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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書(第一卷)》第6章
  友理子又返回那座俯瞰“咎之大輪”的小山丘上,這次是跟大法師和自己的僕從——少年無名僧三人同行。

  無名之地臨近拂曉,東方天空微微發亮,遠方地平浮現出淡淡的白線。

  “在來往此地之際,從這裡出入,是最為可靠的。”

  大法師這樣說道。他剛才的惶恐已蕩然無存,重又恢復了威嚴。

  “運載你穿梭各地的魔法陣功能倒是沒有問題,但是為了防備萬一……”

  最好從靠近故事的源流——也就是“咎之大輪”的位置行動。

  “我會迷路嗎?”

  “只有一點點的概率哦!”大法師沉穩地笑著說道,“萬一,你被運載到意想不到的領域,那可就要耽誤時間了。”

  少年無名僧把嘴巴繃成了八字形,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他像是還沒有消除緊張情緒,從光頭到鼻樑都沁出汗水。友理子每次瞥他一眼,他就跳躍式地向後退避並低下頭顱,這可把友理子累得夠嗆。所以現在,友理子儘量不看他。

  少年無名僧從大法師手中接過一個小包,然後將其斜系在背上。友理子問包裡是什麼,大法師沒有告訴她。

  接著大法師交給友理子一件全黑罩袍,與眾無名僧身上的極為相似。他叫友理子穿在外面。

  “這是守護法衣,具有保護‘奧爾喀斯特’和強化魔法功力的作用。從今往後,它必定成為你最得力最可靠的工具。”

  理子把漆黑法衣穿在身上,撲鼻一股灰塵味道。黑袍長長的,下襬垂及腳踝,手指也剛剛露出袖口。再戴上風帽,乍一看,恐怕難以知曉是何等人物或來自何方。給人十分怪異的感覺。

  要想開始追蹤和搜尋,友理子首先該做的就是回家——大法師說道。

  “你哥哥對‘黃衣王’的哪個方面著迷呢?”

  他走火入魔——五體投地,在地板上蹭腦門兒。

  “你哥哥心中出現了什麼弱點,讓黃衣王鑽了空子?”

  要想究明原委,必須查清森崎大樹犯事之前的行動。

  “當時,你哥哥心中的狂熱物件什麼?這將成為追蹤的線索。”

  總之,必須查明哥哥犯事的動機。

  “這種事情,我能查得清嗎?”

  我該問誰呢?誰能告訴我呢?爸爸?媽媽?學校老師?

  大法師鼓勵地點點頭。

  “只要你返回‘圈子’,辦法自然會有。圖書室裡的書本也會主動幫助你。你要有信心!”

  大法師的語調中充滿了確信,不容反駁。

  友理子把嘴繃成了八字。哦?原來一運勁兒就成這樣子了!

  “不要忘記,你已經不是來此之前的你了。”

  這回該動真格的了!直至完成重任之前,友理子都不再是十一歲的森崎友理子,而是“奧爾喀斯特”。無論年齡、性別還是體面,都已變得與從前毫不相干。

  “所以,你必須擁有一個新的名字,作為‘奧爾喀斯特’的名字。”

  友理子怦然心動。哦?取個什麼名字呢?來一個特別瀟灑的吧!剛想到這裡,卻聽說大法師的諄諄叮囑:

  “我不主張你的新名與原名反差太大,因為名字中棲居了靈魂,所以,新名字不可對你成長十一年的靈魂造成損傷。”

  怎麼搞的?真沒勁兒!

  “友理子……友理子……”大法師慢慢地嘟囔著。

  “那就一叫佑俐吧。怎麼樣?”

  嗯,這名兒不錯!

  “好吧!”

  友理子——佑俐回頭看著少年無名僧。

  “小夥計,我覺得你也得取個名字,不然多不方便啊!”

  少年無名僧戰戰兢兢地看看大法師。

  “無名僧只要腳踏無名之地,就不允許擁有名字。”

  返回“圈子”之後,你再給他取名吧!大法師說道。

  “是你給他取名!因為——這個人不能自報家門。”

  佑俐接受了忠告。

  山頂上吹過晨風,袍擺隨之飄動。腳下的“咎之大輪”仍在轉動。

  “嗯……好了吧?我必須走了。對吧?老呆在這裡也不是個事兒啊!”

  佑俐忽然膽怯起來,心在撲通撲通地原地踏步。

  “我該怎麼做呢?”

  哦……該摸摸腦門兒上的魔法陣!?

  “現在你牽住僕從的手,”大法師懇切地點頭說道,“這樣的話,他也可以跟你一道前往‘圈子’。”

  佑俐看看少年無名僧,他又是大汗淋漓。

  “你把手伸出來!”

  佑俐向他伸出右手。少年無名僧動作很不自然,他也想伸出右手,卻又趕忙換成左手,更加驚慌失措地在黑衣上擦了好幾下。

  對於他的舉動,佑俐忽然有些感動。

  “沒什麼啦!我的手也有很多汗呢!”

  她嫣然一笑牽起他的手。他手上一點兒汗都沒有,出乎意料的柔軟、爽滑。

  佑俐把手貼在額頭,隨即閉住眼睛。然後,她一字一頓地慢慢呼喊。

  “把我們送回水內一郎的圖書室!”

  額頭上的魔法陣像皎潔的月亮發出青白色光芒,瞬間照亮了佑俐整個臉龐。

  接著,佑俐和僕從的身影不見了,只留下大法師一人。

  大法師在黎明的幽光中佇立了片刻。草葉上凝集著朝露,在冉冉升起的旭日下晶晶閃亮,猶似星星碎片落在地面。彷彿被它們逐一替換,圍繞咎之大輪的松明火把一個接一個地燃盡並消失。

  大法師仰頭望天,老態龍鍾的軀體猛然一抖,又恢復到與佑俐最初所見眾無名僧相同的模樣。

  他開始走下山丘,沒有發出一點兒腳步聲。

  運載方式與來路相同,當佑俐猛然清醒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已經返回水內一郎別墅的圖書室。周圍是書山書海,她站在地板正中央的魔法陣裡。

  “啊,回來了!”

  這是阿久的聲音!剎那之間,佑俐心中湧起連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親切感和喜悅之情。

  “阿久!阿久!你在哪兒?我回來啦!”

  “在這兒!我在這兒哪!”

  牆邊書山角落裡一團紅光熱烈地閃爍,簡直像在撒歡兒。

  “阿久!”佑俐把紅皮書抱在胸口。

  “我去了一趟……去了一趟哦!無名之地!還進了萬書殿。然後、然後……”

  她心潮澎湃,興奮得說不出話來。

  “然後,我又看到了咎之大輪,還聽到它轉動的轟鳴聲。成千上萬的無名僧在使勁兒地推啊推啊!”

  佑俐的熱淚奪眶而出。這是流的哪門子淚呀?佑俐把臉貼在阿久的封面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明白啦!我們能理解的。我們對那裡也很瞭解啊!”

  阿久柔聲細氣地哄勸佑俐,紅光中透著溫馨。

  “你穿上守護法衣啦!”

  佑俐擡起頭來,用法衣袖口擦了擦臉。

  “嗯!據說,這是特殊的罩袍。”

  “是啊!它可蘊藏著強大魔力呢!它會保護小姑娘不發生危險。所以……這是極為重要的法衣,你可不能用它來擦鼻涕哦!”

  正要擦鼻子的佑俐破涕為笑。

  “我、連名字都改了。”

  “作為‘奧爾喀斯特’的名字,是嗎?叫什麼?”

  “佑俐。”

  “這名字不錯!蠻響亮的嘛!”

  接著,阿久用紅光照了照佑俐的眼睛。

  “你是帶僕從回來的吧?給我們介紹介紹啊!”

  少年無名僧在魔法陣中蜷縮著身體,像被捕捉的野獸般僵硬,一個勁兒地瞪著眼睛。聽到阿久這樣說,他像兔子般跑到圖書室門口跪伏下來。

  “請、請大家寬恕,我、我是佑俐大人的僕從。”

  嗓音顫抖並走調,又是一身大汗淋漓。這個現實世界也已到了拂曉時分,圖書室的採光窗透進朝暉,少年無名僧的腦袋鋥光瓦亮。

  “小夥計,你不用那樣害怕啦!這裡的書本都是我的夥伴。大法師不是也說過了嗎?”

  “就是嘛!無名僧,”阿久語調還是那麼輕快,“擡起頭來吧!你那樣縮頭縮腦的,只會讓佑俐難堪。”

  這下,少年無名僧總算擡起頭來,卻又開始道歉不止。

  佑俐仍把阿久抱在胸前,在書本擁擠不堪的圖書室中,艱難地騰出兩人就座的空間。

  “來,坐下吧!先歇口氣兒!”

  佑俐催促著,自己坐在那個代替椅子的梯凳上。她讓少年無名僧坐在從書山中刨出的小圓椅上。無名僧像害怕椅子咬他似的膽戰心驚地坐下了。

  “你帶僕從回來了?”

  這邊也響起了熟悉的聲音。佑俐環視一週,她在尋找賢士。

  “我回來了,賢士!”

  沒有應答。

  圖書室裡有了一點兒自然光,書本們放出的微光仍在閃爍。黑暗的隱退抹去了恍似天象儀的景象,變幻為無數寶石隱藏的、祕密洞窟一般的景緻。

  “賢士!你在哪兒?”

  佑俐站起來呼喚道。正面高處傳來賢士的應答:

  “佑俐閣下,你準備給這個僕從取什麼名字?”

  賢士說話本不似阿久那般輕快,此時的語調則過於沉悶,甚至透現出某種責難的意味。少年無名僧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一點,他仍舊低頭縮脖地呆立一側。

  “還在……考慮中。”

  佑俐說話也開始特別慎重了。

  “是不是……我不該帶僕從回來?”

  大法師並未明確指定。他說,少年無名僧是《虛空書》選中的,沒有選擇的餘地,請你帶他走吧——僅此而已,佑俐努力地解釋了這一切。可是,賢士到底有何不滿呢?

  仍舊沒有應答。賢士那深綠光的閃爍看上去別有意味。

  “賢士,你生氣了?”

  佑俐索性動手準備移動梯凳,想把賢士拿在手中,但是……

  “不必如此,請您安坐,佑俐閣下!”

  賢士的措詞變得鄭重其事,“佑俐閣下”的稱呼也叫人怪不好意思。

  “我根本沒有生氣。無名僧已是離開無名之地的人,讓他做僕從、輔佐佑俐閣下,是大有由頭的對吧?他好像並未對你說明緣由。”

  聽到這種嚴厲的語調,少年無名僧低低地垂下了腦袋,越發地誠惶誠恐,黑衣領口歪敞著露出瘦削的肩頭。

  “大有來頭——是理由嗎?”

  阿久在佑俐的膝頭髮話道:

  “無名之地自有無名之地的裁斷,既然所謂的大法師給了結論,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嘛!”

  “阿久,你別說了!”

  一個女性的嗓音插言制止道。

  “你還年輕,有很多情況還不瞭解。”

  佑俐與阿久面面相覷——如果阿久也是人類的話。

  “回答吧!自稱僕從的人,你為什麼跟隨佑俐閣下來到這裡?”

  賢士這次是真正的質問。

  一種完全體現此處所有書籍分量的沉默降臨於佑俐的頭頂。

  隱約響起喀噠喀噠的響聲,這是少年無名僧的牙齒在打戰。

  佑俐大動惻隱之心,她覺得自見面起就一直驚恐萬狀的他太可憐了。她彷彿看到了幾天之前的自己——我自己也是這樣,恐懼,悲傷,只能握緊拳頭蜷縮身體不停地顫抖。

  “我、我是——”少年無名僧乾啞的喉嚨擠出微弱的聲音。

  “因為……喪失了無名僧的資格,才……”

  佑俐瞠目結舌,這事兒在那邊絲毫沒有透露過嘛!

  “怎麼回事?”佑俐禁不住反問道。

  少年無名僧更像被針紮了一般地縮成一團。其實,也許是佑俐的話語令他更加痛苦。

  “不要緊,你別害怕!我也沒生氣,只是因為……大法師像有很多話都沒對我講,我感到特別奇怪。”

  大家也都一樣。不是嗎?她向周圍的書本們問道。

  沒有應答。

  “我跟佑俐心情一樣,”只有阿久表示贊同,“各位同仁,你們怎麼這麼彆扭啊?太奇怪了!”

  “此人是破戒僧!”賢士厲聲喝道,“他自己承認了。”

  “可是,大法師選中了這傢伙,叫他跟著佑俐來——”

  “無名僧是不講等級的,所以不能由某人向某人下指令。自稱大法師的人只是為了迎合佑俐閣下的心理,說到底,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與什麼選擇不選擇認可不認可之類的,風馬牛不相及!”

  這下就連阿久也噤口不語,它又與佑俐面面相覷。

  “‘奧爾喀斯特’帶僕從來就那麼稀奇嗎?這是破例的做法?所以,賢士不滿意?可我去那裡之前,您不是說過無名僧們會協助我的嗎?”

  賢士不樂意似的閃爍著,片刻後發話道:

  “採用這種協助方式必須具備相應的理由。佑俐閣下!”

  是嗎?那我就明白了!

  “那就請你說給我聽聽!這樣總可以吧?但不要發出可怕的語調,不要嚇唬我的僕從!”

  佑俐自己本無此意。但語調中,還是透現出了某種威嚴,賢士的綠光倏然變弱。

  “我好像說得有些過頭了。”

  鄭重道歉!

  “那就按照佑俐閣下的願望來做吧!”

  對於這種反應,佑俐也是頗感困惑,雙方似乎變得不太融洽了。

  “請原諒!我並沒有反駁賢士的意思。”

  大人們在這種場合怎樣調節氣氛呢?乾咳幾聲嗎?

  她試了試,效果似乎不太好。

  “哦,算了吧!總之,你剛才說出了我還不太瞭解的重要情況。”

  佑俐再度轉向少年無名僧。

  “所以,你要詳細地告訴我,你為什麼失去了無名僧的資格?”

  發問之後,佑俐看到對方仍然無法抑止惶恐,忽然省悟到了什麼,,無名之地不是把無名僧叫作“咎人”嗎?既然如此,那麼,喪失無名僧的資格豈不是可喜可賀?因為那樣就可以解脫咎人即罪人的身份了。

  “小夥計,也許……你已經獲得自由了!”

  反覆說過幾次之後,少年無名僧終於轉向了佑俐。他眨巴著眼睛,嘴角困惑地蠕動著。

  這時,賢士又用強硬的語調插話道。

  “話雖這樣講,但佑俐閣下,無名僧是不可能變成自由之身的。一旦成為無名僧,就無法再變回任何其他的身份。”

  “可是這個人——”

  “無名僧喪失了資格只是變成‘烏有’而已。此人即為‘烏有’!”

  當頭棒喝般的強音!

  佑俐張口結舌。太可怕了!學校的木內老師已相當可懼,卻完全不能與震怒時的賢士相比。

  “請寬恕我!”

  少年無名僧似乎有話要說。

  “什麼?你說吧!”

  佑俐鼓勵他,並更加靠近他,差不多跟剛才的牽手一樣了。她心中確實有這種衝動。

  如果能夠得到寬恕,我會向‘奧爾喀斯特’佑俐大人講明——我為何被逐出無名之地。”

  被逐出無名之地?

  “你想要怎樣的寬恕?都行啊!剛才不就寬恕了嗎?可是太奇怪了!你根本不是被逐出無名之地的呀!”

  你是被選中而隨從佑俐來此。但是,少年無名僧搖了搖頭,他還在顫抖,牙齒髮出磕碰的響聲。

  “不,我是被驅逐出來的,佑俐大人。”

  被《虛空書》選中,就意味著從無名之地驅逐出境!

  “我可沒聽過這樣的說法!”

  少年無名僧用僵直的手指合攏領口,垂下腦袋,就像比佑俐還小的幼童無家可歸、走投無路的樣子。

  “大法師向佑俐大人說過,讓您把我當作僕從帶走。”

  “嗯!他是這樣說的。”

  “當時非常緊急,言語也特別嚴厲,您發現了吧?”

  確實有這種感覺,就像剛才賢士那樣。當時,大法師一開口就狠狠地斥責了少年無名僧。

  “那是因為,必須儘快把我從無名之地驅逐出境。”

  因為我已經遭到了玷汙!

  “你被玷汙了?為什麼?因為你被《虛空書》選中了嗎?”

  少年無名僧深深地點點頭。

  “是的。不過,順序不對,不如說是顛倒了順序。應該是我被玷汙,才被《虛空書》所選中。”

  “那你為什麼被玷汙了呢?”

  少年無名僧用一隻手死死地抓住黑衣領口,接連幾次空嚥唾沫,然後,終於開口說道。

  “‘英雄’越獄——在那塊地界用一響鐘聲報警。”

  一響鐘聲只為“英雄”而鳴,在他越獄和被封禁的時刻。

  “兩響鐘聲的敲法是不一樣的,要讓所有的人都能夠立刻分辨出來。”

  佑俐來了興趣,她繼續詢問:

  “那你也能分辨出來嗎?你以前也聽到過嗎?”

  少年無名僧又點點頭,他終於抑止住牙齒的磕碰聲了。

  “我曾經——在遙遠的過去,聽到過封禁之際的鐘聲。無名之地不存在時間概念,所以我說不出那個時候有多遙遠。”

  這是初次聽到越獄的鐘聲。

  “它與封禁鐘聲的敲打方式明顯不同。越獄的鐘聲,立刻就能得聽出來。”

  “英雄”衝破了牢獄,獲得了自由一

  “我當時……”少年無名僧閉住了眼睛。

  “我當時……動心了。”

  他羞愧地顫抖著、戰慄著說道,額頭淌著汗珠。

  堆積如山的書本彷彿都在屏氣吞聲地傾聽。

  “越獄發生了,‘英雄’——黃衣王逃向了‘圈子’。得知這個訊息的剎那之間,我感到心中產生了本不可能存在的躍動。”

  佑俐對他這番話也無法反駁。

  “爭鬥即將開始!”少年無名僧繼續說道。

  “追蹤越獄的‘英雄’並將其抓回無名之地的追捕行動即將開始,一響鐘聲就是宣告的鐘聲。我——它打動了我的心靈。”

  佑俐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我說得不對,請你原諒。你看是不是這麼回事兒:你是因為發生了極為嚴重的事端,才感覺怦然心動,對嗎?”

  頓時,少年無名僧又蜷縮起身體,僵在了那裡,並用雙臂摟住了身體。

  “……是的。”

  他的回答有氣無力,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是的。確實如您所說。”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啊!”賢士說道。

  在佑俐聽來,他的話語中不僅有冷漠和嚴酷,還隱含著尖刻的譏諷。.“他是在說,變化令之感覺高興。他將搖撼了無名之地的‘英雄’越獄看作事件——為那無時間概念的生活帶來變化的事件而歡欣鼓舞!”

  他的話語中還有另一種反響——恐懼!賢士感覺被《虛空書》選中的、佑俐僕從的這種辯解令人生懼。

  佑俐十分驚訝。他——這不是跟大法師開啟箱櫃取出《虛空書》時的恐懼完全一樣嗎?

  再度發生的——沉重的緘默。只能聽見少年無名僧的急促喘息,他似乎就要痛哭哀號起來。

  “賢士,您的說法有點兒刻薄了!”

  佑俐壓抑著震驚的情緒溫和地說道。

  “我覺得這是可以理解的。在那種地界——被迫度過那種生活,自然會產生對於變化的渴望。”

  徒然而永無止境的勞作,可怕的、推轉“咎之大輪”的日日夜夜。如果說有什麼預料之外的變動,那就是松明迸發出的火星了。

  “不過,佑俐閣下,無名僧只是為了在那個地界推轉‘咎之大輪’而存在的人等。”

  “為什麼?就因為他們是罪人嗎?大法師說過,無名僧在過去擁有自己的模樣時,犯下了‘力圖生存於故事之中的罪孽’。”

  圖書室中的書本們又像是屏住了呼吸,只有阿久,沒有發生什麼變化。

  “但是,即便是犯罪、受罰,也不能沒完沒了啊!我的僕從動了心,可以說這是他終結贖罪、復歸人類的跡象,不對嗎?”

  沒有任何人發話。少年無名僧擡起頭來。可是,在他開口之前,阿久卻奇怪地發出無精打采的閃爍,悄悄地跟佑俐交流。

  “佑俐,這話還是不對。這跟我所瞭解的無名僧的情況不同啊!他們是沒有終結的。”

  “他們的罪過永遠得不到寬恕嗎?”

  “在那個沒有時間概念的地界裡,是沒有永遠的。”

  佑俐撅起嘴來,這絕對過分嚴苛。這不是騙人嗎?

  “罪過是不能寬恕的,佑俐大人!”

  少年無名僧的語氣似在誘導、勸解發怒的佑俐。

  佑俐反倒覺得更加痛苦。

  “如果你堅持自己的主張,也可以。就算是那麼回事兒吧!可是,我認為不是那樣的。”

  然後呢?動心之後你怎麼樣了?

  “我在心中暗自期盼。”

  “期盼什麼?或者期盼誰?”

  這時,少年無名僧終於微笑了。似有似無的莞爾一笑,又像是朦朧旭日的頑皮一笑。

  “期盼著您的到來。”

  我一直在等待您的到來!

  這句告白從異性口中——對森崎友理子竊竊私語,至少早了五年。不過,佑俐已非友理子,身裹寬大守護法衣的瘦弱少女既沒有難為情也沒有羞澀,她準確無誤地領會了這句話的含義。

  領會了其中隱含的希望與畏懼!

  佑俐緊盯著少年無名僧。

  “你在萬書殿,給睡著的我蓋了毛毯吧?還在昏暗的房間裡點上了油燈。是嗎?”

  少年無名僧頓時狼狽不堪——這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原來是這樣啊!你一直在看著我。是吧?”

  期盼“奧爾喀斯特”到來並發現了到來的佑俐,然後一直守望著她,或跟蹤或糾纏。不——這樣講好像是在做壞事兒,但總而言之,他的目光始終無法離開佑俐。

  “所以,在萬書殿裡大法師也大聲呵斥——‘誰藏在那裡?出來!’是吧?”

  少年無名僧輕輕點頭。“你沒有發現我,但我早就期盼您的到來,而且在您的周圍徘徊,我很想接近您。同胞們發現了,知道我已經遭到了玷汙。”

  在無名之地,對外界懷有好奇心且憧憬著變化,全都是“汙穢”嗎?

  “這是絕無僅有的現象。”賢士的聲音。

  那是為什麼?嘶啞的嗓音像從喉嚨深處生拉硬扯出來似的。

  “這是一種——事故。”

  嗓音中隱含的恐懼感更加濃重了。

  “事故!”佑俐重複道。如果是事故的話,那就還有別的事故。

  “聽我說,賢士。”

  佑俐向賢士講述了《虛空書》破損的情況。

  “大法師因此而大驚失色。先前說過無名僧不具備人類的心靈,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兒。他又驚又怕且有些惱怒,就像剛才的賢士那樣。”

  賢士沉默不語,深綠光的閃爍彷彿在做深呼吸。

  “據說,就是因為這次的‘英雄’越獄十分猛烈,所以,《虛空書》才發生了破損。這也是絕無僅有的現象吧?無名僧居然驚恐成那個樣子。”

  在講述的過程中她又有所醒悟。

  “這件事,是不是與我帶了僕從回來有什麼關聯?兩次發生的絕無僅有的現象,我認為不是單純的偶然。”

  “他是這樣對你說的嗎?”賢士問道,“那塊地界的無名僧開啟箱櫃拿出《虛空書》後驚慌失色,他們向您說明理由了嗎?佑俐閣下。”

  他低聲詢問,像是在確認。

  “沒有啊!”

  賢士又沉默了片刻,其間,綠光的閃爍逐漸加快,就像奔跑時心臟搏動的節拍。隨即那搏動又拉開了間隔變慢,最後鎮定下來猶如深呼吸般的節奏。

  “是的,那確實是絕無僅有的現象。既然那塊地界的人這樣說了,就算是這麼回事吧!”

  他為什麼說話如此謹慎呢?

  “這次越獄之所以極端猛烈,與這位僕從的出現不無關聯,我認為佑俐閣下的推斷也是一語中的。”

  他為什麼說話如此生硬呢?

  “賢士以前沒見過帶僕從的‘奧爾喀斯特’嗎?”

  “這是第一次。但我對此早有知識儲備。”

  “你說也會發生這種稀奇的現象?”

  “是的。”

  “這不是什麼值得慶幸的事情,對吧?”

  間隔片刻。

  “……是的。”

  “所以您剛才叱責說,‘怎麼帶了僕從回來’。是嗎?”

  賢士忽然慌亂起來。

  “我並不是叱責佑俐閣下。若我的話語中真有此種反響,請多多寬宥!”

  佑俐也沒想要求賢士道歉,於是付之一笑。

  “沒關係的。我也只是感到意外,並沒太介意。”

  而《虛空書》破損的情況暫先不論,關於帶僕從回來也並非一無是處。難道不是嗎?我硬是從那種不毛之地帶出一個人來,雖然只有一個,那也是難能可貴的善舉啊!

  “你被《虛空書》選中,”佑俐轉向少年無名僧斬釘截鐵地說道,“這、絕不是什麼壞事!”

  她為自己的靈感而得意,嗓音中透現出幾分興奮。

  “你應該這樣想,這次越獄的‘英雄’格外凶悍,所以《虛空書》認為‘奧爾喀斯特’需要有助手,正是為此而選擇了你。”

  當佑俐與“英雄”對決並解救出森崎大樹這最後的真器、削弱了“英雄”的功力時,作為佑俐左膀右臂而鼎力相助的僕從,也會得到相應的回報。或許《虛空書》已允許僕從獲取這種不可多得的機會呢!

  是的,一定是這樣!這才是被《虛空書》選中的真正意義!

  “你會得到解放的!一定會的!”

  佑俐心中充滿了溫暖的力量。她走近少年無名僧,雙手握住他的

  “挺起胸膛,擡起頭來,不要畏畏縮縮,你是為幫助我而來!而且,是為解救你自己而來!”

  “是、是。”

  “喂、喂!”阿久在身後呼喚道。

  “你兩人這個鏡頭,好煽情喲!要不要聽聽我的忠告?”

  “什麼忠告?”

  “佑俐,你把守護法衣脫掉試試!”

  阿久說得輕描淡寫,所以,佑俐不假思索地照辦了。

  驟然之間,她感到雙膝癱軟無力,身體沉重不支,頭暈目眩,天旋地轉,周圍的書山彷彿要崩塌下來。她站立不穩隨即倒下,屁股和肘部猛地摔在地板上。她甚至喊不出一個“疼”字,因為使不上勁兒。

  這是——怎麼回事兒?

  佑俐肚子裡發出很響的咕嚕聲。

  “你肚子餓癟了吧?”

  阿久笑著說道。

  “你累壞了,站都站不住了。”

  原來這樣!佑俐好不容易擡起頭來,朝著阿久聲音的方向望去。

  這時她發現了什麼,頓時陷入了恐慌。

  少年無名僧不見了。剛才還在身邊的,我還握著他的手,現在卻蹤影全無。

  “小夥計!你在哪兒?你去哪兒啦?”

  “好啦好啦,你別慌嘛!”阿久輕快地忽閃著紅光。

  “你再穿上法衣試試!”

  穿衣比脫衣困難十倍。她重新穿好了散發著灰塵腥味的黑衣。一瞬間,她感覺能量又回到了體內,肚子也不餓了,眩暈也停止了。

  少年無名僧就在她的身邊,保持著剛才跟佑俐握手時的姿態,瞪著雙眼,僵直站立。

  “佑、佑俐大人!”

  他慌忙想扶起佑俐,可佑俐一下就彈立起來。

  “沒問題啦!我好好的嘛!”

  她展開衣袖,仔細地端詳了一番。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子啊!”

  “本來就是這樣子的啊!”阿久的語調緊張而振奮。

  “守護法衣具有幾種特殊的功能,你必須牢牢記住。好好聽著!”

  第一,只要穿著守護法衣,佑俐就不會感到飢餓和疲勞。

  第二,穿著守護法衣的佑俐不會被生活在現實世界的人們看到。

  “我會變成隱身人嗎?”

  “隱……身,什麼意思啊?”阿久嘟囔了一句,立刻就明白了。

  “啊……是看到過這類的故事。哦,就是這樣子啊!”

  不過,在這個時候,佑俐用手觸控和搬動的東西卻是會被別人看到的,所以必須嚴加註意。

  “與此相反,如果把東西藏在法衣下面,任何人都會像佑俐本人一樣地發生隱形,無法觸控也不會被發現。”

  還有一點,在脫掉法衣的狀態下,佑俐是看不到僕從的存在的。

  “哦,所以剛才——”少年無名僧趕忙點點頭,“是的。而且,剛才佑俐大人的身影也從我的眼前消失了,佑俐大人站過的位置就成了空白,摸也摸不到了。”

  “本來無名僧在‘無名之地’以外是不具有實體的,對吧?賢士。”

  對於阿久的詢問,賢士回答說“確實如此”。語調仍然不太痛快,很是生硬。

  “守護法衣的魔力,可以通過佑俐——使得僕從具備軀體的形態,而這小子的軀體在這個世界上頂多只是臨時替代物。所以,如果沒有法衣的話,雙方就都看不到對方,那就徹底完蛋。”

  佑俐猛地一哆嗦,如果發生了這種事態,少年無名僧會怎麼樣呢?他變成所謂的“烏有”,然後飄蕩在這個現實世界,既不能前往任何地方,也不會有人發現其自身。

  烏有!這個人是“烏有”。

  “這我可得好好注意呢!”佑俐說道。

  她要把這件事兒,用粗體字寫在心中最顯眼的位置!

  “那麼,還有最後一點。好吧?”

  阿久忽然發出頑皮的語調。

  “通過守護法衣的魔力.佑俐本可運用所有的魔法。但是……”

  “本來可以……但是?”

  “你有這種切實的感受嗎?”

  完全沒有,大腦中毫無印象。做什麼,怎樣做,都無法想象。

  “是吧?佑俐還沒有這方面的知識,還沒有學會咒語,當然做不到啦!”

  五花八門的咒語就零零散散地收集在這間圖書室的大量藏書之中,因為各種書中具備了各種專業知識。

  “但是,佑俐,我是哪類書?你還記得嗎?”

  阿久是辭典,而且是初學者使用的咒語辭典。

  “那好、那好!”阿久樂不可支。

  “也就是說,如果佑俐以我為線索,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找到各種各樣的魔法咒語。只要事先做好準備。”

  “事先做好準備?”

  “我這裡記載的知識,乃是有限的,在佑俐今後的征途中只憑這些是絕對不夠的。所以,無論去哪裡,只要我與彙集在這間圖書室裡的夥伴們取得聯絡,那是非常方便的。在你需要的時候,就可以通過我來調出夥伴們的知識啦!為此,你得向我發出必要的‘連結咒語’。”

  “這個連結咒語在哪裡?”

  “這是高位數的咒語……”阿久別有深意地閃爍了一下。

  “這個咒語賢士知道。”

  佑俐擡頭看看賢士,只見綠光增強又倏然暗淡下去,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

  “如果佑俐閣下有這個要求,那我就告訴您吧!”

  “謝謝了!”

  “我去找記錄用具。”

  少年無名僧慌慌張張地走出房間,佑俐喊道“用不著”,他也不理睬。

  “別叫了,那小子離開一下也好,沒準兒他會吃醋呢!”

  “吃醋?吃什麼醋?”

  “佑俐呀,你好遲鈍哦!”阿久快要唱起來了。

  無論我在哪兒,都能隨意調來夥伴們的知識。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佑俐瞪大了眼睛。

  “阿久,你跟我一起走嗎?”

  “那當然啦!”

  我也要跟佑俐一起踏上征途,跟“奧爾喀斯特”一起去冒險!它還真的唱起來了。

  “那麼……阿久,你還要進背囊嗎?”

  哎?背囊扔到哪兒去了?

  “打住!不要背囊。”

  “為什麼不要?”

  “我說……佑俐,有一個更好的辦法呢。”

  “你把我也變成一個生物實體吧!這樣的話,我就能用自己的腿腳跟佑俐走了。”

  “啊?”

  “非常簡單!那句咒語就記在我這裡。你看看吧!看看!”

  阿久一邊催促著,書頁自動嘩啦啦地翻開了。

  “這裡,在這裡,就是這一頁。”

  來吧!把我開啟拿好,雙腳站穩嘍!

  “你跟在我後面唸咒語!”

  佑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著阿久唱和。

  “凱薩朗、帕薩朗、阿爾提米蒂特、烏嘎烏嘎、烏嘎恰喀拉喀摩蒂斯坦——這是什麼呀?這咒語太古怪了!”

  佑俐笑出來時,紅光猛地閃了一下,阿久的書本形狀消失了,彷彿融化在了光亮之中。爆燃般的強光格外耀眼,佑俐立刻背過臉去閉住了眼睛。

  睜開眼睛時,她看到面前漂浮著一顆足球大小的紅色光球,忽悠忽悠的,好像特別高興。

  佑俐伸出手指小心地碰了碰,那紅球顫悠悠地跳了跳。

  “放出去!放出去!”

  這是阿久的喊聲。

  “把這玩意兒抓破,把我放出去!”

  佑俐慌忙雙手抓住了紅球,感覺像是抓著特大號的魔芋果凍。這麼一說,還真的連顏色都十分相似呢!

  “這是草莓味的果凍哦!”

  佑俐喊著,雙手猛地使勁兒,指尖摳入紅球,果凍咕唧地變了形,時哧一聲破裂了。

  “呼嘯——”

  從果凍球裡飛出一個小東西,彷彿射向空中的竄天小火輪。它飛速地旋轉著,描畫出任意的軌道在圖書室中穿梭,突然落在佑俐的頭上。

  有一種柔軟的觸感,暖暖的。佑俐把手擡到頭頂,摸了摸在頭髮上著陸的小東西。

  噗啦一下,一條長長的尾巴耷拉在佑俐面前,她覺得似曾見過。

  “阿久,你、變成什麼啦?”

  頭頂上有個小東西在動,它在挪動著雙腳踏步,腳上長著特別小的趾頭,好像有四隻腳。

  “哎!阿久……”

  “我本來想變個比這更帥點兒的!”

  它似乎很受傷、很失落。

  “守護法衣的魔力再強,可佑俐的功力還很小,真沒辦法呀!”

  佑俐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探過去,摸到了小東西的後脖頸,再用手指捏住提起拿到了自己面前。

  “你好!”

  一雙黑眼睛可愛地眨巴著,粉紅色鼻尖微微地抽動著,與身體不成比例的長鬍須搔得佑俐鼻頭直癢癢。

  小白鼠!

  “阿久!”

  佑俐剛喊出聲來就打了個噴嚏,正好對著阿久。

  哇——饒了我吧!阿久慘叫著用兩隻小手捂住了小眼睛。

  “不能怪佑俐閣下,你本來就是這種檔次的小知識整合嘛!”

  聽到賢士的訓斥,其他書本一齊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時隔很久,真的時隔很久,佑俐周圍的氣氛從根本上明朗起來了。

  “阿久,好可愛喲!”鼻尖碰鼻尖,佑俐笑了,“正式向你致意——你好!請多關照啊!”

  仔細檢點守護法衣時,發現它已經相當破舊,很多部位留下了縫補過的痕跡。在它前身內側的大口子上打著補丁,針腳也已開線——就像張著個口袋。化身小白鼠的阿久就可以躲在那裡面,剛好位於佑俐的心口上方,伸出頭來就能從領口看到。

  “挺舒適的!”阿久自我滿足。

  少年無名僧惶惑地找遍了山莊,尋尋覓覓。

  “這是寫字用的東西吧?佑俐大人。”

  當他拿著一支簽字筆返回圖書室時,佑俐已給阿久唸完“連結咒語”了。

  “已經念過了。你辛苦!”

  聽到阿久的招呼聲,少年無名僧滿臉都是被狐狸—一不、被老鼠蠱惑了的神情。除了他以外,大家全都笑了。

  “請原諒!不過,謝謝你了!”

  “以後你要把佑俐說的話全聽明白再行動,否則會白費力氣的!”

  “阿久,你別張狂!”

  少年無名僧找來的簽字筆看上去很破舊,而且寫不出墨水來。筆帽雖然蓋緊了,筆芯卻已經乾透。

  佑俐有點兒詫異。

  儘管無名之地與這個現實世界有很多不同之處,但是看到筆墨這種常用的文具時,必然會曉得它的用處,至少佑俐不會發生那種疑惑.,實際上,少年無名僧不是從這座大倉房般雜亂無章的別墅中找來了簽字筆嗎?

  “其他的呢?有沒有看到能夠用來寫字的工具呢?”

  “沒有看到。”

  儘管水內一郎是獨身生活,可是,別墅裡有這麼多房間,總不至予只有一支筆吧?這太奇怪了!這類用品若不整理,不覺之間就會積攢得很多。

  首先,水內先生一直在蒐集書籍,併為自己的心願不懈地進行探索。

  ——也就是說,他一直在學習,所以應該做過筆記或在寫作時用過電腦。

  即便如此,他做筆記時總會用到圓珠筆或鉛筆吧?

  “怎麼啦?佑俐。趕快走嘛!”

  阿久催促道。佑俐的下巴被長鬍須撓得發癢,簡直要笑倒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們——要去哪兒?”

  “去你家啊!線索當然需要,也得先看看你的分身怎麼樣了!佑俐自己也想看看爸爸媽媽,不是嗎?”

  “是啊……”

  成為“奧爾喀斯特”之後看到父母,會是怎樣的心情呢?能適應嗎?

  佑俐走進了圖書室地板上的魔法陣。

  “小夥計快來,我們還得牽手呢!”

  少年無名僧照辦了,但對腳踩魔法陣似乎心有抵觸,他踮起了腳跟。

  “佑俐,我們向哪兒飛?瞬間移動可以通過鎖定目標,飛往任何地方!”

  自己的房間?不,不行!如果媽媽還在那裡可就糟了。雖然媽媽看不見佑俐的身影,佑俐自己的決心卻會發生動搖。

  “飛到我家公寓前的車道上吧!我穿過車道從正門進去。”

  “能行嗎?”阿久語調中充滿了懷疑。

  “車道的寬度,你還記得嗎?難度之大——超乎想象哦!首次返程還是去家裡比較安全。”

  “沒事兒,沒事兒!好啦。走嘍!”

  佑俐把一隻手掌貼在額頭。少年無名僧在身旁咕嚕地乾嚥了一口。

  “去我家門前路邊小野田內科診所的招牌電杆下!”

  他們從圖書室消失了,只剩下無數書本們在閃爍。

  “賢士啊!”與賢士同樣老成的嗓音鎮靜地呼喚道,“那樣能行嗎?”

  一呼一吸之後,賢士回答了:

  “行!現在只能那樣,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苦澀的語調。

  “沒有別的辦法。”

  書本們的閃爍停止了片刻,彷彿在默哀。

  或許與此前的飛行不同,這裡是赤裸裸的現實世界,所以佑俐體會到了“著陸”的感覺。她在一瞬間採取了屈膝動作,就像從高處跳下的姿勢。

  車道對面,有一座熟悉的、灰色外牆的公寓——安琪城堡·石島。到家了!五層就是我家。可是……

  距離太近了吧?

  “佑俐,危險!”

  呼隆隆——轟鳴聲響起,眼看著滿載鋼筋的卡車急速迫近,從右向左駛過佑俐等人。

  佑俐很不高興地望著遠去的卡車後部,尾氣衝著他們照直噴來。

  “這是在車道當中啊!”

  這還用阿久說嗎?佑俐記憶中的電線杆就在身後,上面還有小野田內科診所的招牌。

  “所以我說啦,首飛時的定點降落,距離不好把握嘛!”

  “這不是挺好的嗎?不用擔心被汽車撞到。”

  少年無名僧展開雙臂,挪換腳步,眨巴著眼睛,他在確認自己的身體是否發生了異常。可是,當他忽地擡頭仰望時,不禁瞠目結舌,下巴咯噔地垂落許久合不上嘴巴。

  “你怎麼啦?”佑俐也擡頭向上望去。

  不知何時天已大亮,春天的碧空寬廣無垠,悠然自得地飄浮著蒲公英毛球般的雲朵。

  “你為何這樣驚訝?”

  沒有迴應。佑俐摸摸少年無名僧的胳膊,還是沒有反應。她就搖晃他。

  他仍然仰著頭。

  “這……是什麼?佑俐大人。”

  “是什麼?”

  是藍天啊!還能是什麼呢?

  “藍……天。”少年無名僧喃喃自語。

  “可是,這應該是天吧?為什麼天是這樣清澈的藍色呢?”

  這回輪到佑俐驚訝了。

  “你……沒見過藍天嗎?無名之地不是也有天空嗎?”

  “哦,不過,總是陰天,被濃霧籠罩著。”

  “小夥計,你從來沒有看到過天空的藍色。是嗎?”

  他仍然雙目圓睜,終於轉眼看著佑俐。可是,他又立刻用手指著頭頂,好像叮囑似地努力辯解道。

  “天空?藍色的天空是什麼?這應該是天!佑俐大人。”

  佑俐明白了,無名之地沒有“空”的稱謂。展開在萬書殿、“咎之大輪”和無名僧頭頂的空間,只被稱作“天”。

  “白晝之間的天也叫做藍天。”

  “……多麼美麗的……色彩!”

  少年無名僧的眼眸被藍天魅惑,被藍色吸引,倒映出藍天。

  在都市一角,在那種卡車噴著尾氣來往穿梭的車道上,仰望天空,顏色是發灰的,並不是真正的藍色。

  如此說來,哥哥也曾告訴過自己——用最艱澀的詞語表達藍天,應該稱作“蒼穹”。這種天象,在森崎大樹和友理子兄妹居住的國度中是不存在的。真正的藍天嘛,恐怕——地球上只剩極少的地方存在。

  即使如此,這對於僕從來說已經足夠奢侈了,哪怕是假冒的藍天。因為,這是無名之地所沒有的。長久拘禁在無名之地的少年,即使對廢氣薰灰的藍天也會如此全身心地感動。

  “決定了!”佑俐說道,“就叫碧空!”

  “怎麼回事兒?”阿久先有了反應。

  少年無名僧仍然仰著臉龐沐浴春天的陽光,他閉著眼睛,十分享受。

  “這就是你的名字了!小夥計。”

  少年無名僧回過神來。

  啊?佑俐大人,您說什麼?”

  “你的名字就叫——碧空。以後就叫你碧空好了!”

  “請多關照。碧空?”在佑俐情真意切地呼喚碧空時,車道上又駛來一輛更大的卡車,從左向右駛過佑俐等人。

  卡車熱心周到地噴出足量——外加贈送的尾氣。

  “佑俐,碧空……”阿久呻吟著說道。

  “什麼都別管了,趕快離開這裡吧!”

  公寓樓門鎖著,佑俐沒有鑰匙。鑰匙遺留在水內先生別墅的背囊裡了。

  “怎麼辦?”

  佑俐沒有迴應阿久,她咬著嘴脣摁響了門鈴。叮咚!門裡面響起漸近的腳步聲,有人穿著拖鞋跑了過來。

  “你向後退一點兒!”

  佑俐叫碧空後退。

  “是!”

  門開了,是媽媽,她都沒有通過對講機確認就急切地打開了門。一點兒都沒變,媽媽或是以為哥哥在叫門,就跑了出來。

  “哪位?”媽媽趿著拖鞋橫穿過公寓廳堂,向公用的走廊探出身來。

  “哪位呀?大樹嗎?”

  穿過樓門,跑出走廊,這些也都一點兒沒變。她還跑到電梯間去看了看,想著可能是哥哥回來了。

  “趁這個空子進去!”

  佑俐說完,就哧溜一下閃進了門廳裡面。門在慢慢地合攏,碧空慌忙跟在後面溜了進來。

  “佑俐的媽媽總是那樣——”

  “嗯!眼睛又紅了,是不是沒睡好覺啊?”

  佑俐努力抑制住心中湧起的激動之情,不能哭!我變成“奧爾喀斯特”回來可不是為了做這些事情的。

  “在別墅裡睡夠了,身體的疲勞消除了不少。”阿久像是在安慰她。

  穿過走廊去起居室看了看,只有電視機開著,沒有人。分身是不是還在學校呢?總之,先去自己的房間看看吧!

  碧空又瞪大了雙眼,說不定他連瞳孔都放大了,傢俱且不說,電器已令他大為驚訝。他蜷縮著身體,又踮起腳跟站立起來,似乎害怕一不小心碰到了周圍的東西。

  “你慢慢就會明白,不久就會習慣的。”阿久說道,“雖然這些不是魔法,卻跟魔法一樣使用方便。”

  “原來是這樣啊……”

  佑俐敲了敲自己房間的門,聲音很正常。哎——裡面有迴應。

  “哦,你回來啦!”

  看到佑俐,分身立刻鞠躬行禮,她對帶著阿久和碧空兩個下屬的佑俐真身並未感到絲毫的意外。是不是分身也看不見他們呢?

  且慢!以前分身是能夠看見佑俐的,是不是因為魔法制造,就不能用守護法衣的魔力遮掩了呢?

  “你的應答很是輕快,不過,現在你就只能說這些,對嗎?”

  佑俐也迴應道:“我回來了!”

  分身站在書桌旁,桌面上是開啟的教科書和密密麻麻寫著別人字跡的筆記本。

  “哎,”說完佑俐又改了稱呼,“友理子,你去上學了嗎?”

  分身搖搖頭。

  “您本人不想做的事情我也不想做,主人。”

  “是嗎?你就叫我佑俐吧!”

  “是,佑俐。”

  “這個筆記本是誰拿來的?”

  “這是佳奈和小百合拿來的。”

  佑俐本以為——自己能夠強行地控制感情,但是,此刻差點兒流出淚來。想起兩位同學的臉龐,她的眼睛一陣發熱。

  “佳奈是我好朋友,小百合也是特別和善的好孩子。你向她們道謝了嗎?”

  “您本人不想這樣做,我也便沒有見她們。筆記本是媽媽接下來的。”

  以前的友理子確實這樣,分身沒有做錯。

  “明白了。今後我的心情變了,想見佳奈和小百合了,你會見她們嗎?”

  “是的。當然。”

  佑俐忽然想叮囑一下。

  “不過,你可不能跟她們太親熱了!因為她們是我的好朋友。’

  “佑俐,佑俐,”阿久插嘴道,“這女孩是佑俐的分身,只是個魔法人偶而已,她不可能跟真人心心相通。”

  道理是那樣講,可心情卻是另一回事兒!

  佑俐捏起阿久,伸展手臂讓它離開守護法衣。

  “這個小東西、你能看見嗎?”

  “這是用魔道變出來的化身,它原來是書本。”

  看透了!

  “碧空,你也能看見嗎?”

  分身莞爾一笑。

  “能看見。佑俐,我是您的分身,名副其實的複製品。只要魔法不解除,我就是您。因此,您所知道的事情不必告訴我,因為我們心心相通。”

  哦——所以,她對任何事情均不感意外!

  “我這個魔法人偶也有唯一的、心心相通的人,那就是佑俐。”

  分身伸出一根手指撫摸阿久的腦袋,阿久發出老鼠似的嗚叫聲。

  佑俐忽然感到渾身乏力,於是,她把阿久放在肩頭隨即坐在了床上。

  碧空站在床尾旁邊挺胸拔背,確實像個僕從。

  “打那兒以後,情況怎麼樣了?”

  在這邊的現實世界裡,父母和友理子從別墅回來後已經過了三天。

  “爸爸媽媽向警方講了水內一郎別墅的情況,說偶然想到就去看了看,但沒有見到大樹,也沒有跡象表明他去過那裡。”

  儘管如此,警方還是提醒說——今後要注意別墅的動靜。

  “從現實來講,這是值得慶幸的,但要保護魔法陣卻有些麻煩。”

  值得慶幸——這是大人說話的口氣,或者是老成持重的說法。佑俐確實發生了變化。

  友理子沒去上學,而是參考佳奈她們送來的課堂筆記在家自習。父母還考慮讓她轉學,並已找了老師商量,但還沒有正式決定。

  “家裡沒有什麼變化,媽媽好像疲憊不堪。”

  “還是每天整理哥哥的房間嗎?”

  “媽媽每次整理後,就在那兒待上一個小時。她老是哭,我常常安慰她,有時也陪她一起哭。”

  謝謝你——說完之後佑俐就笑了。

  “向你道謝挺奇怪的吧?這本來就是我自己的事情嘛!”

  “不、不奇怪,佑俐。”

  魔法人偶還挺善解人意呢!

  製作一個分身,然後跟她成為好朋友。古往今來有誰想到過這種事情呢?有誰嘗試過嗎?看來,這是佑俐在這個世界上的空前創舉。

  “總而言之,這個房間今後就是我的基地了。對吧?”

  從床上站起來,佑俐抱著胳膊環視一週。我回到家了!這裡是我的世界!

  “啊!我忽然想洗澡!衝個淋浴也行。”

  “不吃飯了嗎?你不困嗎?”

  “那些事兒就用魔法來解決吧!要珍惜時間。不過,不洗澡可是受不了。”

  老實了一陣兒的阿久,振作起精神又開始張羅。

  “先用魔法恢復精力,再給分身穿上守護法衣,佑俐去洗澡。這樣可以吧?”

  “這個時候洗澡,可不符合咱家的規矩。”

  “不過,昨晚我推託說——頭疼想早睡就沒洗澡,所以不會引起懷疑。”

  分身說道。

  “那——你去跟媽媽說說?”

  分身剛剛走出房間,阿久就哧溜哧溜地爬上佑俐頭頂。

  “來!跟著我複述!”

  因為害怕被媽媽聽到,所以小聲地念了咒語。這種解除飢餓感利疲勞感的咒語,淨是“啪”呀“噼”之類的爆破音,都是特別響亮的音節。

  分身返回了房間。穩妥起見,她們把椅子挪到門把下面頂住之後,佑俐便脫掉了守護法衣。

  身體正常,渾身是勁兒。豈止如此,身體狀況極佳,比任何時候都好。這種感覺還是頭一次。

  不過,身上滿是汗味兒和土味兒。仔細察看,指甲上還沾著灰土。這是無名之地的泥土——想到這裡,佑俐突然心跳加劇。

  當她漫不經心地脫掉法衣時,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驚慌起來。碧空的身影不見了。

  “碧空!你在哪兒?”

  應答聲也聽不到了。這時,搭在臂彎上的守護法衣中探出了阿久的腦袋。

  “他守在床邊呢!快!快把分身藏起來啊!”

  “你昨天說頭疼,是不是感冒了?要緊嗎?”

  媽媽用手摸摸佑俐的額頭。

  “好像不發燒嘛……”

  啊!我忍不住了,心裡開始動搖了。對不起,媽媽!可為什麼要道歉呢?就因為瞞著媽媽做了事?就因為友理子變成了佑俐?

  不,沒有什麼理由可言。

  “讓你擔心了,請原諒!”

  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恐怕會引起媽媽懷疑。

  不過,媽媽沒有起疑心。

  “你說什麼呢?友理子真奇怪。快!洗澡水燒好了,換洗衣服,我隨後送過去。快去洗澡吧!”

  你身上汗味兒真衝!媽媽笑了。她推著佑俐背後的手好柔軟、好溫暖。

  佑俐在浴室裡獨自沖淋浴時,流出了眼淚。這是最後一次!不能再哭哭啼啼!不過,就這一小會兒吧……就哭這一小會兒。

  泡在浴盆中,把熱水撩在臉上,佑俐漸漸沉靜下來。更衣間的門打開了,磨砂玻璃透出媽媽的身影。

  “今天倒是挺暖和的。不過,還是穿上襯衫吧!”

  “好的!”

  中午——哪裡是中午?是上午!浴室裡明亮極了,所有的旮旯拐角都看得十分清晰。媽媽愛乾淨,尤其難以忍受廚房、浴室和廁所裡留下汙垢,那可真是一絲不苟地清洗擦拭。無奈公寓老舊,浴盆與牆壁接縫處難難免會長出黴菌。

  “撲通”一聲,熱水四濺。

  這麼說來……

  那天佑俐從學校回來後準備去佳奈家玩時,曾經冷不防地被哥哥的回來嚇了一跳——好像有過這麼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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