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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書(第一卷)》第5章
  走出大神殿,經過縱橫交錯的通道和遊廊,穿過一座、兩座、三座規模形態各異的石造建築來到戶外,沐浴著淡淡的陽光走過庭院,進入了另一座建築。這裡是被稱作“僧坊”的無名僧的住所,其中一個房間安排給了友理子。

  僧坊的外觀看似由石材建造,進入內部卻可看到老舊的粗大房樑和立柱。地面是黑黢黢、色調凝重的木地板,傢俱也是實木做的,見不到其他建築中那種金屬材料的考究裝飾。

  友理子跟著領路的年輕無名僧登上了三層樓,根據窗戶和樓梯踏步臺的數量判斷,大概是三樓。樓梯也是木造的,只有扶手,可能是生鐵製造,就像在拱門看到的格柵那樣,黑黢黢的,手感也粗糙。

  僧坊裡窗戶很少,整體上都昏暗無光。樓梯的傾角忽然變得陡峭起來,友理子感到小腿肚子有些痠疼。

  “請進!”

  年輕無名僧打開了鐵框加固的單扇木板門,裡面大概有四鋪半席的面積。正面和右側是灰色的土牆,向下傾斜的天花板最高處裝著三角形採光窗。左側牆邊是書架,上面擺滿了書。

  右側牆邊有個簡陋的木床,鋪著白色床單,擺著單薄的枕頭和疊好的駝色毛毯。木床尾部擺著小學生在教室用的那種桌椅,桌上有一盞可以託在友理子掌中的小油燈,雪白的燈芯從半透明的燈油中探出頭來。

  “請您隨意使用!”

  鞠躬行禮後,年輕的無名僧離去了。門沒關嚴,彷彿他會片刻即返。友理子沉重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她的感覺是準確的,年輕的無名僧又返轉回來。他雙手捧著托盤,手臂上搭著另一條毛毯。

  “請用餐!”

  他把托盤放在友理子面前的桌上,白色盤子上放著白色麵包,另有一隻水杯。

  “謝謝!”

  友理子向他道謝,年輕無名僧默默回禮。他點頭時先是挺胸拔背,然後併攏雙腳——符合禮儀規範!

  “您如果有什麼吩咐,請使用這個!”

  托盤上面,水杯旁邊,立著一個形似鈴蘭花朵的手鈴,年輕的無名僧用手指了指它。

  近前可以看到,年輕無名僧的雙手粗糙不堪,指甲劈裂。

  “我可不能總這樣邋里邋遢,對吧?”

  “不管怎麼說,請您先休息一會兒吧!”

  年輕無名僧把搭在手臂上的毛毯放在木床尾部。

  “這裡會很冷的,請您多蓋一條毛毯!”

  這次,他似乎真的要離開了。年輕無名僧伸手拉開了門,並再次立正準備行禮。友理子卻追著他問道:

  “哎,這房間裡的書也是仿造的嗎?”

  友理子踏入房門的同時就發現,擺滿牆邊書架上的大量書本與走在萬書殿走廊時看到的一樣,都是雕刻。如果說略有差異,那就是前者為石雕,後者為木刻。

  “這座建築號稱萬書殿,可為什麼裡邊的書都是假的呢?”

  年輕無名僧不眨眼地回望友理子,濃密的眉毛,幽黑的雙眸。

  “不是假的。”

  喃喃細語卻聽得十分真切。

  “這些應該稱作象徵,或者稱之為遺蹟更為恰當。”

  象徵?遺蹟?這都是跟“書本”不搭界的詞語!

  “萬書殿——是所有故事源泉終結的處所,所以,書本的形態在這裡是沒有意義的。”

  那就是說,只有內容是有意義的嗎?

  友理子思索的時候,年輕無名僧鞠了一躬,似乎就要離去。不知為何,友理子感到孤身一人在這裡有些害怕。僅僅為了挽留他,友理子就把剛剛想到的疑問脫口而出。

  “可是,大家都要讀書對吧?”

  圖書館的司書(※圖書管理員。)是讀書的,是書籍的專家,那是書籍愛好者從事的職業。無名僧也應該是這樣的!

  年輕無名僧微微歪頭,沉穩而無動於衷的表情仍無絲毫變化。

  “我們是不讀書的。”

  隨即,他像是要制止友理子追問似的繼續解釋道:

  “因為我們的存在本身就等同於書籍,所以我們不需要書籍。”

  友理子困惑不已。年輕無名僧輕輕擡手做了個勸慰的動作。

  “好啦!稍微休息一下吧!‘奧爾喀斯特’啊!您已經極度疲勞……遠遠超出您自己的想象。”

  “可是——”

  “充分休息後,您可恢復精力,到時就可以思考今後應該採取的行動和前進的道路。大法師正在等待那個時刻。”

  “大法師?”

  年輕無名僧淡淡地微笑一下。

  “就是剛才見到的那個老年無名僧啊!請您就這樣稱呼他吧!我們要以您最放心、最容易理解的模樣和稱呼與您相處。”

  只留下一位老人的模樣,同樣,大法師這個稱呼,也是為了迎合友理子的需要。他們可能本來就沒有什麼上下級關係,即使人數多達成千上萬,其實都是一種面孔一個人。

  在這種狀態中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友理子這時才產生了最樸素的疑問。

  舉個例子吧,比如同學們都跟自己是一個模樣。不,全體同學就等同於自己,同樣行動,同樣說話,同樣思考,便不會發生什麼爭鬥或欺侮同學的現象,甚至不會產生意見分歧。

  想必所有的人都十分放心,十分舒心。

  可是,如果有那麼多的自己,不就搞不清哪個是真正的自己了嗎?

  友理子正在為此問題找詞兒,年輕的無名僧卻已關上門離開了,把友理子孤身一人留在那裡。

  忽然,她打了個哈欠,想在木床上躺一躺。可肚子裡又頗為誇張地咕嚕了一聲,聲音很大——天花板都有迴音。友理子忍俊不禁。

  吃了麵包,喝了水,那吃吃喝喝的動靜聲聲入耳。

  寂寞了,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她趕忙就著麵包咕嚕地嚥了下去。

  那麼好吃的麵包!那麼好喝的水!吃喝完畢,真正的睡魔襲來。友理子脫掉運動鞋,一骨碌倒在了木床上。不一會兒,昏昏欲睡的她把毛毯拉過來,然後蜷起了身體。

  她睡著了,沒有做夢。

  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一覺醒來,房間裡已經完全暗淡下來,小桌上一燈如豆。

  友理子蓋著毛毯,橫臥凝視了一會兒黑暗中搖曳的小火苗。燈火輝映出溫暖的光暈,擺滿牆壁的假書,一排排書脊在微弱光暈的對映下籠罩著莊重的威嚴。

  睡意全無,反而像身處夢境。這是哪裡?自己在於什麼?已經無所謂了。可是—一不,也許正因如此,心態才會如此安詳。

  永遠躺在這裡吧!無名之地似乎也會允許她這樣做,友理子也想變成沒有名字、不為個體的那種存在。

  陰雲中冷不丁閃現出的強烈願望——真想在此變為烏有。

  突然,門口黑暗角落裡——油燈光暈與黑暗的交界處,有個物體動了一下。

  友理子忽地坐起身來,門外響起啪嗒啪嗒逃走的腳步聲。

  剛才有人躲在門旁!友理子滑下木床走近一看,發現門板被打開了十公分的縫隙。

  ——無名僧,偷窺?

  這種行為太無恥了!怎會發生這種事兒?

  ——莫非是來點燈的人?

  也許,剛好碰上友理子醒來,他是因為尷尬而逃走。嗯!這才是最有可能的假設。

  擦擦眼睛,發現擠入這個房間的光源,還有另外一處。友理子擡眼望去。

  ——那是接近天花板的三角形採光窗,光線忽閃忽閃地搖曳著,看上去也不像單一的光源。

  那是這座建築的表面,是外面!

  友理子迅速穿上了運動鞋。剛一起來,感到特別冷,於是她把毛毯像披肩一樣裹在肩頭,然後出門來到了走廊。

  長長走廊中燭臺上亮著蠟燭,友理子以之為參照,一邊注意觀察左右有無通向外面的門或窗,一邊向前走去。

  她還以為,自己是走在年輕無名僧帶她來時的路上。實際上,她走錯了。轉過拐角,陡然撞見一尊來時不曾看到的、與真人等身的銅像,她屏氣吞聲猛地向後跳了一步。

  這倒也沒什麼可怕的,就是一尊無名僧模樣、身裹僧衣、手捧書本的僧侶像嘛,他雙目低垂正在祈禱。在尚未適應的燭光中,本應是優美高雅的美術品,看起來卻像是鬼屋中的假人裝置。友理子自覺得不勝羞愧。

  她鎮靜下來,仔細地看看周圍,還有幾尊銅像。原來,這裡已不是走廊而是一間小小的廳堂,燭臺也安裝在牆面的高處。

  啊,那是這座建築的門廳,左手邊就有一座粗糙的鐵框包邊的、沉重的雙開門,比安排給友理子的房間門大了一圈。門扇閉合處錯開了一條縫隙,閃爍著洩入的微光。

  友理子先將手掌抵在門扇上,然後慢慢地推,門扇順滑地向外側轉動,光亮傾瀉而入。

  “哇!”

  那是銀河——她這樣想道。成百上千顆光粒彷彿河水般串聯起來從友理子腳旁淌過,莊嚴肅穆,寂靜無聲。仔細端詳才發現,那一顆顆光粒卻是松明火把在閃爍——眾多無名僧用單手舉著向前行進。

  他們的赤足踏地聲嘁嘁嚓嚓地傳了過來。無名僧們全都罩著風帽,遮掩了光頭,他們的身影淹沒在夜幕之中。當火把搖曳的時候,他們消瘦的肩頭和背部就浮現出來。

  這麼多人,他們要去哪兒?

  “去作務!”

  下方傳來應答聲,手執燭臺的大法師正向友理子站立的門旁走來。大法師身後,可能就是那位照料友理子的年輕無名僧,眉毛濃密的年輕面孔緊緊跟隨。

  終於,友理子也明白過來了,這裡確實是廳堂而不是玄關,是通向二樓或三樓陽臺的場所,所以,大法師他們才從樓下走了上來。煩人!這裡的建築太複雜了,真搞不清它們之間是怎樣聯通的,且建築本身的構造也難以辨清。

  “作務就是幹活兒,對吧?”

  大法師站在友理子身旁,隨從而來的年輕無名僧把友理子一直推著的門扇完全開啟。

  “光線這麼暗,大家還要幹活兒嗎?”

  “現在是換班時間?”

  這裡也是八小時工作制?也是三班倒嗎?就像上夜班的工廠。

  “他們幹什麼活兒呢?”

  書籍分類,還是製作擺滿牆面的假書?建築的維修保養,還是整理清掃?做這些,需要那麼多人嗎?

  大法師將拿著燭臺的手挪向一旁,以免燭光直接映在友理子臉上。黑暗中也能看到火苗頂尖騰起的黑煙輕輕飄蕩,燈芯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響。

  “那好——”

  大法師微笑了。

  “‘奧爾喀斯特’啊!你想看看我們的作務嗎?”

  聽上去像在邀請外來訪客友理子參觀,但友理子卻感到語氣嚴厲,透著探詢她是否做好某種心理準備的意味。

  大法師比友理子此前見過的任何老爺爺都老爺爺,簡直就是老爺爺冠軍。雖然這是最初見面時已有的感受,卻未知出於何種原因。就因為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和尚嗎?

  也就是說,因為他採取了那種姿態——當時她就是這樣認為的。

  燭光之中,友理子知曉了箇中緣由。因為大法師的瞳眸中擁有那種威嚴,即使他對你笑眯眯的,瞳眸中仍透現出一種堅忍不拔的內涵。在友理子生活的街區裡,從未遇到過擁有如此強韌目光的老爺爺。沒有這樣的人!

  這種認識,自然令友理子肅然起敬,她把裹在身上的毛毯使勁拉緊,隨即挺胸拔背地立正。

  “我可以看看嗎?”

  大法師點了點頭,陪同的年輕無名僧恭敬地垂下雙目。

  “看過之後,你就瞭解這塊地界存在的意義了。”

  既然如此,那就非常必要!

  “‘奧爾喀斯特’都會觀看他們的作務,是嗎?”

  “是的!”

  大法師答道,然後沉默了片刻。蠟燭芯又嗶嗶啵啵地響了起來。

  “也有一些人觀看了我們的作務之後,就離開了這塊地界。”

  友理子的心臟咕咚一個猛跳。

  “那種情景很可怕嗎?”

  “怎麼說呢?”

  大法師又莞爾一笑。

  “你懼怕什麼、喜歡什麼、對什麼心動,我們是無法察知的。”

  無名僧用火把匯成的銀河,就在兩人交談間漸行漸遠,此時,已經可以看到佇列的尾端。佇列排頭穿過了中庭,向著白天看到的、唯一向外開啟的拱門穿行而去。

  在那前方會有什麼呢?

  “我要去!請讓我看看作務吧!”

  大法師沉默不語地轉過身去,開始走下臺階。年輕的無名僧催促著,友理子隨之跟在大法師身後走下臺階,她感到膝頭有點兒哆嗦。

  無名僧行列中響起歌聲,起先只像竊竊私語,漸漸地歌聲越來越響亮。

  “就是那首歌!”

  前去迎接友理子的三個無名僧也唱過——念過這首歌。

  “是念歌吧?”

  “正是念歌!”

  追上佇列末尾之後,大法師和隨從無名僧也低聲唱和起來。友理子伴著念歌的聲浪穿過拱門,邁向萬書殿外面。

  夜晚的天蓋上沒有星辰,地面是一望無際的平坦草原——能夠看到天空與地面的分界線,可能是因為無名之地比沒有星辰的夜空更加幽暗吧。夜風拂過,飄來了野草的氣味,夜露濡溼了運動鞋。

  這裡沒有像樣的道路,更沒有水泥和柏油鋪路,只有踩倒野草磨光後自然形成的土路。眾多無名僧的赤足每天要往返多少次啊?

  走在前面的無名僧,手中的火把不時地閃爆,團團火星四處飛濺,飄飛過來的小火星落在友理子額頭上引起刺痛。她擡手擦擦額頭,那個魔法陣微微發出的青白色光芒映在手指上。

  友理子不由自主地望了一下身旁的大法師,他的面部沒有任何反應,也毫不介意友理子額頭上的魔法陣,因為,這在此地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在他們長年守望的無名之地,歷代經過了眾多“奧爾喀斯特”的尋訪(究竟有多少)。

  不久,道路延伸到傾斜度舒緩的坡下。

  “我們已走慣了這條坡道。”

  大法師合著友理子的步伐並稍稍向她傾身繼續講述著。

  “這條路通向‘輾麥丘’!”

  那座山丘就是作務的現場。

  “在無名之地,萬物本來是沒有名稱的。”

  地名也不例外!

  “但這座山丘卻是有名字的。曾經有一位與你同樣的‘奧爾喀斯特’來過這裡,實現心願離開時,給它取名為‘碾麥丘’。”

  自此,無名僧也就這樣稱呼了。友理子感到,大法師講述的語氣中似乎隱含著對“奧爾喀斯特”的尊敬之情。

  “他是一位比你稍微年長的金髮少年。”

  那就是外國人啦!

  “那孩子為了什麼心願來這兒的呢?”

  “他跟你一樣,是來尋找親人的。”

  而且,他實現了心願!

  友理子不禁加重了語氣。

  “他很順利,是嗎?他找到親人了,是嗎?”

  那個被黃衣王附體的親人——是金髮少年的親屬、戀人,還是朋友?

  “是的!”

  大法師慢慢地深深點頭。

  友理子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大法師和隨從無名僧,卻氣息平穩地邁著毫無變化的腳步。

  金髮少年找到了被奪走的親人,並離開了這塊地界。辭別之際,他為無名之地的一道風景命名。

  為沒有名字的地界命名,這莫非是一種“祝福”?對了,少年是在為這座山丘祝福。

  然而,這在友理子原來的頭腦中尚屬無法想象的事體。她感到自己一下子變成了大人,她對自身亦十分驚訝。也許,從額頭戴上徽標那個瞬間開始,我已經變成了另一個我——

  大法師用與節奏同樣、毫無變化的沉穩語調繼續講述。

  “那位‘奧爾喀斯特’說,這座山丘的景緻很像深深懷念的故鄉田園風光,遺憾的是山丘對面沒有潺潺河水和水車小屋。”

  水車小屋?哦,是過去時代的人吧!一百年前?二百年前?

  如果我也能給這塊地界的這兒那兒命名多好。

  把哥哥找回來,兩人一起離開無名之地。屆時能為這塊地界送上祝福該有多好!一定,一定,就這麼定了!

  夜幕深處,被夜露濡溼的雙腳向前邁進,友理子再次下定了決心,並緊緊地握住小拳頭。走在身旁的大法師仍然一言不發,友理子真希望他能鼓勵自己幾句,例如加油啦、祝你成功之類的話語。友理子轉向大法師,想把胸中激盪的思緒表達出來。這時,她感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動。

  這是地震嗎?不,地震不是這種震法兒。可地面確實在震動,只是此前沒有發覺而已,或許,方才就已經無聲無息地開始了。大法師和繼續行進的無名僧都毫無覺察嗎?念歌在持續唱響著,他們的步伐絲毫不亂。

  他們繼續向山上走去,腳下傳來的震動中開始混進低沉的轟鳴聲。前方的夜幕之中、山丘之上,有一個龐然大物在運動——有理子終於明白了,是它引起的震動和聲浪。

  “那是什麼?”

  大法師擡起頭來,眯著眼睛看看火把迸裂出的火星,迴應友理子道:

  “這正是我們的作務,奧爾喀斯特啊!”

  站在“輾麥丘”上,友理子向下望去。

  那是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無論怎樣狂放的想象都難以名狀,它輕易便可超越任何充分的心理準備。

  山頂的廣闊高臺上,黑衣無名僧們已站得滿滿當當。

  無數的無名僧蠕動著,那黑衣在夜幕下描畫出更為漆黑的圓圈。黑色的圓圈一動,地面就轟鳴起來,聲浪從腳下湧起,貫穿了友理子的身體,又從她的頭頂向夜空升騰而去。友理子的膝蓋骨震顫著,小腹抽動。

  山頂,無名僧們在推動巨大的轉輪,並且不是唯一的,而是左右並排的一對轉輪。

  好大的轉輪啊!友理子忽然想起了東京穹頂賽場。爸爸是“巨人”棒球隊球迷,所以,全家每年都會多次前往觀戰。他們坐在觀眾席上邊看比賽邊吃熱狗和冰淇淋,還買來喇叭筒大聲吶喊全力聲援。只有在現場,才能體會到那種特有的舒暢。他們狂熱地沉迷於那般頗具意蘊的快樂中,竟至忘卻了偌大的賽場。但在進入賽場前走近它——特別是從電車車窗目睹它的白色穹頂時,友理子總是感慨不已。建造如此巨大的體育館——人類真是無所不能啊!

  山上的轉輪比東京的穹頂賽場還大,而且是並排兩個!

  雖說是轉輪,仔細端詳卻似乎沒有輪圈部分,正中央立著塔樓那般高大的芯柱,從此放射狀地延伸出數不清的長長輻杆,無名僧重合般地排成橫列,眾人合力推動輻杆轉動大輪。

  右邊轉輪與左邊轉輪反向旋轉,左輪順時針方向,右輪逆時針方向。左右轉輪的邊緣弧線接近,幾乎挨在了一塊兒。推動轉輪的無名僧擦肩而過時,衣襬也相互摩挲著。

  在這裡,他們沒有誦唱唸歌。在無名僧們的沉默之中,只有一對巨大的轉輪伴著震顫地面的轟鳴聲轉動。無名僧們摘去風帽,低垂著頭顱,雙臂用力地推動輻杆。

  他們帶來的火把都收在周圍豎立的簡易臺樁上,火把臺也劃出圓弧包圍了這對轉輪,形成外圍的最大的火光圓圈。

  友理子呆立在那裡,眼前的場面令之驚詫萬分,啞然無語。這時,從轉動的輻杆間走出一個個無名僧,並從臺樁上取下火把來到下山的路口。在他們離開的位置,與友理子同來接班的無名僧們將火把掛上臺樁並進入輻杆之間。雖說也是交接班,但過程中轉輪並未停止轉動,作務亦未停歇。

  友理子忽然發現,從身後走出的無名僧已經排成了下山的新佇列。念歌重又響起,卻被轉輪的轟鳴聲淹沒變得斷斷續續。

  “這有什麼用處呢?”

  驚訝之餘,她咽喉幹得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身旁的大法師仍然沉默地凝視著轉動的大輪。友理子提高了嗓門。

  “他們在幹什麼?是在製造動力嗎?”

  大法師摘下風帽向友理子略施一禮。

  “‘奧爾喀斯特’啊!這是‘咎之大輪’。”

  咎之大輪?友理子喃喃自語道。她的聲音被轟鳴聲淹沒了,連自己都聽不清。

  在大法師那映出夜幕的黑色瞳眸中,搖曳著火把的小小亮點。

  “右邊的轉輪把‘圈子’裡的故事送出去,左邊的轉輪把‘圈子’裡失去功力的故事收回來,所有的故事從這裡出去又返回這裡。不讓這個大輪停轉而孜孜不倦地推動它,就是我們無名僧的使命!”

  大法師再次點頭施禮,似乎不只是向友理子,也是在向那對大輪行禮。

  “……故事在哪裡?”

  如果那是捲揚機,應該看得到盤卷的鋼索,這是同樣的裝置嗎?

  “故事是人眼所無法看到的。”

  如果原樣不動的話,大法師微笑了。不可思議的是,轟鳴聲中他的話語仍能清晰地傳人耳中。

  “只有生存在‘圈子’裡的人,才能賦予這裡送出的故事以可視物象。只有人類的力量,才能把故事成功地引導到現實當中去。”

  我們僅僅擔負、維持這種流轉的作務!

  友理子無法相信這種說法。她一下子想起了很多故事。

  近來全身心投入與同學互相借閱且十分入迷的,是兒時特別喜愛的圖畫書。啊!有這等事兒?不會吧。她的腦海中堆滿了各種故事——校園裡的漫畫、全家一同觀看的大片以及此前涉獵的各類故事,統統浮現了出來。疑似初戀登場人物,乍讀瞬間感動落淚的著名臺詞,及當晚夢中顯現的奇幻的特技鏡頭。

  這些故事全都以這對轟鳴轉動的大輪為源泉嗎?無數無名僧的作務——揮汗如雨、拖曳著黑衣下襬、默默推動輻杆、下巴瘦尖、相貌一致、粗布陋衣、赤裸雙腳的無名僧們,就為著維持故事的流轉嗎?

  那些優美的、快樂的、華麗的故事的源泉,怎麼會是這種形態?

  “……這不是真的!”

  友理子臉上出現了扭曲的笑容。

  “不是真的!不可能這樣!你在哄騙我,對吧?你是不是在嘲弄我?”

  故事應該更加幸福、美麗而有價值。

  “故事是由人類自己創作的!通過想象來創作、完成的!它的源泉不會在這種地方!”

  友理子的呼喊被轟鳴聲淹沒,只有松明的火星像是覺察到友理子的慌亂,更加強烈地閃爆著升騰在夜空中。

  大法師用手輕輕握住了友理子的肩頭。

  “剛才我說過,也曾有過‘奧爾喀斯特’,一看到我們無名僧的作務就離開了這個地界。”

  他們呼喊的話語全都跟你一樣!

  大法師那乾枯手掌的觸感,通過肩胛骨傳人了心中。骨瘦如柴的老人!

  “你也會這樣嗎?那我就不挽留你了。”

  這是一個重大的問題——前進還是後退?老人溫和的話語在逼迫友理子做出重大抉擇。

  回答當然是輕而易舉的。——這是欺騙!我不幹了!我要回去!只需一喊就足夠了。大法師說過他不會挽留自己。

  但是,友理子心中有個信念不允許她這麼做,不能輕率地轉身退卻!先不要著急!更重要的是她心底裡響起的一聲呼喚——不可半途而廢!

  一對轉輪伴隨著轟鳴聲持續轉動,無數無名僧的赤足在地面踏出腳步聲,持續推轉沉重輻杆的手臂發出擠壓的聲響。汗腥味、土腥味、冰冷的夜氣。

  這是苦役!

  “大家都是人。不對嗎?”

  友理子心中又是一陣翻騰,她採用了反問的語句。

  “他們要換班休息,要吃東西要喝水,不是嗎?他們跟我同樣是人,可他們為什麼甘心做這種事情?為什麼淪落到這種境地?他們不覺得奇怪嗎?不覺得痛苦嗎?”

  大法師正面凝視著友理子的眼睛。忽然間,他的眼皮看似有些鬆弛,倒不是年老而皺紋密佈的原因。

  “確實,我們無名僧也是人類之身。”

  “不過,”他搖了搖頭,“從你所說的意義上來講,我們已經不屬於‘人類’了。”

  這有什麼區別?這不是文字遊戲嗎?友理子咬住了嘴脣。

  “當然,我們也需要休息,也需要吃東西。但與其說是迫不得已的需求,莫如說是最低限度地保留自己的血肉之軀。因為,我們原本並不需要那些。”

  “不睡覺、不吃東西都可以嗎?”

  大法師勸慰地微笑著。

  “是的。我們的身體已經是假借之物、假借的軀殼了嘛!”

  黑衣袖擺在夜風中翻飛,大法師輕輕伸展雙臂。這樣一來,更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身體瘦若枯木。

  “在我們曾經是真人肉身的時代,每人都有自己的模樣。但在成為無名僧後原有的模樣便消失了。不,是我們捨棄了自己的模樣。”

  這個模樣以一當萬,以萬當一!

  “另一方面,因個體喪失而輕易忘卻個體擔負的責任,是真人肉身的膚淺之處。所以,僅僅為了牢記自己是真人肉身——曾經是真人肉身,我們才需要睡覺、吃飯和休息。因為,忘記了這些就無法履行無名僧的職責,也無法贖罪。”

  贖罪——類似的話語,在來到這裡不久之後就聽說過。

  “咎人!”

  友理子喃喃自語。是的,確實有個無名僧這樣說過。

  “咎人,就是罪人的意思吧?”

  這回不僅是大法師,連他身後隨從的年輕無名僧也一起點頭。

  “為什麼是罪人呢?他們都犯了什麼罪?”

  大法師閃身躲開向他靠近的友理子,朝向推動轉輪的無名僧群體。

  “這對轉輪名叫‘咎之大輪’。”

  它是送出故事、回收故事、維持故事流轉的裝置。它被命名為“咎”。

  “因為無論怎樣講,故事只能是‘咎’而非他物,‘奧爾喀斯特’啊!”

  猛烈的反駁從友理子喉嚨裡迸發而出——沒有的事兒!這太荒謬了!

  “故事是快樂的東西、美麗的東西啊!它是令人幸福的東西啊!”

  大法師扭過頭來,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友理子。

  “但是,產生‘英雄’——即他的陰暗面黃衣王的,也正是故事。”

  友理子哆嗦起來,她感覺寒冷,使勁兒拽緊裹在身上的毛毯。

  “所謂故事,是什麼東西呢?‘奧爾喀斯特’啊!”

  在友理子回答之前,大法師鏗鏘有力地斷言:

  “那是謊言!”

  咎之大輪在繼續轉動,無名僧們在繼續推動。旁邊,友理子在顫抖。

  “編造無稽之談而後講述,還要留在記載中播撒記憶。那些都是謊言!”

  編造根本不存在的世界然後講述出來,那也是謊言!

  將從未見過的、過去的事情,僅憑殘留的記載片斷拼接起來編成故事,那也是謊言!

  “如果沒有這種謊言人類就無法生存,人世就無法建立。故事就是人類所必需的、使人類成其為人類所必需的謊言。然而,謊言就是謊言,謊言就是罪孽。”

  那麼,又是誰必須贖罪呢?

  “我們無名僧通過持續推轉咎之大輪,向人世間提供他們需求的謊言。為了不讓流轉停滯,我們孜孜不倦地作務。這種作務既是贖罪,也是再次犯罪。”

  “我們的罪孽就是如此深重,”大法師嘆息般地說道,“其實這也是人類的罪孽。像我們這些蛻變為無名僧的人,在擁有自身個體的時代中犯下了故事的罪孽,因此我們頂替生存在‘圈子’裡的所有人類,擔負著為故事贖罪的勞役。”

  隨從的年輕無名僧忽地上前抓住友理子的手臂。他不是在動粗,而是因為友理子站立不穩來攙扶友理子。

  “對、對不起!”

  友理子調整姿勢站穩腳跟,年輕無名僧輕輕地放開了友理子的手臂。

  他的手很溫暖,的確是真人肉身的體溫。

  友理子痛苦萬分。“這太殘酷了!”她的嗓音帶著哭腔。

  “為什麼偏偏叫你們承受這種不近人情的勞役呢?既然是故事的罪孽,那就應該由全體人類來承擔,不是嗎?”

  大法師那皺紋縱橫的面孔綻開了笑臉。

  “你的心地太善良了!這種善良只有少年才會擁有。正因如此,‘無名之地’才只允許少年來訪啊!”

  “即使是在“圈子”裡,也還存在著擔負故事罪孽的人們,”大法師繼續講道,“你在尋找哥哥的過程中大概會遇到他們。”

  “創作故事的人們嗎?例如作家啦、歷史學家啦。”

  “不僅僅是他們。另外,他們未必全都認清了自己的罪孽。”

  “‘狼人’們也是如此,”大法師說道,“捕獵黃衣王、搜尋危險的抄本以及護衛‘圈子’的人們,也是咎人。他們在採用自己的方式贖罪。”

  聽不懂!不想懂!大腦在尋求理解,心靈卻拒絕。

  “故事中也有很多很多好的內容!”

  “那是當然的啦!‘圈子’裡充滿了好的故事。”

  然而,這裡沒有,“無名之地”不存在好的故事。因為這裡是故事的源泉、謊言的源泉。

  “那你們也可以在‘圈子’裡作為人類生存,同時為謊言贖罪,不是嗎?就像‘狼人’們那樣。可為什麼,只有你們必須成為無名僧呢?”

  友理子的探詢已經退卻到如此瑣碎的地步。不,或許是不容置疑地得到了理解、獲取了進步。

  “在擁有個體的時代做下何等壞事,才會變成無名僧呢?”

  友理子心懷恐懼地詢問道。

  太可怕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被帶到這裡或被召喚到這裡,變成無名僧呢?

  大法師沉思了片刻,合上鬆弛的眼皮彷彿站著睡著了似的停頓良久。

  他為什麼不能即刻回答呢?友理子心中的恐懼感在擴張,身體在顫抖。

  大法師睜開了眼睛,莊重的目光投向友理子。

  “即使現在回答你,恐怕也難以傳達到你的心靈裡。不過,我還是把實話告訴你吧!”

  我們在真人肉身的時候,就已為尋求故事中的生存而走上絕路了。

  “在謊言中生存,犯下了體現謊言的大罪。因此我們失去了自身個體,成為以一當萬、以萬當一的黑衣無名僧,找到了這塊唯一能夠安身立命的地界。”

  尋求在故事中生存?

  更加銳利的恐懼猶似鋼錐刺入友理子的心靈,有一個無論如何要得到答案的問題。

  “什麼時候能夠得到寬恕?”

  大法師溫和地反問友理子:“那麼,誰能寬恕由人類必需的謊言所造成的罪孽呢?神明嗎?可神明也不外乎是人類創編的故事啊!”

  謊言既不可能寬恕謊言,也不可能淨化謊言。

  “那麼,你們是不是要被永遠地囚禁在這裡?”

  “這塊地界裡沒有時間——永遠等同於瞬間,瞬間等同於永遠。我們只是此時此刻存在於此地而已。”

  不知想到了什麼,大法師枯瘦的手輕輕抓住呆立無語的友理子的手。

  “請到這邊來!你可以從更高的位置觀看咎之大輪。”

  大法師牽起友理子的手,踏著夜露邁出腳步。在友理子眼中,這裡已是山丘的頂端。但還有更高的一部分隆起,大法師向那裡走去。

  那裡是上風頭,晚風輕撫友理子的臉龐,吹亂了她的額發,額頭徽標放出淡淡的輝光。咎之大輪轉動的轟鳴聲漸漸遠去。

  俯瞰草原,黑衣人群蠢蠢湧動,波浪般地旋轉著。不可思議的是,來到這個高度之後,無名僧們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都聽不到了,沉重的轟鳴聲也被阻隔在腳下,難以傳人耳中。

  取而代之的是從咎之大輪中心延伸的無數輻杆轉動的響聲。

  友理子微微睜開眼睛。

  優美的音響,高亢、輕快、清爽的音色,既像銅鈴奏鳴,又似歌唱美聲。

  看到友理子驚詫不已,大法師流露出滿足的微笑。

  “你看,咎之大輪的芯柱——右邊是天柱,左邊是地柱,是它們在歌唱。”

  友理子這才發現,山丘之巔只有大法師和她兩個人。年輕的無名僧隨從站在剛才的位置沒有挪動,甚至沒有朝友理子這邊張望。他背向這邊佇立,彷彿變成了一座火把的臺樁。

  “那是……念歌嗎?”

  “不,不是念歌。念歌不會這樣充滿了幸福,也不會這樣給人以撫慰。”

  送出故事的“地柱”歌唱幸福,回收故事的“天柱”歌唱撫慰——大法師說道。

  “這兩種旋律都是故事的崇高使命。”

  而且,兩種旋律同時也包含著兩種心願,期望送出的故事能夠在“圈子”裡產生出更多的幸福,祝願回收的故事能夠完成“圈子”裡的使命且給予一時一刻的安寧。

  “你哥哥就在這送出故事的洪流中。”

  當然,“英雄”也在,黃衣王也在。

  “只要‘英雄’降臨到‘圈子’裡,不久之後,天柱和地柱的旋律也就會發生變化。”

  “那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呢?”

  大法師的回答出入意料:

  “會變得強大有力。”

  被“轉輪”釋放出的“英雄”會尋求更多的故事能量,必然地,它所用過的故事能量也會持續增大。所以芯柱的歌聲就會愈加高亢,雄壯強盛。

  “如果不對‘英雄’施加封禁,而讓芯柱縱情高歌、讓眾多故事自然迴圈,咎之大輪遲早會讓我們這裡的無名僧失卻控制。”

  故事的洪流本身功力增強,具有了自己的意志,奔湧到“英雄”麾下。右邊的大輪——天輪即使沒有無名僧們推動,也會被“英雄”推轉,那樣無名僧就跟不上地輪轉動的速度了。

  “他們會摔倒、伏地,被高歌旋轉的輻杆擊打得粉身碎骨,還原為‘烏有’。”

  與此相反,左邊的地輪轉動越來越遲緩,因為“英雄”會在“圈子”裡蕩盡所有的故事。故事一個不剩地被“英雄”吞噬,再也無法返回無名之地。

  “總有一天,不管無名僧們怎樣用力,左邊的地輪也將紋絲不動。”

  這就是“圈子”的末日——大法師說道。

  “在它即將停轉之前,地柱會提高聲調哀號般地歌唱。‘圈子’裡的人們把這種聲音比喻為天使宣告世界末日的號角聲。”

  如果地輪停止了轉動,持續瘋轉的天輪不久也將停轉。那時,留在這塊地界的就只剩下沒能還原為烏有的無名僧了。

  “然後就開始等待。”

  等待下一個“圈子”的誕生!

  因為,吃盡了故事的“英雄”會在他所降臨的“圈子”的末日共同毀滅。

  “萬書殿會怎麼樣?”

  “會留下!”大法師答道。說出此話的同時,他的目光投向對面的萬書殿。友理子也跟著將目光投向夜晚的太虛。

  那副威儀現在也融化在黑暗之中,只有視窗的排排亮光在夜幕中閃爍。

  “在下一個‘圈子’誕生之前,我們要把鐫刻在萬書殿的大量書籍——毀掉的‘圈子’裡所顯現的故事物象的遺存拆毀,騰空萬書殿,然後等待新的故事物象之來臨。”

  一種文明消逝!另一種文明誕生!

  友理子明白了,這就是這塊地界的歷史,不存在時間的無名之地的歷史。

  可是——

  “我該怎樣做呢?”

  怎樣做都可以!

  “按照你的心願去做就可以了。”

  你可以回到“圈子”裡目睹已獲自由的“英雄”的所作所為,並與之同歸於盡。當然,導致毀滅耗費時日,在友理子的人生時限內或不會達到這種地步,因此友理子還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在水內的圖書室裡,書本們也說過同樣的話。”

  大法師點點頭。

  “那也是一種選擇。視而不見、知而不曉的東西,也就不復存在了。你還可以忘掉這塊地界。”

  “可是,我忘不了我哥哥!”

  友理子以為自己在高聲呼喊,其實只是微弱地發出嘆息般的聲音。

  “就連你們的事情我也無法忘掉!”

  看到的和知曉的是不能夠抹消的,友理子寧願選擇不能抹消。

  “可是,我無法與‘英雄’,也無法與黃衣王爭鬥,我無法拯救‘圈子’。我還是個小孩子,這麼重大的事情,我絕對做不到。我只是想把哥哥救出來!我只是想見到我哥哥!”

  “‘奧爾喀斯特’啊!”

  大法師面向友理子,恭恭敬敬地垂下頭去,並握住了友理子的雙手。

  “這兩種目的絕非毫不相關。”

  豈有此理!一個是拯救世界命運,另一個只是救出哥哥而已,兩者毫不相干。友理子拼命地搖頭想要掙脫,而大法師卻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不放開。

  “你好好考慮考慮!你哥哥成為了‘最後的真器’,這最後的真器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那是“英雄”為了增強功力並完成越獄的最後一個必要條件——積滿真器的最後一滴!

  友理子大吃一驚,停止了掙扎。

  “如果一滴——不夠的話?”

  大法師深深地點點頭。

  “如果你把哥哥從黃衣王身邊解救出來的話,‘英雄’就失去了你哥哥那份功力啊!”

  友理子應該做的事情恰恰與大樹完全相反,要麼補足最後一滴,要麼除去最後一滴。

  “失去你哥哥這個‘最後的真器’,‘英雄’就會被削弱一份功力,就會自動被吸入巨大的故事洪流中。對吧?”

  然後,他就會被轉動的地輪牽引並捲入,返回這塊無名之地——作為無限強大卻又單一的故事。

  “這是怎麼回事兒?”友理子簡直一頭霧水。

  “那樣能行嗎?只削弱一個人——我哥哥那份功力,真能把毀滅世界的‘英雄’封禁起來嗎?”

  這事兒似乎有些天真——莫如說太渺小了。

  大法師微笑了——友理子的想法被他看透了。

  “在你生活的領域裡,關於人的生命價值的教誨是怎樣的呢?”

  暈了!懵了!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那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大法師沉穩地繼續講述。

  “那我換個方式來問吧!在你的領域裡,人們會拿生命與什麼相比?有沒有更重要或更可貴的比喻性說法呢?”

  啊,這樣說我就明白了。

  “有個說法叫——人的生命重於地球。”

  大法師終於鬆開了友理子的手,並在面前豎起了食指。

  “換句話說,就是一個人的生命等同於世界的價值,對吧?”

  友理子稍微遲疑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是、是的。”

  “那麼,解救一個人就等於拯救了世界,也是理所當然的,對吧?”

  友理子又遲疑了一下,不知道是點頭好還是不點頭好。

  這時,微笑從大法師那皺紋縱橫的臉上消失了。

  “一個孩子以個人意志奪去另一個孩子的生命,對此漠然視之的世界——”

  法師的嗓音變得沉重、嚴厲起來。

  “與千人奪去千人生命、萬人奪去萬人生命且漠然視之的世界沒有任何的區別!”

  友理子睜大雙眼望著大法師。大法師的目光毫無動搖。

  這一瞬間,如同雲開霧散,友理子恍然大悟。

  “以一當萬、以萬當一。”友理子喃喃自語道,“這句話的真意就在這裡,是嗎?”

  大法師深深地點頭。

  “如果——你有心解救哥哥,你也能夠拯救世界!而且——”他注視著友理子,“解救哥哥一個人,對你來說是何等艱難的事情,是需要克服巨大恐懼而去經歷的征程!”

  因為,你必須接近“英雄”!

  “一步邁錯,你也會被‘英雄’掌控和吞噬!”

  你思念哥哥心切,所以總是在迷惘、絕望、悲嘆。

  “‘英雄’強大無比,是擁有無敵功力的完美故事。它令人沉醉,使人成為他的俘虜。然而,它的背面卻是‘黃衣王’的嘴臉。”

  友理子絕對不是認死理兒的孩子。對於剛才大法師的話語,此前她曾朦朧地懷有疑問,卻因思路的混亂而未能明確地提出。當這些狀況集約化後,她終於提出了一吐為快的問題。

  “我有個百思不解的問題,可以問嗎?”

  大法師輕輕點頭催她快說。

  “你們說過,‘英雄’和‘黃衣王’是一張盾牌的兩面,對吧?而且不能一分為二。”

  大法師這次是表示肯定地點了點頭。

  “正是這樣!”

  “但是,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只看‘英雄’不就可以了嗎?只看盾牌好的這一面,人就不會犯任何錯誤,而由‘英雄’獲取好的能量,是吧?這樣的話,不就用不著封禁了嗎?”

  人類看待“英雄”時,注意一點兒不就可以了?總看他的正面!

  大法師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友理子,友理子也注視著他。相互注視了許久,大法師奇妙地做出了凡夫俗子的舉動,一聲嘆息。

  “畢竟……你還是個孩子。”

  “你理解不了比喻的內容,”大法師輕輕地搖搖頭,“盾牌的正反兩面是個比喻。”

  “可是……”

  “‘英雄’與‘黃衣王’是一個整體,‘奧爾喀斯特’啊!”

  所以才說正反兩面,對吧?友理子撅起嘴來。

  “那就這樣說吧……”

  大法師又是一聲嘆息。

  “無論是我們這些無名僧還是充斥了‘圈子’的人類,無人知道‘英雄’的相貌,也不知道‘黃衣王’的相貌,所以無法區別他們。”

  “那……想個辦法分清區別不就行了嗎?”

  大法師沉默不語。友理子也覺得不好意思。

  “對不起!我倒不是對這裡的體制有何怨言。”

  這種辯解似乎是多餘的。

  “可是,我……孤身一人,去追尋那種莫名其妙的傢伙,單槍匹馬地與其爭鬥,我還是沒有信心。”

  這種說法與其說是真心實話,還不如說是發牢騷,就連她自己都覺得缺乏嚴肅性。

  不過,大法師僅靠自我調適,似乎就穩定了情緒。

  “你不是孤身一人,”他沉穩地說,“‘圈子’裡的無數書籍都是你的友軍。”

  可是,書籍怎能與利劍對決呢?

  “不只是書籍,還有‘狼人’們呢!”

  他們是在“圈子”裡追捕危險抄本的獵手們。

  “他們是無所畏懼的戰士,一定能夠保護你,真心實意地協助你,直到你完成使命!”

  “但是,我去哪裡見‘狼人’們呢?”

  終於,大法師又露出了笑容。

  “即使你不去找他們,他們也會找到你並出現在你的面前。”

  “圈子”裡有很多“狼人”,他們已感知了“英雄”的越獄,他們已經出動並四處探尋“最後的真器”是誰、在哪裡……

  “為了把‘最後的真器’從‘英雄’的咒語中解救出來,並藉此削弱‘英雄’的功力,需要藉助與‘最後的真器’相同血緣的‘奧爾喀斯特’的功力。”

  “所以,心甘情願冒這樣的危險——”

  說到這裡,友理子想了起來,不是剛剛說過嗎?“狼人”們以及咎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為故事贖罪。

  所以會助我一臂之力,直到完成使命的時刻!

  使命——友理子所期望的渺小的“一”。

  解救哥哥——關係到拯救世界於毀滅的巨集偉的“萬”。

  “我們該回萬書殿了!走吧!”

  大法師向友理子伸出手去。

  “我必須讓你看看《英雄書》了!”

  “《英雄書》?”

  大法師點點頭,拉著友理子的手走下隆起的山丘。

  “這是萬書殿裡唯一的、保留著‘圈子’裡形態的書籍。”

  難道,那是——

  “是的,那就是曾被封禁的‘英雄’的書籍!”

  “英雄”越獄後的現在它成了空著的囚籠,正等待囚徒的迴歸。

  “從空著的《英雄書》到再次封禁‘英雄’,它被稱為《虛空書》。此刻,它的封面上應該浮現出與你額頭相同的徽標。”

  在友理子用額頭徽標的功力解救了“最後真器”的拂曉,額頭徽標就會與《虛空書》的徽標合為一體,並在發出更亮的光芒之後消失。

  “我的責任……極為重大啊!”’

  通過徽標,友理子被拴在了“英雄”的囚籠之中。

  “哥哥的那份責任,我也得負擔,是嗎?”

  這話並未經過深思熟慮,仍然是發牢騷的感覺,或許也夾雜了一點點心理準備。此刻,來時跟在友理子身後的那位無名僧聽到此話,不禁亂了腳步。

  友理子對此有所領悟,突然覺得很難為情,剛才的話語隱含著責備哥哥的意味,聽起來似乎在說——是哥哥使自己陷入了困境。年輕無名僧明白了這一點。

  “如果你感到十分痛苦的話,”大法師牽著友理子的手邊走邊輕描淡寫地講道,

  “也可以丟棄額頭徽標離開這裡。”

  友理子仍舊沉默著走向萬書殿。來到那座巨大無比的屏風腳下,她終於開口說道。

  “我……不會退縮!”

  然後,她為了顯示決心,毅然邁開了堅定的步伐。

  “請在大神殿裡等候!”

  大法師在大廳裡與友理子分開。為了不使友理子迷路,年輕無名僧領她來到大神殿的中央。到這兒後,他也鞠躬行禮離去,只留下友理子獨自等候。

  其間發生了奇怪的現象——走在長廊裡時,年輕無名僧多次做出奇怪的舉動,好像他背後有什麼東西。動作之快,甚至無暇問及緣由,但還是讓友理子心存疑慮。

  獨自等候之間,她越發感到不太對勁兒。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黑暗之中藏著什麼東西?無名僧那樣介意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老鼠之類?友理子故意這樣揣測著,力圖把自己逗笑。但這裡不可能有老鼠啊!那還不把書都啃壞了?

  孤身一人的大神殿寬闊空曠,甚至能聽到穹頂反射回來的呼吸聲。

  不久,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傳來,大法師的身影又出現了,這次還增加了許多隨從。一個巨大的銀色箱櫃——六面鐫刻著多種多樣的文字,隨從們擡著它跟在大法師身後。箱櫃前後各裝有兩個黃金輪圈,插著兩根黃金擡杆,由四個無名僧擡著。當然,這四人與剛才那些人也是同樣的相貌。

  大法師與友理子並排站在大神殿中央。隨從的無名僧放下箱櫃,拔出了黃金擡杆。

  大法師走近箱櫃,立即雙手合十鞠躬行禮。然後退下一步,跪坐在地板上雙手撐地並用額頭摩挲地板。行禮二度之後,他直起身來。

  四個無名僧站在箱櫃四角,在大法師點頭示意之後打開了箱蓋。

  儘管友理子期待心切,但實際上什麼都沒有發生。箱櫃裡沒有放光,沒有發出聲響,更沒有香氣四溢。大法師恭恭敬敬地跪步膝行至箱櫃近旁,隨後再次行禮,終於將雙臂伸入箱櫃中。

  他取出一個漆黑布料的包裹,的確仿若書本形狀。

  大法師膝行退後回到剛才的位置,然後規規矩矩地跪坐著解開了黑布包裹。

  “這是《虛空書》。”

  這曾經是“英雄”被封禁了的《英雄書》。

  黑布中出現了一本老舊的皮革封面書——大開本卻毫無特徵,令人失望。

  可能……它已經變成了空曠的囚籠,所以外表看上去也平淡無奇。在它曾經是《英雄書》的時候,可能精美而厚重——

  有些不對勁兒啊!友理子覺察到了。

  四個無名僧呆呆站立,都在死死地凝視著大法師,眾目注視下的大法師如同雕像般紋絲不動。

  他那眯縫的眼睛——彷彿被皺紋埋沒了似的,此刻已完全睜開,身體在急促地顫抖。不知何物發出喀嗒喀嗒的響聲。

  那是大法師的牙齒髮出的響聲。

  “你怎麼了?”

  友理子邊問邊向大法師跑過去。

  “別動!”

  大法師大喝一聲。

  像被鞭子抽打了一般,友理子恐懼地退縮回去。

  大法師毫不理會友理子,雙眼死死地盯著《虛空書》,捧書的手在顫抖,黑布滑落在地板上。

  “這……怎麼會……”

  友理子聽到了這樣的聲音。他極力壓低語音,近乎呻吟,但確實是大法師說出來的。

  “怎麼會……”

  大法師開始搖頭,連續地搖頭,最後一下子垂下頭來,額頭貼在《虛空書》上。

  友理子越來越恐懼,這太反常了,一定是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你瞧!這些人居然如此倉皇狼狽!如此情緒放縱!

  “大法師,您怎麼了?”

  友理子剛要提高嗓門詢問,大法師和四個無名僧厲顏正色地拉開架勢,朝剛才進來的方向、大殿入口的暗影深處望去,且都是咬牙切齒的表情。

  這也出乎意料之外!

  在驚訝失聲的友理子面前,大法師向著暗影深處大喝一聲。

  “誰藏在那裡?趕快出來!”

  暗影在哆嗦,友理子的眼睛發生了錯覺,那裡彷彿有細碎的波紋在顫抖,然後漸漸形成了一個小人形狀。

  那是一個無名僧,黑衣赤足的年輕人。

  可是相貌不同,既不是大法師,也不同於搬運箱櫃的四個無名僧。

  “哦,請多多原諒!”

  第五個無名僧畏畏縮縮,嗓音嘶啞,尖聲尖氣。

  “請多多原諒!”

  第五個無名僧剛從暗影中滾爬出來就立刻跪伏在地,把身體蜷縮成球狀。他反反覆覆地請求原諒,一邊將額頭貼在地板上摩挲,或者應該說,是磕碰著發出吭哧吭哧的響聲。

  在這個一切極度超乎現實的場合,他的舉動顯得格外親切,那響聲令人心疼又十分可愛,打動了止步不前的友理子。

  “哎、哎、哎,”

  友理子走近那個無名僧。

  “你別、別那樣磕腦門兒!你不疼嗎?再磕就起包了!”

  聽到友理子的聲音,第五個無名僧蜷縮得更緊並擡起頭來,他的光頭在大神殿的燈下閃亮。

  他與那四個搬運箱櫃的無名僧——那位當初見過的、濃密眉毛的相貌極為相似,但比另外四個都更年輕,也就是十四五歲吧!如果把那四個的年齡倒退幾年,應該也是這副模樣。

  ——是兄弟嗎?

  友理子看得目瞪口呆。這時,身旁的大法師手捧《虛空書》站立起來,走向少年無名僧。

  “你是在‘奧爾喀斯特’的面前,莫要造次!”

  聽到大法師的告誡,少年無名僧再次平伏全身。搬運箱櫃的四個無名僧中有兩個走向前去,從左右兩旁握住少年無名僧的手臂將他拖到大法師腳旁。

  “你們不要那樣粗暴嘛!”

  友理子也走近大法師,然後蹲在伏身在地的少年無名僧旁邊。大法師沒有阻止,四個無名僧也緘口不語。

  “大法師,他做什麼壞事了嗎?”友理子仰望大法師問道,“他在道歉、請求原諒呢!你看,他都哆嗦成這個樣子了。”

  友理子懷著庇護的心情,將手搭在少年無名僧肩頭,在她還沒來得及對其骨感做出反應時,就發生了匪夷所思的現象。

  友理子的額頭徽標驟然放出了強光,瞬間,即把徽標的所有紋路,都清晰地透射在大神殿的牆壁上。

  額頭徽標的強光也照到了少年無名僧臉上,他的額頭閃現出徽標劃出的圓弧,旋即消失。

  “剛才……是什麼?”

  友理子看看自己的手掌並貼在額頭試了試,已經沒有任何反應了。

  大法師雙手捧起《虛空書》貼在胸前——心窩上,他站立不動,閉上了雙眼。

  他睜開眼睛,將《虛空書》的封面貼在少年無名僧的額頭,就在剛才友理子徽標映照的位置。

  “奧爾喀斯特啊!”

  呻吟般痛苦的語氣已消失,大法師語音低沉,像被壓碎了一般沙啞。

  “在……在。”

  “這個人是你的僕從。”

  友理子看了看少年無名僧,他像要逃避似的趴伏著身體,把腦袋夾在雙臂之間,彷彿這樣就可以把自己隱藏起來。

  “《虛空書》選擇了這個人,你帶他走吧!”

  說完,大法師耷拉下緊繃的肩臂,險些把《虛空書》滑落在地。只見他沒有用手去抓書,而是整個身體蹲下用雙膝接住了《虛空書》,看上去就像腿腳癱軟地倒下了一般。

  “擡起頭來!”

  大法師向少年無名僧下令。

  “用你的手觸控《虛空書》!”

  少年無名僧哆嗦著站起身來接過《虛空書》,彷彿抓住的是滾燙的物體,雙手顫顫巍巍。

  大法師皺起了眉頭,眯縫著眼睛凝視少年無名僧。他們那樣接近,額頭幾乎貼在了一起。

  突然,大法師站立起來,轉身逃跑似的離開了少年無名僧。

  “你帶他走吧!這是你的僕從。”

  大法師扭過頭去厲聲說道,他不看友理子也不看少年無名僧。

  “這是你的僕從,任何情況下,都會按照你的意志行動並全力輔佐你。你帶他走吧!”

  他的語調異常強硬。但聽起來,與其說是命令莫如說是懇求。或許是友理子的錯覺?

  “帶……帶我走吧!”少年無名僧說道。

  這倒十分明確——就是懇求,聲音也震撼了因事態而發懵的友理子心靈。

  太急切、太悲痛了!

  友理子望著他的眼睛,剎那間看到了那雙黑眸的底部。少年無名僧眨了眨眼睛,伏在地板上退避三尺,抱著《虛空書》又朝友理子伏下身去。

  “我會輔佐‘奧爾喀斯特’的,請帶我走吧!懇求你!”

  大法師仍然背朝這邊,四個無名僧垂著腦袋,雙拳緊握放在體側紋絲不動地挺然佇立,彷彿在支撐從天而降的重壓。

  “……我明白了!”

  看這個陣勢根本無法拒絕。拒絕的話,這個人恐怕就要失聲痛哭了。

  “不過,你倒是先站起來呀!”

  聽到這樣輕聲的呼喚,少年無名僧哆嗦著站起身來,手臂間夾著《虛空書》。

  “那書……也能讓我看看嗎?”

  友理子伸出手去,大法師卻厲聲地一個斷喝。

  “不行!”

  大法師掠奪似的從少年無名僧手中拿走了《虛空書》。四個無名僧衝過來擋在友理子與少年無名僧之間,將兩人拉開間隔。

  “‘奧爾喀斯特’,不許接觸《虛空書》!”

  友理子被他們拉扯著臂膀,險些摔倒。

  “也不許靠近觀看!你的徽標會被玷汙!”

  “知道了!我知道了嘛!”

  友理子拼命地向他們喊叫著,掙開了無名僧們的手。

  “我只是想看一眼嘛!對不起!”

  聽到友理子的喊聲,年輕無名僧像是回過了神兒,停下手來。少年無名僧被扭倒按在了地板上。

  “喂,扶他起來!你們快壓死他了!”

  友理子一邊喘氣一邊說道。

  年輕無名僧們拉起了少年無名僧。

  “請原諒我們的失禮。”

  大法師向友理子致歉,嗓音中夾雜著喘息聲。

  “這確實是嚴格的禁忌。”

  “明白了,我一定好好注意。”

  友理子一下子轉過身去,背對他們。

  “那我這樣行吧?你們趕快把《虛空書》藏起來!總得想個辦法呀!”

  身後響起衣衫的摩挲聲,無名僧的腳掌在大神殿的地板上輪轉回響。

  背身不看需要很強的意志力。禁忌之類的詞語對友理子來說過於抽象,好奇心則是感性的。因為不需要理由。

  其實她是十分介意的,她太想扭頭仔細觀察那本《虛空書》了。因為在山丘隆起處聽到的大法師的講解與實物間有所出入。

  僅憑剛才的一瞥即可發現,少年無名僧夾著的《虛空書》封面,並未浮現與額頭相同的徽標,而是平淡無奇的皮革封面。

  無名僧們極為反常的倉皇舉動一

  “大法師,”友理子仍然背對他們平靜地發問,“剛才是怎麼回事兒?”

  大法師的聲音也恢復了沉穩。

  “我的額頭徽標浮現在《虛空書》的封面上了嗎?應該是這樣,對嗎?”

  一呼一吸的沉默之後,大法師回答了。

  “是的,浮現出來了。”

  “有什麼不對嗎?”

  “你在擔心什麼?”

  那、我剛才看到的是不是封底?

  “大法師,您開啟箱櫃拿出《虛空書》時,好像非常驚訝、有些恐懼。”

  衣衫的摩挲聲戛然而止。

  “而且,您說‘怎麼會’……對嗎?好像是在嘆息。”

  大法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這樣說道:

  “《虛空書》收在箱櫃裡了,請轉過身來吧,‘奧爾喀斯特’啊!”

  友理子慢慢轉過身來,只見大法師和少年無名僧並排站立,後邊有四個年輕無名僧護衛。

  老人和年輕人的臉上,已沒有剛才那樣的慌亂神色,變得柔和又冷靜、坦然而溫厚,五個人的面容就像浮在黑衣上面的白色氣球。

  只有少年無名僧似乎仍然難以抑止心中的悸動,不時地轉動眼珠。

  “《虛空書》,已備受損傷。”大法師說道,

  “表明這次‘英雄’的越獄相當猛烈,我竟驚嚇失聲。”

  他是不是在說——囚籠破損的事情呢?是不是在說——由於破損的情狀慘烈所以驚恐萬狀?

  如果真是那樣,倒也不難理解。是吧?

  真的,那是無名僧不該出現的失態——大法師低垂著腦袋。

  “我們在此深表歉意,‘奧爾喀斯特’啊!”

  四個年輕無名僧也照著大法師的樣子鞠躬點頭。

  就像無法理解成年人的禮節、總是慢半拍而被晾在一邊的小孩子,只有少年無名僧和友理子呆立無語。不過,少年無名僧還是慌忙地點點頭。

  他與友理子四目相視。

  友理子向他微笑,不知什麼原因,笑意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臉上。

  少年無名僧的嘴脣微微開啟。友理子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這樣凝望。

  她恍若變成了彩虹。少年無名僧的眼神彷彿在仰望天空。

  忽然,友理子有些難為情,禁不住笑出聲來。

  大法師他們直起身來。

  “我的僕從……”

  友理子走近少年無名僧,然後像學校開早會那樣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

  “請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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