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離開旅澤(TABISAWA)小鎮,步行了有半天。
這裡是一片覆蓋了整個平緩山脈的毛櫸森林。
地面被細竹葉覆蓋,假如沒有這條僅有山野小路,此處就連步行都會變得很困難。大量的樹木所形成的天然的天井遮住了陽光,即使是在晴朗的中午,樹林內部也還是很昏暗。像是很明確地表達出了拒絕人類的進入此處的這個意思。
事實上人們也沒把生活的領域擴充套件到這裡。此處是野生動物的寶庫,大概也會是獵人絕好的狩獵場吧,不過好在沒有獵人來到這裡。
作為前提的是,即使人類不踏入這個地方,也能維持生活。
還有就是比起這些更加重要的一點,那邊是在這座森林裡有著巨大的危險等待著人們。特意來到這裡是只有愚蠢的人才會做出的事。
而現在正有一位愚者,處在四十米高的毛櫸樹上。
這位愚者用樹枝當做床,樹幹當做靠背,樹葉則用來遮陽。
愚者閉上眼睛睡著了,身體一動不動。
這棵樹和周圍生長得十分茂密同族比起來,可以說是鶴立雞群。站在這顆樹上,連森林的對面也可以看到。
愚者是一個年輕的男性。身體白皙修長,長著一副與身材相對應的端莊的面容,深藍色的頭髮。大概還不滿二十歲吧。
身披焦茶色的夾克,下面是黑色長褲。脖子上掛著雙筒望遠鏡,還有一隻黑色的小箱子。
黑色的箱子裡裝的是名為照相機的機器。可以用於記錄光線的資訊,拍攝風景寫真。剛發明出的時候是以銀板作為記錄媒介,而現在使用的則是稱為膠捲的薄膜,是個很實用的巨大改進。即使如此,由於高昂的價格,不是誰都能輕易得使用上。不過,樹上的年輕人卻看起來並不很有錢。一開始的望遠鏡,也是與普通人無緣的東西。
年輕人慢慢地睜開了眼,原因是他感受到了震動。
一直被寂靜籠罩的森林,此時傳出了野獸的咆哮聲。這咆哮聲應該是熊或者狼之類,令人無法聯想出什麼可愛的姿態的動物。接著樹枝開始劇烈地搖晃,發出很大的聲響。年輕人像是被樹枝彈了起來並舉起了望遠鏡。
望遠鏡放大倍率是五倍。外行人的話的話一般都儘可能地想要更高倍率,像是二十倍、三十倍之類,以便觀察鳥類的時候不會因為倍率太低而煩惱。而這個年輕人卻沒有這種想法。
他來到這裡的理由,確實是觀察。至少,在別人問起來的時候他是如此回答的。雖然不是完全正確的答案,但也說不上是錯誤的回答。
因為觀測物件不是鳥類,但是有翅膀這一點卻沒有錯。
“來了!”
從年輕人的口中,發出了驚喜的叫喊聲。
在望遠鏡透鏡的前方,成片的毛櫸樹被撞倒了。
鳥兒們一同從樹上飛出。
樹下像是有著一個不知是什麼的巨大動物,只能看到頭的前端。兩根長而銳利的尖角。綠色的鱗片。但是,那生物一轉眼就消失了。
能讓樹齡算起來有上百年的參天大樹在面前像火柴一樣被折斷,這究竟是何種生物?年輕人就是為了要找出這個答案,才在森林裡住了三天。
然而奇怪的是,那個生物所發出的聲音,是威嚇的吼叫。
大概是在這個世上有著能令它也產生警戒心的生物吧,它又該是什麼樣子呢?第一種可能是同類。然而,如果它的同類有兩隻以上的話,森林的破壞程度就不該只是如此而已了吧。
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人類。
想到這裡,年輕人立刻從樹上飛躍下來。
四十米高的樹,儘管不是太靠近頂端,年輕人卻沒有任何憑藉,朝地面直線飛躍下來。
將要落地的一瞬間,年輕人的腳下,展開了青白色的圓形光環。依靠這個完成了制動,高速下落的身體也是勉勉強強靜止下來。年輕人像是什麼事都沒有似地,落在了地面上。
落地的同時,年輕人便蹬地,跑了出去。在沒有道路的森林裡,年輕人像風一樣,在密集的樹林中穿梭而去。
2
少女臉色蒼白。
在過去的十秒裡,已詛咒了一萬遍自己的粗心大意,生命危機的經驗也有了三次。少女一邊流著汗,一邊回頭看向後面。追在背後的巨大怪獸,完全看不出要停下的樣子,像是要把自己當成美餐似地。
不過,她的粗心大意,從外人的視角也就一目瞭然了。
無論怎麼說,在這樣的茂密的森林裡,少女的衣服卻是薄薄的白色罩衫,以及露出大腿的粉色百褶裙。這樣的裝扮即便是在鎮上行走都有危險。
非要說有什麼唯一的合格點的話,那就只有焦茶色的長筒靴了。不過這點依舊無法否定她那愛打扮的性格。
本來,少女只不過是一個嬌小的女孩子。身高不過一四〇釐米左右,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麼,穿著這樣的裝束來到了森林深處。
答案就是,少女右手上握著的一把劍。
磨得鋒利的劍刃。用白金裝飾的劍柄。是一把極富美感的劍。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刀刃的長度,刀身顯然比女孩的身高還要長,看起來極其不相稱。
但是,即便是身後凶暴動物的腳步聲震感不斷地接近且,到了必須得加快速度的地步,少女仍舊沒有丟下那把劍。
從揹著的劍鞘來看,就能明白這把長劍是少女的所有物。不過這把劍應該有著某種用處吧,沒有不去用它的理由。何況在其身後追趕著的生物,是這個世界裡最強種族的一個。
空氣的震動,現如今混入了與之前不同的起伏感。
少女停下了腳步,回過身子。張開雙腳,沉下腰,兩手握住劍,面向追趕自己的生物,擺出架勢。這一連串的動作,瞬間就完成了。
身高並沒有伸長,衣服也沒有換掉。依舊是幼少的容貌,銀色頭髮用緞帶紮成馬尾的樣式也沒有改變。
但是,握住劍擺出姿勢的身姿,與之前逃跑時的樣子明顯不同。
接著,少女目不轉睛地盯住眼前巨獸的身體。巨獸不是用熊或獅子這樣的動物能形容得了的,四腿踩踏著地面,沖斷樹木,捲起土石,咆哮聲震擊鼓膜。有著蜥蜴一樣的輪廓,但體型卻比蜥蜴要大很多。從頭到尾少說也有二十米吧。
背上長著蝙蝠一樣的翅膀,全身被綠色的鱗片覆蓋。帶著凶惡表情的頭上,生有兩隻銳利的尖角。牙齒雖已劣化卻仍然尖利,它的面板,即便是強壯的男性用斧全力一擊也無法造成傷害的高強度。
舉例來說的話,就是移動要塞一樣的感覺。
正如此,當人們提到龍的時候,總會感到深深的恐懼。
龍的前足向少女所在之處狠狠砸下。前足之上是三隻利爪。但是,就算沒有那樣的東西,單憑前爪本身的重量,就足夠將人打得渣都不剩。
瞬間,少女的劍發出了光芒。銀色的閃光與龍的前足交錯,迸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音。
猛的揮劍一擊,這很顯然是高手才能使出的招數。即便如此,人類的身體若不加以鍛鍊的話,用劍對抗龍依舊是愚蠢透頂。
少女的一擊確實將龍的前足移動了一些距離。龍沒有躲過這一擊。相對地,少女自己移動了很大一段距離。受到龍爪的反作用力,少女橫向大跳了一步。結果,龍的前足劃過虛空,狠狠地砸進了沒有任何人的地面。
這不是僥倖,少女已經四次將龍的爪擊引向地面。即使被龍引起的風吹飛倒地,也會再次迅速爬起,握緊長劍面向敵人。
但是,已經快到極限了。
對龍無法作出反擊。少女只能逃跑,或是防禦攻擊,這樣下去體力會被耗盡。
握住劍的兩隻手腕上的肌肉已發出了悲鳴,傳達著想要休息的請求。或許下一次的攻擊就會扛不住了。支撐不住,也就意味著死亡。
少女開始後悔向龍發出挑戰的決定。就像是為了自殺而進入這片森林似地,即使被這樣說起她也不會反駁了。
但是,就這樣死去是不行的。這把劍,不僅屬於自己,更是一族榮耀的寄託。
[來啊,蜥蜴!]
努力表現出充滿活力的樣子來虛張聲勢,向龍瞪視著。難道就沒有一點弱點嗎?少女努力尋找著突破口。
讓少女吃驚的是,眼前的龍並沒有衝過來。正當少女覺得不可思議之時,龍張開了巨大的嘴,發出了橙色的光。
少女想起來了,大多數的龍,都能夠噴出火焰。
面前的是地上最強的生物,突破口什麼的,怎麼可能有。
即便是這個的時候,少女也沒有彎下膝。直到最後的最後也不放鬆架勢,就算是死也要站直面朝前方。
下一瞬間,比預想更要猛烈地火焰,向著少女直線衝來。無法迴避。必死無疑。
但,經過了三秒的時間,少女的身體卻沒有燃燒起來。
[……?]
少女不可思議地睜開了眼。不知何時,一個男人站在那裡。
焦茶色的夾克。身高大約一八五。因為背對著自己所以看不到臉的樣子。能看到的只有該男子向前的伸出的右手,掌心前展開了一個五芒星魔法陣。正是那個魔法陣遮蔽了火焰。
不久龍的吐息停了下來,火焰也消失了。少女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光景。這個男人,竟從正面接下了龍的攻擊。
魔術師。
現在的世界中只有數百人的異能者。
這個男人無疑是其中的一員。
[能請你就此停手嗎,West·Dragon?我不打算加害於你,後面那個女孩子也是,所以能請你離開吧。]
怎麼回事,這個男人居然開始說服龍。雖然是給予了幫助的人,但是這不是胡鬧嗎,少女如此想到。野獸怎麼會聽的懂人類的話。
果然,龍再次開始突擊。想要把其前方的男子和少女一口吞掉。
下一個瞬間,男人和少女所站立的地面崩潰了,連逃走的空閒和反擊的時間都沒有。
[…抱歉。]
伴隨著男人的低語聲,魔法陣再次展開了。接著橙色的光描繪出線條,將龍的頭切斷。千鈞一髮的時機。男人沒有將龍殺掉的話,現在的男人和少女已經變成肉塊了吧。
即便如此,少女全身已被無法言喻的恥辱感所包圍。自己使出全力也無法對抗的龍,這個男人只用了一瞬間就殺掉了。
失去了頭的龍的身體,伴隨著巨大的聲音轟然倒塌,壓倒了很多樹木。切斷面被高熱熔解,沒有湓溢位血液。
男子在注視了一會龍的屍體後,轉而面對少女。
其容顏讓少女十分意外。本來以為能殺掉龍的人,一定也會有一個怪物一樣的樣子吧,現在才發現是一個相當文雅的男子。從年齡上看,說成是少年也不為過。
[沒有受傷吧?]
伴隨著溫柔的微笑,少年走近少女並伸出了手。少女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握住了那隻手,站了起來。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少年用溫柔的口吻問著。少女沒有回答。
與龍爭鬥著在森林裡亂跑了兩天也好,差點被殺掉也好,這些事要怎麼說出來啊。害羞也是有限度的。
[跟你沒關係吧?]
把劍收回劍鞘,沒有說出感謝幫助之類的話,少女就這樣反問道。
事情已經這樣了,自己的態度還真是失禮呢,少女這麼想到。至少,要是剛才能說一句謝謝的話就好了。少女想著這些,整理起頭髮並邁出步伐,卻被少年拉住了馬尾辮。
[好痛!]
[啊,對不起。]
頭皮突然被扯的痛感,讓少女不禁流出眼淚並回過頭來,少年還是和剛才一樣帶著柔和的表情站在那裡,一點為此辯解的意思也沒有。
[那個,像你這樣的女孩子,為什麼會一個人來到這種地方?]
[……受到你的幫助是得要表示感謝,不過我為什麼非得對你的問題做出解釋呢?]
少女對少年一直糾纏著的問題反駁道。
如果說出實情的話,肯定會被斥責“危險”,“亂來”之類的話吧。但是,少女並不想管別人會說什麼。不把龍打倒的話,其一族就會失去存在的價值。這樣的想法,別人肯定無法理解吧。
但從少年口中說出的話,卻令她感到很意外。
[它可是確確實實死掉了啊。如果不是你粗心大意接近它,我完全沒有必要殺死它。能知道原因也沒什麼吧。]
少女思索著少年的話,眨起眼睛。
少年沒有看出少女的顧慮,一直在說著死去的龍的事。
[哈?一隻大蜥蜴死了又怎麼樣嘛。]
少年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咯吱咯吱地撓著頭。接著用靈活的動作拉住少女的手腕。相當大的力量把少女的手腕弄疼了。少女雖然對自己的移動能力有著自信,但卻發現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頓時血氣上湧。如果是帶著惡意的攻擊的話,自己大概會當場死亡的吧。
[放開我。]
不由分說的大聲叫了起來。也不顧對方有沒有什麼理由。然而,這裡是沒有其他人的森林深處。呼救也是沒用的吧。
[好啦,稍微過來一下。有想給你看的東西。]
和沉穩的聲調相反,少年的腳步十分的迅速。少女的抗議似乎一點也沒聽進去。
少年順著龍的足跡前進。沿途的樹木早已被龍撞倒,地面也被踩得堅硬,變成了森林中的臨時道路。那種力量即使是現在也讓人畏懼。
來到了此路的終點,那兒有著一個奇怪的場所。
地面上有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半圓形大洞,洞底則是枯葉和小樹枝。
[往裡面看看。]
少年指著洞口說道。少女向洞裡望去,所看到的東西,所產生的衝擊就像是頭部受到了鈍器擊打一樣。
[那是兩隻West·Dragon所產下卵,由雄性和雌性輪流照顧著的。孵化時間需要五年。雖然不知道這枚卵已經孵化了多久,那條龍一定是一直在保護著這個吧,不知經歷了多少年就這樣不吃不喝地守護著,然後你接近了這裡。我說,為什麼要接近龍呢?來玩耍什麼的理由我可是無法接受的啊。因為龍如果感受到別的生物的氣息的話,一般只會大聲威嚇而已。]
龍蛋靜靜躺在枯葉做成的“床”上,和那條龍一樣,有著綠色的外殼。大小和人類的嬰兒差不多。在那裡面肯定有一隻幼崽吧。
無法想象。雖然是一眼就能明白的事,養育後代的龍,少女無法在腦中刻畫出來,在她的腦海中,只不過是只凶暴的大蜥蜴而已。
[……對不起。]
在少年面前沒有任何悔恨的少女,在這時終於在口中擠出了道歉的話語。
[道歉也沒用吧。]
少年突然放開了手。
[他已經死了。]
這一刻,一滴淚珠沿著少女的臉滑落下來。由於傳出了嗚咽聲,她慌忙嚥了回去。即便如此大概也被少年聽見了吧。真是不像話啊。
[誒?啊,不,其實也沒關係啦。我不是想讓你哭,只是單純想讓你知道這些,抱歉。]
少年開始慌張起來。雖然是隻用一擊便擊倒了龍的傢伙,但在看到少女哭泣的瞬間也沒辦法像剛才那樣冷酷了。少年的這個不可思議的態度轉變,讓少女忘記了哭泣。
[那個,別哭了。]
[才、才沒有哭呢!]
少女用袖子擦乾了眼淚,眼睛朝上看著少年。畢竟有著四十釐米以上的身高差距存在。除了眼睛朝上之外,不擡頭的話還是看不到他的臉。
對少女來說本是打算竭盡全力朝少年發出威嚇。但在少年看來,這卻是能夠和龍匹敵的咆哮。雖說如此,少年不知為何像是很有趣似的笑了起來。
[不許笑!]
少女揮動著手腕和拳頭,少年則是護著掛在脖子上箱子,轉過身去。
[很危險哪,你還真是凶暴啊。]
[囉嗦。話說回來……那個箱子是什麼?]
[這個嗎?是相機啦。]
[誒,相機啊……真的嗎?]
名字聽說過,但少女卻從來沒想過能有機會看到實物。而且是否真的有這種東西她都很懷疑。
[吶,那個真的能拍攝風景嗎?借我看看、借我看看!]
[不行。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少年把相機舉起,擺出萬歲的姿勢。少女就算跳起來也還是夠不到。
[我才不是小孩子!]
[幾歲了?]
[十四歲。]
[不是小孩子嗎。]
[才不……]
再一次的恥辱。跟這個少年相遇的這段時間,卻好幾次嚐到了羞辱的滋味。如此讓人生氣的傢伙還是第一次遇見。
[這麼說的話你又是幾歲啊?]
[十八歲。]
[那你不也是小孩子嘛。]
[和你一比就是大人了。]
[咕……]
只能勉強發出“咕——”的聲音,除此之外無法反駁。再說了,想要相機這件事本身就體現出小孩子的性格。這裡就暫時退卻吧。為了按捺住想要撫摸相機的心情,少女動員起所有的精神力,握緊拳頭。
[啊,不用那麼後悔也沒關係的。只要你別哭的話,我也會稍微借給你玩的。]
[就說了才沒有哭!]
雖然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對少年說的能把相機借給自己的話心動了。
然而,在相機到手前,一個命運般的音符觸動了少女的耳膜。那是很小很小的空氣的振動。
少女看向龍的蛋。的確,聲音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出現裂縫了……]
少年也看向龍蛋,然後睜大了眼睛。
兩人都似乎忘記了相機的事,呆呆地站在那,出神地盯著龍的蛋。
[今天就是五年孵化期結束的那天嗎!]
少年發出叫聲,表情充滿喜悅,就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緊接著,兩人下到巢穴之中,很小心地不去破壞巢穴,也絕不去觸碰龍的蛋。
[好厲害……第一次看到龍孵化出來的瞬間。]
少女被少年的反應弄呆了。不過,要是自己得到了相機,或許會做出和少年一樣的反應也說不定。少女這麼想著,什麼也沒有說。
[你也來看看吧。這可不是隨隨便便能看到的場景喲。]
少年向著龍蛋的方向,背對著少女這樣說著。
就算少年不說,少女也是想看的。然而,巢穴的深度只和少女的身高差不多。拿著劍面對敵人的時候,自己似乎感覺什麼事都能做到。然而,沒有拿著劍的話,不知為何便會感到些許恐懼。
即便如此少女還是沒有戰勝好奇心,提心吊膽地踩在巢穴內的斜坡上。正在這時,巢穴上方的土崩塌了一小塊,少女的身體失去了平衡。一種臉會重重砸到地上的預感襲來。
不過,預想的事情並沒有出現。畏畏縮縮地睜開眼,少女發現自己被少年用雙臂抱住了。
[沒事吧?]
少女的臉變得通紅。
這還是自己第一次被父親以外的異性抱住。
[抱住我是想要做什麼啊!]
惱羞成怒,少女大聲怒吼著。然而心裡卻在想著“不能這樣”。
這已經是第二次受到幫助了。兩次都沒有說出什麼感謝的話,這到底是多麼壞的品格啊。然而,少年卻對她的惡劣態度,似乎沒有太在意。
[不是,突然衝進來的是你吧?]
少年平穩的聲音,讓少女感覺到了完全不同的器量。
少女離開少年的身旁,做了幾次深呼吸,把準備好的臺詞在心裡排演了五遍,然後下定了決心。
[謝、謝謝了……]
竭盡全力艱難地發出聲音,那聲音像蚊子發出的聲音一樣細小。
與此相對,少年滿臉笑容地回答道。
[沒關係。]
於是乎,少女的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起來。怎麼回事?她用手撫住胸口。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臉上如同火燒般的發熱怎麼也停不下來。到底是怎麼了?
在更深入地思考這個問題前,蛋又一次發生悸動。像是什麼東西從內向外,拼盡全力地敲動蛋殼的聲音。
[要出世了嗎?]
少女歪著腦袋把臉湊近龍蛋。少年也一樣仔細地看著。
[就要出來了。現在,裡面的幼崽應該正在用自己的爪子拼死努力打破蛋殼吧。]
少女覺得不可思議。這還是自己第一次見證什麼東西出世的瞬間。龍蛋裡面的幼崽,到底是什麼樣呢?
之前的細小裂縫擴大了。從那裡可以看到細小的爪子,一次又一次地敲擊著蛋殼。裂縫繼續一點一點地擴大。
雖然裂縫還在擴大著,但是直到現在還只是似乎連針都通不過去的洞(忍不住吐槽了,你倆是招飛眼啊…)要從這樣的裂縫裡開啟一個出口,應該還有很漫長的過程吧。
[不能幫忙嗎?]
[不能。如果這樣做了,出世的幼崽就只能變得弱小。]
說出這話的少年,目不轉睛地盯著蛋殼。即便下決心絕不出手幫忙,但還是繼續溫柔地守護著。
少女依舊不太理解。這個少年,對龍注入瞭如此深厚的愛。
[……對不起。]
而自己卻讓這樣的少年把龍殺死。真是罪孽深重啊,少女顫抖起來。
[嗯?怎麼了?]
[因為……你是這麼喜歡龍,我卻……]
[嘛,已經過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下次不會再做這樣的事了吧?]
[……嗯。]
[那就行了。那隻龍有沒有原諒你,我是不知道啦。不過,任何人的生存都會伴隨著其他生物的死去嘛。所以說別哭了喲。]
少年看向少女,露出了微笑。摸了摸少女的頭,隨後又轉過頭望向龍蛋。
少女對這一連串動作沒有做出任何抵抗,臉再次紅了起來,嘴巴一張一合。
不明白。少年到底是真的沒有注意到,還是隻是為了安慰自己呢。
想著這些,血液湧上頭,冒出熱氣。無法進行思考。自己為何如此害羞的原因也不清楚。
直到此時,少年依舊是沉默著、少女則也是一動不動觀察著龍蛋。雖然一開始是很罕見的東西,看久了也會覺得煩躁吧。
大概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應該有三十分鐘了吧。龍的幼崽還是沒有出殼的跡象。
[吶,還要多久啊?]
[不知道呢……就算是小雞出殼也要半天吧。]
[半天!]
[嗯。看膩了嗎?不用勉強自己看下去也沒事的。]
[……不,要看。]
少女坐下抱起膝蓋,擺出了長期戰鬥的姿勢。
本來,承擔這種工作的應該是龍的雙親吧。奪去了母龍的生命的自己,至少有著守護孵化過程的責任。
當然,這麼做也並不是為了告慰母龍的靈魂,只是自我滿足罷了。而且,與其就這樣離開,還是繼續看下去比較好吧。
龍蛋之中傳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看起來是幼龍努力地敲擊之後,想要暫時地休息一會。接著再次開始敲擊,然後再次休息。這樣的過程重複著。時不時地還會從殼裡傳出“嘰嘰”的聲調很高的叫聲。
少女察覺到屁股坐得痠痛,於是換成了正坐的姿勢。過了一會腳也開始痛了,再換成三角形的坐姿。這樣的變換也一直重複著。
直到太陽開始西沉,整個世界被夕陽染成了紅色的時候(不是說進不來光的嘛…),蛋殼之中逐漸能看到幼崽了。
幼龍用力用頭撞破了蛋殼。
那是和之前那隻龍極其相似的模樣。不過眼睛更大些,看起來很孩子氣。幼龍睜大眼睛怯生生地四處張望,觀察這個它第一次看到的,蛋殼外的新世界。隨後,它的視點在了一個方向,停了下來。
少女和幼龍的目光重合,彼此看著對方。
[?]
少女歪著腦袋。自己看著幼龍是肯定的,畢竟已經盯著不知多久了。不過,這隻幼龍看著自己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啊?
接著幼龍為了將身體全部從蛋殼中掙脫出來,一邊用牙咬著蛋殼,一邊用小爪子擊打。雖然還很小,卻有著天生的力量。
咯吱咯吱的聲音不斷傳出,幼龍最終從蛋殼裡飛了出來。少年和少女守護到現在的蛋殼終於再次碎裂,幼龍邁出了在這未知的世界裡的第一步。全長大概四十釐米,翅膀合在背後沒有張開。即便如此,這不容置疑是一隻貨真價實的龍。
幼龍首先來到了少女的膝上,爬到正坐著的少女的大腿上,探出頭靠近少女的臉。
[誒、誒?]
少女受到驚嚇向後仰著身子,卻不料身體一下向後倒去。接著幼龍像在平地上面一樣爬過少女的肚子,趴在少女的胸口,用舌頭舔著少女的臉頰和鼻子。
[等、等等,好癢!呀!怎麼回事!]
少女用兩隻手把幼龍抱起來坐起身子。幼龍即使是在少女手中也還是一直看著少女。
[這樣啊,是印隨啊。]
少年帶著有些困擾的表情說。
[印隨?]
[對。聽說過鳥類的這種行為吧,剛出生的小鳥會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當成自己的父母之類。這隻幼龍出殼之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啊]
也就是說,把自己當成媽媽了。
[怎麼會這樣,我……]
怎麼可能。
[我可是殺死了它的母親啊……](其實一直糾結原文的“親”該怎麼翻……到底算是父親還是母親作者好歹你說清楚啊,這裡好歹就譯成母親吧……)
[不,是我殺死的哦。]
[但是,是我的責任吧。]
幼龍被少女的雙手抱著,發出嘰—嘰—的叫聲。
[總之,這孩子就先交給我吧。這種情況的話,還是交給相應的組織來處理比較好。憑我的身份,應該不會受到很差的待遇。]
少年深處手臂。少女陷入了猶豫。但最終還是決定把幼龍交給少年。
結果幼龍似乎開始哭泣一樣,激烈地扭動著頭和尾巴。果然擁有著很大的力量。少女的手被抖開,結果幼龍就這樣墜落到地上。
重新獲得自由的幼龍又爬上了少女的大腿,用兩隻前爪緊緊抓住少女的右手,少女的手腕被劃破,血沾在白色的罩衫上。
[失敗了呢。]
少年皺著眉,更加困擾了。
少女也向下看著幼龍困惑著,目光再一次和幼龍重合了。幼龍就像依靠著自己的小動物一樣。
[吶,我來撫養這孩子的話不行嗎?]
雖然未曾考慮這話意味著什麼,但少女還是說了出來。這不是因為一時好玩。雖然只經歷了五秒鐘的內心鬥爭,但這卻是她人生中最苦惱的時間。
[倒不是不行哦。問題是,你知道應該怎麼去養它嗎?]
少年定睛看著少女,目光令人膽怯般銳利。但是,在這裡退卻是不行的。
自己殺掉了它的母親。自己誤會了它的母親。在此之上又要拋棄了它,這樣的事,少女不可能做得出來。
[不知道的話……就教我嘛……]
雖說如此,但少女卻完全不知道要做些什麼。羞愧的情感讓她頭暈目眩,又要哭了出來。但,再次在這個少年面前哭的話,不就和傻瓜一樣了嘛。
[呀嘞呀嘞,敗給你了。]
少年撓撓後腦勺。
[雖然你的性格與外貌不相稱,是個魯莽亂來的傢伙,不過心地卻是和外貌一樣美麗啊。]
少年在長舒一口氣後,說出了令少女意外的話。
[那,總之先給這隻幼龍起個名字吧?作為父母首先要做的就是這個吧。]
少女驚訝地張著嘴。被幼龍的爪子刺到了似乎也沒有感到痛,像傻瓜一樣呆住了。
[那樣也就是說……願意教我?]
[算是吧。我可不想看到女孩子哭泣,也不想看到龍悲傷啊。]
[就說了才沒有哭。]
[但是快哭了對吧。]
[咕……]
的確在強忍哭泣的少女,沒有反駁的餘地。
似乎是察覺到氣氛的改變,幼龍離開了少女的手腕,坐到了少女的腿上,團起身子的樣子居然奇怪地像小貓一樣可愛。
望著幼龍,少女思索起來。
[亞修特]
那是自己死去的弟弟的名字。
看著膝上的幼龍,弟弟的面容就會在腦中浮現。
[亞修特嗎……嗯,是個好名字呢。正好這孩子也是雄性。]
少年溫柔地笑著將手伸向幼龍。遺憾的是幼龍似乎還沒有解除警戒心,一口咬住了少年的手指。
[哦呀哦呀,被討厭了呢。]
雖然看起來很痛,少年卻沒有太在意。
[雄性或是雌性,是怎麼看出來的?]
[看,這孩子的角是向腦後直直地長出來的。雌性的角則是朝向反方向。嘛,雖說看那個的話一下就知道了吧。](那個=オチンチン,男性的象徵麼…為了不影響好孩子還是不翻出來比較好吧…還是說是我理解錯誤了…)
這個解釋讓少女的臉發熱了。雖然如此,但如果每件事都大喊大叫的話就會被對方當成小孩的,所以她還是忍了下來。
[話說回來,還有件重要的事讓我很在意呢。]
少年突然恢復了嚴肅的表情,把臉湊到了少女面前。
少女由於不明白什麼狀況而吃驚了。是什麼危機迫近了嗎?讓她屏住了呼吸。
[我們連龍的名字都知道了,卻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呢。]
在這十分緊張的氣氛裡,少年說出了這樣的臺詞。
少女用了五秒半的時間才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然後撥出一口氣。
少年也笑了。
[為什麼沒有注意到這個啊。]
[是啊,我們可是在一塊待了六個小時了哦。]
整整六個小時,少女遇到的一直都是和龍相關的事。
被殺死的成年龍,剛出生的幼龍。拼命衝擊著殼的身姿,以及單方面應援的自我滿足。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了厭惡和罪惡感。而且自己的弱小也暴露無疑,讓自身一族的名譽掃地的醜態也呈現了出來。各種想法交錯在一起。現在的自己只有勉強嘆息了。
[我的名字是卡蘿萊娜。卡蘿萊娜·基爾茲貝魯。]
[我的名字是伊路米·米爾維克]
少年伸出了手。
雖然少女覺得到現在才相互介紹有些微妙,但還是握住了那隻手。
3
伊路米一開始來到巨龍的身邊,也是為了這個被幼龍吃掉的蛋殼。想要收集這貴重樣品的想法驅使他留了下來。但收集這個行為本來就是錯誤的。富含鈣質的殼,本身就是幼龍重要的營養素來源。
而且,在他下手收集蛋殼之前,幼龍出於本能已經把蛋殼吃掉了。
被起名為亞修特的West·Dragon,此時正開始張大嘴巴嚼著蛋殼,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
接下來必須得擦乾淨身體。剛孵化出來的幼龍的身體表面粘液浸滿,雖然這些粘液之後總會幹掉,一般來說都會先由龍的父母來舔乾淨。伊路米用水筒裡的水沾溼毛巾,準備抱起亞修特為它擦乾淨。然而,伊路米再一次被咬了。
最終還是由身為母親的存在的卡蘿萊娜,將亞修特放在膝上為它擦拭著身體。亞修特閉上眼睛,似乎很幸福的樣子。
雖然一會生氣一會要哭,這樣令人眼花繚亂地變換著表情,但對亞修特卻充滿了愛,如同聖母一般。
想拍下這人類和龍之間融洽的的親子關係的照片的伊路米,注意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啊!]
突然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亞修特和卡蘿萊娜都覺得不可思議地轉向了發出聲音的伊路米。
[怎麼了?]
[我怎麼這麼傻……]
[哈?]
[因為我們可是全程參觀了孵化過程啊,現在這樣的話不就是什麼都沒有留下嗎?難得的拍照機會啊……啊,我怎麼這麼傻……]
一開始進入森林的目的就是觀察龍,有機會的話就拍下照片。沒想到現在居然放走了這麼絕佳的機會。
伊路米失望地抱住了頭。
[雖然不太清楚怎麼回事,現在拍亞修特的照片的話不行嗎?]
這麼說著的卡蘿萊娜,似乎是在擔心著伊路米。雖然之前很凶,但現在才發現其實本性很善良。在相遇的這段時間裡,伊路米已經對這個少女抱有好感了。
[這倒也是。那麼,請抱著亞修特看向這邊吧。]
[誒?連我也要拍進去嗎?]
[因為,這孩子也不肯離開你啊。]
被卡蘿萊娜擦乾淨身體的亞修特,用兩隻前爪抱住卡蘿萊娜,小腦袋貼在她的胸前。雖然平坦但似乎也不失柔軟,亞修特看起來也很滿足。
[嗚……不會痛的吧。]
[不會的,你把相機當成什麼了啊。]
相機鏡頭對準了幼龍,少女把亞修特抱起來擋住自己的臉。在等著伊路米按下快門的期間,她戰戰兢兢地把手腕放下,慢慢露出眼睛。不用這麼害怕也行的啊,伊路米不是說了嗎。難道還真的相信了照相會把魂魄吸出來的謠言了嗎。
[那麼,要拍咯。]
閃光燈在傍晚的森林裡發出光芒,卡蘿萊娜和亞修特則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亞修特睜開眼怯生生地四下看著,似乎對一瞬間光芒就消失了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
卡蘿萊娜則是不知過了多久還是閉著眼睛。
[拍完了哦。]
聽到這句話,卡蘿萊娜才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接著呼~~~地長出了一口氣。
[果然能吸走魂魄什麼的是謠言啊!]
原本對此就是半信半疑。
實際上,相機這種東西在普通人家還沒有普及。雖然知道這種東西的作用,會使用的人還是極少數。對這種能記錄風景的不可思議的道具感到恐懼的人也有很多。所以,才會出現相機會吸走魂魄這種謠言。
[不知道哦,說不定就這樣被吸走了哦。]
[誒、誒!]
雖說是玩笑,不過卡蘿萊娜的臉還是漸漸變成了白色,像要哭出來似地。並且,眼角已經浮現出了淚珠。
[騙你的。你還真是個愛哭鬼啊。]
[所以說,我才沒有哭呢!]
卡蘿萊娜紅著臉怒喝著。表情不斷不換的少女,對伊路米來說是個很想逗弄的人。雖然很不服氣,但也只能這樣而已。
然而,伊路米感受到了卡蘿萊娜以外的視線。伊路米把目光移向下方,發現亞修特正在盯著自己這邊。說不定,它正認為自己的媽媽在被別人欺負。
[亞修特,我可沒有——]
伊路米開始辯解的那一瞬間,幼龍已張開了嘴。從喉嚨深處溢位了橙色的光。雖然只是有幼小的龍,但那個毫無疑問,是火焰。
完全沒有防備的伊路米被正面擊中了。
[燙、好燙!]
夾克衫上有一小塊被燒起來了,伊路米慌慌張張地用手撲打著火苗。因為是厚實的材質所以沒有燒出洞來,但還是留下了燒焦的痕跡。
[好厲害!幹得好亞修特。]
卡蘿萊娜滿臉笑容地用臉貼住了亞修特。受到表揚的幼龍則是很高興地發出了享受的嗚嗚聲。
[咕啊……沒想到剛出生就能噴火啊,應該是在蛋裡面的時候就發育出磷腺了吧。]
[磷腺?]
[沒錯。沒有那個器官的話龍是沒辦法噴火的。]
大多數的龍都能在體內生成非常易於燃燒的,被稱為磷的元素。長在喉嚨深處的這種器官便被稱之為磷腺。從那裡分泌出的磷和唾液混合在一起就能燃燒出火焰,而火焰在從肺內發出的空氣壓力的作用下便會噴射而出。
[話說回來,雖然能噴火這點很了不起,但你還是不要過多的表達它比較好喲。]
[什麼啊。你對我的教育方針有什麼意見嗎?]
[嘛,對著我吐出火焰的話也沒什麼啦。只是這樣一直誇獎下去的話,他就會覺得噴火是一件好事吧。要是到了街市上還是這樣無所顧忌地噴火的話,肯定很讓人困擾吧。]
[嗚……確實是這樣。]
卡蘿萊娜這樣說著,把亞修特舉起來然後看著它。
[絕不能對伊路米以外的人噴火喲!知道了嗎?]
[誒?對著我就沒關係嗎?]
伊路米的悲鳴被無視了。
亞修特不知是明白了還是沒明白,很高興地發出了“嘰嘰嘰”叫聲。
就在談笑間,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完全落了下去,世界開始被黑暗包圍。
傳來了蟲子的合唱,同時卡蘿萊娜肚子裡的蟲子也加入了隊伍。
[啊嗚……]
少女害羞地捂住了肚子。
[確實也到了晚餐的時間了呢。亞修特也是,不吃點東西的話肯定不行吧。]
[嘰嘰嘰——]
伊路米帶著卡蘿萊娜和亞修特來到了作為據點的那棵最高大的毛櫸樹下,那裡放著一個揹包,當然就是伊路米的所有物。少年從裡面取出油燈,用火點亮。
[有些乾肉和乾麵包,除此之外還有魚罐頭。不用顧慮,儘管吃吧。]
[全部吃完也沒關係?]
[全部的食物可是有三天的分量哦。嘛,總之食物之類的請隨意吧。]
[你還是個蠻不錯的傢伙嘛!]
卡蘿萊娜非常高興地咬著乾麵包,就像在品嚐什麼美味一樣閉上嘴咀嚼著。她的銀色的頭髮也在不停搖動著,像鏡子一樣反射著油燈的光。
那種光芒,讓伊路米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嗯?]
卡蘿萊娜一邊把乾肉切成細絲和幼龍分享著,一邊探頭看向這邊。
[我覺得是第一次見吧?]
[也是呢。嘛,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伊路米也沒有和卡蘿萊娜見過的記憶。雖說如此,但總覺得自己見過她。可能是錯覺吧,不過還是有種微妙的違和感。
[話說回來,還真是了不起的食慾啊……]
全部吃完也沒問題嗎、之類,看樣子不是玩笑啊。只不過是三十分鐘的時間,所有的食物就被消滅一空了。伊路米只吃了一餐的分量,亞修特則因為吃了蛋殼的緣故,只吃了一點乾肉。也就是說實際上是卡蘿萊娜一個人消滅了那麼多的食物。伊路米難以相信眼前的場面。並不是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吃,而是不緊不慢十分有禮貌地把食物送入口中的少女,維持著一定的速度,把三天分量的食物收進了胃袋裡。
就好像這是很普通的事情一樣。
[那個……你,幾天沒吃飯了?]
[誒?昨天捉到一隻野豬吃掉了啊。]
[野豬……是自己打死的?]
[沒錯哦。]
[那頭野豬,是一個人全部吃光了嗎……?]
[嗯,一點也沒有剩下。]
卡蘿萊娜完全不像是在說謊。
伊路米因為看到過她化解掉龍的那一擊,所以知道她擁有打倒野豬的實力。而現在又知道了她的胃袋深不見底。也就是說,剛才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吃那麼多的話對身體不好哦。]
[但是,還沒有吃飽呢……]
卡蘿萊娜帶著發自內心的困擾的表情說著。
接下來讓伊路米頭痛的則是睡覺的問題了,最終決定的方案是在樹根之間橫臥。
[啊!包裡還剩下一個罐頭呢。吶,能給我嗎?]
[……請自便吧。]
帶著好像發掘到什麼寶藏一樣的表情,少女用長劍切開罐頭,取出裡面的東西。就像用罐頭起子一樣靈活。
[亞修特,分你一半哦。]
[嘰嘰……]
[不要嗎?那我就全部都吃掉了哦。我開動了!]
斜著眼睛看著這一切的伊路米,再次對卡蘿萊娜的鋒利的劍擊脫帽致敬。
這樣的實力運用在開罐頭上真的好嗎,少年這麼想著。
4
距伊路米和卡蘿萊娜所在之處三公里的遠處。
大樹之上有兩個人影。
[哈,伊路米那傢伙,看樣子弄到了有趣的玩具了呢。這還真是命中註定的重逢呢。]
像是吐出什麼厭惡的東西似地,說出這番話的身影,長著深藍色的頭髮,身穿漆黑的衣服,像是和夜晚同化了一樣。身材細長,身高說不定超過一百九十釐米吧。右眼瞳是綠色,左眼卻放出紫色的光芒,眼皮上方有一條傷疤。浮現出野獸般凶暴的笑容,望向伊路米一行人所在的方向。雖然距離不算近,她的眼中卻能清楚地映著伊路米等人的樣子。
坐在旁邊樹枝上的另一個身影是一名少女,大概十六歲左右。雖然個子不算低,但站在男人身邊相對地還是顯得很矮小。少女梳著桃紅色的娃娃頭,穿著橙色長袍。沒有任何表情地板著臉,看起來的話就像是欠缺感情一樣。
[喬斯堪,那人就是你弟弟嗎。]
[啊。雖然現在暫時讓他活著,但這也是為了能夠好好地殺掉他才這麼做的喲。]
男人舔著舌頭。因為臉上的表情過於歡樂,少女對此發出了疑問。
[殺掉自己的弟弟,是那麼令人快樂的事情嗎?]
[那當然是很快樂的事了。或者說,這是身為兄長的職責吧。]
聽到男子的話,少女輕輕地歪了一下那毫無表情的小腦袋。沒有感受過普通的家族之愛的少女,想象不出來一般的兄弟關係是什麼樣。聽到男子這麼說,說不定她就會認為這就是正常的兄弟關係吧。
只不過,少女的心裡還存在有類似於嫉妒似的感情。男子如此高興的笑容,從來沒有對自己露出過。男人所有的感情都注入到了他弟弟的身上,對於這一點,少女感到有些不甘心。
[什麼時候動手?]
[再等等咯。他可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喲?在絕佳的情況下殺掉才更有意思吧。]
少女認真想著哥哥口中所說的“殺掉弟弟的絕佳的情況”的情形,只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出來那是什麼場景。
進一步說,這個男人的思考方式早已脫離常軌。無法想象是正常的。
接著,少女說出了對她來說是最重要的事情。
[殺掉弟弟之後,就會殺掉我嗎?]
這正是,少女和男人共同行動的理由。
[會的喲,你這傢伙。放心吧,會盡可能地用殘酷的方式粉碎你的身軀的喲。]
[不用。用普通的方式殺掉就行。]
少女用毫無頓挫的聲調說道。
[哈,真是無聊的傢伙呢,讓我都萎了。]
男人雖然和少女交談,卻一次也沒有轉臉看向少女。注意的物件,只有三公里外的弟弟一人而已。
少女和這個男人定下了要被他殺死的約定。然而,已經在一起三年了,這個約定還沒有兌現。
因為有著先後順序。首先是他的弟弟。
少女和男人看向同一個方向。與身邊的男人不同,她的目光盡頭並沒有明確的目標。
那個還沒有見過面的第一順位,讓少女產生了嫉妒心。能夠在自己之前被殺死,是多麼值得羨慕的事啊。趕快死掉然後輪到自己吧。
這樣想著的少女依舊沒有改變表情,繼續苦惱著。突然,男人發出了苦悶的聲音,吐出一口鮮血。
[咳、哈……!]
男人彎下膝蓋跪在地上,用手捂著胸口。
[興奮過頭了。]
接著少女從袖口裡掏出一把短劍,在自己的手腕上深深切下一道傷口。
噴射出的血液末端,配合著心臟的脈搏向空中延伸。化作紅色的蛇形。蛇形的線纏繞起該男子,插入頭部向著心臟的部位而去,把少女和男子連在了一起。
線的另一頭,少女體內的魔力順著線流向男人的體內。男人的痛苦表情舒緩了。
[……哈,興奮也是正常的吧。伊路米可就在眼前哪。]
等到有了用舌頭舔著嘴脣的餘裕的時候,男人又立刻散發出了殺氣。那眼神似乎正面看著就能將人咒殺一般凶惡。緊接著,男人沒有浮現出憤怒的神色,反而笑了出來。
一邊笑著一邊散發著殺氣,如此矛盾。這個男人是會笑著將別人殺死的傢伙。
男人想要立刻站起身開始行動,然而準備似乎還不完全。男人的身體開始傾斜,像是要蓋住少女一般倒了下來。
[今晚是不行的。喬斯堪體內的魔力還很狂亂。]
這樣的情況已經出現過很多次了。男人一直被體內寄存的怪物蠶食著靈魂,相對地,男人也在吞噬著怪物的靈魂。也就是說,與怪物一體,從早到晚一直相互吞噬並同化著。如此一來,因消耗過大而昏倒也是很正常的。
[啊……知道了。那份快樂就先放到以後再享受吧。]
直到失去意識之前男人都一直看著弟弟的所在。
[……一直想著弟弟的事。變態。]
看著男人的睡臉,少女低語道,並同時發出了嘆息。
就算一次也好,說話的時候看著這邊啊。少女這麼想到,但她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也只能放棄了。
少女讓男子枕著自己的大腿,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他會不會在睡迷糊的時候殺掉自己呢,少女這樣空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