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莊司卓
插畫:kyo
“早上好,鶇。”
雖說是早上好,但是日本時間已經是傍晚了。不過,現在開始才能和她聯絡。所以不管是誰都是以這樣的搭話和她開始對話的。我也是這麼做的。
但是,我沒有立刻得到回覆。因為她在大約相隔5400萬公里外地方。就算是光速也要花三分鐘。總之,鶇就在那相隔三光分的小行星上。
到了通訊開始的時間,“小行星道川取樣計劃”的相關人員陸陸續續來到了指揮室,我和至今為止關照著鶇的工作人員們打過招呼後,接過倒滿咖啡的紙杯,啜了一口,此時,我終於收到了鶇的回覆。
“早上好。真治。”
少女的聲音如滾動的鈴鐺般清脆。選定這個聲音之前我都沒有參與,最初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還真是嚇了一跳。好像是其它程式設計師開了個玩笑,就這麼輸入了流行的聲音合成軟體的資料。本來是不允許的,但是開發商也很中意,最後就這麼採用了。
“她今天也很精神呢。關口君。”
說著便砰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的是“小行星道川取樣計劃”的主任——青木先生。
“嗯,是吧。應該和平時差不多吧……”
我慎重地挑選用詞,回答道。然後,我向連線著我和在5400萬公里外的鶇的麥克風說道。
“情況怎麼樣,鶇?”
於是,電波承載著我的聲音,以三分鐘的光速朝著鶇的身邊前進。
“鶇還是在和你通話的時候聽上去心情很好呢。”
說著,青木主任便笑起來。我微微嘆氣,對著青木主任回答道。
“她只是一種投影哦。鶇是優秀的人工智慧,不上不下,僅此而已。就是這樣。”
“是嗎?你自己也開始對此抱有疑問了吧。關口君。”
我就這麼被青木主任戳中要害,陷入了沉默。青木主任看了一眼模擬著小行星道川和地球軌道的監視器,嘟噥道。
“不,她說了‘非常抱歉’的時候,我們也非常驚訝。因為從來沒有想到過AdvanceAI(高階人工智慧)與人腦相當的可能性,也沒有想到過她會說出那些話……”
我的名字叫做關口慎士,現在還是個大學生,在別人口中似乎被稱作天才程式設計師。小時候,作為計算機技術員的父親教了我程式設計,於是我以此為契機走上了這條道路。我無視了整天玩著電視遊戲的朋友們,整天埋頭於程式設計之中,所以小學畢業的時候,連教我程式設計的父親也驚訝得合不攏嘴。
當我還是初中生的時候,就被問到要不要參與搭乘在小行星探測器上的AdvanceAI專案。
從二十一世紀初的“隼”以來,小行星取樣便成為了日本宇宙開發的長項,但是在其他載人宇宙開發中卻落後於別的國家。後來,出現了叫做AdvanceAI的次時代人工智慧。因為是由蛋白質能高分子和半導體組成的,所以它擁有與人腦相近的構造。別說是自學了,甚至還擁有像神經突觸一般讓線路自我生長的優異機能。(註釋:隼,探測器,日本宇宙科學研究所(現JAXA)在2003年5月9日發射的工學實驗探測器。)
這個AdvanceAI被搭載於宇宙探測器上。可以說,這便是開始了作為“AI宇航員”的計劃。
AdvanceAI那像神經突觸般自我成長的線路本身也具有重大意義。構成AdvanceAI的高分子有根據特定的酶而瞬間固化的性質。這種狀態的話能夠忍耐突入大氣圈時的熱量和衝擊,回收後就有再利用的可能性。
比起多次執行任務,我更期待著AdvanceAI會擁有與人類宇航員一樣,不,是超越人類的適應能力。
老實說,我對宇宙開發並沒有什麼興趣。但是,被AdvanceAI激發了好奇心後,我就參加了叫做“小行星道川取樣計劃”的專案。
開發完畢的AdvanceAI和搭載她的探測器被取名為鶇。將鶇送往目標小行星道川的探測母艦的名字叫做白鳥。據說是效仿“隼”,取了鳥類的名字。
AdvanceAI的專案是一個讓還是初中生的我愉快又興奮的挑戰。但是,直到最後我都沒有對宇宙開發產生興趣,所以沒有出席鶇的發射。不過,接下來發生了比宇宙開發更花費時間的事情。我在大學學生食堂吃著烏冬面的時候,得知了探測器安全到達小行星道川的訊息。於是,在聽說因為降落到小行星道川的探測器推進器的故障無法起飛,取樣計劃受挫時,我也只是覺得有點可惜罷了。
如果那天晚上“小行星道川取樣計劃”的主任青木先生沒有聯絡我的話,或許我會完全忘記她吧。
“關口君!她,這是怎麼了……鶇說了‘非常抱歉’!知道計劃失敗後,她說了‘非常抱歉’啊!”
我甚至想要反問在電話那頭滔滔不絕的青木先生所謂的鶇到底是誰呢。
“因為那時有點陷入恐慌了呢。”
在我來之前都負責管理鶇的鍋島先生苦笑道。
“我們對推進器的故障負有責任。不用說,那和鶇完全無關。雖說如此,鶇卻說了‘非常抱歉’,這真是……”
正如鍋島先生所說。就算是AdvanceAI也只會在程式範圍內有所反應。自己並沒有錯卻反過來謝罪的AI(人工智慧)真是前所未聞。
不怕誤解地進行解釋的話,就是以對AdvanceAI說“加油吧”就會加油努力,說“做點什麼吧”就會做點什麼的目的而開發的。但是,誰都沒有想到她會有那樣的反應。所以作為負責鶇的程式的我就被急忙叫了出來。
鶇立刻分辨出了我的聲音。“好久不見,真治。”聽到她聲音的時候,完全把她忘記的我不禁感到了羞愧。
在回憶著這些事情的期間,我終於等到了鶇的回覆,被拉回到現實之中。
“現在沒有問題。任務繼續中。”
雖然說了任務繼續中,其實是指“仍然待機中”。鶇的回收已經沒有希望了。鶇用留下的測量器觀測周圍的狀況,然後傳送回了結果,但是對於在回收了小行星地表樣品後,原本準備起飛的鶇來說,能做的事是有限的。沒有馬上能讓她做的事情,現在就讓她處於待機狀態吧。雖然鶇的電池還能維持幾周,但是,已經沒有可發揮的功能了。
“關口君。沒時間了。試試看你的那個想法吧。”
青木主任砰地一下拍在我的肩上,說道。
“是。”
我點點頭開啟麥克風的開關。鶇降落的小行星道川正在自轉,通訊是由上空的探測母艦進行中轉的,雖然小行星的自傳不會造成通訊障礙,但是我們腳下的地球並非如此。
根據地球的自傳,小行星道川在進入地球的陰影中時,大約有半天無法和鶇通訊。再加上把資訊傳給鶇要三分鐘。往返六分鐘。通訊能夠使用的時間自然而然是有限的。
“鶇,這個階段你沒有任務。所以我有一個提議……”
我深呼吸後說道。
“你有什麼願望嗎?比如鶇你有什麼想知道的事情啊,或者想做的事情,不用客氣,請說吧。”
然後,我關掉了麥克風的開關。
“通常來說,充其量也就是‘沒有合適的答案’或者‘沒什麼特別希望’吧……”
青木主任的神色也有些緊張。
“主任也是知道的吧。事到如今,鶇不會做那種回答的。”
我為了避開青木主任和鍋島的對話,去添了一杯咖啡。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後,啜著咖啡和時鐘玩起了大眼瞪小眼。
提出讓鶇自己尋求想法的問題,這就是我的提議。以鶇做出了設想之外的反應為理由。大家都推測作為AdvanceAI的鶇是不是萌生了一種自我或者意識,所以猶豫著是否要證實它。就算想要證實,那怎樣的方法比較適合呢。所以我也一起參加了討論,決定向鶇提出能夠證實她自身意識的問題。
時鐘顯示著三分鐘已經過去。正好是我的問題傳達到鶇身邊的時候。雖然相比普通的計算機犧牲了處理速度,但是鶇應該能在一瞬間判斷後作出應答。三分鐘後我大概就能收到回覆了。
“喂,關口君。空了哦。”
經青木主任提醒後,我才意識到紙杯裡已經空無一物了。我似乎喝了好幾口已經空了的紙杯,便慌慌張張地再次換了杯咖啡。再換一杯咖啡後,終於過了三分鐘。但是還是沒有收到鶇的回答。
“五秒……十秒。鶇從來沒有回覆得那麼慢……”
看著時鐘的鍋島說道,此時,揚聲器中傳來了鶇的聲音。
“沒什麼特別想要的。”
雖然這個答案讓人很失望,但我們也稍微放心一點了。沒想到,在我們正要相對苦笑之時,鶇繼續說道。
“但是,非要說的話……”
即使知道鶇並不在那裡,但我們還是死死地盯著揚聲器。鶇的回答跨越三光分的距離,從揚聲器中傳出。
“我想要知道地球的事。”
我的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喂喂……”
青木主任似乎是自言自語,然後陷入沉默。我對那樣的青木主任說道。
“可以讓鶇閱覽關於地球的資料庫嗎?”
和鍋島先生片刻交換眼神後,青木先生點點頭。確認完後我便面向麥克風。
“知道了,鶇。我把關於地球的資料庫資料設定為可以閱覽。你可以自由連線。”
“我的天啊,鶇有自己的想法呢。”
在我關掉麥克風的同時,鍋島先生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青木主任為了迴應鶇發來的連線,發出調整內網的指示後重又看向我們。
“難道鶇是剛剛是因為在煩惱才延遲迴復的嗎?”
對這番話,我和鍋島先生只能面面相覷無從回答。即使想要分析鶇的回答,也無法冷靜下來。
說著毫無要點的感想間又過了六分鐘。鶇立刻開始連線內網,僅僅用了數分鐘就完成了。
發生了什麼?我們在腦中煩惱著的時候又過了三分鐘,傳來了鶇的通訊。
“非常抱歉。回覆的內容似乎不太恰當。”
說了這樣的開場白後,鶇繼續說道。
“我想知道的不是地球科學方面的資料。而是地球。”
再具體點……我拿過麥克風想要說話,最後卻吞了回去。就算現在說了到達鶇身邊也要三分鐘以後了。而且從鶇那來的通訊還在繼續。
“真治,請用你的言語告訴我地球的事吧。地球看上去是怎樣的,是怎樣的地方呢。請告訴我地球的事吧。”
鶇的回答只不過是電子資料。然後用這邊的電腦把資料轉換成聲音。但是,好像編寫了硬是在這資料上添上了抑揚頓挫的程式似的。
“說請快點”的時候,是緊急的要事或者是還有幾分寬餘,都是用聲音的抑揚頓挫來表現的。剛才,青木主任說“鶇和你說話的時候心情很好”並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確實,在和我對話時所回覆的資訊資料中有和別人對話時所不同的語氣。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只有鶇知道。
從現在的鶇的語調中可以感覺到懇求般,而且是羞澀般的語氣。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知道了。”
我開啟麥克風開關後這麼答道。
“地球上有大海還有大氣,有炎熱的地方也有寒冷的地方。生活著許許多多生物。人類也只不過是其中一部分。雖然自然非常美好,但是有時候也非常殘酷。雖然環境破壞嚴重,但是大家都在努力思考解決的方法……”
到底有多少人在突然被要求說說地球的事情後能夠輕而易舉地說出來呢。關於地球,我毫無重點地想到什麼就說給鶇聽。
“應該回收鶇。”
我在會議上提出這樣的主張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和過去一樣,我也同意關口君的想法。”
鍋島先生如往常一樣贊成我的觀點。然後,青木主任因為我們的意見而露出苦笑的表情,這也是這幾天來的記憶中一直能看到的畫面。
“鶇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起飛。那樣的話就必須派遣其它的宇宙飛船,但是無人飛船無法完成回收作業。至於載人飛行,那是日本無法單獨完成的,事到如今也沒有解釋的必要吧。”
我能夠理解。為了回收無法自行起飛的鶇,只有人類去到小行星道川上以手工作業完成。但是對於現在的日本而言,完全沒有這樣的技術和預算。
“美國呢?俄羅斯呢?中國和歐盟不也在進行載人飛行嗎。印度也把載人飛行列入計劃了吧?”
“別說蠢話了。關口君。你覺得要準備載人宇宙飛行要花幾年呢。今後小行星會慢慢遠離地球。你覺得會有為了回收無人探測器,明知道危險還派遣宇航員的國家嗎?”
對於青木主任的一番話,我只能緊咬嘴脣。
“不過,人工智慧學會表示對鶇有興趣。”
鍋島先生不願善罷甘休。
“各國的人工智慧學會好像在宇宙開發部門做著回收工作。AdvanceAI不僅僅是資料,正是因為疑似成長了的神經突觸化的線路而存在意義。鶇到底有沒有產生自我意識,為了證實這點,除了回收以外沒有其他方法。”
“雖然大家這麼說……”
突然開口的是從掌握這個計劃的資金的政府派來的官員。這是政府第一次派人出席會議。
“實際問題是回收這個AdvanceAI真的有意義嗎?日本製造的AdvanceAI產生了自我意識。這不就夠了嗎?已經是相當出色的功績了。”
“雖然鶇以外的AdvanceAI也進行了各種模擬,但是沒有同樣顯示出有自我意識反應的例子。”
我反駁道。
“為了小行星探測而在物理上和資料上都儘可能縮小的構造,或者是宇宙空間的環境影響都有可能成為原因。這是為了證實這點提出的提議。”
“我只聽出了浪漫主義呢。”
官員脣角微翹,似乎在嘲笑著我的反駁。就在這時。目睹這一幕的青木主任忽然開口說道。
“那還是我很年輕的時候……有一次在行星系川的取樣。對了,就是‘隼’計劃。”
突然間說些什麼啊,官員只是詫異地凝視著青木主任。青木主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據說當時的工作人員在突入大氣圈之前,讓‘隼’拍攝了地球的樣子……不,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結果我看了那張照片後,不知為何就流下了眼淚。”
青木主任懷念地說道。
“據說當時的工作人員想,至少在最後讓度過漫長旅程的‘隼’看一看地球。不過,這個行為本身是完全沒有科學意義的。只是單純的浪漫主義。”
然後,青木主任盯著官員說道。
“但是我覺得,忘卻了浪漫主義的科學是無法讓人類獲得幸福的……對實際生活完全沒有好處的宇宙開發為什麼會給人類帶來夢想,為什麼能夠讓人類幸福,是否能請您稍微想一想呢?如何?”
官員思考片刻,然後回答道。
“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就是現實。”
然而,他又補充道。
“不過我也會盡可能聯絡各方面……事實上我看了那張照片後也哭了。那麼久遠的事情都忘記了呢。”
如此一番話後,官員微笑起來。
“嗯,因為大海也有很淺的地方。那裡可以游泳哦。雖然在特別寒冷的地方是不行的。”
從那以後,每天一到能夠通訊的時間,我都會講地球的事情給鶇聽。
我關掉麥克風的開關,啜了一口咖啡,和青木主任、鍋島先生以及其他工作人員說說話,三分鐘便過去了,我的話傳到了鶇的身邊。然後,時針再次前進了三分鐘的時候,收到了鶇的回覆。真是讓人等得不耐煩了。在E-mail和電話還沒有普及的時候,在還是用信交流的時代,大家都體會過這樣的時光吧。只是我是第一次經歷,而且這漫長的等待並沒有讓我極其痛苦,真是不可思議。
六分鐘後,我收到了鶇的回覆。
“真治會游泳嗎?”
“會一點點就好了,去年去沖繩的時候溺水了。啊,所謂的溺水就是游泳失敗的狀態。因為人類無法適應在水中的生活。特別是我。”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給鶇的回覆中總是夾雜著小小的玩笑。鶇也並不介意這些玩笑話,對此也沒有特意提出疑問。
“好奇怪啊。”
鍋島先生在關掉麥克風開關的我身旁嘟噥道。鍋島先生對著回過頭去的我說道。
“最近,總覺得鶇從對地球的關心轉移到你一個人身上了。”
“別開玩笑了。”
雖然我笑著,但鍋島先生卻是一本正經。
“不,昨天也是這樣吧。從雪的話題轉變為滑雪和滑冰的話題,然後變成關口君有沒有做過這些事的話題。在旁邊聽著的我總覺得鶇想知道你的事情,所以才拋開了雪的話題。”
怎麼可能……說到這裡,我也想起了一些跡象。不過,被他們這麼說,我竟然完全不覺得不快,在知道了鶇對我抱有興趣後反而有點開心。
可是為什麼……思考之中又過去了六分鐘。還有半個小時左右今天能夠通訊的時間便結束了。鶇所在的小行星道川就要躲進地球的陰影之中。
“我有一個請求。真治。”
鶇這麼說道。
“我想要刪除一部分傳送完畢的觀測資料,可以嗎?”
因為這個突然的申請,我和鍋島先生面面相覷。在後面聽著的青木主任也跑過來,對我點點頭。
“可以的,鶇。”
我關掉了麥克風開關,轉向青木主任和鍋島先生。
“雖然已經接受了觀測資料,就算刪除也沒有問題,但是事到如今鶇卻說了這種事情……”
“鶇的電池只剩下幾百個小時了。”
我因為鍋島先生的話而回過神來。
“就算刪除了資料,也不能抑制電力的消耗,鶇或許在考慮著什麼吧。”
“你們完全把鶇作為一個人格來對待了呢。”
青木主任苦笑道。
“不,不過這樣也好。鶇她已經形成了一種人格了。你們這樣的應對方式也再合適不過了。”
六分鐘後,鶇又發出了通訊。
“我還有個請求。”
“是什麼啊,鶇。你說說看。”
在我這麼說完的六分鐘後,沒有立刻收到鶇的回覆。簡直像是鶇在猶豫似的。時間像是過了幾十分鐘,但是事實上只過了數秒。幾秒之後,鶇說道。
“我希望收到真治的影像資料。”
因為這番話,我倒吸一口氣。鍋島先生對著這樣的我笑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關口君。鶇對你抱有興趣哦。”
“但,但是,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
青木主任砰地拍了一下狼狽不堪的我,笑著說道。
“待會兒再討論。快點把你的照片傳過去。她在等著呢。”
“但是,沒有現成的照片啊……”
“用手機之類的。喂,誰帶數碼相機了嗎。”
完全不顧為難的我,青木主任向工作人員們喊道。
最終,鶇的回收沒有實現。是因為沒有向慢慢遠離地球的毫無特色的小行星上遣送人類的價值吧。不僅沒有得到人工智慧學會的協助,也沒能讓宇宙開發的相關人員改變主意。雖然青木主任和那個官員也傾盡全力,但是花了太多時間。
鶇的電池只能維持二十五個小時了。這次能夠通訊的十二個小時過去後,會進入地球的陰影之中,接下來十二個小時都無法通訊。之後,就算能夠恢復通訊,也只剩下一個小時的電池了。在下次的通訊機會中,鶇的電池將會完全耗盡。
雖然我知道回收的可能性很低,但還是抱有一絲希望。不過,即使到了電池耗盡之前那天,也沒有任何聯絡,工作人員們也明顯為此意志消沉。我也不例外。我對和鶇的對話也提不起勁來。於是,鶇好像察覺到了。但鶇什麼都沒有問。我就這麼沒法好好地對話,白白地浪費了時間。
鶇所在的小行星道川馬上就要進入地球的陰影中了。鶇只剩下了十三個小時。在此之前,我必須聯絡鶇。我沉重地對鶇說道。
“鶇,在電池容量不足百分之一的時候,用剩下的電力注入酶,讓你的AdvanceAI線路凝固。”
我的話花了三分鐘傳到了鶇的身邊,又要花三分才能鍾回到我身邊。直到昨天為止都是讓人心情愉快的等待時間,但是今天卻感到說不出的沉重。
“瞭解。已經做好了線路固化的準備。”
鶇沒有對我的指示說什麼。我無法忍耐,自己對鶇問道。
“你知道這個狀態意味著什麼嗎,鶇。”
然後又過了讓人窒息般的六分鐘。
“我知道。電池將在十三個小時後完全用盡。這是在這之後為了保持我現在的狀態而做的線路固化作業。”
凝固線路的話,鶇可以說是進入了“睡眠”狀態。適當地處理後,應該能回到原來的狀態。但這都是要在地球上在合適的環境中進行的。即使在被放置在宇宙空間內的鶇身上進行這種處理,也不知道有沒有復原的可能。誰都不知道。
“真治。”
鶇忽然說道。
“我能回到地球嗎?”
因為這番話,工作人員們變得鴉雀無聲。我最初也無法接話。因為這是鶇第一次提到自己回到地球的可能性的話題。
從現實來看是不可能的。小行星道川正慢慢地遠離地球。再次接近地球要三十年以後。到了那個時候,還有人記得鶇嗎。
恐怕鶇也是知道的。正因為知道……
……不,不對。不對啊。不管過了幾年,還是幾十年都會記得鶇的人類還是存在的。還是存在的!
確實,會記住鶇的人最少也會有一個人,那個人就在這裡。
我握著麥克風,喊道。
“鶇!我會讓你看到地球的!”
雖然我知道工作人員們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我身上,但是我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是約定哦,不管過了幾年,還是幾十年,我都會讓你看到地球的。因為會讓你回到地球的!是約定哦,我絕對會讓你……!!”
六分鐘過去了。沒有收到鶇的回答。在我的聲音傳達到的三分鐘內,鶇勉強還在能夠通訊的範圍內。但是在鶇回答我的三分鐘內,小行星道川已經進入了地球的陰影之內。
最終,那天沒能收到鶇的回覆。
小行星道川要在地球的陰影中待十二個小時。通訊中斷的時候,鶇的電池只剩下十三個小時。恢復通訊後,就只有一個小時了。儘管如此,應該還是有能和鶇稍微說會兒話的時間。
在能夠通訊時間到來之前,我都悶在指揮使附近的休息室裡,想著要不要露臉都想煩了。要對電池完全耗盡,機能停滯之前的鶇說些什麼好呢。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時鐘,馬上就要到恢復和鶇通訊的時間了。
怎麼辦……可是,現實沒有給我判斷的時間。休息室中的內線電話響起。只有我在這裡,這一定是為了叫我出去的通話。我抑制著心中的騷動,接起內線電話。在報上名字之前,青木主任就在電話那頭喊道。
“快點過來,關口君。鶇的電池所剩無幾了。通訊中斷期間,鶇幾乎用完了剩下的電力!”
“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啊。總之,和鶇的通訊時間連一小時都不到了。還有幾分鐘就要中斷。電池容量還剩百分之五,應該馬上就要開始固化作業了。快點,關口君!”
我無從選擇,條件反射般地跑出休息室,飛奔至指揮室。
“到底發生了什麼?”
青木主任和鍋島先生也對著一邊跑向麥克風一邊詢問道的我歪著脖子,迷惑不解。
“不知道。總之是設想外的事態。原本剩下一小時的電力全都消失了。”
“鶇,發生什麼事了?”
我開啟麥克風的開關,向鶇問道。我無法問出很長的問題。說話之間,鶇的電量也在流逝。三分鐘後,這邊的話傳送到了。計算出電池餘量的工作人員說道。
“減去固化作業必須的時間,電池的餘量已經不到三分鐘,通訊到達之後電池容量應該馬上會變成百分之一,然後開始固化作業。”
什麼啊。那不是意味著我的話有沒有傳給鶇也不知道嗎。這樣的話如果一開始就待在指導室就好了。
“如果想想剩下的電力容量,較短的資料能夠送達的可能性是……”
我能夠理解這番話只是工作人員的安慰。我不想等待回覆必要的三分就想要離開指揮室,但是被青木主任和鍋島先生沉默著阻止了。然後,又過了三分鐘。
“真治。”
從揚聲器中傳來鶇的聲音。
“約定,好開心……”
這時,鶇的聲音中斷了。所剩無幾的電力也被切斷。等回過神時,我已經蹲在地板上哭了起來。那時能做的也只有哭泣了。
“博士,請當心。雖然裝著壓載倉,但是並不是適用於道川重力的東西。”
“我知道。你以為我是誰啊,凱特。就算看上去這樣,我也是作為日本人第五個登上月球表面的男人哦。”
“是第六個,關口博士。有記錄說,之前的宇航員比你快了五秒。”
AdvanceAI凱特從上空的母艦婉轉地訂正道。
穿著宇航服的我環視周圍。周圍一片漆黑,但是用宇航服上的燈以及帶有光亮調節功能的頭盔,能夠看清周圍的樣子。周圍被一些石頭和沙礫覆蓋著。雖然和月球表面相似,但是因為在視線之前的影像是斷斷續續的,所以我知道那並不是月球。這裡是小行星道川。和鶇斷絕通訊的三十年後,我站在了這顆小行星的表面。
從鶇的電池耗盡,完全斷絕通訊的那天開始,我有了明確的目標。我繼續學習人工智慧,另一方面朝著宇航員的目標不斷訓練著。努力是有價值的,我得到了各種各樣的頭銜和榮譽,但是那並不是我的目標。
我的目標只有一個。
那便是遵守與鶇的約定。去小行星道川迎接她的約定。
只是如此罷了。
為此我用盡了一切手段。作為人工智慧研究的第一人,我向世界廣泛呼籲回收鶇的必要性。所幸,AdvanceAI在那之後也繼續順利地進步,現在已經成為人類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推進日本前進的AI宇航員也走上了正軌。
在上空支援我作業的凱特也是AI宇航員之一。
AdvanceAI會萌生自我意識嗎?會產生自我嗎?隨著它的普及,科學家就不用說了,甚至在哲學家、宗教人士、社會各界人士間都發生了爭論。這些爭論延後了鶇的回收計劃。但是這些爭論似乎也是我挑起的。我也知道某種意義上是搬弄是非罷了。
那之後的三十年中,以小行星道川再次靠近地球為契機,擬定了鶇的回收計劃,我也作為宇航員成為了任務的候選人。對於認為我的行為是公私不分的責難我也並不生氣。因為那的確是事實。
因為我利用了一切,做好了揹負一切責難的覺悟。只是,只要能夠接回鶇,我就算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這三十年中,我只是為了這件事而活著。
“關口博士,鶇在你右手邊約五米的位置。”
我因為上空待機著的凱特的通訊,慎重地前進著。看到了。被宇航服的燈光照射,作為探測器的鶇的本體出現在視野之內。我這還是第一次看見鶇的本體,三十年前我完全對宇宙開發沒有興趣,完成了鶇的程式後便離開了現場,甚至在發射之前的本體都沒有看到。和實物模型以及照片中的樣子完全一樣的姿態就在眼前。從六角形的身體上伸出著陸腳,以及伸出採集樣品用的手臂的樣子確實是探測器鶇的姿態。
採集樣品用的手臂?我在宇航服裡歪著腦袋有些迷惑。如果記憶正確的話,為了採集小行星表面樣品的手臂不是應該在通訊中斷很早之前就被本體收納了嗎?
我詫異地走走近鶇的本體,然後調整了宇航服的燈光,照亮採集樣品用的手臂。
於是,我恍然大悟了。
知道了這三十年間一直不知道的事情。和鶇斷絕通訊的那天,一個小時的電力為什麼消失的原因。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哭了起來。想來,已經是相隔三十年的淚水了。從與鶇斷絕通訊的那天以來,我從來沒有哭過。無論多麼痛苦都忍耐著訓練以及誹謗和中傷,只是為了等待這一天,這一瞬間。
鶇也同樣等著這個時刻。
那天,在小行星道川進入地球陰影中,以及通訊中斷期間,鶇驅動著採集樣品用的手臂,在沙石上留下資訊。
相信著我一定會遵守約定。相信著我一定會來到這片土地上迎接她。鶇為我留下了訊息。
真治謝謝
我期待著
看到地球
在樣品採集用的手臂前面,小行星的沙石上留下了這段話。就在這既不颳風也不下雨的小行星上。誰都沒有目睹過鶇的訊息,在這三十年間暴露在真空中只是等待著我的到來。
我將手伸向懷抱著我的相片沉睡著的鶇說道。
“鶇。我來晚了,真是抱歉。我總算來接你了哦。那麼,一起回地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