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竹岡葉月
插圖:しらび
三分鐘。
隔著教育學校和小學,徒步到大學只要三分鐘。
雖然需要把洗衣機放到陽臺上,但浴室和廁所都是分開的。
雖然是遠遠不能稱為精緻的三坪一室,但窗戶是朝南的。
雖然有著連兩個人交錯行走都無法做到的廚房,但有一個雙噴口的煤氣灶。
在錄取的同時,真波決定去東京,和母親一起四處尋找著可以獨居的公寓,想要在預算許可的情況下找到條件最好的那個。皇家公寓朝日二〇三室。雖然母親生上雪子面露難色——“吶吶小真波,如果只是要一個附近有車站的公寓,你能住到更漂亮的地方哦。”,但對於就讀初高中都需要走遠到不行的路的真波來說,與學校之間的距離只要花泡一碗杯麵的時間就能走完是很有魅力的。
另一方面,姐姐生上瑠子則說“住得近並不是那麼好的事哦?”。這就是於當地的短期大學畢業之後,在老家當了兩年OL的姐姐的說法。對即將要品嚐獨居生活的弟弟毫不掩飾嫉妒地說出了討厭的話嗎姐姐。啊哈哈。真波潔白的牙齒閃著光,離開了故鄉。
——嗯,姐姐。現在我才明白,你所說的那句話的意思——
不論怎麼看都是一幅悲慘的景象。
“夏天草淒涼,功名昨日古戰場,一枕夢黃粱……”
他不由得想起想起了芭蕉先生的俳句。明明只個經濟系的學生。
正在學習現代經濟動物為何物的大學三年級生似乎也養成了閒寂幽雅之心。
旭日的光芒從朝南的窗戶射進皇家公寓朝日二〇三室的三坪房間,照射著萬年被爐(註釋:架上蓋著被,用以取暖)上的薯片袋子,照射著已經變成垃圾的“魷魚乾”袋子和盤子中半乾半透明的蛋黃醬,照射著惠比壽的罐裝啤酒,照射著白薯燒酒和威士忌的瓶子,也照射著蔫掉的黃瓜和味噌。
如果從被爐向下看去,可以看到空罐子和瓶子堆積如山。
真波的友人們直到不久之前還在這個房間裡。他們喝得酩汀大醉,像是金槍魚一樣躺倒在地毯上,叫嚷著“頭好痛~””喝太多了~”“好難過~”,在三十分鐘之前各回各家去了。
沒有人在的房間裡,下酒菜、酒精以及人們的吐出擴散的二氧化碳臭味混合在一起,漂浮在空氣中。
“為什麼我家總是,總是會變成聚會地啊……”
他明白原因。因為是三分鐘。
隔著教育學校和小學,徒步走到大學只要三分鐘。
沒有一個獨居的人租借距離學校這麼近的房子。拜此所賜,這兩年零數月中,真波不得不允許系裡的友人熟人前輩後輩、小組的友人熟人前輩後輩、打工處的友人熟人前輩後輩等所有人的拜訪。“喝酒吧~”“那就去附近的真波家吧”“打麻將吧~”“那麼就去附近的真波家吧”“趕不上末班電車了~”“那麼就去附近的真波家吧”——已經變成要說理由就因為是真波家了。皇家公寓朝日二〇三室,已然不是真波的家,而是周邊學生的別墅,或者說是共有財產了。
在短期大學上學的姐姐,一定是通過旁觀者的角度知道了在學校附近租房子會有怎樣的後果。啊啊,那個時候的我為什麼沒有再仔細地詢問一下呢。時光已經沒法回溯到過去了。
對悽慘的景象產生一陣暈眩,他忍受著自己身上的宿醉感,將空掉的罐頭放進塑料袋裡。
有一次他為這不合情理的境遇而嘆息的時候,友人們口徑一致地說道。
“哎呀,我們的話也會考慮到‘T-P-O’(註釋:Time(時間)、Place(地點)、Occasion(場合))嘛。如果你交到女朋友的話,就一定會爽快利索地把這個房間讓給你和小女友的。知道了嗎?”
殺意沸騰。我做不到還真是抱歉了,連女朋友都沒有呢。就這樣,生上真波今天也允許了他們的非法侵佔。
扔掉為了做蘇打水燒酒而使用的葡萄柚果汁盒子。扔掉胡椒博士(Dr.Pepper)的塑料瓶。
當然,他也確實有著如果真討厭就拒絕他們的想法。
重視徒步三分鐘的地理位置,既不搬家也不趕他們回去,會一直接受友人熟人前輩後輩來到家裡這種事——或許只是單純的因為寂寞而想要和人說話吧。
“……嗚嗚,我,我大概是是個超寂寞的傢伙吧……”
發自內心想要女朋友呢。不是找藉口而是說實話,能和自己在一起的可愛女孩子——
“嗯?”
準備把垃圾塞入袋中的真波,想要看看還有沒有留下什麼而拿起萬年被爐時,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有個女孩子正在蜷縮著睡覺。
“啊啊啊啊啊?”
她穿著輕便的紅色羽絨服和純白的七分褲。裸足的趾甲上塗著淡淡的橙色。染著茶色的長髮在藏住女生容貌的同時散開在地毯上。可以聽到從下方傳來有規律的呼吸聲。
他不由得把被爐放回原處,像鎮石一樣正座在桌面上思考著。
妄想終於變成現實了嗎?神大人將天使賜予討厭單身併為之哀傷的青年了?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不是那樣的。不對。好好想想吧,生上真波。
昨天晚上確實是難得在大學附近普通店裡喝酒。由於研究班上的前輩被內定錄用等原因,和研究班同學一起舉行了慶祝會,之後要再次舉行宴會,大家就按照慣例蜂擁到了真波的家裡——在成群結隊徒步到公寓的途中,對這兒那兒的學生打招呼說“一起去慶祝吧~”“一起喝酒吧~”——這樣的慶功遊行中,好像是有一個穿著這樣衣服的女孩。
“嗯……已經到早上了……?”
看到那個女孩從身下的被爐裡爬了出來,他不禁畏縮起來。
糾結纏繞在一起的長髮下面,露出了只有大約一半到四分之一,和日本人略有不同的五官,這讓他的記憶愈發鮮明起來。
她的名字是支倉茜,多次說過“喝不來酒”。一開始完全是在很客氣地喝烏龍茶,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情緒卻高漲起來,甚至以真波為物件,進行“喜歡你啊啊啊”“我也是啊啊啊”這樣意義不明的告白大會。但她本人似乎是忘記了。
“早,早上好。昨天……實在是……”
“早上好,生上同學。你為什麼在這種地方……?”
因為她說的沒錯,真波從被爐的桌面上爬了下來。即使如此,他的心情還是有些僵。
啊啊,酒的力量真可怕。真沒想到會和只是偶然相識的女孩一起喝酒過量。
“大家呢……?”
“已,已經走了,第一節課都快開始了。”
“diyi,jieke?是指首門課嗎?”
“我也是必修課,所以必須得做準備了。你怎麼樣?今天的課——”
在因尷尬而加快語速的真波身旁,屈腿蹲著的茜似乎還是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看上去還是睡眼惺忪的她臉頰那一塊已經超過了白皙,而有種蒼白的感覺。哪怕是這樣,那也是張猶如英國的妖精畫作般令人入迷的容貌。
她忽然用兩手捂住了嘴巴,然後——
“嘔……”
前夜所吃的下酒菜,毫無保留地回到了原地。
魚尾獅。魚尾獅。大家一起來魚尾獅。
從浴室那裡傳來刷刷的淋浴流水聲,那是支倉茜進去洗澡所發出的。真波聽著那聲音趴在地面上,用一隻手拿著抹布給魚尾獅做善後工作。
“你應該沒有喝過酒吧!?”
“沒喝過……只有烏龍茶和……之後那個外面畫著水果圖案的罐裝果汁……”
“難道說是梅酒和冰潔果汁?那是酒啊酒!”
“誒,是這樣子的啊……”
隔著浴室的門,茜所發出的“原來如此”的聲音細微到了讓人幾乎無法聽見。
女孩子入浴的場景。但是她在自己眼前,像是印度不可接觸之人一樣嘔吐的樣子,連真波那份能應對動搖的從容都奪走了。
“總之呢,支倉。替換衣物已經放在門前了。雖然只有我的運動衫,但是已經洗過了哦,毛巾也是。”
“謝謝……”
“嗚哇,已經五十五分了!我第一節課到不了的話就糟糕了啊。支倉,你慢慢洗也沒有關係!我走了!”
鎖上門之後煤氣表上的數字啊啊啊啊!
連去聽她回答的空閒都沒有,真波整理了下裝束就衝出了公寓。隔著教育學校和小學,徒步走到大學只要三分鐘。能如此之近實在是太令人慶幸了。
必修課結束回去之後,正如預想的那樣,已經看不到支倉茜的身影了。
準備好的替換用運動衫已經消失,溼漉漉的毛巾掛在了房間乾燥用的洗衣架上。與之相對的是,被爐上留有一張寫著“非常感謝。對不起。支倉茜”的便條。
這張便條是再利用了廣告紙的內側寫下的。不知是不是作為道歉的證明,還是用來做鎮紙的一張千円紙鈔,以及給人一種這些就是零錢包裡面全部零錢感覺的一百円和十円硬幣,被放在便條上方。
“對不起……嗎。”
圓滾滾的文字。支倉茜。她寫的字原來是這樣的啊。
原本以為和茜的接觸點到此就完全消失了。“在大鬧一場的男生家裡吐了,這種人不行的啦!作為人生的黑歷史一定要抹殺掉!而且見面的話也會非常尷尬!”他也沒法無視少數幾個女性朋友提出的意見。果然只能認同她們了嗎。
那一千四百六十五円是分手費。真是可愛呢——不,是非常可愛。
但同時我和我的房間也是黑歷史的一部分了吧。這樣想著,總覺得她的行為一點意義都沒有。
友人們很輕率地說,這種時候就應該喝酒嘛。於是這會兒,真波也想著去喝了。
所以,在傍晚課程結束的時候,他在皇家公寓朝日的入口處看到支倉茜時,真的是十分驚訝。
“啊,生上同學……”
蹲在信箱下的她看到真波的身影后就站了起來。輕飄飄的薄紗迷你裙下,露出了雪白的纖細小腿和漆皮鞋。
“支倉茜……同學。”
“之前……那個,非常抱歉!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你借給我的運動衫已經洗好帶來了,這是表示歉意的點心。”
她這麼說著,站在真波面前將名牌購物袋,和裝在裡面,看起來就很貴的地下商城食品街點心遞了出來。
“雖然只是從爸爸的店裡拿來的東西就是了。”
“這——這已經夠了!請不要再介意了!”
“但是,果然還是不好意思吧。”
“夠了夠了!什麼時候等在這裡的?啊,上樓吧?請你喝點什麼還是做得到的!正好我從便利店買了冰淇淋回來!”
“啊,那麼……”
她短短地說了一句,就和我一起上樓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由於已經把糟糕的東西塞進了壁櫥和組合板傢俱(註釋:以各種顏色的木紋合板為素材,組成的簡單收納傢俱)裡面,現在才得以招呼她進來。冷藏庫裡的兩升裝可樂也正好只剩下了勉強夠倒滿兩杯的量。這也太幸運了吧。
“真的不用這麼費心。”
真波拿著可樂走進了三坪房間。支倉茜保持著大小姐的坐姿,坐在窗前的坐墊上。那個時候是裸足,而這次則是長筒襪。
“才不可以那樣呢。”
“不不,我很驚訝呢。支倉同學還真是個好人啊,簡直就像是正直認真的大和撫子。”
他盤起腿在被爐的理一遍坐下。茜連眼睛都眯了起來。
“啊,那部手機和我一樣呢。你看。”
由於她帶來的手機和真波的是同一機型,甚至顏色都一樣,他首先挑上了這個話題。
然後必須找些適當的玩笑,支倉茜還真是個熠熠生輝的美人啊。
美麗的淺褐色波浪長髮光澤得彷彿有著天使的光環,耳邊的銀色耳環折射光芒,服裝也是大小姐風格的罩衫和薄紗迷你裙。和之前穿著運動裝剛睡醒的樣子相比,費時費力之後的差距相當懸殊。
她化著與年齡相符的妝,外觀看上去有種高中女生的甜美、天真和可愛,是真波喜歡的那個型別。
“生上同學。”
“怎,怎麼了?”
“如果可以的話,那個……請當我上次沒有來過吧?我本來沒有打算就這樣準備不足地來見你,頭髮亂蓬蓬的,衣服也穿得一塌糊塗。本來是想要打扮得再漂亮些,能讓生上同學嚇一跳的呢……像這種笨蛋一樣的錯誤……”
“誒?”
真波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你知道我的事情嗎……?”
“你果然不記得了呢,明明只是兩年前的事情。”
聽到她有些悲傷的聲線,腦子不禁更混亂了。
兩年前。大學一年級。真波剛來到這裡的時候。
自己會忘記這樣超級美人的臉嗎?不,等等,好像確實在哪裡見過。
“啊,啊——你是那時候的!”
“哎,你想起來了嗎?”
騙人的。他並沒有想起來。但是話都已經憋到嗓子眼了,這個時候必須說點什麼。
“那個啊那個啊,從開學儀式開始都沒過去幾天的時候呢。”
“是的。嗚哇,好高興,你還記得呢。”
“怎麼可能忘記呢。那個,你瞧……”
“生上同學……”
茜露出激動神情的表情,正凝視著他。看著她那帶著熱情的雙眼,反而令人在意起兩人之間過近的距離。探出身體的真波,只要稍稍改變下角度就有可能親吻到她。
說起來,這樣的狀況真的可以說是OK的嗎——?
茜閉上了眼睛。塗在她眼瞼上的珍珠白色眼影映入了真波的眼簾。他鼓起勇氣,想要將嘴脣貼上去——
“呀吼!真波,有精神嗎——!”
“沒有精神的話就應該喝酒!”
“喝酒咯!”
突然間玄關的門被打開了,友人們帶著酒店的塑料袋一起走了進來。他們看著真波和茜,受到的衝擊讓他們的酒瓶都滾落到了地板上。
“唔嗷!”
茜默默地把手機扔進手提包裡,說了句“我回去了”,便站起身離開了。但是真波還是無法動彈。哐哐哐,這是她跑下去時皮鞋後跟碰擊到門前的金屬樓梯發出的聲音。就算如此,真波依然動不了。
在凝固成兩手撐住被爐桌面上的姿勢的真波背後,響起了友人們顫抖的聲音。
“……真,真真真真真,真,真波,我,我們難道說,做了史上最不解風趣的行為……?”
“是,是啊!”
“…………能不能讓我一個人靜一會兒……?”
他們老老實實地掉了個頭。
只有一個人的三坪房間裡,真波重新躺倒下來,形成一個大字。
猶如間歇泉般的懊惱油然而生。
“笨蛋啊啊啊啊啊,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我這個笨蛋啊啊啊啊啊!”
原本明明是個好機會。
從地板的一端到另一端滾來滾去,滾來滾去。
就在那個時候,手機傳來了震動的聲音。
“幹嘛啊,誰打來的……?”
真波保持著橫臥在地上的姿勢,翻弄著被爐坐墊的裡面。的確是在這附近聽到聲音。
感觸到了一個類似於手機的東西,他就把它拉了出來。
正要確認來電資訊時,真波忽然注意到。誒——我的手機什麼時候有這種滿是閃閃發光的玻璃珠掛件了?
被爐上面,有一臺手機。那是大約半年前出品的白色滑蓋樣式。使用狀況不好也不壞。只不過,代替自己掛上去的皮革掛件的,是一個用玻璃珠做成的鞋子掛件。
亮晶晶地釋放出光澤的玻璃鞋,就如同是從灰姑娘的童話故事中取出來的一樣。漂亮又有女孩子氣,不論怎麼想這都只可能是支倉茜的東西。
剛才他就在找自己的手機,但這樣是根本沒法找到的。大概是由於她過於慌張,以至於拿錯了自己的手機和他手機吧。這就是真波現在得出的結論。
但是,如果現在開啟這個手機確認資訊,並且把自己的號碼輸入進去更是需要勇氣。而且總覺得這樣做有種在偷窺活生生的女孩子的感覺。真的好嗎?這不是緊急情況嗎?糾結糾結著兩小時都過去了。這就是現在的狀況。
嗡嗡嗡。
“嗚啊。”
再次收到郵件的真波被嚇住了。
但是在畫面上顯示出的寄件人號碼有些眼熟。是我的手機!
“啊,你,你好。”
『你好……這個聲音,是生上同學嗎?』
在耳畔響起的,是帶著些許鼻音的甜美女聲。這一定是茜。
“是,是的!你是支倉茜對吧!”
『太好了。果然是生上同學拿著呢。』
眼前浮現出她放下心來鬆了口氣的樣子。
『回到家之後看到手機真的是嚇了一跳呢。又給你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那種情況下也是沒辦法的事嘛,機型也好顏色也好都是一樣的。”
『謝謝你。生上同學果然很溫柔呢。』
很溫柔呢。很溫柔呢。雖然很想馬上把這則通話給錄下來永久儲存,但這臺手機是茜的,不能隨便使用。
『我很想再回來一次,但是現在有點……』
“啊,如果實在不行的話不來也沒有關係,明天也好後天也好都不是問題,我有空。”
僅僅是稍微和她解釋了一下,茜就笑著說了句“生上同學真是的”。
『那麼明天在學校交接怎麼樣?我的課大約在三點半結束,就在正門前見吧。』
“OKOK。三點半是吧。”
『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哦。值得紀念呢。』
至始至終保持著良好心情的真波結束通話了電話。
——逆轉再見的安打。
——人生充滿了玫瑰色。
——我是超·勝利組。
皇家公寓朝日二〇三室。隔著教育學校和小學的操場,徒步走到大學只要三分鐘,我覺得只有這點是賣點。現在的我試著朝向天花板伸出了拳頭,不知為何有了這樣的心情。
第二天。
真波在約定好的大學正門口等待著茜。
特意挑出兩節課之間的空閒時間,甚至到車站商場去買了嶄新的襯衫,緊緊抓住確實是茜使用的女性手機。但是從外表上來看,他一副有些疲憊的樣子(太興奮就一點兒也不帥氣了啦!),一直遙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正好三點半。果然還是來太早了吧。
五分鐘經過。該來了吧。
十分鐘經過。是不是拖課了?
十五分鐘經過。嗯?
三十分鐘經過。
(喂!)
的確是很奇怪。握在手中的手機沒有掛飾。他啪的一聲開啟滑蓋,給理應被茜所拿的自己的手機(真麻煩)打電話。
然後,正當他要摁下通話鍵的時候,震動又開始了。由是自己的號碼來看,這是茜打來的。真是太麻煩了!
“喂!”
『喂,是生上同學嗎?你現在在哪裡?』
真是無法相信,茜似乎也在尋找真波。
“在哪裡?在門前面啊!是正好三點半來的!”
『騙人,哪裡?我也在啊?』
怎麼可能?他環視四周,用一隻手拿著手機東張西望,轉來轉去。由於相約在這裡見面的人有很多,也會看到這樣就像是小故事一樣的景象。比方說大概是在中途找到了目標人物,說著“為什麼你在這種地方啊”“找了你半天~”再結束通話電話,舉起手互相擊掌。
“哪裡?如果在的話就揮一揮手吧。”
『生上同學也來回走一下嘛。』
但是確實不在。找不到。真讓著急。
『你是在正門吧?』
“在啊!在銀杏樹道的正前方,也可以看到一號館和教務科的入口!”
『一號館……?教務科……?』
到底是發動了什麼魔法啊。
他手足無措地一直站著,連下午四點都超過了。
『…………………………已經夠了。生上同學這個騙子。』
從手機傳來的茜的聲音,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騙,騙子……支倉同學?”
『說什麼想起來了,明明什麼都沒有回憶起來。太過分了。已經不知道了。回去了。我要回去了!』
“等等。手機,不交換的話會很麻煩的!”
『不會還你的!』
“哈!?”
『我要把它摔得粉碎。生上同學這個壞蛋!』
大概是咬牙切齒地發著火吧,她情緒激昂地如此宣言。這可玩笑開大了啊。
“我,我不懂你什麼意思!搞什麼嘛,那我不停地用這臺手機打電話,做壞事也沒關係是吧?”
『去死吧,呆子、章魚、笨——蛋!』
這就是他們最後的通話。
真波呆住了。這的確是突如其來的變故。
“……去死笨蛋什麼的,是什麼時候……”
擰緊眉頭髮牢騷的瞬間,真波突然停下了動作。
始終站在正門中央的真波腦中,浮現出了一幅場景。櫻花樹的新芽美麗耀眼。沒有人影的校門和柵欄。滾動著的紅色SxxBxx。難道說難道說難道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
毫不顧忌周圍人的視線大聲叫著。這樣啊,是她——!
——兩年前。五月。
隔著教育學校和小學的操場,徒步走到大學只要三分鐘。
自己是結束了首次學業登記後,漸漸習慣於按照自己所做的時間表去上課的大學一年級學生。由於生上真波要上第一節課的語言學,所以他正向著大學走去。
“吶,你肚子疼嗎?”
那個時候在小學的校門口,他曾看到一個不認識的小孩子蹲在那裡。
雖然對於真波來說還算很早,但時間已經快接近九點了。小孩子的上學時間也應該早就過了。
“還是說受傷了?把誰叫過來比較好吧?”
“…………嗚,嗚嗚嗚嗚嗚……”
小孩子正在那裡哭泣。
於是,他就順勢追問下去。
“……哼哼。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小學生也很不容易呢。”
“討厭。我不想再去學校了。”
由於四月的換班而離開了喜歡的朋友。由於被班上的男同學取笑欺負。由於最愛的祖母回到倫敦去了。諸如此類。
在校車接送點那個區域坐了下來,小孩子當場談論起她的境遇。她從書包中取出面巾紙,擤了擤鼻涕。
雖然頭髮短到可以看到耳朵,像是男孩子一樣穿著短褲,但煩惱似乎也和她的身高一樣嚴肅。
“但是呢,老實說我覺得你不要太去在意男孩子的欺負。我也記得那時的自己對可愛的孩子總是很不坦率呢。”
“可,可愛?”
“是的。雖然那些傢伙可能自己沒有察覺,但在大約三年之後注意到自己的過錯而咬牙切齒了。這是經驗之談。句號。”
小孩子睜大了宛若暹羅貓般色素稀少的眼睛,不停地眨著眼睛。
“哥哥覺得我可愛嗎?”
“可愛可愛。如果你再稍微發育一點的話我都想拜託你和我交往了呢。”
“那,那麼,我會加油的。”
微笑著說些好聽的話後,他們分別了。
說起那句加油,他原以為是“加油去上學”的意思——
午後三點半。在陸續開始放學的小學校車接送點中央,他看到了支倉茜的身影。
她就連紅色的書包都沒背。簡樸的T恤衫和短褲裝扮,半低著頭混雜在同班同學中準備離校。
注意到真波的她對朋友們說了幾句就跑了過來。
老實說,真的很難得。就那樣一個人站在那裡的話,甚至有可能被舉報為可疑的人。
“……你來幹什麼?”
“為了各種各樣的事情道歉。”
實在是,她怎麼看都像是有著童顏的女高中生啊,結果卻分明只是個早熟的小學生。
“回憶起來了嗎?”
“記起來了記起來了”
“我一直在努力想要長大,為了生上同學。”
真的呢。
苗條修長的手足。T恤衫處適當隆起的胸口。沒有化多餘的妝,現在的樣子正好符合真波的喜好讓他幾乎都要拍手叫好了。
“現在多少?”
“不久前的身體測試是一六三釐米。”
“不是說這個,年齡。”
茜在那邊行了個禮。
“支倉茜,十一歲。朝日臺小學六年級二班。”
“十一……”
有些發暈。
“……小、小學六年級的學生別在那,那種時間瞎轉悠。爸媽會哭的吧!”
“要說哭的話,是因為爸爸他們說要我去上補習班的呢。因為要考試,所以經常會留到那種時間啦。而且他們兩個每天都會遲到。”
“還穿著名牌衣服!”
“奶奶從倫敦送給我來的。”
“手機——”
說到這裡,意識到自己確實是在找茬。雖然自己小的時候並沒有,現在未必就是那樣。
總覺得越生氣就發現各種各樣的代溝越是突出,但茜純真無邪地微笑著。
“還給你的話就和我交往吧?生上同學。”
“你啊……”
“總之,已經存了我的郵箱地址了。接下來把感覺像是女生的地址全部刪除!”
“你以為你是誰啊!”
“但是人家喜歡你嘛。”
嚇了一跳。
“一直一直都很喜歡你。你說過等我再長大點就會和我交往的,所以我一直一直在努力。吶,生上同學討厭我嗎?”
臉很喜歡。身體也很喜歡。但是,被貼上了小學生的標籤。
“……交。”
“交?”
“如果交換日記或者書信來往之類的呢?”
“誒~什麼嘛,生上同學太讓人掃興了吧。”
“不會掃興的,這才是小學生間純潔的男女交往啊。”
不是這樣的話會被抓起來的吧。這是必須小心謹慎的地方。
茜拉過真波的手臂,鬧彆扭似的撅起嘴。
隔著教育學校和小學,徒步走到大學只要三分鐘。
會被當成聚會場地,會響起門鈴的聲音,今後仍會發生很多事。
或許,這就是迄今為止最大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