現著難以言喻的感情,而理娜則是精神飽滿點了個頭,並且用毫無矯飾的純粹笑容向兩人道了謝。
「謝謝你們,多虧了莎拉和達爾,讓我又打起精神來了。」
「我又沒做什麼。」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一聽見達爾沒好氣地應聲,莎拉立刻用冷淡的語氣剌道。
「那你又做了什麼嗎?」
「這個嘛……」
面無表情的莎拉臉上已經泛起些微的笑容。
「……理娜小姐說她已經打起了精神不是嗎?」
「那又不表示一定是你的功勞啊!」
「你自己還不是什麼事都沒做?」
此時莎拉和平時那冷漠而不帶感情的語調不同,而夾帶著些許捉弄對方般的調侃之意。令一旁的理娜也不禁為之稱奇。
——我還以為莎拉只會對我用那種口氣說話呢!
這三個人一起旅行已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而平時總是交談不到兩句話就會鬥起嘴來的兩人,如今看來似乎已對彼此的個性釋懷了。
達爾雖然想要回嘴,但似乎找不到適合的說詞。只見他胡亂地抓了抓蓬亂的黑髮,然後對理娜使了個眼色。看起來應該是要理娜快點動身的意思。
於是,理娜開始朝著馬車的方向跨步走去。但才沒走幾步,她便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回過頭來,並且對達爾投以笑容。
「我話先說在前喔,我覺得達爾也為我做了很多事,所以我也很感謝你。」
達爾像是要刻意把表情遮住似地撥了撥瀏海,臉上也掛起更顯不悅的嚴肅表情,並且陷入了無止盡的沉默。
眾人就這樣回到了馬車上。
「你比我想像中還早回來呢。」
帕盧維輕扇著手中的扇子,邊看著理娜說道。
「讓您久等了,姊姊。」
理娜努力地壓抑著煥然一新的開朗心情,畢恭畢敬地向帕盧維鞠躬。帕盧維眯起那對藍色的眼睛,一直等到理娜坐下後,她才不疾不徐地開口說話。
「你的身上飄著奇怪的味道呢,感覺好像是從衣服上傳出來的。」
理娜不自覺地將手放到腰部,偷偷地將烤餅乾的袋口綁緊後,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把袋子藏到腰際之間。由於馬車裡充滿了香水的芬芳,因此應該不會被她發現才對。
「少瞞我了——」
但帕盧維卻毫不費力地戳破了理娜的企圖。
「——如果想隱瞞的話,至少也要瞞得更不露痕跡才行呀!」
理娜滿臉通紅地低垂著頭,用微弱的聲音擠出帶有致歉含意的話。
「啊、呃……姊姊要不要也吃一點?」
理娜鼓起勇氣,對著表情嚴肅的帕盧維問道。
然而對方依舊不發一語,只是朝著理娜瞪了一眼做為迴應。
漫長的混亂時代正逐漸地迎向終結。
統治著大陸中央的王國名為伊甸。原本只是散佈在西方的幾個小國之一,但該國後來成功地在戰爭的濁流中存活下來,並且在和數個國家及都市的戰爭中奪下勝利,最後順利地成了堪稱大陸之中實力最強的大國。
而理娜正是伊甸王國的第五公主。在母親的影響下,使理娜自小便對地圖有著十分深厚的興趣,加上擅於繪製地圖的關係,使她大約在半年前受父王歐路托拉之命開始製作地圖。
在理娜陸續完成港都馬傑可,以及接著造訪的山中城市塔巴思特的地圖後,這次又被歐路托拉交付了新的命令。
「為了習得如何繪製海圖,你必須前往比克拉德一趟。」
接下該任務的不只是理娜,還包括她的前一位姊姊,也就是第四公主帕盧維。
於是眾人從塔巴思特動身,並且朝著比克拉德前進。
「理娜——」
在重新沿著街道前進的馬車裡,原本靜靜地讀著書的帕盧維忽然擡起視線望向理娜。
「——我想幾天之前應該已經問過你了——把你對於比克拉德的認知說給我聽聽看吧。」
「是、是的……!」
又是個突如其來的考驗。姊姊就如同一個給人十足壓迫感的老師一樣做出指示,理娜則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按壓住禮服的衣襬,並且重新端正坐姿,藉此爭取短暫的緩衝時間,並且利用這段時間找回冷靜的思緒。
「那是個海洋王國。不只是我國,包括其他周遭諸國在內,對該國都是如此稱呼的。比克拉德擁有號稱大陸最強的武裝船團,主要產業則是貿易和開發礦山。」
「比克拉德主要的貿易物件是?」
「是北方的圖雷司和南方的拉多姆兩國。另外,和被稱為海之妖精的尼布林也有少數往來。」
理娜一邊壓抑著斷續的緊張情緒一邊回答著,帕盧維則是眨了眨透露著意外的雙眼。
「該國和尼布林一族之間的交易,無論是金額或是數量都是非常小的,你知道嗎?」
「可、可是,唯一和尼布林有貿易往來的只有比克拉德而已,我認為這一點應該要多加註意才對。」
「……說得也是。這一點或許你說得沒錯。」
雖然理娜覺得帕盧維的聲音聽起來似乎變得平靜許多,但她仍不敢開口詢問這樣的觀察是否正確,畢竟有可能只是自己多心也說不定。
在理娜把自己對於比克拉德的認識說明結束後,帕盧維終於將手中的書闔上,並且擡起頭來筆直地注視著眼前的妹妹。
「理娜,你認為比克拉徳對我國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
「呃……」
理娜微蹙著眉陷入了思考。兩國之間的關係算不上融洽,甚至一直到去年年底為止,在國境線上都還會發生一些小紛爭。在戰火的餘燼仍在大陸各地延燒的現在,國境之間的紛爭並不僅止於伊甸和比克拉德之間,在其他國家之間同樣經常可見類似的大小紛爭,也因此不難推知兩國間的關係並不會好到哪裡去。
就理娜個人而言,自從知道過去曾擔任馬傑可總督的安榭黎姆私下和比克拉德從事著見不得人的交易後,她對這個國家就沒有太好的印象。
「我想對方對於我國並不帶有善意。雖然我認為對方還不至於會趁隙侵攻我國就是了。」
理娜壓低音量,自信缺缺地答覆著。
「『非善意』這樣的說法實在是客氣了點。我倒覺得即使認定這個國家對我方懷有敵意也不為過。雖然你認為對方不至於會對我國發動侵攻,但我相信只要有確切的勝算,他們必定會毫不猶豫地侵門踏戶攻進來的。」
——真的會這樣嗎……
「你應該很驚訝吧。那麼,你覺得背後的原因會是什麼?你先回想自己最愛的地圖,然後從這個方向去想想看吧。」
理娜的視線落在自己被禮服包覆住的雙膝上頭,並且照著帕盧維的指示,開始在腦海中描繪出大陸的地圖。但是即使如此,理娜仍然對背後的原因一頭霧水。
看見妹妹竟會露出如此苦澀難熬的表情,就連帕盧維也不禁顯得有些錯愕。
「那麼我就再給你另一項提示吧。記得在腦子裡準備兩張地圖,一張是現在的地圖,另一張則是過去的地圖。」
——這樣不是會更混亂嗎……
雖然陣陣不安掠過心頭,但帕盧維的做法仍令理娜感覺十分新奇。畢竟,姊姊從未像現在一樣,給過自己如此多的提示。
——現在和過去……
此時,理娜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難道是因為我國統一了大陸中央的關係嗎?」
「正是如此。」
帕盧維無動於衷地點了個頭。
「在我國一統中原之前,這個地方曾存在過羅賽爾和庫魯茲等小國。當時那種小國林立的情勢,對於比克拉德而言其實是比較有利的。
即使從自己口中說出『庫魯茲』這個國名,帕盧維卻仍然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這一幕讓理娜感到十分驚訝。因為庫魯茲公國其實正是帕盧維的母親·佩托拉所出身的國家。就來該國因為遭到伊甸征服併吞,因而從地圖上消失無蹤。
「比克拉德藉由海洋而和圖雷司和拉多姆進行貿易。也就是說,當居住北方的人們想要獲得南方的物品,或是南方的人們想要獲得北方的物品時,委託比克拉德擔任仲介就是最方便的做法。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因為如果要穿過中央的話,就得耗費更多的時間和金錢。」
每當貨物要通過一個國家時,就會被課徵關稅。而在眾多國家林立的中原等地,如果不是大量囤積貨物,並且足以承擔損失的大型商隊,通常是不會刻意穿越他國來進行貿易的。
更何況,如今依舊是戰亂未息的時代。當穿過一國的國境時,映入眼簾的往往就是另一個血腥的戰場。即使僱用一群老練的護衛,也未必就能和正規軍隊或傭兵團這類熟於戰鬥的專業集團一戰,而身上的物品最後也會被對方以一些可有可無的可笑理由搜刮一空。
因此,一般商人只能往返於兩國間做生意。即使是不怕死的膽大商人,頂多也只敢穿梭在三個國家之間。
但是,比克拉德卻能毫無窒礙地進入從南至北的任何一個國家。
由於該國擁有能將來自陸路的貨物以更低廉的價格賣給其他國家的優勢,也因此從中賺取了不少利益。
正因為該國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使得圖雷司和拉多姆人開始喜歡將商品賣給比克拉德的商人。而比克拉德商人則會開著滿載貨物的船,前往大陸北方或南方進行貿易。當然,航海過程中也會碰上海賊或暴風雨,甚者可能有遇難沉船的風險,但對於比克拉德的商人而言,這些危險都早已成了家常便飯。
「話說回來,我國畢竟是統一了中原的大國。而對於比克拉德而言,則像是處在遭到統一的立場一樣。我想應該可以這麼解釋吧。」
帕盧維微微地露出冷笑,令坐在對面的理娜不禁背脊一寒。
「原本位於圖雷司和拉多姆之間的諸多小國,目前已經統一成了一個國家。雖然當中仍然有盜賊出沒和怪物的威脅,但只要小心謹慎地前進,按理說每一天都能夠準時地抵達一處城鎮才對。」
目前利用比克拉德做為中繼點的商人數量減少了很多,對於仰賴貿易為經濟命脈的比克拉德而言著實是一大打擊。
「只是,我國是一個四面環陸的國家,真的能稱得上是港都的,也只有馬傑可一座都市而已。在這種先天不利的情況下,就無法在相等的條件下與對方開戰了。」
「您覺得我國今後有可能主動向比克拉德發動攻擊嗎?」
「至少在陛下的治理之下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帕盧維扇著扇子,十分乾脆地回答了理娜的提問。
「比克拉德大半的國土都是些小型的山脈和丘陵。從前三哥就曾經說過,比克拉徳是個難以攻略的國家。而且據我所知,該國國內的礦山並不如想像中的多——總之,你聽好了,理娜……」
帕盧維停下手中的扇子,並且用那對湛藍的眼睛注視著理娜。如果說理娜的碧眼像是萬里無雲的晴空,那麼帕盧維的雙眸就如同森林深處的澄澈湖泊一樣。即使兩人眼瞳的顏色相近,但其中卻蘊藏著難以言喻的差異。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點……也就是接下來讓我們學習海圖的場所,就是這個國家。雖然我想他們應該不至於突然對我們動手——但還是保持戒心比較好,畢竟有備無患。」
騎士們和傭兵以適中的距離圍在馬車周圍,引領著馬匹持續地向前進。
太陽依舊高掛天際,周遭的景色也依舊平靜無異,因此護衛們的表情也不見太多的緊張感。當中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和身旁的同伴交頭接耳地閒聊起來。
此時,塔魯布驅馬走近臭著一張臉握著繮繩的達爾身旁。
「如何,你有把那東西交給公主嗎?」
塔魯布指的是烤餅乾。蒼白雙眉下的兩眼搖曳著期待和憂心的目光。
「她狼吞虎嚥地吃光了啦,那種模樣簡直不像是一國的公主會有的吃相。」
「你形容事情的用詞遣字還是一樣缺乏品味呢,小子。」
「老伯,勸你看清事實吧。那種女孩吃東西哪可能優雅到哪裡去。」
「如果你那麼想要被處以不敬之罪,那就由我直接向公主殿下報告也行喔?」
兩人駕著彼此所乘的馬互撞了一下。雖然力道不重,但對馬來說卻是十足困擾的舉動。
會主動上前找達爾說話的只有塔魯布和尤司卡兩人。但是尤司卡並不會談到和工作無關的事,因此實際上會和達爾擡槓的就只有塔魯布而已。
「隨你高興。就算你跑去找那位公主申訴,她頂多也只會對我說教幾句而已。」
「喔,看來公主對你的包容,已經讓你變得這麼沒出息了呢!」
塔魯布的臺詞遠比達爾所預期的還要沉重,令他完全無法反駁。
——或許眼前的老頭說得沒錯。
方才自己所說的話是因為信任理娜——換句話說,自己就是被理娜給寵壞了吧。而理娜對如此輕佻的發言也能寬容以對,如此作風的確令人難以和公主聯想在一起。但是也正因為如此,莎拉和塔魯布才會如此憤慨難抑。
「老伯,你別再跑來找我說話了,騎士就去和騎士混在一起吧。」
有些惱怒的達爾,索性將內心複雜的情緒直接朝著身旁最近的人物傾倒而出。
騎士常會對傭兵出言不遜,而傭兵也同樣看不起騎士。騎士總是嫌傭兵是種只知依附金錢,亦敵亦友且毫無節操的人種;而傭兵則常會嘲笑騎士不過是種為了面子而殺人不眨眼的職業罷了。
正因如此,同行的騎士當中有一派總是對達爾投射明顯不屑的視線,而另一派則是難掩對達爾充滿疑問的態度。
不難想見,他們所疑惑的是為何護衛公主如此重要的任務——貴為騎士的自己卻得委屈地和一介傭兵共事。
「我也不是喜歡這麼做才會待在你旁邊的,我可是在執行監視的任務呢。」
「監視?」
「畢竟這當中就屬我最年長啊。」
「年紀大又怎樣?」
兩人所騎的馬再次相互擦碰,兩匹馬也不快似地發出嘶吼聲。
「我很想問你,在馬傑可一別之後你們遇上了些什麼事。理娜殿下似乎已經把和你同行視為理所當然的事了呢。」
「我不是已經向你說明過在塔巴思特發生過一些小騷動了嗎?」
「關於那件事,我也已經向理娜殿下還有莎拉閣下確認過了。聽說你好像斬了一隻邪惡的龍嘛——是靠那傢伙的力量嗎?」
老騎士的視線落在達爾的左臂。被一副外型粗糙的護手所包覆著的左臂上,其實正寄宿著一隻名為魔銀的龍。它以金屬為主食,同時也能融解金屬。也因此達爾的左臂才會從指尖到手肘都化成了銀塊。
雖然達爾的左臂依然能和一般人的手臂一樣自由移動,但他卻能明確地感受到,左臂之中存在著其他人的意志。而將這隻龍從自己的身上徹底除去,其實也是達爾這趟旅程的目的之一。
達爾無言地點了個頭。事實上他也並不想談及關於龍的話題。
「原來是這樣啊……」
陷入沉思的塔魯布持續了好一會兒嚴肅的表情。
「直到理娜殿下的旅程結束為止,你就留在她身邊吧,或許這樣比較好。」
「老伯,你是頭腦燒壞了嗎?」
比起訝異,達爾更是對他的話感到一頭霧水。眼前的男人竟忽然說出如此莫名其妙的話。
「不對,這樣下去的話,理娜殿下也可能會遭到龍的襲擊……」
塔魯布一邊撫摸著蒼白的鬍子,一邊遙望著遠方,喃喃自語似地繼續說著。
「我並不想輕率地將命運之類的話掛在嘴上,但是我還是擔心,總有一天理娜殿下或許會再次遭遇龍的襲擊。」
——怎麼可能!
雖然想要一笑置之,但卻無法這麼回嘴。因為達爾本身就和龍脫不了關係。
「直到那件事發生為止,我都認定龍只不過是存在於傳說中的生物而已。自從我十四歲那年當上騎士後,一路歷經無數的戰場,在過程中也見過數不清的怪物種類,當然更是斬殺過難以計數的怪物……但是我倒是真的沒見過名為『龍』的怪物。」
在各國的騎士之中,伊甸的騎士被認為是足跡遍及全大陸的名門騎士。而從伊甸王國能夠將國土拓展到今日的規模來看,不難想見塔魯布的話中其實有著一般人難以想像的沉重歷程。
即使走過這麼長的一段路,仍未曾親眼見過龍的塔魯布並非是什麼稀少的例子。真要比較的話,理娜才是更難得一見的特例。
「理娜殿下到目前為止,加上你,一共遇見了三隻龍——而且僅是在短短半年之內。」
「那和我留在她身邊比較好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是你的話,就有能力和龍一較高下。我希望你能夠堅持到理娜殿下的生命安全無虞的那一刻為止——」
這時候,塔魯布再次撫弄著自己的白鬍,並且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是即使扣掉龍之力,你的實力的確也很高超。在這裡的騎士當中有本事和你過招的,我想除了尤司卡閣下外,大概就只剩下我了吧。」
「我就知道。」
達爾無奈似地嘆了口氣。從塔巴思特啟程後已過了十幾天,這段時間,達爾幾乎已經看穿了隨行的騎士團成員們究竟有多少本事。達爾給予他們的評價大約落在距離獨當一面還差一步的水準,看來自己的推測似乎還滿貼近事實的。
「但是話說回來,我可是個傭兵,和你這種騎士有著天壤之別。契約一旦終止,我和僱主的關係就會自然消滅。如果公主不願意再繼續付錢給我,我當然就沒有繼續留在她身邊的義務。」
達爾話畢,稍微動了動脖子並且瞪著塔魯布,看起來就像是在質問他是不是聽懂了一樣。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很關心理娜殿下嗎?」
塔魯布的發言令達爾臉色隨之一沉。然而在老騎士的眼中,反倒覺得這是達爾掩飾喜悅的反應。覺得猜中對方心意的他立刻繼續得意地說下去。
「我是從你的表情來判斷的。從剛才起你就掛著一副讓人不敢恭維的撲克臉……我想除了長相本身就有問題之外,也可能是天生就是一副臭臉的關係。不過,我倒覺得你不是個意氣用事的人。」
——是個讓人火大的老伯!
自己的確曾擔心著成日被困在馬車裡的理娜,而方才能看見她重新打起精神。也的確讓自己感到安心不少。但是當這些內心感受被人點破時,卻又令人不甚愉快。
「視僱主的心情為無物的傭兵可是無法活下去的。倒是你們這些人,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達爾不悅地丟擲質疑,然後繼續語帶諷刺地說著:
「明明公主就已經累成那副模樣了,你們這群人裡竟然只有你察覺到。」
「你說反了。對於騎士而言,這才是和王侯子女的相處之道。他們也是無可奈何的。」
塔魯布用帶著些許苦澀的聲音答道,並且將視線瞥到一旁。
「因為我自己到不久前都還如此認定,所以也沒辦法說什麼大話。只是,騎士心中所描繪的公主殿下,往往都是居於奢華高牆後的深閨中,極少在人前顯露其尊貴之身的。」
達爾不自覺地將視線移向走在最前端的馬車。整輛車身飾滿金銀,就連車輪也施加了極其華麗的雕飾。事實上,自己在和理娜相遇之前,對於公主的認知也的確就如塔魯布所言。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才會對理娜的打扮及言行感到無比的新鮮和訝異也說不定。
「話說回來——」
塔魯布的一句話,將達爾從朦朧的思考狀態中拉回了現實。
「——我對於你還是有所期待的。畢竟你比其他人更瞭解關於理娜殿下的事。」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希望你成為理娜殿下的夥伴。」
「拜託你講清楚一點好嗎?」
達爾皺起眉頭說道。如果是為了理娜的話,自己或多或少可以做些讓步,但他並不打算刻意引人側目。畢竟來去自如正是傭兵才能擁有的特權。建立在人情上的廉價交易,只會讓自己背上沉重莫名的負擔而已。
「我沒有其他意思。簡單來說就是當理娜殿下發生事情時,我希望你能幫助她。」
「為什麼要這麼仰賴我的力量?這種事你自己做不就行了。更何況那傢伙可是一國的公主,就算少了我,還是會有一群人搶著要出手幫助她吧。」
「可惜的是,事實並不如你所想得那麼美好。理娜殿下只是第五公主……也就是六位公主中的第五人。也因為如此,她的身旁並沒有稱得上夥伴的朋友。理娜公主的母后過去對權勢毫無戀棧之意,而且她也已經不在人世。如今願意明確地表示和理娜公主站在同一邊的,也只剩下莎拉閣下了吧。」
「那你呢?」
「我對理娜公主當然是忠心不二,但是我的身分是侍奉伊甸王國的騎士,所以也不能夠做出逾越分際的事。」
「……」
「陛下當然也相當清楚這一點。之所以會命令理娜殿下前往馬傑可和塔巴思特,其實也是陛下為了她所做的考量。」
「什麼樣的考量?」
「首先要確認的是,理娜殿下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完成任務。如果理娜殿下連馬傑可的地圖都無法順利繪製完成的話,陛下自然就會認定她能力不足,而將公主殿下留在王都拉烏塔特。」
「也就是說,因為她確實完成了地圖,所以能力也受到她老爸的認同了。那後來為什麼又要跑到塔巴思特去?」
「應該是因為塔巴思特的前代領主曾經是理娜殿下的老師吧。」
達爾恍然大悟似地點了個頭。
「也就是說,因為對方很有可能會願意助公主一臂之力,所以才刻意要她到塔巴思特去的對吧。」
「理娜殿下本身希望能夠和你以及莎拉閣下三人一起繼續旅行,而陛下也有意藉這樣的方式來測量理娜殿下的氣度。他想知道公主在沒有任何人願意為她犧牲賣命的情況下,是否也能夠獨力完成一趟艱難的旅程。」
「那這些傢伙又是怎麼回事?」
達爾將臉轉向從自己身旁喀啷喀啷地緩步通過的馬車。
「如果是馬傑可還是塔巴思特就算了,這裡可是敵人的領土耶。而且馬車竟然只有四輛,護衛又是一群派不上用場的傢伙,公主的老爸到底在想什麼?」
「拜託你不要那麼大聲好嗎?」
塔魯布壓低音量提醒達爾。
「挑選出這些護衛的是帕盧維殿下。原本陛下還有王子殿下為她安排了更大的排場,包括一百輛馬車和一千名精銳。如果真的照原本的計劃行動的話,你和我可就沒有出場機會了呢。」
「那樣不是比較好嗎?那麼壯觀的陣容,對方光看到就會嚇得屁滾尿流了吧!」
「問題就出在這裡。帕盧維殿下認為不應該以壓迫手段過度剌激對方。」
達爾「喔」地發出有些意外的驚歎聲。雖然自己和帕盧維見面的次數掐指可數,但達爾總覺得她似乎是會喜歡這種做法的人。
——算了。
反正再怎麼去想也無濟於事。理娜姑且不論,自己也不可能知道她的姊姊究竟在想些什麼。目前自己只要專注于思考如何守護理娜還有莎拉的人身安全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