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種連風都截然不同的感覺。
這是離開馬車踏上地面的理娜最初的感受。
比克拉德王國的王都巴頓,是座佔地廣闊的港都。
原本雖然只是個建在臨海丘陵上的小都市,但後來有位船員將私人財產全數投入建設港灣,最後終於使這座都市搖身一變,成了終日都有船隻停泊進出的繁榮港都。至少在大陸東岸來說,沒有任何一處擁有港灣的都市能夠和此地相提並論。
後來,人們開始將都市拓展至丘陵下方,而最先出資的船員則成了初代國王,並且獲得了丘陵上視野最佳的一塊土地。
也因此,比克拉德的王宮就位於丘陵之上。這一帶雖然無法品聞海潮的香氣,也聽不見海浪的聲音,但眼前這一座以耐海風聞名的赤巖所建造的莊嚴王宮,仍令理娜不禁發出感佩的讚歎。
「和我國的王宮完全不一樣呢……」
比克拉德王宮的特徵,就是以大量使用圓形及曲線工法來展示壯麗外觀。而伊甸王國的王宮則是相對較為粗糙而缺乏設計感的建築,兩相比較之下,令理娜覺得前者有些多此一舉。
理娜和帕盧維向網工借用了一間房間,換上正式場合穿的禮服並且化妝整發,接著便被帶領到了謁見之間。除了兩位公主之外,尤司卡和塔魯布也雙雙隨侍在側。
雖說是正式場合穿的禮服,但乍看之下和兩人在馬車裡所穿的衣服其實並沒有太明顯的差異。除了材質換成更加高階的絹絲外,頂多就是在胸口處多了一個玫瑰的裝飾品而已。理娜身上所穿的是水色的禮服配上白玫瑰,而帕盧維則是以紅玫瑰襯托著一身翠綠色的禮服。
「雍容美麗的兩位公主,歡迎你們從中原遠道來訪。」
王座上帶著溫和笑容的正是比克拉德的國王亞魯迪烏斯。他有著偏長的臉型,特別是鼻子和耳朵看起來格外地長。一頭蒼白的頭髮上還戴著一頂小巧的皇冠。
雖然貌似已年過六十,而且看起來像個和藹可親的老爺爺,但其實在各國王侯眼中,他卻被認為是個不可輕忽的角色。此外,他擁有相當高超的統治手腕,自從登上比克拉德的王座之後,國家情勢就一直相當安定,並且持續地以穩定成長的步伐,確實提升了國力。
「您願意接納我國國王的提案,我們也在此對您表示由衷的感謝。」
帕盧維率先以無可挑剔的得體禮節,向比克拉德王表示最隆重的謝意。
理娜則站在帕盧維身後一步的位置,並且安靜地低垂著頭。在進入謁見之間前雖然一度感到十分緊張,但等到一踏進其中,便立刻融入了這毫不陌生的氛圍之中。
左右牆邊站著成排的文武百官,並且整齊地注視著理娜等人的一舉一動。他們的臉上雖然都帶著極為嚴肅的神情,但卻掩飾不住潛藏在眼睛深處的好奇心。
「您言重了。像我們這種只有山和海的無趣國家,竟然有幸迎來兩位美若天仙的公主,無論是身為男性或是擔任國王的我,自然都不會有任何拒絕的理由啊。」
國王詼諧的迴應讓臣子們此起彼落地笑了起來。帕盧維也同樣露出優雅的微笑,而理娜則是戒慎恐懼地低下了頭。
「今晚我想舉辦一個小小的宴會來為你們接風。雖然長途跋涉可能已令你們疲憊不堪,但還是請兩位務必賞光出席。」
比克拉德的饗宴是以站立取食的形式進行。在大廳的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周遭則散放著好幾張小型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放滿了美酒和料理。
宴會的重點與其說是享用美食,不如說更像是以談笑為主的交流大會。如果感到疲累的話,也可以到設定在牆邊的長凳上坐著休息。
走進大廳的理娜視線最先被正前方的中央巨型圓桌所吸引。桌上擺滿了連自己都未曾看過的珍奇料理。
例如有個尺寸甚至足以塞入一個小孩都綽綽有餘的巨大貝殼,那張開的凹槽中裝滿了不斷散發出芳醇想起的濃湯,一旁則橫躺著一條長度約有四雷貝以上的大魚,就連魚肉也已用各種方法進行了調理。
除了海鮮之外,還有像是腹部塞滿胡椒和樹果的雞,以及一整隻烤乳豬等令人瞠目結舌的豪邁料理。周圍的小圓桌上也不惶多讓,放著只有北方的圖雷司才能見到的駱駝駝峰以及炒飯等料理,就連拉多姆才見得到的麥芽糖也一併陳放在桌上。
——真是壯觀的景象,該從哪道料理開始品嚐才好呢?
「——理娜。」
站在隔壁的帕盧維用冷漠的聲音粉碎了理娜愉快的想像。
「你應該很清楚,我們可沒那個時間悠閒地品嚐料理喔?」
「……是、是的。」
「接下來我和你應該都會被人群圍住,所以我也沒辦法出手幫你了。你記得只要避免失言,然後面帶笑容地站在那裡就行——不過我想你應該不會乖乖聽話就是了。總之,你至少得做到一點,那就是把那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男人給我盯緊一點。」
在國王亞魯迪烏斯的致詞結束後,宴會終於隨之揭開序幕。原本依序列席的貴族們頓時像是餓虎撲羊般將理娜團團包圍。別說是接近餐桌了,理娜就連想要離開原地一步都辦不到。
——如果莎拉也在自己身邊的話就好了。
自己的好友兼侍女此時正在另一個房間裡待命。而待在這座大廳裡的除了理娜和帕盧維之外,還有尤司卡和塔魯布等四人。
負責護衛自己和姊姊的二十位騎士以及達爾,目前應該也全都在王宮的某個房間裡待命才對
理娜一邊維持著笑容,一邊努力地迴應著每個向自己搭話的人。此刻的她不自覺地想起在更換禮服時,帕盧維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這個國家有兩位正值適婚年齡的王子,分別是第二王子以及第三王子。先不提正在和國內的貴族談婚事的第二王子,我想第三王子毫無疑問地會主動來和你接觸,而考慮到這個可能性的貴族,也會為了讓你記住他們的姓名和長相而上前和你攀談。雖然你是嬪妃所生的女兒,但畢竟也算是國王所承認的公主,所以那群人才會像是渴求蜂蜜的蜂群般一擁而上,勸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想不到實際狀況竟遠比想像中還要熱烈,身著豪華衣裳的男性圍成了兩、三道人牆,問候和美麗的詞藻隨著前仆後繼的人群化為合唱,徹底地佔據了理娜的耳朵。當中包括了某某領地的公爵、侯爵、武勳蓋世的將軍,以及雖未受封爵位,但卻菁英輩出的名門等。
面對如洪水般襲捲而來的奉承話語,理娜只能拉起禮服衣襬恭敬地逐一回禮,並且始終面帶微笑,極盡能事地表現出優雅的舉止。身為王女的理娜,對於這些宮廷裡的應對禮儀早已歷經充分的洗禮和教育。
不一會兒,人群之中開始出現將身上的裝飾品送給理娜的人。而理娜則是絞盡腦汁地思考著,究竟該如何選擇措辭,才能夠在維持住自己形象的狀況下,又能避免傷及對方的自尊。
平時的理娜雖然並不太在意這些繁文縟節,但此時如果搞砸的話,父王和帕盧維絕對會怪罪自己的。
理娜試著透過人群縫隙窺探著姊姊的狀況,但也因為被人群團團包圍而看不見她的身影。
——眼前的這些人……
原本忙著應付接踵而來的會話的理娜,此時忽然察覺了一件事。
——船隻的數量、大小、船上貨物的乘載量,全都成了一覽無遺的資訊。
在這些貴族的自我介紹中,好幾次都將所擁有的船隻內容、數量、曾駛往何處等內容開誠佈公。這些全都是在伊甸時所不曾聽過的情報。
——話說回來,原來姊姊每次參加宴會時,都會碰上這種身不由己的情況呀。
在伊甸參加宴會時,會像這樣被人群包圍的往往都是三位哥哥,以及比她們年長的三位姊姊。而理娜既是嬪妃所生的小孩,母親原本又是個不值一提的占卜師,因此會主動向理娜攀談的往往只有極少數私交甚篤的貴族而已。
但是,當時的理娜並未對這樣的狀況有所不滿,每逢宴會時,理娜總是對會被眾人簇擁的姊姊們保持著欽佩之意,走到各處享用著宴席的美味料理,有時也不忘從面露微笑地望著自己的年長貴婦那裡要些點心,並且輕鬆自在地談笑風生。
此時,人牆忽然開了一個缺角,只見國王亞魯迪烏斯單手拿著酒杯,朝著理娜走了過來。
「理娜殿下,您玩得還開心嗎?」
理娜立刻以肯定的笑容迴應年邁的國王。
「承蒙您特意為我們舉辦如此盛大的宴會,我發自內心為此感到萬分喜悅。」
「那真是太好了。我還在擔心這些貴族會一時性急,做出什麼讓公主殿下感到不知所措的失禮舉動呢。」
「陛下,您這麼說實在太誇張了。」
其中一位要臣面露苦笑地說著,周圍也立刻跟著笑成一團。
「我原本就非常期待造訪這個國家。因為我從以前到現在,只有親眼看過一次大海而已。」
「您是在哪裡看過那唯一的一次呢?」
「在北方。」
一時之間想不出「馬傑可」這個地名的理娜,只能概略地道出位置。
「我國的海洋相當廣闊,也有好幾個風光明媚的著名港町。希望有一天能夠帶您飽覽這些城市。」
「謝謝您的好意。另外,我也想見見被稱為海之妖精的尼布林。」
「……尼布林是嗎?」
年邁的國王臉上微微地蒙上一陣陰霾。
「非常遺憾,目前並無法和尼布林見面。」
「請問是為什麼呢?」
「尼布林雖然大多居住在南方的海域,但最近那一帶出現了一群由頭目率領的海賊,那個頭目名為艾維克。當然,我國雖然也正盡全力加以剿伐,但就現況而言實在仍稱不上安全。」
「海賊……」
「最近的海賊變得愈來愈囂張跋扈,而且當中似乎還混入了許多傭兵的樣子。」
「我聽說拉多姆好像也同樣陷入了苦戰。只要那些傢伙還留在南方海域裡,我們就應該和該國合作來殲滅海賊才對。」
原本圍著理娜談笑自若的貴族們,此時也紛紛露出十足正經的臉色,開始和身旁的人談論起關於海賊的話題。畢竟對這個國家的人而言,船是最重要的資產,而海上貿易則幾乎維繫了所有事物的生命線,也因此使海賊更成了當前亟待解決的問題。
站在一旁聽著眾人對話的亞魯迪烏斯,知道會話似乎告一段落後,他才算準時間拍了拍那乾巴巴的雙手。貴族們反射性地被國王突如其來的舉動所吸引,然後立刻注意到了被排擠在周遭對話之外的理娜。
「公主殿下,非常抱歉。只是,海賊對我們來說的確是相當棘手的問題。因此當一提到這件事時,他們一不注意就會一頭熱地談論起來。請您千萬別放在心上。」
「請別這麼說。我認為直視眼前所面對的問題,並且藉由討論試圖加以解決的做法是相當理所當然的。不如說,就連我也被這股熱情感動了呢」
看見亞魯迪烏斯慎重其事地向自己低頭致歉,理娜立刻輕輕地搖了搖頭,並且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迴應。比克拉德的國王也終於和緩了始終緊繃的表情,並泛起了笑容。
「謝謝您如此寬巨集大量。另外,關於您所提到的尼布林一族,無論是其充滿神祕的美感,或是異於人類的生活模式及思考邏輯,的確都相當值得一見。雖然正如我方才所言。目前暫時無法與對方見面,但其實我們也願意不惜提供任何幫助讓您和他們見上一面。我想。被稱為海之妖精的他們也能接受您的到訪才對。雖然他們的美麗程度仍無法與您相提並論就是了。」
理娜小聲地回了句「這樣子啊」。雖然自己的確想看看尼布林的真面目,但其實這只不過是個人小小的心願而已。
「對了,明天我也會繼續為兩位舉辦宴會,期盼您能再度蒞臨賞光。」
「明天還要繼續舉辦嗎?」
亞魯迪烏斯的話令理娜難掩訝異地反問道。
「由我來說或許有些不得體,但是今天確實有許多不適宜的人來到這場宴會之中。這是因為他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見到兩位公主一面,因此我才勉強答應這些人的請求。只是,我知道公主為了應付他們,錯過了許多美味的食材,因此我特地命人準備,希望您明天也能出席品嚐有別於今日的比克拉德料理……當然,這也是為了兩國間永久的友誼。」
「原來您有這樣的考量。既然如此,我當然非常樂意和您在明日的宴會上相見。」
理娜也不忘在生硬的迴應裡新增些許輕鬆的語氣:
「另外,我也相當期待明天上桌的比克拉德料理喔!」
當天的宴會就在盛況之中畫上句點,理娜則是一邊掩飾著精神上的疲勞,一邊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分配到的房間。
關上門後,理娜立刻大大地嘆了口氣。接著,她踩著搖搖欲墜的腳步,像是個醉漢似地往眼前那張足以容納三人的豪華床鋪走近。
正當理娜要將整個身體朝床上一攤時,忽然有雙手溫柔而及時地從身後抱住了她。
「——請您再稍微忍耐一下,至少要換下這身禮服並且將妝卸掉,才能就寢。」
語調平淡的聲音來自莎拉。理娜雖然像個任性的小孩似地不斷扭動手臂,試圖從莎拉的束縛中脫身,但過度的疲憊卻令她立刻就放棄了掙扎,並且乖乖地站好聽從莎拉的指示。
莎拉將扭乾熱水的溼毛巾按在理娜的臉上,仔細地為她拭妝,接著溫柔地為理娜卸下發飾還有戒指等配件,最後再為她褪去身上的禮服。
「方才從身後抱住您的時候,我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莎拉用雙手抱著禮服,用認真的視線上下打量起只穿著內衣褲的理娜。
「什麼事?」
「您的胸部變大了對吧?」
「有嗎?」
理娜低頭望著自己的胸部,並且將手輕放在隆起的雙丘上。雖然自己感覺不太出來,但既然莎拉都這麼說了,那麼應該確實有變得比較豐滿了吧。雖然莎拉只比自己大兩歲,但是兩人的胸圍卻有著明顯的差異,對此始終感到些許自卑的理娜不禁為此感到十分開心。
莎拉望著沾沾自喜地注視著自己胸部的主人好一會兒後,忽然毫無預警地向前跨出一步,並且伸手摸了理娜的腹部。被莎拉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的理娜驚叫出聲,並且立刻向後飛退了一大步。
「你、你做什麼啦,莎拉!」
「很抱歉讓您受驚了,因為我有件事很想親自確認看看。」
莎拉姿勢端正地向理娜鞠躬致歉,用平穩的語氣解釋著自己的舉動。
「理娜小姐,您似乎也稍微變胖了一些呢。」
理娜的表情瞬間跟著凍結。
「……為什麼會這樣?」
「我想,應該是自從離開塔巴思特以來,您成天都坐在馬車裡而幾乎未曾外出的緣故。」
「可、可是姊姊都沒有變胖耶?」
理娜難以接受如此出乎意料的事實,於是急忙搬出帕盧維來為自己解套。
「雖然這只是我獨斷的推測,但我想應該是因為帕盧維殿下平時就是過著那樣的生活,身體早已經習以為常,所以才沒有出現太大的變化。」
「之前我旅行的時候一直都坐在駕駛席上,跟姊姊一樣沒什麼在動耶?」
「可是您每當碰見商人或旅行者的時候,都一定會購買蜜餞或和對方要些點心之類的來吃。」
「莎拉明明也有吃啊……」
理娜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不過,我想您也不必太過悲觀,畢竟目前的肥胖程度,還只是在不實際觸碰就不會被發現的狀態而已。」
理娜真希望莎拉閉上嘴巴。
「如果冒犯地加入我個人的看法,我倒是覺得理娜小姐身上多長些肉會比較好看。考量到更衣以及入浴時為您刷洗身體時的觸感,我個人還是比較喜歡豐滿的理娜小姐呢。」
「我不要。」
只穿著內衣褲的理娜不加考慮地回答,接著整個人癱倒在床上。
「理娜小姐,這樣實在太難看了。」
「有什麼關係呢,這裡也就只有我和你在而已,更何況我平時還得穿著令人難以喘息的禮服。」
「——理娜,我要進去囉?」
話才說完,門立刻被打了開來,走進房裡的是穿著一套薄紗睡衣的帕盧維。當她一看見肚皮朝天而慵懶地橫躺在床上的理娜時,嘴角也忍不住似地抽搐了起來。她用身後的手將門帶上,並且確實地上鎖後,才將雙手叉在腰際間,氣勢凌人地瞪著急忙從床上爬起身來的妹妹。
「你看起來好像挺累的嘛。幸好我沒有讓尤司卡先進房。」
理娜一邊用側眼瞪向拿著睡衣朝這裡快步走來的莎拉,一邊垂著紅通的臉沉默不語。
「敢問您是否有什麼——」
原本想詢問帕盧維有何貴幹的莎拉,最後並未能把話說出口。因為她看見帕盧維伸出食指輕抵著脣,示意要自己閉上嘴巴的關係。
「呵,我可是擔心你身在異國會覺得寂寞,所以才特地在這種時間來找你的呢。」
帕盧維用令理娜幾乎驚訝到說不出話的溫柔聲調說著。
「今晚我們就一起睡吧,理娜。」
房間裡的床十分寬敞,即使三位女孩並排而眠也綽綽有餘。
理娜、帕盧維還有莎拉趴在床上,頭上各自蓋著一條棉被。而房裡的燭火方才就已吹熄,室內正呈現著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況。
「你回到房裡之後,和這個侍女聊了些什麼呢?」
窩在棉被裡的帕盧維壓低音量質問著理娜。
「我、我們只是隨便聊一聊而已。」
理娜強忍著羞恥感,顧左右而言他地答著腔。帕盧維則是冷冷地望了她一眼之後,便扭動身體將頭轉向睡在另一側的莎拉。
「我們隨意地談了一些關於第五公主殿下身體方面的事情。」
「……是嗎?聽起來似乎沒什麼特別可疑的地方呢。」
帕盧維的聲音聽起來顯得有些不悅。她對於自己矮人一截的身高似乎也相當介意的樣子。
「有人在監視著我們,就連這個房間裡也是隔牆有耳。」
帕盧維的話令理娜驚訝不已,只見她急忙用手搗住嘴巴,避免自己無法剋制地叫出聲來。
「這是尤司卡說的。不過我想應該和事實相去不遠。」
「可是……這個房間……」
理娜有些疑惑地歪著頭。
其實這裡原本並不是比克拉德所準備的房間,而是在僕人領著自己前往預定就寢的房間時通碰巧經過的客房。由於房間的視野很不錯,因此帕盧維便要求對方讓理娜使用這間房間。
但是,和原本的房間相較之下,這間房間不僅小了兩圈,視野也不如想像中來得好。另外像是燭臺、床鋪或房裡的配備品等,頂多也只稱得上堪用的程度而已。但即使如此,理娜也並未有任何抱怨,依然老實地聽從了帕盧維的決定。
「沒錯,是我決定要你住在這裡的。這裡是一間位於邊角的房間,而我的房間就在隔壁而已。」
既然如此,對方應該無法隔牆監聽才對。那麼,難不成是躲在天花板或地板下嗎?
例如改建一部分的天花板結構,並且加裝管線加以竊聽,這樣的設計在自己所居住過的拉烏塔特王宮中也見得到。只是,由於顧慮到一旦被發現可能會引發難以收拾的問題,因此並不是每個房間都有這樣的竊聽設計。
「我想,應該不在天花板上或地板下。」
帕盧維露出宛如看穿理娜心思般的笑容說著,並且伸手指向門的方向。
「難道是在門外嗎?」
「沒錯。你看,不論是門或是面對走廊的牆壁,其實都比肉眼所見要來得更薄。只要是耳朵比較靈光的人,都能輕鬆地聽見我們的對話。另外,來回在門外穿梭的僕人,也都穿著不容易發出聲音的鞋子。還有,雖然我還沒仔細確認,但我猜門的某處很有可能被挖了一個小洞。乍看之下就像是對此毫無察覺,只是意外造成的小洞。」
這個方法雖然簡單卻十分有效。就算想要防患於未然,頂多也只能派人在門外看守而已。但是如果一整天都採取這種反制方式,反而等同於在宣示自己無法信任對方一樣。
「兩國之間的交流必須建立在相互信任之上。對方接受我方前來學習海圖的要求,但我們卻派人警戒,如此不信任對方的舉動根本站不住腳,大概不用多久就會被對方請出國門了吧。」
也就是說,這樣的做法反而會落人口實。我方得儘可能地避免破壞兩國情誼的舉動才行。
「……所以姊姊才會假裝過來和我同床共眠,藉此防範對方嗎?」
「雖然這麼做還是有些牽強,但是並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這麼一來我們每天晚上都可以討論這件事了。」
「說得也是。可是,為什麼比克拉德要做這種事呢……」
這麼做對比克拉德而言可說一點利益都沒有。而且如果被我方逮到證據的話,對方反而會有把柄落在我方手上。
情勢一旦如此發展,對伊甸而言將等於掌握住絕對優勢。到時候無論是以百人為單位派遣技術團進入比克拉德,或是要比克拉德提供幾位擁有熟練駕船技術的人員前來伊甸,都可以用咄咄逼人的高壓態度提出要求。
「我想對方的想法應該是——即使要冒一些風險,也希望能獲得我方的情報吧。真是的,想不到對方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老者模樣,但卻在背後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雖然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棉被中看不見彼此的臉,但理娜卻知道笑聲是來自帕盧維,而且還是極具攻擊性的笑聲。
「理娜,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比較好?」
突然被帕盧維這麼一問的理娜,一開始雖然難掩驚訝,但仍冷靜地稍作思考後再行回答。
「…………表面上應該採取按兵不動的方式因應。」
「為什麼?」
「無論是僕人窺視著這個房間,或是有人在房外竊聽等舉動……即使我們順利地抓到現行犯,對方也很可能會把難以控制一窺異國公主真面目的好奇心當成藉口來辯解。而在處分被當成代罪羔羊的僕人後,也可能會再更慎重地刺探情報——或是採取其他手段來接近我們也說不定。因此我覺得,接下來就像是姊姊這樣,裝作沒察覺的樣子會比較好。畢竟等到我們坐上船後,狀況可能就會有所改變了。」
「說得也是。可是,這麼下去的話,我們連船都有可能上不去喔。」
「連船都上不去……?」
對帕盧維所言心生不解的理娜和莎拉,紛紛歪著頭表示疑惑。
「理娜,你在宴席間從比克拉德國王還有其他貴族那裡聽見了什麼,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我也會把我聽見的告訴你的。」
理娜照著帕盧維的指示,開始在腦海中搜尋記憶。由於自己幾乎沒有享用到料理和美酒,因此對過程記得十分清楚。帕盧維則是專注地聽著理娜說明,一邊逐一過濾似地點著頭。
「都沒有人提到關於海圖的事嗎?」
她忽然用確認般的語調問道。被帕盧維這麼一問,理娜才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被你這麼一說……」
在討論船與海的話題時,的確沒有半個人提及海圖。這難道也是偶然嗎?
「會不會只是剛好沒人提到而已呢?」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但是我也考量到這一切並非偶然的情況。」
帕盧維沒好氣地迴應了莎拉的質疑,而一旁的理娜也跟著開始思考起這件事。如果這一切並非偶然,那麼就表示對方刻意地在迴避這個話題。
——這麼一來又代表什麼意思呢……
「您是指比克拉德其實並不想要教我們繪製海圖嗎?」
「沒錯。如果伊甸也能進行海上貿易的話,對他們來說就等於增加了一個貿易上的競爭物件。」
「但是,比克拉德仍然答應讓兩位公主殿下進入了這個國家不是嗎?」
「——你真是個多話的侍女呢!」
帕盧維用充滿針對性的聲音說道。她的聲音裡除了威嚇之外,似乎還夾帶著少許的佩服之意。理娜則是對帕盧維的反應感到有些訝異,但同時躺在床上的她也不忘緊握起拳頭,準備在莎拉遭到責備時出手相助。
「我是否說了什麼冒犯您的話呢?」
「我只是很少看見像你這種直言不諱的侍女。或許該歸功於理娜對你教育有方吧。」
帕盧維的話令莎拉感覺十分惶恐,只能低聲地回了句「謝謝您的讚美」。
「回到剛才的話題吧。我想比克拉德的確不想教我們海圖的繪製法。但是,對方又無法當面回絕這項要求。如果是這樣的話……」
「他們在用拖延戰術嗎?」
「使者八成也已經和他們串通好了。等宴會再連續舉辦個幾天之後,他們預計要帶我們去參觀幾個景色優美的城鎮,藉此讓我們對這個國家產生好感,如果可以的話,就會直接將我們從其他城鎮送回國。即使他們真的願意教我們海圖,頂多也只會教一些派不上用場的表面工夫而已。而我國就算之後再次提出前來觀摩學習的要求,我想對方應該也會再度使用緩兵之計來延後我們入國的時間。」
「可是,這麼做不是也只能夠暫時拖延而已嗎?」
「對方的目的就是在爭取時間。舉例來說,他們可以趁這段期間和圖雷司和拉多姆建立合作關係。如果這兩國不希望我國的勢力再繼續擴張,那麼就一定會協助比克拉德。但是如果能留住我們兩人的話,也能從我們的身上打探到一些新的情報。這就是他們打的如意算盤。」
「既然如此……姊姊,我們應該如何因應?是不是應該趁早前往城外城鎮,租一艘船並且僱用船員離開這裡比較好呢?」
「辦不到的。首先,我不覺得我們能夠隨心所欲地出城。就算成功出城,對方應該也會私下發布不準將船隻租借給我們的公告。雖然或許能夠找到只要出錢就願意無視命令開船的人,但是隻要到了海上,我們就等於得把性命交給開船的船員,我實在不能相信那些臨時僱來的人。」
「那麼,您打算設法說服比克拉德國王嗎?」
「這個嘛……」
理娜覺得帕盧維的聲音中似乎藏著某種笑意。然而由於她的語調仍和平時一樣冷淡而帶著威嚴,加上黑暗之中無法看清對方的表情,使得理娜也無法確定自己的感覺是否正確。
「……看來只能用說服的方式了。」
帕盧維拉起棉被蓋在頭上。被窩裡雖然蓄積了三人份的熱度,但身處其中的理娜卻難以控制顫抖的肩膀。
「話說回來,也不能光憑今天一天所發生的事就妄下判斷。即使先不論房外監聽以事,對方正在採取拖延戰術這件事的可能性也無法完全否定。總之先觀察明天之後對方的反應再做定奪吧——」
隔天,理娜果然無法踏出王宮外一步。當然,帕盧維也不例外。
兩人主動表明想到外面去的意思,並且請僕人幫忙安排,但對方卻只是搖了搖頭拒絕了這樣的要求。
「兩位均是來自偉大的伊甸王國的重要貴賓。陛下有令,絕不能讓兩位在沒有護衛保護的情況下出城。」
「感謝陛下設想如此周到。既然如此,就請你為我們安排護衛吧。」
「關於這件事同樣必須先請示陛下的許可,請兩位耐心等候。」
「許可大概要等多久才會下來?」
「這我無法保證……如果兩位公主有急事的話,我也會將這件事稟告陛下的。」
「如果我想到城外城鎮採購一些東西的話,能否立刻獲得許可呢?」
一旁的莎拉刻意地用有所讓步的口氣問道。
「我身為公主殿下的隨身侍女,必須前往採買一些必要的物品。不是必須特地請商人前來王宮販賣的華奢物品,而是更瑣碎的東西。」
僕人對莎拉的要求無言以對。畢竟同為僕役,當然能夠理解有時的確必須為採購而奔波的苦衷。更何況即使公主願意接見,但若只是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將商人叫進宮裡,對商人而言也是十分傷腦筋的事。
雖然只要吩咐下去,自然就會有人代為採買。但是要將公主想要的東西一個不漏地買齊,卻是相當有難度的任務。而且這些雜事其實原本應該就是由隨侍在側的侍女負責才對。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會代您向上面的人稟報。只是,請您答應讓我方派一名護衛和莎拉小姐一同前往。」
「可以。只是,我方也要配一名護衛陪她一起去。這並非是不相信貴國的護衛,而是出於我想保護這位重要侍女的心情。」
這是發生在早餐之前的對話。
而亞魯迪烏斯並未在之後的早餐餐會上現身。
出現在接待賓客的小廳間的主人換成了第三王子佛魯賽爾。據說他是代替父王前來陪理娜等人共進早餐的。
「兩位公主,不曉得昨夜是否睡得安好?我曾聽說在異國的宮殿裡過夜時,甚至有人光是看著不熟悉的天花板,心頭就會湧起一股不安呢。」
乍看年約二十多歲的王子,全身雖散發著一股貴公子般的氣息,但又有著一身歷經日晒的古銅色肌膚,給人一種符合其年輕外貌的精焊印象。一頭亞麻色的髮絲則顯得有些乾燥。
「不,多虧了陛下以及各位殿下為我們舉辦如此場面盛大且令人盡興的宴會,我們才能安穩地一覺到天明。」
理娜面露微笑地迴應著。事實上,昨晚自己的確一夜好眠。順帶一提,帕盧維似乎並沒有睡好,一整晚都呆滯地望著熟睡的理娜和莎拉的樣子。
雖然是王族的早餐,但餐點內容卻意外地陽春。餐桌上的主要料理包括充分冰鎮過,裡面還放了冰塊和砂糖的山羊奶,另外還有水煮蛋、麵包、水果等。但即使如此,也已算得上十足豐盛了。
「理娜公主,昨晚我僅向您簡單地問候而已,在此致上我的歉意。我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和您的姊姊交談呢。」
「不,佛魯賽爾殿下事務繁忙,撥不出時間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才應該為了您和姊姊相處融洽一事向您表示謝意才對。」
理娜、帕盧維和佛魯賽爾三人圍著餐桌而坐,一邊隨意地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一邊享用著桌上的餐點。然而同桌的理娜卻得不時壓抑情緒,避免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
——這個人……正在對我和姊姊品頭論足。
那宛如要舔遍自己全身的噁心視線令理娜確信了腦中的想法。嫌惡的感受開始從臉上往胸口而去。對方的視線之所以沒有繼續往下流竄,想必是因為餐桌遮住了自己身體的緣故吧。
不安分的佛魯賽爾雖然外表長得十分俊俏,但卻因為一瞬間閃露出那不懷好意的態度,使自己對他的印象頓時變得惡劣至極。
——雖然姊姊之前就已提醒過自己,此人是個玩世不恭的輕浮男子就是了。
理娜回憶起帕盧維在馬車上曾經說過的話。
這位王子出生較晚,和上面兩位王子相比,他的健康狀況和能力都來得更好,加上王族的身分加持,使得佛魯賽爾自小便隨心所欲地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
而他在十二歲時第一次登上船,從那之後直到二十歲為止,他就一直以船員的身分生活著。對於比克拉德的男性而言,這樣的成長曆程被視為理所當然,即使是國王亞魯迪烏斯,在還是王子身分時也同樣在船上待了十年之久。
「在以海路貿易做為主要產業的比克拉德里,如果未來掌理政事的後繼者沒有上過船的話,應該不是一件太好的事吧。」
這是帕盧維的認知。
無論是海上貿易或是討伐海賊,眼前的這位王子雖然都有著不錯的成績,但傳言卻指出此人對於追求女性更為熱衷。
事實上,佛魯賽爾到目前為止,已經因女性關係而引發了無數次醜聞,貴族之間更是對身為一國王子卻行為不檢的佛魯賽爾多所批判。
——但是話說回來,既然姊姊已經在昨晚的宴會上和他聊過,早點告訴我不就行了?
雖然心中對帕盧維有所怨慰,但理娜也難以想像,如此精明幹練的姊姊會遺漏掉如此重要的事。於是理娜也只能將它解讀為帕盧維並不喜歡昨天的談話內容,又或是對她而言,這一切或許根本只是無關緊要的事吧。
「佛魯賽爾殿下。」
就在眾人的對話來到一個段落時,帕盧維優雅地輕咬了一口水果,接著面露笑容地喊了王子的名字。
「我們想要出城搭船,不曉得您是否能為我們安排呢?」
「我明白了,我會去向父王報告,請兩位稍等幾天。」
「沒辦法在今天或是明天就出發嗎?」
「您還真是位急性子的公主呢。」
佛魯賽爾閃爍著遊刃有餘的微笑,同時拿起葡萄酒杯啜了一口。
「不久之後我將會帶著兩位前往參觀國立造船所以及研究所。但是,我想應該不需要太過著急,畢竟今天和明天兩天也都為兩位設下了宴會。」
此時,理娜像是再也無法忍耐似地開口插了話:
「我們非常感謝貴國如此盛大的歡迎及款待,但我們是為了學習繪製海圖才造訪貴國的。如果無法順利達成任務,回去後恐怕會受到父王的責備。」
「兩位公主生長在和海洋無緣的伊甸,所以我想你們應該不知道,學習繪製海圖可是相當花時間的。另外,若要順利地完成一趟航行,也得慎選出航時期才行。如果您擔心歐路托拉王會怪罪下來,那麼我可以請父王派遣使者前往伊甸說明,請您毋須掛心。」
理娜和帕盧維偷偷地對彼此交換了眼色。
「說到這個,我聽說理娜公主似乎希望能和尼布林見上一面對吧。關於這件事,由於我方遲早會將南海上的海賊一掃而空,因此希望您能耐心等候到那時再行出海。當然,這段時間我絕對不會讓您感到空洞乏味的。」
用過早餐後,兩人一同回到了理娜的房間。
「你的侍女似乎還沒回來呢——」
帕盧維環視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用確認般的語氣問道:
「——對了,你派誰去當她的護衛?」
「達爾。」
「那個傭兵?」
「因為我很相信他。」
帕盧維用疑惑的視線回望著理娜的笑容,但她並未再多說什麼,只是逕自地坐在長板凳上,吐了口氣稍作歇息後,便將僕人叫到了自己的跟前。
「可以幫我將王宮御用的商人叫到這裡來嗎?另外,最好是專門販賣禮服還有寶石的商人。」
帕盧維帶著優雅的笑容,將鑲有翡翠的戒指交給了僕人。僕人立刻戒慎恐懼地退出了房間。
「姊姊?」
理娜一頭霧水地望著帕盧維,而帕盧維則是一邊用手指輕敲著手邊的桌子,一邊用溫和的語氣為理娜釋疑。
「我要買今晚的宴會要穿的禮服。理娜,你也一起來挑吧。」
白皙細長的纖指開始迅速而複雜地在桌面上動了起來。此時理娜終於理解了帕盧維的用意,於是附和地答了聲「是的」並且朝她走近,然後將視線停留在桌面上。
『如我所料,對方不但不想教我們繪製海圖,也不想讓我們出城。明明事前就已經發出書面通知我們何時會抵達,但現在似乎連造船所和研究所都不太想讓我們參觀,這一切都太奇怪了。』
理娜點點頭,自己也開始在不干擾姊姊的狀態下在桌面上動起手指。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只是,為什麼要買禮服呢?』
『如果不那麼說的話,我就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個房間了不是嗎?而且我的確沒有今晚宴會上可穿的禮服。總不能叫我穿著和昨天一樣的那套禮服出席吧,這樣太不得體了。』
此時理娜不自覺地專心注視起帕盧維的指尖。為了減少隨身行李,她在出發時的確只帶了兩、三套禮服而已。
『先不管禮服的事了。從現在起可是關鍵喔。』
『要去說服亞魯迪烏斯王對吧。』
從嵌著一面巨大玻璃的窗戶向外眺望,可以看見充滿活力的城外城鎮,以及圍住王都的厚實城壁。再往更遠處望去,則可看見草原和山丘,以及碧藍色的大海。
「雖然我是半強迫地要求對方,才讓你能住進這間房間,但從這麼美的景色看來似乎還滿值得的呢。」
帕盧維的口氣裡帶著頗為明顯的諷剌成分。但她的手指依舊忙碌地在桌面上遊移著。
『你打算怎麼說服他?我認為那位老者並不像是個會被誠意或熱情打動的人。』
被帕盧維這麼一問,理娜頓時陷入語塞。對方可是一國之王,即使被以國事繁忙的理由拒見好幾天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既然那位陛下還會舉辦許多場宴會,應該就表示他非常歡迎我們。不如我們乾脆依附他的好意,在這裡逗留個一年算了。」
「這樣對亞魯迪烏斯王太過意不去了。」
「可是,佛魯賽爾殿下不是也說過,他會負責幫我們打理好一切嗎?」
『我決定了,我要利用佛魯賽爾。』
以文字和理娜溝通的帕盧維,索性迎「殿下」兩字都一併省略掉了。不難想見這位比克拉徳的第三王子在她心裡的形象有多麼糟糕。
『您說利用是什麼意思?』
理娜不自覺地蹙起眉頭。從一早的餐會開始,自己對這位王子就絲毫沒有留下任何正面的印象。對於帕盧維將要如何利用他一事,自然令理娜十分在意。
『那個男人對我們相當感興趣。當然,那不會是什麼太好的興趣。而我要反過來利用這一點,首先就從今晚的宴會開始。』
接著,帕盧維迅速地用手指寫下了幾項指示。等到她停止動作後,立刻擡起頭望向理娜。那對藍色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不懷好意的感情。只見她輕撥了撥那頭栗色的頭髮,然後繼續在桌面上寫下另一行字。
『今天晚上,你將那個傭兵叫到自己的房間裡來。』
當晚,王宮裡又再次舉辦了一場和昨天一樣的盛大宴會。
——這身禮服讓我覺得有點丟臉耶……
理娜穿著一身純白的禮服出席了宴會。這是砸下大筆金錢從往來王宮的商人那裡購得布料,再請裁縫師在日落前加緊趕工所完成的禮服。衣服上毫不吝惜地加入大量的華麗刺繡,並且用昂貴的薄絹交疊縫出厚度。另外裝飾在手臂及腰際接縫處的藍玫瑰更是格外引人注目。
而理娜之所以會感到害臊,主要是由於禮服為敞開式的低胸設計,甚至連兩側香肩也毫無遮掩地露在外頭。自己雖然曾看過好幾次年長的姊姊們穿上如此奢華的禮服,但親身穿上時卻仍然難以掩飾緊張的情緒。外露的肩膀和胸口也因接觸到空氣而令她渾身發寒。
「你的表情太僵硬了。」
一旁的帕盧維低聲地提醒著理娜。她穿著一身鮮豔的紅色禮服,上頭裝飾著一朵紫色的玫瑰。雖然肩膀的露出程度和理娜的禮服幾乎如出一轍,但她的胸前到頸部卻有另一件鮮紅色的衣物遮住肌膚。但那細緻的背部到腰際間則像是要搶著出風頭一樣,一絲不掛地暴露在外。
當然,她身上的配件已隨著禮服的顏色和款式做出了調整。
一同列席的貴族們不分男女,紛紛發出了讚美的驚歎。
「兩位公主昨天的衣裝已經堪稱完美無缺,但今夜的打扮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場的其他名媛貴婦宛如都被兩位的美麗遮蔽而失去了光輝一樣,真是太令人同情了呢。」
眾人毫不吝惜地投以讚賞。此時,佛魯賽爾也緩步朝著兩人走近。由於今夜亞魯迪烏斯王身體不適,因此由他代理主持整場宴會。
「兩位接連出席兩天的宴會,想必身體應該已經相當疲累了才對。但是,我還是期盼你們能夠心懷寬容,讓渴望拜見兩位公主美麗面容的貴族們得償所願。此外,今晚也準備了有別於昨天的料理,希望兩位能夠盡興。」
今晚的宴會似乎是以雅樂和舞蹈表演為主軸。呈放著料理的圓桌已事先排成了弓形,藉此在廳間中央騰出一大片空間。吟遊詩人、魔術師和舞娘們陸續現身,載歌載舞並穿插各種技藝來娛樂與宴者的耳目。
——真是壯觀的排場。
雖然理娜對於佛魯賽爾沒有什麼好印象,但對眼前這一切卻是發自內心地感佩。和昨夜的宴會相比,雖然少了點雅緻的風情,但添加了各種元素的表演卻更能令人投入其中。另外,無論是演奏的曲目或表演專案,看得出都是經過一番精挑細選才能呈現的內容。
理娜之所以還能從容地思考這些事,主要還是因為進入第二天後自己已經多少習慣了宴會間的氛圍。另外,簇擁而上的人群也不若昨夜那麼洶湧,想必應是此起彼落的問候攻勢已經告一段落的緣故。也因此理娜才有餘裕能夠品嚐豐盛的異國料理。
——如果大家不要把視線集中在我身上就好了……
由於禮服變得加倍豪華之故,自己的注目度比起昨夜及今早更高出許多。特別是以主人的身分四處問候,又頻頻上前與自己和帕盧維交談的佛魯賽爾,視線更是毫不避諱地投向自己的胸前。
「理娜公主,您玩得還開心嗎?」
「託佛魯賽爾殿下的福,今晚我才能有幸度過如此美好的時光。」
「那真是太好了。明天雖然沒有宴會,但預計後天還會繼續舉辦。我會為您安排有別於這兩天的表演,請您務必期待賞光。」
「——謝謝您,佛魯賽爾殿下。」
理娜泛起微笑迴應著。自己的迴應之所以會慢了半拍,純粹是為了振作精神來思考接下去該說的話之故。
「今天早上用餐時我就已經感覺到了,您真是個值得仰賴的王子。像佛魯賽爾殿下如此精明能幹的王族,在我國可說是寥寥可數呢。」
「承蒙您如此讚賞,著實令我感到萬分惶恐,理娜公主。」
佛魯賽爾的應對乍聽之下雖然謙虛,但語氣之中卻透露著難以掩藏的得意。
「看來您似乎把我的讚美當成了客套話呢,我可是發自內心如此認為的喔。」
理娜刻意地用鬧彆扭般的聲音說著,並且故作嬌柔地微低下頭。由於自己並不擅長這類演技,所以此刻心中其實充滿了擔心失敗的不安。
「快別這麼說,我才應該為自己曖昧不明的態度向您致歉。如此美麗的公主所說的每一句話,我當然都必須加以重視才對。」
佛魯賽爾一邊說著,一邊理所當然似地牽起了理娜的手。
「您的臉似乎有些紅呢,是不是喝醉了呢?如果您想休息的話,就由我護送您到房間去吧。」
「謝謝您。可是,我不能勞煩身為主人的佛魯賽爾殿下。請讓我在那邊的長凳上稍作休息即可。」
——也進展得太快了吧!
理娜的內心不自覺地冒起冷汗。原本圍在自己身邊的貴族們,此時大半都像是獵物遭到搶奪似地露出失望懊惱的表情,當中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用同情般的視線望著理娜。如果佛魯賽爾真的打算強行將自己拖到房間去,事實上自己也是無從反抗的。
佛魯賽爾用左手握著理娜的手,右手則抱住了她的肩膀。
離開宴會大廳並走了幾步路之後,有位文官踏著急促的腳步奔上前來叫住了佛魯賽爾。年輕的王子雖顯得有些不悅,但當對方將臉湊到他的耳邊時咬起耳根時,佛魯賽爾也只能不甘願地將手從理娜身上拿開。兩人壓低音量交談著,使得理娜無法聽見談話的內容。
「非常抱歉,理娜公主。我原本打算要留在您身邊保護您的……」
「請您不要放在心上。您親自牽著我的手帶我到這裡,已經讓我充分感受到佛魯賽爾殿下的心意了。而且我的房間也離這裡很近。」
佛魯賽爾露出一副遺憾的表情,向理娜行了個禮後,便轉身走回方才的大廳間。理娜則是站在原地,確認他的背影消失在喧囂的人群后,才輕輕地嘆了口氣。
——時間也差不多了,回房間裡吧。
自己雖不討厭像今夜這樣載歌載舞的愉快宴會,但是如果回去的話,又得應付貴族及諸侯們的問候,而且佛魯賽爾一旦結束要事,也可能再次跑來糾纏自己。雖然有些擔心帕盧維的狀況,但姊姊原本就遠比自己擅於應付這種場合,因此擔心應該是多餘的吧。
牆上以等距間隔掛著照明用的火把。理娜獨自一人走在被赤紅的焰火照明的走廊上,腳步還不時地搖晃著。
——看來自己真的喝了不少酒的樣子。
由於外露的胸口和肩膀使寒意始終駐留在身上,為了讓身體覺得溫暖,才會比平時多貪了幾杯酒。
好不容易回到房門前的理娜,已無法隨心所欲地控制力道.只見她用力地推開房門。
但房內空無一人,只徒留一片昏暗。
「莎拉?……啊,對了。」
理娜呢喃地喚了侍女的名字後,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再過半刻左右,達爾將會來到這個房間。而在達爾留在房裡的這段時間,姊姊已經命令莎拉先到其他房間裡待命了。
理娜自言自語地呢喃著,一邊將手伸向門邊的燭臺,一股冷冽的金屬觸感隨之傳到手上。她將插著蠟燭,握柄偏短的燭臺拿在手上,並且再次步出走廊,然後將火把的焰火移到燭臺的蠟燭上後,便轉過身回到了室內。
將燭臺放在桌上後,理娜才鬆了口氣似地坐在床鋪上,並且出神地望著搖晃不止的小小焰火。
——你得扮演一個令人瞠目的放蕩女孩。
這是帕盧維的提案。
『雖然第一天言行舉止都顯得十分拘謹得體,但來到第二天後,緊張的情緒舒緩許多,性情也因此得以解放,搖身一變成了會帶男人回房間的放蕩女孩。你要讓大家對你留下這種印象。如此一來,必定會有愚蠢的男人試圖接近你。』
『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
『昨晚的宴會上我已經鎖定了兩個目標。我不是交代過,要你巧妙地去找出這樣的物件嗎?』
帕盧維雖然確實這麼交代過,但當時拚命想維持住形象的理娜根本無暇去尋找這樣的物件。
『可是,比克拉德真的會相信我嗎?他們應該早就對我和姊姊做過了調查才對。我跟姊姊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傳過類似的醜聞呀。』
『你的顧慮雖然頗為合理,但是如果對方真的做過事前調查,那麼就應該更能接受你的表現才對。畢竟我們背後有許多可以做為佐證的材料。例如我們都是嬪妃所生的女兒之類的。』
帕盧維迅速地用手指在桌面上寫下文字,然而她臉上的表情依舊毫無變化。
『無論是嬪妃或正妃的孩子,陛下都會一視同仁地對待。他就是這麼一位氣度寬巨集的國王。但是,這樣的國王在世界上可謂寥寥可數。無論是圖雷司、拉多姆還是我們現在所在的比克拉德,非嫡生的王子就無法獲得王位繼承權,有些國家還不讓這些非嫡生的王族謁見國王,甚至不被許可居住在王宮裡。因此這些國家的嬪妃以及其子女會亂來一事也就不足為奇了。反過來說,還可能會讓對方感到心有慼慼焉呢。』
『我也曾經聽過這樣的事。』
『所以我才會請陛下只配給我們四輛馬車。至於我自己則是連侍女都不帶,隻身來到這個國家,明明是兩位公主出訪,但是排場卻不成正比,如此一來比克拉德必會認定嬪妃的孩子不受重視才對。』
『昨晚的宴會上之所以會有那麼多人積極地和姊姊交談,也是為了確定這件事嗎?』
『想必當中一定有抱持著這樣的想法來接近我的人吧。』
聽到這裡,理娜不禁驚訝地說不出話。帕盧維則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小孩般得意地看著理娜。眼前的這一幕令理娜只能輕聲嘆息。
『姊姊,從要離開伊甸時,不,應該說準備從塔巴思特出發時,你就已經料到這一切了嗎?』
『過去我曾經治理過馬傑可一段時間,那是一座和比克拉德往來十分密切的城市。我想你應該也知道,當時的經驗讓我瞭解了許多關於這個國家的事。』
帕盧維像是在陳述前因後果似地繼續說道:
『即使我們主動地誘惑男人,在對方眼中看來,頂多只會認為嬪妃所生的小孩就是如此放蕩而已。雖然我不認為所有人都會上鉤,但是當中必定會有蠢男人抗拒不了這樣的誘惑。更何況比克拉德王還為了我們連日設下宴席,也因此我們更能見到各式各樣不同的物件。』
『那麼,又是為什麼要把達爾叫到房間裡來?』
『王宮裡的每一個人都對那個傭兵心存疑惑,想不通為何一個來歷不明的傢伙會混在騎士團裡擔任我們的護衛,而我這麼做就等於是在為他們釋疑——因為那個男人是你的情夫,所以才會讓他以傭兵的身分和我們同行。』
——情夫!?
驚訝和羞恥感一齊湧上心頭的理娜差點沒把桌子給掀翻。
『當然只是偽裝而已囉。』
帕盧維同樣面露訝色地看著滿臉通紅的理娜。手指有些疲累的她改以揮手做出迴應。接著,她吸了口氣後,又再次將手指放回桌面上。
『我交代過尤司卡,要他在外面看守,不準任何人接近這個房間半步。所以你大可放心睡覺沒關係。可是,我還是會讓比克拉德的僕人目擊那個傭兵進入這間房間。如此一來不出一天,這個傳言應該就會傳遍整座王宮。接著我們只要觀察對方的反應,面帶笑容地出席宴會,偶爾再把那個傭兵叫到房間裡來就行了。』
理娜已經不知該做何反應,只能勉強挪動欲振乏力的手指在桌面上遊移著。
『可是這麼一來,我可能會被重道德觀的衛道人士蔑視呢。』
『那有什麼關係。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把那種人算在我們的目標之中。反正這些人既非伊甸之民,又只會盲從道德和國王的命令,千方百計地阻擾我們商借船隻而已。』
然而就在此時,帕盧維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凝重,並且將浮現中心的疑問反映在桌面上。
『只是,你們兩人至少會有一刻的時間獨處一室,你沒問題嗎?』
語塞的理娜臉龐再次泛起紅潮,從未體驗過這種事的自己當然不知如何答覆才好。
『應該吧……』
最後,她只能自信缺缺地點點頭如此答道。
一陣開門聲傳來。
「唷。」
是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理娜回過神,此時才發覺到自己方才竟不知不覺地打起盹來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達爾的臉龐。
「還真少見到你穿成這副模樣呢。你喝醉了嗎?」
達爾伸手一把抓起放在床鋪上的毛毯,然後將它披在坐著發呆的理娜肩上。
「啊……你來了呀。」
理娜像是要讓毛毯包覆住身體似地,將肩上的毛毯拉緊,然後才勉強地擠出一句話。因為達爾出現得實在太過突然,使得理娜似乎難掩心中的動搖。
「明明就是你叫我過來的吧?」
達爾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逕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雖然此刻他未著甲冑,但左臂依然戴著護手,腰間也掛著長劍。
「對了,這麼晚叫我過來幹嘛?」
「呃……」
理娜支吾幾聲說不出話。畢竟主動請對方裝成自己的情夫這種事,實在是太難啟齒了。
「我有事想問你。」
「什麼事?」
「我想知道自從昨天我們一行人進入王宮之後……不,應該說這一路上,你擔任護衛時所碰上的事。達爾,這段時間以來你都在做些什麼?」
雖然是臨時閃過腦中的問題,但化為言語說出口時,理娜也不禁湧起一股求知的慾望。自己和莎拉雖然能夠在城鎮留宿時交談,但和達爾則是從離開塔巴思特後,就再也不曾好好地坐下來聊過。
「我沒什麼好告訴你的事啊。」
達爾一邊搔著臉頰,一邊貌似煩躁地答著腔。
「什麼事都可以啦。比如說你和什麼人擦身而過,又和誰說了些什麼話之類的都行。或者是你看見了什麼形狀的雲,或是在遠方看見了外形奇特的山脈之類的事也可以啊。」
「我每天都和那個留著鬍子的老伯騎著馬互撞。」
「這樣啊,馬好可憐啊——」
「應該是我比較可憐吧。」
達爾一瞬間臉上浮現了冷笑,但不一會兒就立刻回覆成了嚴肅的劇情。
「我大概知道你想問些什麼了。但是我並不會像你那樣去觀察周遭的事物,所以從我嘴裡說出來的話,你應該一點都不會覺得有趣才對。」
「沒關係啦,你說說看嘛!」
理娜面露笑容地催促著,於是達爾有些勉為其難地——開始道出從離開塔巴思特之後所遇見的事。
但是仔細想想,這趟平穩的旅程其實也沒有發生什麼稱得上事件的事件。會來找自己說話的也只有塔魯布,談話內容則不外乎是天氣,或是碰上了什麼樣的旅行者之類的話題。
「抵達王宮之後倒是變得比較有事做了。除了訓練劍術之外,我也拜託那位侍女小姐教我認字,還有以護衛的身分陪她出城之類的。」
「——抱歉。」
理娜突如其來的道歉令達爾不解地蹙起了眉。
「我是指認字。我明明答應過要教你的……」
在塔巴思特的時候,自己曾和達爾做過約定,但從那之後卻連一次都未曾實踐過。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達爾甩了甩手,示意要理娜別放在心上。理娜則是點了點頭,並且微笑迴應達爾的善意。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人的感情變得融洽許多了呢。簡直讓我無法想像你們第一次見面的狀況。」
理娜雖然很羨慕兩人能夠自由出城,但心裡也同樣為達爾和莎拉關係變得親近而感到十分開心。
「既然都相處這麼久了,你應該直接叫她莎拉就好了呀。」
理娜說完,忽然對達爾是否曾好好地叫過自己的名字一事都跟著產生了疑問。
「怎麼現在才叫我改口啊……」
達爾停頓了片刻,然後才帶著自嘲般的笑容說道:
「我已經習慣這麼叫她了。還有,我們兩個人的感情並不如你想像中那麼好,畢竟當她的護衛也是工作之一。」
——看來這個話題也差不多該打住了。
對達爾的回答抱以不滿的表情,但同時也感覺到他的語氣和態度開始有所防備的理娜,於是決定轉變話題。
「你們出城之後看到了些什麼?」
「這個嘛……距離港口比較近的地方還滿混亂的。除了圖雷司人和拉多姆人之外,就連威普西亞人都看得到。許多味道混雜在一起,光是聞到鼻子就痛到快受不了了。」
「啊,你先等一下。」
理娜像是想到什麼似地站起身來,並且伸手取來放在桌上的鉛塊和紙片。看見用充滿期待的眼神催促著自己的公主,達爾也立刻像是領悟了她的意思般地苦笑以對。
「辦不到的啦,公主。你怎麼可能把沒有看見的景物畫成地圖呢?」
「可是,我還是想試試看。我想把達爾所看見的事物化為有形的影象。」
理娜語帶興奮地注視著達爾,看來她是認真的。
「我們兩個人一起畫嘛。」
「……唔,好吧。我倒是想看看這麼做究竟會畫出什麼奇形怪狀的地圖。」
理娜從紙面的最上方下筆。首先在中央處畫上丘陵,並在上頭加上一座紅色的宮殿。王宮呈現偏圓弧的外形,給人一種親民的感覺。走下丘陵後,沿著能夠看見碧藍大海的道路向前走。這條路上的建築物由於為了抵抗海風,因此牆壁全都漆成了一片雪白色。
「馬傑可的牆壁好像也是這個樣子對吧。」
「聽說馬傑可的居民也匯入了這種建築工法。另外,因為海風很強,所以他們還在道路上種了一排特殊的植物。
理娜仔細地聽著達爾敘述葉子的形狀,然後將細葉榕畫進道路兩側。另外還有零星散佈的小販叫賣著在鐵網上烤得香氣四溢的海螺和鮮魚等海產。
「你、你買來吃了……?」
「因為我肚子餓啦。而且那時候正好聊到這些食材要怎麼吃最美味的話題,後來我吃了好幾種,包括只有沾鹽的,以及滴了柑橘汁調味等各種不同的海產。」
理娜急忙偷偷嚥下口中的唾液。繼續談論食物的話題實在令人難以承受。
「有些小販在賣被海風破壞形狀的砂岩。還有,我所看到的每一個船員,身材都長得很魁梧。」
理娜按照達爾的描述,畫下身型壯碩的船員正在烤著魚貝類的場景。
「我站在那裡眺望港口,後來可是看見了許多有趣的東西喔。」
理娜照著達爾所回想起的畫面,依序繪出以壺裝著不同種類油品,大聲叫賣的圖雷司人;以及搭起高架,吊著巨大木材和鹽醃大魚的拉多姆人。淡黑色的肌膚和頭上纏著白布是圖雷司人的特徵,而大多數的拉多姆人則留著奇形怪狀的鬍子。
「穿過這裡並且來到造船所的周圍時,吵雜的聲音更是大上許多。那一帶幾乎已經看不見半個小販,路過行人的腳步也變得很快。」
理娜問了造船所的建築樣式,並且將其繪入圖中。造船所的旁邊還有因受不了噪音而塞著耳朵的人。再繼續往前進,拐過兩個轉角後,就會看到一間在門口掛著海鳥雕刻的店家。他讓提著購物籃的莎拉在這裡等待。回程時,兩人選擇了和去程不一樣的路,途中來到了一個廣場,廣場中央的噴水池放置著以海之妖精尼布林的模樣所刻成的石像,許多赤身裸體的孩子爭著跳入池中,並且興奮地濺著水花嬉鬧玩耍著。
「對了,莎拉說過她差點被水潑到,是你幫她擋住水的呢。」
「我只是剛好經過她身旁而已。」
「可是,她說多虧了你,才沒讓買到的東西被打溼。謝謝你。」
「侍女小姐已經向我道過謝了。」
有時候,達爾會回想著自己是否有遺漏任何事物,或是因為思考起事情而忽略周圍的景物,眼神也會莫名地飄向遠方,因此理娜也特意準備了兩份新的紙張。對理娜而言,這一切都是充滿新鮮感且愉快的作業。而達爾只要看見任何新奇少見的事物,似乎也都能鉅細靡遺地回想起來。
理娜在海上畫了新的船隻和海鳥,接著再於修正筆跡的道路上加入達爾所回想起的人們。當他不小心說出「看見了一位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女」時,理娜不知為何莫名地覺得火大,於是索性裝出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
兩人只是純粹購物,並非走遍整座城鎮。簡單來說只是從王宮走向某個特定地點,結束後便返回王宮,如此而已。
但是,空無一物的白紙仍能藉由畫上行人、道路、建築物來逐漸填滿,最後化為一張地圖。
完成之際,理娜也總是能獲得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及滿足。
「像這樣子邊聽你描述邊畫,感覺就能畫出一座妙趣橫生的城鎮呢。」
「這地方確實滿熱鬧的。下次等你能出城後,我們就照著這條路線走一趟吧。」
「嗯。」理娜精神抖擻地點了個頭。看著自己繪製的地圖來趟城鎮巡禮,然後再將自己親眼所見的事物繪製成另一張地圖,想必應該會衍生出更多樂趣才對。
理娜小心翼翼地將地圖收好,然後彎腰坐在床鋪上。
呼?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結束了一項工作後,微微的睡意也悄悄地湧了上來。
「我好像還有其他事情可以告訴你……啊,我想到了,有個滿有趣的傳言喔!」
達爾忽然擡頭看著昏暗的天花板,臉上還露出有些歪斜的怪笑。他逕自從椅子上起身,然後走到放著燭臺的桌前,用半靠的姿勢坐在桌面上。蠟燭的焰火則是詭異地照著傭兵的臉龐。
「傳言?」
「有幽靈船。」
理娜碧藍的雙眼不自覺地眨了眨。這是來到這個國家後第一次聽見的字彙。
「聽說只要坐上船朝著東南方航行,就會在夜晚時碰上幽靈船。它會從被濃霧包圍的大海彼端,揚起殘破不堪的船帆駛來。是一艘巨大而外觀慘白的船。」
「你、你是開玩笑的吧?我在宴會上完全沒聽過這件事呀——」
「那是當然的吧。成熟的大人怎麼可能會在人前談論幽靈之類的話題。可是,事實上這一、兩個月來,已經有好幾艘船出事了。船上那些值錢的金銀財寶全都被搶奪一空,那些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被幽靈丟進海里的船員們,最後都成了幽靈的同伴。而且他們還會朝著還剩一口氣的同船船員伸出手……像——這——樣——」
達爾把音量壓得更低,並且朝理娜伸出手來。理娜立刻反射地向後縮起身子,同時還打了一個大噴嚏。達爾見狀,先是停下了手,然後從桌上站起身來,無奈地聳了聳肩。方才突如其來的噴嚏,似乎令他捉弄理娜的興致少了大半。
「你感冒了嗎?」
「沒有啦,我沒事……」
理娜將滑落的毛毯重新披好,同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但是,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想起這件事。或許是尚未退去的醉意使然,亦或是對達爾關心自己的話語感到高興也說不定。
「欸,達爾,你再靠過來一點嘛。」
理娜用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達爾則是摸不著對方意圖似地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仍顧著理娜的意走到了床邊,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
——嗯,這樣子還滿能放鬆的呢。
「喂、喂……」
「你的身體好溫暖喔!」
理娜不顧達爾不知所措的狼狽反應,臉上掛著放心般的笑容,並且將整個身體全都倚靠在達爾身上。
睡意的侵蝕腳步比預期中還要快速,而且理娜毫無抵抗之心。即使此刻真的發生什麼狀況,理娜也認定自己應能全身而退。因為接受了自己的這份體溫,就是值得如此信賴。
不一會兒,理娜便發出了安穩的鼾聲,沉入夢鄉。
直到理娜睡著過了四分之一刻後,達爾才從床鋪上輕輕地站起身來。這段時間他頂多只有微調姿勢避免麻痺,其他時間全都專注地支撐著公主的身體。
他溫柔地在不吵醒理娜的狀況下將她輕抱到床上。此時,達爾和理娜的臉莫名地接近,連視線也被那對形狀姣好的薄脣吸引住了。
一股帶著奇妙熱度的衝動開始在達爾的內心蠢蠢欲動。
在深夜的寂靜所包圍的這個房間裡,只有自己和理娜兩人而已。
雖然尤司卡就站在外頭,但他絕不可能擅自進入房間,更不用說在他的看守下,有可能會有其他人闖進房間裡了。
理娜的確是個十分美麗的公主。即使跳脫僱主與傭兵的關係,自己也對眼前女孩的個性擁有好感。
她應該也不討厭自己才對。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堂堂一國的公主應該不至於會如此毫無防備地睡在自己面前。
洶湧的情緒挑動著達爾的神經,使他不由自主地摒住氣息,將臉貼近理娜的臉龐。
但,他仍在最後一刻停下了動作。
當年輕傭兵乾澀的嘴脣接近到足以直接感受公主呼吸的位置時,便不再繼續僭越。他宛如要讓指甲嵌進肉裡似地,以右手使勁地按住自己的右膝。至於自己的臉龐之所以泛紅,其實也並非只是因為摒住呼吸的緣故。
兩人維持著咫尺之遙的距離,大約過了從一數到十的時間後,達爾才站起身來。他仰首直視天花板,然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差點就把持不住了。
方才自己確實踩在警戒線之上,而對因為信任自己而在眼前沉入夢鄉的女孩,自己竟然萌生如此下流的意圖,達爾也不禁自責起來。倘若自己真的做出虧心事,理娜的心一定也會因此受傷的。然而正因為那斷續的吐息和櫻脣太過誘人,才會讓達爾一時之間難以剋制自己的情慾。
他甩了甩頭,藉以將雜念趕出腦中。接著,達爾為理娜將毛毯拉至胸口,然而就在此時,自己的雙眼又再次被那對薄脣所吸引,令他不禁察覺到自己心中仍有留戀。
達爾用力地咬住嘴脣,舌尖隨之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接著,他總算能轉過身背對理娜就寢的床鋪。
此時,房門輕輕地打了開來,出現在眼前的是手提著一個小桶子的莎拉。達爾立刻反射地將手放在腰間的長劍上,直到認清莎拉的模樣後才解開警戒動作。
「你好像嚇了一大跳。」
「還不是因為你跑進來嚇我的關係。」
由於理娜正熟睡的緣故,兩人只能儘可能壓低音量交談。
「那我先走了。」
達爾加快腳步朝著房門走去,但卻被莎拉一把拉住了衣袖。
「……又有什麼事?」
「我得先確認一件事才行。馬上就好。」
看著神色間帶著警戒的達爾,莎拉先是如此回答,再將手中的桶子放在桌面上,然後拿起燭臺湊近達爾的臉龐,用那對翡翠色的細長雙眼仔細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桶子里正嫋嫋地冒著熱氣。
莎拉的觀察約持續了數到十左右的時間。就在達爾的額頭開始滲出冷汗時,莎拉終於將視線從他的臉上移了開來。
「我只是擔心你們兩人獨處一室,你會不會對理娜小姐做出什麼不檢點的事,不過看來應該是我多慮了。」
雙手拿著燭臺的莎拉向達爾低頭致歉,但達爾卻始終無言以對。如果是平時的話,這時候他一定不會善罷干休地回嗆幾句,但此時卻因自己的立場站不住腳而只能選擇沉默。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像你這樣盯著對方的臉看,就能看出這個人有沒有做出什麼壞事嗎?」
達爾只能勉強擠出這樣的迴應。
「我是從妝粉來判斷的。」
莎拉的回答依舊冷淡而毫無起伏。
因為理娜小姐還沒有卸妝的關係,雖然香味會飄散出來,但只要沒有肌膚的直接接觸,基本上就不可能沾到妝粉。此外,從床鋪以及理娜小姐的禮服皺褶也都能看出一些端倪。』
莎拉一邊說明著,一邊從桶子裡拿出毛巾並且加以擰乾,然後走近床邊開始為理娜擦臉。達爾則是看著這一幕,然後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及時收手真是再正確不過的選擇。
當時自己確實有發現公主的嘴脣上薄薄地塗著東西。如果順勢將自己的嘴脣貼上去的話,事情可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擺平的了。
紫發的侍女用滲著寂靜殺氣的眼神瞪向自己的場景,又再次在腦海裡浮現,這令達爾不自覺地嘆了口氣。方才沒有招致這樣的狀況實在是太幸運了。
畢竟目前還得向她學習認字,因此最好還是不要惹火她比較好。
而且如果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惹她生氣,八成連理娜都會對自己產生負面印象。這可不是達爾樂見的情況。
——真倒楣。
達爾一邊朝著帕盧維的房間走去,一邊不發出聲音地呢喃著。
自從走上傭兵這條路後,達爾的人生就鮮少碰上像理娜還有莎拉這樣能和自己長時間往來,並且建立起緊密關係的物件。而且對方還是僱主,這種情況更是頭一遭。
——或許暫時中止契約會比較好。
達爾伸手摸了摸方才理娜倚靠過的胸口。
——我還真是窩囊。
因為獲得了理娜的信任和依賴,於是自己也跟著想要依賴對方,這是自己絕不能容許的想法。
正因為不需依賴任何人,傭兵才足以稱之為傭兵,才能自由地來去自如。
——話說回來,她找我去房裡到底是為了什麼事?不過如果是那位公主的話,確實有可能只是為了打聽這幾天發生的事就把我叫過去就是了……
達爾來到了帕盧維的房間。尤司卡則是一路保持著同樣距離跟在他的身後移動。達爾一邊試著忘記尤司卡的存在,一邊推開了房門。
「——你來了呀。」
雖然時間已是半夜,但帕盧維依然醒著。身上只穿著睡衣的她,此時正坐在床鋪上,並且將放有燭臺的圓桌拉到自己身旁,藉著微弱的燭光讀著書。燭臺上僅點著一根大型蠟燭,焰火微微地搖曳著。
「你就在那邊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就行了。只是記住,沒有我的許可,不准你踏出這間房間半步。」
達爾關上門,不發一語地走進室內,並且照著帕盧維的話,在和床鋪有段距離的牆邊找了一個位子坐下。
「你在看什麼書?」
「和治水有關的書。」
視線始終停在書本上的帕盧維淡淡地答道,達爾則是有些不解地抓了抓頭髮。因為眼前的帕盧維就像是對來訪的自己漠不關心,始終不瞧自己一眼,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書本。
「你叫我來做什麼?」
達爾毫不隱瞞心中的疑慮,直接對著帕盧維提出疑問。
「你不是個傭兵嗎?既然身為傭兵,就沒必要知道戰鬥的理由和策略的意圖為何。你只要乖乖地照著指示行動就行了。」
對方的用詞和語氣,在在都挑釁著達爾的理智。
「僱用我的可是你的妹妹,而且我的身分是護衛。憑什麼連個理由都沒有,就要我聽從你的命令列事?」
「真是個囉唆的傭兵……理娜什麼事都沒告訴你嗎?」
「如果我知道的話,就沒必要特地問你了。」
帕盧維從書本上將臉擡起,用一副滿是不悅的視線望向達爾。
「我要你假扮我們的情夫。我指的是我和那孩子。」
「拜託你講得明白一點。那位公主……你的妹妹說話可不會像你這樣不清不楚的。」
達爾後半句的臺詞似乎剌激到帕盧維內心的某個部分,原本正要將視線移回上的帕盧維,再次惡狠狠地瞪向達爾。
「——因為某個理由,我和那孩子必須讓王宮的人認為我們有個見不得人的情人存在。」
「理由是什麼?還有,為什麼非得由我來假扮不可?要找男人的話到處都有吧。」
「如果是品行太過端正的人反而容易被對方懷疑。像你這種人正好符合我要的條件。」
「所以你完全不把我可能會拒絕一事列入考量,也沒有事前和我討論,只是自作主張把我叫來這裡嗎?」
達爾不由自主地將聲音壓低。
「反正對你而言也不會有任何損失,應該就沒必要事先向你說明了吧?」
帕盧維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放在桌上的戒指,並且朝著達爾扔了過去。接過戒指的達爾雙眼立刻閃起疑惑的光芒。
「……這是什麼意思?」
「這份工作的薪水。那東西的價值應該夠了……」
在帕盧維說完之前,達爾巳早一步將戒指扔了出去。戒指沿著令人驚訝的精準軌跡飛行,最後竟直接將燭臺的焰火打熄了。
此時,從窗外透入的些微月光成了房裡唯一的照明,碧藍色的眼眸和深黑色的雙瞳彼此正醞釀著怒氣,隨時可能一觸即發。
「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全部。」
達爾站起身來,緩緩地走向床鋪。
「我們這種人確實只要有錢就能賣命。但是,我也可以像這樣把錢踩在腳底。」
達爾說完想說的話後,便轉身背向帕盧維,態度憤然地朝著門的方向走去。
「你想離開?」
達爾沒有迴應。但是,帕盧維的下一句話卻成功地讓他止住了腳步。
「你已經去過理娜的房間了對吧?」
「那又如何?」
「那孩子已經答應要幫我了。你想離開是你的自由,不過這麼一來,這個計劃就會宣告失敗,我想那孩子一定會覺得很難過吧。」
「——哼。」
達爾臉上泛起淺淺的笑容,然後跨步走回帕盧維身旁。
他不動聲色地拔出長劍,並用劍尖指向帕盧維的喉頭。即使是在一片漆黑的空間中,且對方正坐在床鋪上,達爾拔劍揮出的速度及流暢度仍令人幾乎無法反應。
「你這女人還真擅長說些讓人不爽的話呢。」
達爾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卻明顯地隱藏著怒氣。
「你想試試看嗎?看是你可以先叫出聲求救,還是你的喉嚨會先開個大洞。」
「——你還真有膽量啊,傭兵。」
帕盧維露出略顯抽搐的笑容,然後輕輕地吸了口氣。
接著,她竟直接用自己的嘴主動迎向刀刃。
在尚未將方才吸進的空氣撥出之前,帕盧維的嘴已經含住了那冰冷而銳利的劍尖。
「不管怎樣,我得先聽你說說理由是什麼。如果你還是要繼續嘴硬拖延下去,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到時我可能會讓你從這個世上消失。」
達爾縮著下巴,視線跟著投向另一頭的大窗戶。有著栗色頭髮的公主則是怒氣難遏地注視著薄墨色的刀身,並且闔上原本開啟的書本,動作優雅地將書放在身旁的桌上。判斷對方的舉動代表投降之意的達爾,緩緩地將劍從公主的嘴裡抽離,然後從容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我真不能理解你為什麼那麼堅持非得聽理由不可。對你來說,這樣的要求明明就不會造成你的損失呀。」
「我從一開始就說過要你告訴我理由了吧。」
面對一邊擦拭著嘴巴,一邊銳利地瞪著自己的帕盧維,達爾的態度依舊傲然。
帕盧維無可奈何地開始娓娓道出理由。她將比克拉徳對己方所採取的應對策略,以及為了反將對方一軍而必須設下陷阱一事全都告訴了達爾。
「……你打算用美人計來釣出笨蛋嗎?」
達爾不置可否地反問道。
「你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對我的計劃有意見呢。」
「要設美人計的話,至少也得找美人來執行吧。」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沒有美色嗎?」
——你對自己還滿有自信的嘛。
雖然帕盧維似乎怒氣未消,但至少目前的氣氛已不像方才那麼劍拔弩張。達爾決定先無視於眼前這位公主的反應,逕自在腦海中回想關於理娜的事。
剛才那對櫻脣再度鮮明地浮現腦海,令達爾不禁面露苦澀。
「你有把握計劃能順利進行嗎?」
「在昨天的宴會上,我已經找到了應該會中計的笨蛋。接著只要持續地灑餌,等著魚上鉤就行了。對方也打算把我們留在這個國家,並且持續地舉辦宴會,所以機會可說是要多少有多少——」
「你該不會要我一直假扮到對方上鉤為止吧?」
「那還用問嗎,你可是我們的情夫耶。」
達爾不禁對剛才扔出戒指一事有些後悔。不,或許應該把戒指朝這傢伙的臉上丟過去才是正確的做法。
「我最怕這種麻煩事了。而且你的那些騎士下屬難道不會在你背後說閒話嗎?」
「他們愈是蹙著眉對這件事指指點點,反而愈能讓這場騙局看起來更像一回事。」
「之後我應該不會被國王降下什麼奇怪的罪名吧?」
「那就要看你今後的態度而定了。只是話說回來,反正那孩子一定會站出來幫你說話,你又何必擔心這些事?」
達爾深深地嘆了口氣。當自己瞭解事情始末的同時,狀況也隨之變得棘手了。如果整件事只和眼前這個女人有關係的話,自己大可嗤笑幾聲後走出房間,但偏偏連理娜也牽扯在內,如此一來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難怪公主遲遲不肯說出把我叫到房間裡的理由。
「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啊?」
「至少再待半刻吧。你在那孩子的房裡應該也差不多待了這麼久吧。」
聽帕盧維這麼一說,達爾也不禁陷入了思考。看來自己和理娜的談話時間似乎比想像中還長了許多。
「對了,你有帶可以點火的道具嗎?」
達爾搖了搖頭。帕盧維則是毫不隱藏地「嘖」了一聲。
「我的書還沒讀完呢……」
「那就睡覺不就得了。另一個公主早就已經睡死了呢。」
「身旁有個會把劍伸進別人嘴裡的男人,還能睡得著嗎?我可不是那種神經大條的人。」
帕盧維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後,用宛如只剩唯一選項般的無奈語氣,輕聲地呢喃了聲「真沒辦法」。
「你就說些什麼來聽聽吧。」
「你快睡啦。」
「要不是你把火弄熄了,現在我可是能安靜地讀著書喔。」
「那你去外面引火把的火重點蠟燭不就行了?」
「在這麼奇怪的時間點外出,不是反而更容易啟人疑竇嗎?」
——偷情根本就不用花上這麼多時間吧。
達爾雖然忍不住想如此吐嘈,但卻連自己都沒有自信能講得出口,於是只好作罷。
——而且這種事的速度也會因人而異。有的人大概只需要揮個一百次劍的時間就能搞定,也有人得耗上半刻甚至一刻的時間啊……
「我聽說那孩子是在離開拉烏塔特前往馬傑可的途中遇見你的。這段時間你們一起度過了什麼樣的旅程?」
「我只不過是個收錢的護衛罷了。」
聽見達爾的迴應,帕盧維不以為然地發出嗤笑聲。
「我知道你很信任那個孩子。當然,她也同樣對你十分信任。」
然而,在達爾試圖再說些什麼之前,帕盧維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認真。
「如果只是單純從事護衛工作的話,我不認為你們之間可以建立起如此牢固的信賴關係。」
「我不知道你是哪裡誤會了,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和公主之間除了金錢關係之外什麼都沒有。」
兩人彼此互瞪了幾秒鐘,最後由帕盧維率先打破沉默。
「好吧,我就信了你。至少把你們這段旅行的過程告訴我吧。」
於是,一臉無奈的達爾只能開始道出這段旅程。他把在山裡幫助了理娜,在馬傑可再會,並且接下護衛一職,以及在島上的戰鬥,到塔巴思特為止的平穩旅途,以及抵達塔巴思特後所發生的艱辛戰鬥等等過程,全部逐一道出……
「——你的說話技巧真差。」
聽完達爾的敘述後,帕盧維的第一句迴應竟是毫不留情的批評。
「再怎麼想,你都應該還有更多內容可講才對。我要聽的可不是這種無關緊要的流水帳。」
「這句話我要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
又過了十天左右。
這段期間,理娜等人都未曾再謁見到比克拉德王的尊容。
雖然宴會共舉辦了三次,但亞魯迪烏斯卻是一直未現身,不然就是以年邁為由,向眾人簡單問候過後,便逕自從大廳間裡消失了身影。雖然佛魯賽爾再三保證會去向父王報告,但對於回覆日期卻是一再地推託。
而在這十幾天之間,達爾曾三度來到理娜和帕盧維的房間裡。由於頻率高達三天一次左右,因此很快地就在王宮裡傳了開來。當然,並沒有任何人膽敢當面向公主確認此事,使得傳言依然只是在檯面下流動,但要成為僕人之間私底下閒聊批判的話題卻已十分足夠。
但是,進到房裡的達爾其實只要負責和理娜說話而已。而且因為從第二次起,莎拉也開始偷偷躲在房裡的關係,使得交談的氣氛因此變得更加熱絡。
之後前往帕盧維的房裡時,她總是會專注地讀著書,而達爾則會利用這段時間躺在地板上睡覺補眠。
莎拉和達爾並肩走在一條白色建築物櫛比鱗次地排列、往來行人稀少的路上。
莎拉穿著和平時無異的侍女服裝,手上提著一個小小的購物籃。達爾則是除了背上的長劍和護手之外,身上並沒有其他武裝。
兩人的目的地是幾天前曾一度造訪過的小型工藝品店。
而在與兩人相隔約十步的後方,有個男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尾隨在兩人身後。
他是比克拉德所安排的護衛。
姓名不詳,是個和人相處時總是笑臉迎人的高瘦男人,乍看之下年齡約落在二十多歲至三十歲之間。此刻他身上所穿的則是隨處可見的麻織衣物。
莎拉和達爾無視於後方的男人,逕自地交談起來。
「即使你不穿甲冑,看起來還是像個傭兵呢。」
「畢竟我都幹了六、七年啊,態度和表情都會自然地透露出我的職業性質吧。」
「我是說你的穿著邋遢得很像傭兵。」
莎拉將好心情表現在臉上,對著走在身旁的達爾放冷箭。
「……就算不是傭兵,打扮邋遢的傢伙應該也大有人在吧。」
「如果只是一般的傭兵,我的一貫作風就是不會對他多說什麼。」
「先等一下,你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在批評我的服裝了吧」
「因為即使只是假扮而已,現在的你和理娜小姐以及………………第四公主殿下之間都有著不可告人的緊密關係。既然如此,你就應該穿得更人模人樣,才能符合你現在的身分。」
莎拉無視於達爾的抗議,只是用斜眼瞪著對方。她所謂的第四公主殿下指的正是帕盧維。
「……看起來你似乎完全無法認同的樣子嘛。」
「當然。你一開始為何會接受這樣的提案?」
「我也一樣從頭到尾都被矇在鼓裡啊,都是那女人自己決定的。」
「但是,我以為你知道之後,應該就會立刻拒絕才對。畢竟我一直覺得以你的個性來看,並不是會答應這種事的人。」
「我的確不喜歡這種事。可是,公主被困在城裡無法外出,不就代表連我也得一直悶在城裡嗎?即使到現在,我還是隻能在當你的護衛時才能出得了城。即使提早終止契約和你們說再見,這種國家一定也會在背後做一些奇怪的臆測。」
達爾說著,不忘無奈地聳了聳肩。
「雖然說我假扮的是情夫,但實際要做的事就只有睡覺和聊天而已。而且目前也沒有其他替代的辦法,所以我才會勉強答應妥協。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但我還是很訝異你竟然沒有反對呢。」
「理娜小姐即使百般不願意,仍然沒有表現出半點反對之意。此外,我也和你一樣想不到其他的替代方案。而且——」
下個瞬間,莎拉的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使得那對翡翠色的眼瞳裡多了些沉穩的情感。
「——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倒是可以相信。」
「第一天你不是也懷疑過我嗎?」
「那是因為當時的你看起來顯得莫名慌張的關係。不過我也應該對當時懷疑過你這件事向你道歉才對。」
達爾假裝回頭望向比克拉德的護衛,藉此將臉從莎拉的視線中移開。她的表情和說話語氣雖然毫無改變,但在和她長時間相處的達爾眼中卻能看出微妙的變化。此時的莎拉似乎正打從心底地對達爾感到歉意。
眼前的道路分成了三條,莎拉則朝著右邊的小路跨出了步伐。
「今天要去其他的店嗎?之前去的那個店應該走左邊這條路才對吧?」
「今天要從其他的路繞過去,我也已經向那位護衛提過了。走不一樣的路就能看見不同的景物,如此一來,說不定你可以和理娜小姐報告更多訊息。」
「你不管做什麼都會以公主為優先考量呢。」
「我就當成你是在讚美我吧。」
莎拉才剛答畢,原本前進中的腳步卻忽然停了下來。後頭的達爾也停下腳步,用狐疑的表情望向訝異地瞪大著雙眼的侍女,然後再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神殿……?」
莎拉沒有迴應達爾的呢喃,只是逕自沿原路折返跑回,並且開始和擔任護衛的男人交談起來,然後再和護衛兩人一起走回達爾身邊。
「怎麼了?」
「我請他讓我們繞道過去那座神殿看看。」
「雖然我想那隻不過是座平凡無奇的神殿而已,但這也是我工作的一環,就讓我陪同兩位一起前往吧。」
男人臉上依舊滿是笑容地說明著。
——喔,我還以為這傢伙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想不到還滿會講話的嘛。
原本想要調侃一下護衛的達爾,卻因為看見莎拉露出極度認真的嚴肅表情,於是便將這些話吞進了肚裡。
「那是什麼神殿?」
達爾一邊配合著莎拉急促的步伐向前走,一邊提出心中的疑問。神殿的外觀十分袖珍,牆壁是以角柱排列組成,入口邊側立著一座身穿薄衣吹奏角笛的女性雕像,可算是神殿唯一的特色。
「是祭祀愛克雅魯女神的神殿。」
達爾從未聽過這位女神的名號。莎拉似乎也從他不發一語的反應察覺到這一點,於是便簡單地為他做了說明。
「祂是一處名為夏耶爾的王國所信奉的主神。可是,就連拉烏塔特都沒有這樣的神殿……」
「我國的首都巴頓擁有超過一百座以上的神殿。鄰近國家所祭祀的神所在的神殿,也幾乎都能在我國找到。」
護衛男子主動地回答了莎拉的疑問,聲音中似乎夾帶著十足的優越感。
三人來到了神殿的面前。
「這裡可以帶劍進去嗎?」
聽見達爾的提問,莎拉只是眨了一、兩次眼做為迴應。看來她似乎不太能理解達爾如此提問的用意何在。
「有些神殿特別囉嗦,規定進入時禁止攜帶任何武器,所以我才不喜歡神殿這種地方。」
達爾一臉不悅地抱怨著,但莎拉卻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愛克雅魯女神並沒有這樣的戒律。只是,在通過神殿大門時,請記得要將手按在左胸上,深深地行一個禮就行了。」
眾人踏進神殿裡,但內部卻是空無一人。裡面除了幾張長凳之外,就只剩下最深處的祭壇而已了。
「根本就沒半個人嘛……」
「可是,長凳上沒有半點灰塵,地板也打掃得很乾淨呢。」
莎拉用愉快的語氣說著。畢竟一塵不染的景象即代表仍有人會造訪這座神殿之意。
她將購物籃放在地上,簡單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那頭暈紫的頭髮後,便朝著祭壇的方向走去。接著,莎拉再次像是方才踏進神殿時一樣將手放在左胸上,然後輕閉雙眼並且就地跪了下來。
莎拉出生的國家夏耶爾如今早已不存在這個世界上。十一年前,該國就已被鄰國所滅。
而她其實正是以愛克雅魯女神的巫女身分誕生到這個世上。
只要是侍奉愛克雅魯女神的巫女,就必須在神殿裡臨盆才行。當生下的嬰兒為男孩子時,則會被帶到神殿外部生活,並且被培育成一名神官。
若嬰兒為女孩子,則規定在二十五歲前都不能踏出神殿外一步,必須在神殿之中長大成人,就連服裝也只能穿著巫女專屬的裝束。
「即使神殿遭到祝融侵襲,巫女也只能將其視為命運和神殿共存亡。」
代代傳承的這種規定,幾乎可以說是荒謬至極。
然而,從古至今未曾有任何一位巫女對此抱持過疑問,除了早已習慣自懂事以來便一直穿在身上的裝束之外,巫女每天都必須立於祭壇前代替人們進行禱告,並且為眾生祈求神明賜福。這就是身為巫女的工作。
此外,生下小孩的巫女會被視為已盡了身為巫女的義務,因此能獲配到神殿所擁有的一塊土地,並且必須在該土地上度過餘生。如果希望能夠和自己的孩子再會,那麼就必須等待二十五年,方能如願。
莎拉同樣曾以巫女的身分經歷過這樣的生活,然而就在她七歲之時,原本平靜的生活卻戛染而止。
由於鄰國毫無預警地發動侵襲,使得夏葉耶爾剎那間便從地圖上消失無蹤。
當國家淪陷時,雖然神殿為成為掠奪的物件,但當戰爭平息並且進入統治階段後,神殿的存在便成為了統治者的眼中釘。祭祀愛克雅科女神的神殿陸續遭到拆除,並且被改建為祀奉鄰國神只的神殿,而原本的巫女們自然也遭到了驅逐流放的命運。
不過,如此大規模破壞的整肅行動,竟奇蹟似地有了轉機——原來鄰國所崇尚的神只和愛克雅魯女神原本竟是根出同源。也因為如此,宗教的仇視狀況得以趨緩,終至收束。
然而,失去了日常生活依歸的神殿巫女們卻如同鳥獸般各自散去。有些巫女輾轉來到其他國家的神殿裡幫忙打雜,藉以換取苟且偷生的居所。當中甚至有人為換口飯吃而淪為賣身的娼婦。當然,無法尋得謀生之道,從此音訊不明的巫女更是不在少數。
當時的莎拉和一位在神殿裡關係良好的打雜女傭一起行動。由於那位女性慾前往邊境的神殿,於是莎拉便決定和她同行。
離開城鎮後過了幾天,兩人碰上了攻入國境的伊甸王國軍。
幸運的是,率領該部隊的指揮官並非是什麼窮凶極惡之徒。或許也是為了從兩人身上獲得情報的緣故,反而下令由軍隊來保護兩人的安全。
就在那時,莎拉第一次遇見了理娜的母親瑪麗卡。當時的她是以能夠卜卦戰爭吉凶的佔術師身分隨著軍隊行動。
瑪麗卡之所以會主動找莎拉說話,或許是因為被她那身巫女裝扮所吸引也說不定。自從被迫離開神殿後,莎拉始終穿著同一套巫女裝束。瑪麗卡在傾聽過紫發少女不擅言詞的敘述後,便決定先將她帶回某個營舍裡。
在那裡,莎拉見到了一位有著一頭眩目的金髮,以及一雙如同晴空般碧藍雙眼的少女。
對方看起來似乎比自己小一、兩歲,並且似乎毫不在意身上的水色禮服可能會沾上髒汙似地坐在地上。原本像是正在塗鴉的金髮少女,因為發現了莎拉走進來而回過頭來。
「母親。」
金髮少女用明亮的笑容揮著手,並且將臉轉向莎拉的方向。
她又繃又跳地走近自己身邊,並且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來。
「我叫做理娜。」
「……我是莎拉。」
莎拉用有些沙啞的聲音答道,然後畏畏縮縮地伸手握住了理娜的手。
「雖然有點髒髒的,但是你的衣服好可愛喔!」
莎拉不禁覺得眼前的女孩真是個說話毫無邏輯的怪人。
之後,攻入夏耶爾的鄰國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被伊甸所滅。伊甸國王歐路托拉並未對宗教或信仰採取任何規制。另外也基於治安的觀點而允許了有意重建神殿者的請求,但國家並不會提供任何援助。之所以沒有在王都拉烏塔特建造祀奉愛克雅魯女神的神殿,除了財政因素外,也是因為巫女和神官全都已經前往東方或南方避難的緣故。
而承認侵略失敗的鄰國,在和舊夏耶爾領地一齊被伊甸所接收時,莎拉已經和理娜成了相當要好的朋友。除了理娜個性好相處之外,對於未曾離開過神殿的莎拉而言,理娜所說的任何事都令她充滿了新鮮感。
同時,她也漸漸地對眼前這位金髮少女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感情。
即使身穿禮服也毫不顧忌地奔跑跌倒,在軍隊陣地中也會毫無目的地四處走動導致迷路。
極少表現出懦弱一面或哭泣掉淚可算是她的優點,但同時她也是個絲毫不會反省的女孩。雖然只是個五歲的小女孩,但這樣的缺點卻顯得格外醒目。
但是,士兵們似乎也都習慣了她的作風,因此並不會有人出面責怪她。
「公主,你又跑來了啊!不要讓媽媽老是為你操心嘛!」
發現理娜的士兵總會面露苦笑地牽起她的手,然後將她送回母親身邊。這樣的過程一天大約會重複兩次,甚至就連她的母親瑪麗卡都已經放棄管教了。
——如果自己不陪在她身邊的話,這孩子一定會迷失方向的。
莎拉第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對他人產生這樣的想法。雖然對公主而言有些不敬,但這時候的莎拉完全被一股強烈的義務感所驅使著,使她自己的想法沒有一絲遲疑。
之後如果有人要求莎拉以巫女的身分迴歸,或許她就會離理娜而去也說不定。只是,這樣的狀況並未發生,而莎拉也決定接受瑪麗卡的提議,從此以侍女的身分留在理娜身邊侍奉她。
而莎拉的侍女身分從那時起就一直持續至今。
自從和理娜相遇後,她的人生就幾乎時刻都陪伴在理娜身邊。不論是在向瑪麗卡學習時或是用餐的時候,兩人總是並排而坐。當理娜跑出去玩時,莎拉一定會陪在身邊,甚至經常將兩張床並排在一起共枕而眠。就算是吵架的時候,知道錯在自己的理娜總是會率直地道歉,而莎拉也會適時地讓步,因此兩人往往不用多久就會和好。
曾幾何時,理娜的身邊已經變成了莎拉唯一的安身之所了。
當眾人在愛克雅魯女神的神殿裡過了大約數到一百左右的時間後——
原本如同石像般一動也不動,跪在地上誠心祈禱著的莎拉終於站起身來。接著,她走回達爾等人身邊,並且深深地低下了頭。
「謝謝你們的耐心等待。」
「原來你是信奉這個神的啊?」達爾用有些意外的語氣問道。因為到目前為止的旅途中,他從未看過莎拉向神祈禱的模樣。
「我從前曾經是祀奉這位女神的巫女。」
「這麼一說,在碰到亞梨莎那時,你好像也提過這件事嘛。」
亞梨莎是一行人在塔巴思特遇見的年幼巫女。由於她擁有能夠窺見事物未來流向的奇妙能力,因而順其自然地成了巫女,但也因自己異於常人的力量而苦惱不已。
三人一齊步出了神殿。
「這裡的女神司掌著什麼?」
「祂被視為會吹奏角笛引渡亡魂的女神。據說侍奉愛克雅魯女神的巫女中特別優秀之人將能在短暫的時間內,藉由女神的守護來讓死者的魂魄降臨在自己身上。」
「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達爾的表情似乎稍微變得認真了些。
「例如……讓兩年前在遙遠之地喪生的人復活之類的事……」
「對不起——」
莎拉麵露難色地眯起了眼,並且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是個毫無力量的巫女。而且,自從我七歲那年失去了神殿這個棲身之所後,我也捨棄了巫女的身分,改以侍女的身分隨侍在理娜小姐的身邊。」
「……抱歉。」
達爾頂著苦澀的表情,勉強擠出一句道歉的話。方才他過於興奮,使自己脫口而出如此難堪的提問,此時達爾也不禁暗自懊惱。
「您說您已經捨棄了巫女的身分,既然如此又為何要禱告呢?」
「——因為我很懷念。」
面對護衛男子的問題,莎拉微低下臉,並且留戀似地回過頭望著手持角笛的女神,一邊繼續說著:
「因為看見神殿,讓我不自覺地懷念起過去,所以才進到神殿裡禱告的。」
當天,理娜等人和先前一樣,像是被軟禁在王宮裡似地,度過了無所事事的一整天。
有個男人暗自造訪了帕盧維的房間。這時候已是夜半時分,王宮裡的人也幾乎都陷入了深沉的夢鄉。
門鎖被開啟,房門被異常謹慎的動作無聲無息地推了開來。有個男人迅速地從微開的門縫中滑進了室內。
「——是誰?」
被突來的銳利聲音質問,男人也像是被震懾似地雙肩一顫,但下一刻又馬上找回了原本冷靜自若的態度。他關上門,並且像是防患未然似地再次上了門鎖。
「帕盧維公主,是我,佛魯賽爾呀。」
站在黑暗之中的男人臉上泛起笑容,用狀似親暱的口吻一邊開口說話,一邊朝著從床上坐起身來的帕盧維緩緩靠近。
「佛魯賽爾殿下,謝謝您這麼晚還特意來訪。」
帕盧維用像是鬆了口氣似地的語氣說道。
「不過我真是嚇了一跳呢,想不到你的侍女竟會在晚宴時偷偷地將紙片塞給我。」
當天,帕盧維等人和佛魯賽爾一同共進晚餐。對於至今已數度以主人身分陪伴兩人用餐的佛魯賽爾而言,自然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此外,為了擔心帕盧維等人感到無聊,還特地為她們找來詩人及魔術師表演。
「那是我妹妹的侍女。您幫我將紙片處理掉了嗎?」
「你大可放心,我已經在四下無人的地方將它燒掉了。話說回來,聽說你會把那個骯髒的……抱歉,應該說將那位年輕的傭兵帶進房裡,這是真的嗎?」
「請您不要提出如此破壞情趣的問題。如此一來,連我都會想要反問您一些私密的問題了。聽說佛魯賽爾殿下還在船上生活的時候,無論到哪個港口,都會有情人在那裡等著您是嗎?」
「公主,那已經是往事了。」
佛魯賽爾挺直地站在床鋪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帕盧維。
雖然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但由於帕盧維身上僅穿著薄紗睡衣,對於眼睛早已習慣黑暗的佛魯賽爾而言,仍能清楚地辨識出那玲瓏細緻的曲線。
「您能夠溫柔一點嗎?」
充滿豔色的妖媚聲音撩動著佛魯賽爾的理性。這位比克拉德的王子不由自主地將手放在帕盧維的纖細肩膀上,並像是要騎乘在她身上似地,一股腦兒地爬上了床鋪。
「——我認真地問你一個問題,你到底覺得這個女人好在哪裡?」
王子的背後忽然傳來一陣男人的聲音,一把冰冷的刀刃也在同一時間抵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佛魯賽爾因驚訝而無法動彈之時,帕盧維溫柔地將他的手撥開,然後逕自下了床鋪,燭臺也在此時燃起了燭光。
舉起劍從背後抵向佛魯賽爾的正是達爾。
「這、這是怎麼回事……?」
「如您所見,這個男人正是為了偷情才潛進這個房裡的,佛魯賽爾殿下。」
帕盧維雙手環胸,露出勝利般的得意笑容,並用蔑視的眼神望著因緊張而氣喘吁吁的佛魯賽爾。
「……你這傢伙是怎麼潛進房間裡的?」
「我打從一開始就在房裡了。看來腦子裡滿是女人的王子殿下,並沒有察覺到我這個骯髒傭兵的存在嘛!」
佛魯賽爾的臉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慘白,斗大的汗珠更是清晰可見。
「我由衷地感謝您選擇了我。因此,接下來我打算向您的父王——亞魯迪烏斯王報告這項好訊息做為回禮。我想您一定也願意陪我走一趟吧,佛魯賽爾殿下?」
「你竟敢威脅我!?哼,你可別忘了,你的手上根本沒有任何證據。這一切都會被父王視為你們口出妄言罷了……」
在驚訝和焦慮的雙重壓迫下,佛魯賽爾的口氣也愈顯急促。
「您怎麼還不肯死心呢,佛魯賽爾殿下。」
帕盧維踩著優雅的步伐走到門邊,然後解開門鎖將門開啟。眼前的尤司卡正用單手提抓著一個身形瘦小的男子。
「我想這位負責把風的僕人應該會為我作證才對。因為他確實看見了佛魯賽爾殿下聞進我房裡的這一幕。還是說……要直接把亞魯迪烏斯陛下請來這裡嗎?」
佛魯賽爾拚命地壓抑住激動的情緒,低垂著頭勉強地擠出話語。
「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對你並不抱有任何期望,請讓我和陛下單獨談一談。」
據打聽到的訊息表示,比克拉德國王亞魯迪烏斯此時似乎仍在執務室裡。
「父親到這麼晚還在工作,兒子卻忙著玩女人啊?」
達爾有點傻眼地喃喃自語著。
在方才狀況的發展下,雖然時間已是深夜,但眾人仍一齊來到執務室謁見亞魯迪烏斯王。除了他的兒子和負責把風的僕人外,還有理娜、帕盧維、達爾以及尤司卡共六人。順帶一提的是,莎拉和塔魯布此時仍潛伏在理娜的房間裡待命。
亞魯迪烏斯分別聽完佛魯賽爾、負責把風的僕人以及帕盧維的說法後,徐徐地將滿是皺紋的手貼在額頭上,並且輕聲嘆了口氣。
「堂堂一個大國的公主竟然會設下美人局,實在令人難以接受呢。」
理娜神經緊繃地不敢出聲,帕盧維則是用不甘示弱的銳利眼神回瞪著年邁的國王。但亞魯迪烏斯的確看清了整件事的真相。
「你應該先教訓一下自己的兒子吧。」
達爾突如其來的狂妄發言令理娜及帕盧維都不禁倒抽了一口氣。然而亞魯迪烏斯王卻似乎不以為意。
「既然如此——我就以再也無法忍受在我國度過好幾個墮落之夜的放蕩公主為由,將兩位送返貴國如何?」
「聽起來是相當不錯的說法,但是有兩個理由將使您無法如願。」
帕盧維明快地打斷了亞魯迪烏斯的提案。
「第一點,我和妹妹在自己的國家中從未有過如此放蕩不羈的行為。如此一來,陛下的說法很可能被視為不想教我們繪製海圖的藉口,這應該不是您所期望的吧?」
「另一個理由是?」
「我和妹妹至今仍保有純潔之身,雖然無法在這裡證明給您看就是了。」
聽完帕盧維的說法,亞魯迪烏斯滿是皺紋的臉先是一陣微顫,接著竟像是忍不住地笑了出來。他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然後漏出了枯竭的乾笑聲。
「唉啊,我真是服了您呢。看來我也只能這樣處理了。我的孩子不僅只是對國內的女性出手,甚至還在未曾談及愛戀的情況下,對外國的公主做出如此不敬的行為,的確令人難以寬恕。帕盧維公主,本人亞魯迪烏斯在此對您因此所受到的打擊、悲傷及憤怒致上最深沉的歉意。老朽願以兒子的項上人頭贖罪,希望能獲得您的原諒。」
「父王……!」
佛魯賽爾的臉色剎時變得蒼白無比,但一旁的理娜和帕盧維也同樣難掩震驚,畢竟殺掉佛魯賽爾並非己方的目的所在。
——但眼前這個人……是認真的。
對於比自己多活了好幾倍歲數的年邁國王,理娜不禁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懼。如果繼續順著目前的情勢延續對話,亞魯迪烏斯或許真的會面不改色地砍下佛魯賽爾的人頭。之後就端看國王要如何處理後續問題。他可能會讓理娜等人帶著佛魯賽爾的人頭和致歉檔案回到伊甸,或是將兩人留在這座王宮裡,並且以佛魯賽爾之死殺雞儆猴,徹底控制住所有的諸侯。
——只是,倘若他沒有立刻執行任何一項做法的話……
在理娜的眼中看來,亞魯迪烏斯就像是對目前的狀況樂在其中的樣子。他的表情雖然顯得十分僵硬,但眼神間卻閃爍著像在期待著什麼似的情感。
理娜慎重其事地開口:
「陛下——不曉得您是否能答應,由我們來給予佛魯賽爾殿下一次洗刷汙名的機會呢?」
「喔,您希望我怎麼做?」
「我們是為了學習繪製海圖才造訪貴國的。如果您願意讓我們好好地學習,我們就能原諒佛魯賽爾殿下。您覺得如何呢?」
——我會不會講得太過直接了呀?
一陣不安湧上理娜的心頭,但反正話已出口,理娜也只能嚥下口水靜待國王的迴應。
「我已經很久沒聽到如此坦率直接的要求了呢!」
亞魯迪烏斯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了愉悅的笑容。
「好久沒有這麼坦然的感覺了。好吧,公主,你們就好好學習我國的海圖繪製技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