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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的少年遇見少女(第一卷)》第9章
  作者:綾裡けいし

  插畫:千葉サドル

  憂鬱的霓虹燈魚。

  看著秋阪初姬,就會聯想起這樣一句話。

  初姬的眼睛,看上去帶著奇異的綠色。是那種似蝶翼,又似魚鱗的色彩。在她黑色深沉的眼瞳表面,泛著一層綠色的光芒,仰頭望著我。

  至於那道光芒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她的沉痛表情給人帶來的錯覺,我就不得而知了。

  秋阪初姬,是我高中的同級生。平時她都坐在教室的角落裡什麼都不做。雖然還是會跟一部分女生進行交談,但我從沒見過她主動去跟什麼人建立關係。不管教室裡再怎麼吵鬧,初姬的周圍總是十分安靜。彷彿透過玻璃望著外面的喧囂,而自己卻保持著對一切漠不關心的姿態。

  秋阪初姬,如同霓虹燈魚一樣。她就像是被封閉在水槽中,神情憂鬱的觀賞魚。

  所以,看著她在地表上的樣子,會讓人不禁產生憐憫之心。

  而不善長應對那種印象的我,不忍直視她的臉。

  “……那麼,那個初姬同學,為什麼會在我家門口?”

  那個初姬同學,是哪個初姬同學啊。想必她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我姑且先說說看。

  雙手並齊站在公寓的門口,初姬緩緩地側起頭。搭在肩膀上的烏黑頭髮也隨之搖晃。她身上的制服沒有一絲破綻,毋庸置疑是個典型的大小姐。我校的制服,不論是什麼樣的女生穿在身上,都有增添一分氣質的效果。而有著美麗容貌的秋阪初姬,就要增添四分。

  我們幾乎可以算是初次見面,可是她完全沒有緊張的樣子。正在靜靜地觀察我。

  透過水槽,魚的視線撫摸著我。

  霓虹燈魚是憂鬱的。除了觀察人類之外,它們沒有什麼樂趣可言。

  “只是來談一談……不可以嗎?”

  “哎?啊,很遺憾,我們基本上是屬於初次見面。而且,我馬上就要吃飯了哦?”

  “如果不按時吃飯,你會死嗎?”

  得到預想之外的回答。我攤開雙手,向無法溝通的大小姐訴說。

  “不會死呢,不過現在肚子很餓。而且我對初姬同學的事情,不太瞭解。”

  “如果跟不認識的女生說話,你會死嗎?”

  “最近的交流障礙問題真是嚴峻吶。看來不得了啊。”

  我用含有害怕念頭的語調回答。但是,初姬的反應很冷淡。

  她,只是不聲不響地側著頭。我從腦內認識中再次確認。

  秋阪初姬是霓虹燈魚。不能用人類的語言進行溝通是理所當然的。有了這種想法之後,就沒有任何不安的要素了。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來幹什麼?話說,怎樣都好能不能請你回去啊?”

  “原本以為有哉同學,是更加體貼人的型別”

  “很遺憾,體貼已經在昨天晚上,不小心丟到大件垃圾裡面去了”

  初姬蹙著眉頭。如果要翻譯那張表情,便是“那還真是可憐”。

  玩笑沒有起到玩笑的作用。我決定放棄使用誤導人的說法。我聳了聳肩,開啟門。

  初姬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行個禮,想要入屋。我在她的行動方向前伸手阻擋。初姬再次擡起臉來。用綠色的眼光,直勾勾地盯著我。

  明明很脆弱,卻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就是這般魚的眼睛。

  “三分鐘。就三分鐘。我現在馬上準備午餐,只有這段時間?OK?”

  “速食品對身體不好”

  “很遺憾。是手製的。只是把冷凍的東西,解凍而已”

  所以說,找我有什麼事?

  我稍微增加一點認真味兒地詢問道。畢竟,現在是空腹狀態。

  長時間忍受空腹的煎熬,對精神健康也不好。特別是今天,為了期待已久的午餐,我特意把胃清空至極限的程度。初姬的臉也嚴肅起來。

  她用認真的表情張開嘴巴。就像霓虹燈魚吐泡泡一樣,喃喃地說。

  “希望你能,吃掉我。”

  此時我想,這孩子怎麼淨說些無聊的話啊。

  ***

  吃。捕食。攝取。遺憾的是,很明顯沒有性方面的意思。

  初姬,並不是喜歡開這種玩笑的人。一年級的夏天,有一個對她進行性騷擾的老師,手掌被穿了一個洞。那個老師的手繞到她肩膀上的瞬間,就被自動鉛筆刺穿了。

  他的目的並不是性騷擾,而是為了採取手感樣本。為了在夜裡妄想時使用,確認面板的感觸。用觸覺感知現實中的面板,到了最近似乎是件非常困難的問題。

  從初姬的雪白脖頸上轉移視線,我開打冰箱的門。幾天前燉好的菜,儲存在裡面。一邊嗅著有著獨特氣味的冷氣,我開口問。

  “初姬,你的面板就不會被晒黑嗎?白得嚇人,就像個屍體似的。”

  “如果是誇獎,就不必了。為什麼,你要說那種話?”

  “這可不是誇獎哦。一步之差就成壞話了。不過也沒有欺負你的意思。”

  “既然這樣就更加不明白了。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沒什麼,只是聯想感想。沒什麼特別的意思。順帶一提我也相對而言比較喜歡膚色白的。你就盡情地感到高興吧。”

  初姬眨了眨大大的眼睛。果然無法溝通。我再次確認了她是霓虹燈魚的事實。地上的生活還愉快嗎——真想聽她說說看。

  取出凍得僵硬的冰凍袋子。我把它放進微波爐。

  用力點選按鈕。

  ———————嗶。

  開始的訊號聲響起。

  在這三分鐘的時間裡,我將和霓虹燈魚展開對話。

  這是個相當大的難題。就連過了三分鐘,能否點到為止也很曖昧。

  “好,那麼開始。第一問,為什麼,怎麼會想到被我吃掉呢?”

  如果被我誤會,把制服扯下來,你要怎麼辦吶?

  後面一半話被我儲存在心裡。說出來一定會被判定為性騷擾。我可不想在舌頭上留個洞。

  初姬擅自坐在飯桌前,張開嘴。“噗嚕”一聲,響起了吐泡泡般的雜音。

  “我的姐姐,前幾天死掉的事情你知道吧?”

  “知道。十天前在路溝邊發現了遺體。因為那件事的關係,一會兒來警察,一會兒來報道記者的,還要接受採訪。教師又囉嗦,還要全校集會。真是麻煩呢。”

  我很乾脆地把話說完。聳了聳肩,甚至對她露出爽朗的笑臉。

  很遺憾,我對她的姐姐,生前的秋阪夏子不太熟悉。僅存於記憶中的是,她那在操場上奔跑,如羚羊般緊縮的雙腿。她的眼睛裡充滿了凶狠的光芒,看起來就像是逃跑中的野生動物。不過,傳聞倒是在朋友的強迫之下聽過一些。我突然回想起山口放聲大哭的樣子。他和我是每天一起回家的關係,但是自從發現夏子的屍體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那個身影。

  “哎呀,訂正一下。山口可是嚎啕大哭。還記得那個傢伙,從那天早上開始就陷入了恐慌,好像還被老師帶走了呢。衷心表示哀悼。想必,他是個好人吧?”

  我還沒有冷酷到,會說朋友愛慕的人怎樣都好的程度。

  真心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不過這才叫溫柔吧。凝視著不停打轉的燉菜,我強忍住想吹口哨的心情。肚子叫得我毫無辦法。

  初姬用力握緊雙手。她先閉上眼睛。

  然後再次睜開,泛著綠光的眼瞳,朝我瞪來。

  “———————犯人是你。”

  “———————嗯,不是哦?”

  偏偏說出世界最高級別的莫名奇妙的話。

  初姬仰望著我。她仍保持著認真的面孔,頷首道。

  “………………原來是這樣呢。我也只是說說而已。”

  “還以為會變成‘發現了跟警察不一樣的犯人’的話題呢,小初姬。不要突然就指定別人哦,對心臟不好。冤罪是可怕的。雖然是這樣我還是沒做。”

  我像唱歌一樣說著,眼睛盯著轉盤。

  我的食物,現在繼續著愉快的華爾茲。

  “這世間真是可怕啊,死因是什麼,是毆打致死嗎?現在就連學生書包的稜角,只要不斷打下去,也能殺死人呢。”

  “從以前開始,這附近就有很多類似這樣的事件吧。還有過神出鬼沒的殺人魔事件。被發現的屍體身上,沒有手臂,沒有手指之類的。”

  “啊啊,那個嗎。因為那些事情的關係,這附近似乎變得很有名。採訪什麼的早就習慣啦。把大部分目標定在有可能給出評論的學生身上。真是無聊啊。”

  “有哉同學,你可以吃肉嗎?以前,你在學校說過討厭吃肉吧?”

  突然間,初姬反過來質問著我。我不禁措手不及,但還是回答她。

  “嗯,嗯?牛肉和雞肉和豬肉是不吃的,怎麼了?”

  初姬,難道對我的個人資料感興趣嗎。是想求我交往嗎。那是行不通的玩笑。在我的人生裡,不存在跟霓虹燈魚交往的選項。成為泡泡的人魚公主的童話告訴了我,跟魚之間的戀愛對雙方而言都是不幸的。

  “為什麼,不能吃?”

  “總覺得太噁心吃不下去。不過,我大概是在鑽牛角尖吧。”

  我一口咬定地說。不停打轉的燉菜,開始飄蕩起芳醇的香氣。

  “鑽牛角尖嗎?”

  “對,我爸媽討厭吃魚。每天都是肉。儘管這樣,死讀書的眼鏡白痴哥哥,每天都在講養豬場的情況。只有自己吃蔬菜,在吃晚飯的時候。每天,每天,說個沒完。之後,我就完全不吃超市裡賣的所有肉類。不過,魚和蔬菜也不喜歡。實際上,明明我喜歡的食品只有肉,我還真是可憐。好可憐啊。”

  初姬聳了一下肩膀。明明是她提問在先,她卻似乎對我的過去沒有興趣。

  徹底的白說了。不過,我喜歡什麼討厭什麼,跟初姬是毫無關係的事情。她對此沒有興趣也是理所當然的。我開始自我消化心中的焦躁。

  “—————我也不喜歡,吃肉哦。”

  本想主動結束話題,卻忽然得到了一句同意的答覆。我真心對這個回答感到為難。

  若要追加訂正的話,我喜歡吃肉。只是不能吃而已。

  初姬,用陰沉的目光仰望著我。黑色的瞳孔,看起來就像泛著綠光。

  看著能讓人聯想起霓虹燈魚表皮的色彩,我靜靜地吞了一口氣。

  “曾經,發生過倉鼠同類相食的事情。是姐姐和我,各自飼養的一隻倉鼠。我的叫初姬。姐姐的叫夏子。和飼主同名。它們兩個,不知道有什麼可開心的,每天精神百倍地跑轉輪。但是有一天,夏子對初姬咔嚓一聲咬了下去。”

  “唉呀呀,那可真是悲劇啊。”

  “原因是我和姐姐,兩個人都沒有照顧它們。”

  “這不是喜劇嘛,好好照顧它們啊。”

  至少,餌食要按時喂的吧。

  我的吐槽,被初姬直接帶過。真夠冷酷的。

  她的視線,定位在一個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非常在意三分鐘的時間限制,彷彿要用那雙眼睛穿個洞一般,她強烈地凝視著微波爐。令人背脊發涼的視線。

  “看到那個之後,我深受感銘。”

  “………………………………………感銘啊。”

  “正是感銘。”

  初姬斬釘截鐵地頷首予以肯定。房間裡,開始充滿處於沸騰臨點的燉菜香味。

  雖然是激發食慾的香味,但是我的情緒卻在下滑。胃裡面雖然是空的,但腦細胞要求休息。我不知道該怎樣對付房間裡的異物——秋阪初姬。

  無視我的疲勞,初姬接著說。那語調,就像快進時的磁帶一樣快速。

  以讓人不禁產生“舌頭會不會空轉啊”的不安感的速度。

  “兩隻倉鼠身上,有爭鬥過的跡象。飢餓的兩隻倉鼠相互之間把對方當作餌食,一方勝利,而另一方成了餌食。這可以說是,非常普通的事情吧?強的一方落敗,弱的一方被食。這個世界,真的很奇怪。即使是軟弱的脆弱的,即使是像我這樣人性方面產生了缺陷,也能理所當然似的得到保護,繼續活下去。不協調感。就像嚼鋁箔一樣的不協調感。可是,看到倉鼠同類相食時,我明白了。我是為了給強者攝取而活著。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所以我想被姐姐,被比我強的秋阪夏子吃掉。”

  那樣做,一定讓她的姐姐很為難。我從心底表示哀悼。

  我注視著初姬的臉。面對纏繞著某種病性陰影的臉,以同樣很快的語速說。

  “那些話,就跟被養豬場的豬憧憬著是一樣的。不過,豬當然不能選擇吃自己的人。”

  “未來的夢想是,食物。這就是我。”

  “說得太絕啦,這孩子。”

  年輕孩子的想法,人家已經跟不上啦。真討厭。

  我用荒誕的語調說著,轉身往回走。把裝燉菜的盤子和飲料準備好。在玻璃杯中,注入滿滿的一杯麥茶。清澈的茶色,因不安定而震顫。

  “可是,姐姐卻被吃掉了。所以,我也想被吃掉。”

  姐姐卻被吃掉了。

  一邊反覆回味著那句話,我問出再清楚不過的事情。

  “————————被誰?”

  “————————被你。”

  表面張力崩潰。從杯子的邊緣,麥茶灑出來。

  初姬向我投來認真的目光。姐姐被吃掉了。被吃了。捕食。攝取。同類相食。腦海中旋轉著這些單詞,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的確。你的姐姐臉頰被打穿了一個洞。那件事,我也知道。附著恰到好處的脂肪、柔軟而且看起來很好吃的部分,被小刀切下來,通過孔洞可以窺見牙齒。雖然不知道犯人為什麼要帶走,但是你認為那是為了吃嗎?”

  夏子的身體,具備著野生動物般的強韌。但是,若要說到臉頰的柔軟卻是無人能比。

  雖然作為妹妹的初姬,懷疑姐姐被吃掉是很不健康的想法,但是其可能性卻十分充足。

  “————————不過啊,犯人是山口吧?”

  我回想起山口的身影。夏子的屍體被發現的早晨,他陷入了恐慌,叫喊著意義不明的事情,變得狂暴起來。

  夏子,夏子,我愛你真的很愛你,夏子現在還在我身邊哦?

  他被教師帶走,離開學校,之後就再也沒有見到他。

  跟蹤秋阪夏子的少年A,應該就是指他的吧。

  那是預設的事實。所以,初姬的到這裡來是錯誤的。

  “初姬來我家,是為了‘實現吧,食物鏈’吧?不過,如果是這樣就去找山口吧。就算到我家來也沒有意義。因為我是個無害處無力氣外加溫柔的男人。”

  “………有哉同學,你跟警察和老師們說過,不知道他想殺了姐姐的事情吧?”

  “是啊,我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話就阻止了。我是個連一隻蟲子都不殺的男人嘛。”

  這樣說出口的瞬間,蟑螂橫行穿過視界。我不聲不響地將其踩碎。腳底下,劃過難以形容的異樣感觸。我脫下襪子,放在原地。

  “剛才的不算”

  初姬默默地點點頭。懂事的孩子,會成為了不起的大人哦。

  初姬再次開口。轉盤再過一會兒就會停止轉動。

  “山口同學說,他並沒有切下姐姐的臉頰。”

  “怎麼會呢,騙人的吧。那個傢伙,明明收集夏子同學的頭髮或指甲之後,吃掉那些吶?”

  “警察也那麼說過。所以,損傷遺體的大概也是山口君。可是,我並不那樣認為。因為,他看起來並不像是那麼強的人。”

  吃肉跟強弱沒關係啦。本想這麼說,我卻吞了一口氣。

  初姬用認真的眼光盯著我。她再次開口。

  大量的泡泡溢位來。雜音接二連三地敲打我的鼓膜。有種被水吞沒的錯覺。

  “我,覺得很奇怪。有哉同學,說不知道。但是有哉同學卻知道,山口同學是跟蹤狂的事情吧?就連吃頭髮或指甲事情也知道。有哉同學應該看不到姐姐的屍體。警察掩飾了情報。在這座狹小的城市裡,也有可能是走漏了風聲。但儘管如此,為什麼你能想象到那種程度?為什麼你能斷定那是附著恰到好處的脂肪、柔軟而且看起來很好吃的部分?學生書包的稜角也是。”

  有哉同學,你說的話,我總覺得,每一句,都很奇怪。

  奇怪嗎。是這樣嗎。輕微的恐懼感向我襲來。隔著玻璃的霓虹燈魚,居然能理解人類說的話,除了恐怖還能是什麼。秋阪初姬接著說。好像要跟轉盤競賽一樣,舌頭不停地打轉。

  “從以前起這附近就很危險吧。出現殺人魔,幾具遺體身上少了胳膊,少了指頭之類的。但是,有幾處重點。並不是全部。在這次事件裡,一開始警察也懷疑殺人魔再臨。結果,雖然知道並不是這樣,但總覺得與同一個人相關。因為有人把肉帶走了。如果真是這樣,吃掉姐姐的,並不是山口同學。是另外一個人。還有有哉同學。你有著非常堅強的眼神,因為符合個人喜好,我調查了一下……”

  剛才,混入了多餘的情報。如果不是這種狀況,或許我會很高興。還是說,果然會覺得為難嗎。霓虹燈魚的好意,對我來說太過沉重了。

  “當天,有哉同學看見平時一起回家的山口同學,突然一個人去了什麼地方,覺得很可疑。於是就在後面跟蹤,發現了姐姐並吃掉。是不是這樣?”

  初姬,問出了她最想知道的問題。

  我在嘆氣的同時,攤開雙手。你的妄想力未免也太旺盛了吧。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的回答也只有一個。

  我滿面笑容地點頭。

  “———————嗯,不是哦?”

  初姬依然保持著嚴肅的表情,把手握成**的形狀。那是明確的脅迫形式。

  射不出一顆子彈的**朝我指來,初姬繼續提問。

  “有哉同學。你不會吃牛肉。不會吃雞肉。不會吃豬肉。”

  指尖從我的胸口移開,指向微波爐。

  數字只剩下十秒。轉盤馬上就要停止。裡面,溫度過高的燉菜正在沸騰。指著濃重的茶色燉菜,她一口斷定。

  “可是,這是肉的味道。”

  子彈被射出。這句話正中紅心。

  裡面沒有肉的話,不能稱作完美的燉菜吧。

  “———————那個燉菜,裡面到底煮了什麼?”

  叮———————————————————!

  微波爐響了。無比漫長,一生中最長的三分鐘結束了。

  我緩緩地轉身,從微波爐中拿出冰凍的袋子,提防著不被滾燙的內部物體燙傷。我不聲不響地打開了袋子。

  從裡面噴溢位誘人的肉香。我把袋子向一邊傾倒。

  濃濃的內部物體在白白的盤子上散開。燉菜,釋放出騰騰的熱氣。裡面是人蔘,溶化的土豆和崩塌的肉。

  我把湯匙放在盤子上,坐了下來。無視她的視線,攪拌燉菜。灑出來的麥茶了滲入襯衫。這時我才想起,忘記擦了。

  這樣看來,我也在一定程度上動搖了。

  “———————三分鐘過去了。”

  所以,談話到此結束。

  本想就這樣矇混過去,初姬的視線卻沒有改變。她還在凝視著我。

  我繼續攪拌燉菜。胃袋不斷接受刺激。但是,就算準備開動,看她的樣子沒有要回去的意思。接連不斷的話語,讓我為難起來。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解除她的固執又確信想法呢。

  撓了數次頭,我向她提出話題。

  “吶,初姬。我看到被殺的夏子和那個遺體,因為不想被捲進去就逃跑了,就沒有這種可能性嗎?而且啊,這世上,除了牛、豬、雞以外,還有很多肉吧?綿羊也好,山羊也好,蜥蜴也好。”

  “———————人類也好嗎?”

  “請不要在別人家裡冷不防就和盤托出自己的妄想。如果不是我的話很危險的哦。”

  霓虹燈魚,不會跟人交流也有個限度吧。

  我用戲弄的口吻說。但是,初姬的表情沒有變化。我拿起湯匙。僅僅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就使柔軟的肉崩壞了。

  “要嘗一下嗎?這只是,普通的肉啦。”

  初姬像是琢磨,又像是試探似的看著我。

  清澈的眼睛,泛著綠光。經不住交涉決裂帶來的沉悶氣氛,我準備再次謀求溝通。拼命地轉動腦筋,儘可能真摯地編織語言。

  “初姬,想過可能性的問題嗎?”

  “————————可能性嗎?”

  “對,可能性。”

  深深地吸一口氣。將熱氣送入空蕩蕩的胃中。

  然後一下子吐出來的同時,揮撒出語言。

  向水中的霓虹燈魚,撒落幾粒餌食一般。

  “你對自己人性方面的缺陷產生不滿,開始憧憬吃與被吃的世界。而產生那種想法的契機是與自己同名的倉鼠。但是,為什麼你會覺得被吃掉的初姬才是弱的一方呢?它們也有可能擁有同等的力量吧?也許夏子只是在微小的優勢下生存下來。你判斷夏子的一方更強的理由是,弱肉強食的理論吧?在這個世上生存下來便是勝者。既然這樣,人類的夏子和初姬。強者不就是你嗎?如果說吃與被吃就是自然,為什麼,你不想著吃掉並活下來?”

  至少,我會繼續吃下去,體驗自己還活著真實感。

  我居然會說出這般毫無章法的話。但是,要把心中所想的吐露出來。

  即使把話說完,初姬也沒有側過頭。用綠色的目光凝視著我。

  “………還有一點,剛才的話,跟這個是不是人肉沒有關係。”

  最後,我還不忘補充一句。突然被人指責,我怎能就這樣認了啊。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初姬露出了溫順的表情。她沒有輕視我毫無道理可言的話,默默地點了點頭。從那順從的動作中,我感覺到如孩子般的純真。

  秋阪初姬,是一隻霓虹燈魚。看著那張漂亮的面孔,我產生了莫名的滿足感。

  我毫無章法的勸說,似乎對魚起了作用。

  我把視線從她那綠色的瞳孔上移開。為了掩飾難為情撓著頭,我低聲說道。

  “而且啊,凡事都會讓人產生好奇心。初姬怎樣理解這句話是你的自由。等吃完了再判斷就好。僅僅一口的經驗,甚至會改變世界。”

  秋阪初姬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張順從的表情對我點頭。

  我開始攪拌熱乎乎的燉菜。舀起一勺煮得又爛又嫩的肉,遞給她。

  初姬雪白的手指,從我手中接過湯匙。

  雪白的手指略帶冰涼。憂鬱的霓虹燈魚。感受著那份體溫,我想到。

  這個時候的我不禁有了第一次能夠喜歡上別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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