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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王(第一卷)》第5章
  羅登歷129年10月4日,羅登國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與克斯特亞國將軍基格拉諾密談。

  將忠義作為信條的人很難籠絡。心裡很清楚這類人相當不好對付。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但自己似乎過於從容了。

  已經沒時間了。必須決一勝負。——想盡辦法都要扳倒對方。

  喝了口用克斯特亞產的茶葉泡製的香草茶,潤了下舌頭。

  難喝。

  太辣了。據說克斯特亞人每天要喝五次這種茶,能從這種古怪味道中得到享受的他們對菲茲拉爾德來說是難以理解的。大概是由於氣候因素吧。

  克斯特亞位於一年四季都寒冷的區域。因此能簡單沖泡、飲用、並通過辛辣來提升體溫的香草茶是那裡必備物品。這種飲料對儘管地處邊境但氣候溫暖的羅登來說並不合適。所以菲茲拉爾德才會覺得不好喝。

  「——您與傑斯塔公主訂婚了吧。這事連被軟禁之身的我都聽說了。請允許我在此表示祝賀」

  向比自己小几十歲的菲茲拉爾德畢恭畢敬地低下頭的,是一位年過壯年的男性。

  雖說被允許獲得最高級別的待遇,可他卻依舊穿著一身樸素的白色衣服。自己曾向他提議說可以為他準備與其身份相符的物品,卻被他斷然拒絕。表示自己必須要有俘虜的自覺,俘虜就該有俘虜的樣子。

  然而過著囚徒的生活的他,身體卻絲毫沒有衰弱的跡象。打聽下來,他似乎每天都會做最低限度的運動。這表達了他時刻做好準備,以便在被送回祖國時,在任何時候都能立刻踏上戰場的意志與決心。

  沒有絲毫慌亂,基格拉諾平靜地度日。起初安排在他身邊照顧他的傭人們對基格拉諾抱有的戒心現已完全尋不到蹤跡了。

  他同樣擅長掌控人心。不愧是聲名遠播國內、以及在周邊國家的備受讚譽的將軍。派去服侍這名將軍的,是與菲茲拉爾德息息相關的傭人中性格最古怪的一名,可還是被對方懷柔了。甚至連香草茶,也是這名傭人率先向菲茲拉爾德請願說,「希望能讓將軍感受一下故鄉的味道」。

  儘管本人沒有任何表示,但一眼就能看得出他很享受這種香草茶。每月,菲茲拉爾德都會拜訪幾次基格拉諾。也陪他一起喝茶。

  品嚐這無論自己的舌頭如何掙扎還是覺得難喝的香草茶,這也已經是第十幾次了。

  「您的祝賀吾笑納了。生活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嗎,將軍。若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吾定會吩咐下去,為您安排妥當。俘虜生活已經持續了五個多月了。想必一定很思念自己的祖國吧」

  然而基格拉諾卻始終秉持著自己謙虛的態度。

  「貴方以上賓之禮相待,實已令我受寵若驚。菲茲拉爾德殿下。高階的衣食住早已不缺。我已經沒有其他的願望了。根據我的經驗,您對我的如此厚遇已屬特例。居然會如此優待一名敵國將領」

  「這符合您的地位。吾是個重禮儀的人。對手既然是基格拉諾將軍,哪怕身為敵人,也不能有絲毫無禮之處。要表示出敬意」

  倘若直接在戰場殞命倒還好,可要是作為一名俘虜,被敵國用殘酷的方法殺害了的話,很難保證不會引發克斯特亞的士氣高漲。優秀指揮官之死。在克斯特亞這種情況下,別提削減敵人士氣了,甚至還有可能造成反效果。必須避免在最後關頭導致對手團結一致的事態。基格拉諾在克斯特亞國內正是這樣一個有影響力的人。

  「但羅登王以及您的王兄很想將我處死吧」

  「怎麼會呢。我方正與克斯特亞交涉關於釋放您的贖金問題呢。如果殺了您,那這次交易的談判就會徹底決裂。吾國也會遭到眾人『野蠻的邊境國家』的非難」

  再加上菲茲拉爾德也有自己的打算。作為一個將戰爭引向勝利的將領,他硬是從父王那裡搶來了俘虜處置事宜的定奪權。

  ——誰會眼睜睜看著這些都付諸東流啊。

  「我或許應該感謝王子呢」

  「感謝?這話真奇怪。在數月前的戰場上你我還互為敵人。雖說戰爭似乎確實通過協定而畫上了句號,但火苗仍未消失殆盡。如今彼此為敵的關係並沒有改變」

  「菲茲拉爾德殿下您本可以在戰場上殺了我的,但卻將我抓為俘虜。而且還不顧羅登王的反對,讓我活了下來」

  「在此前戰場上既然被吉爾巴特王子逃脫,那比起殺了像您這樣的人物,不如向克斯特亞要求贖金更明智。克斯特亞應該無論如何都想將您奪回來才是。金額根本不是什麼問題」

  無論贖金多麼昂貴。羅登向克斯特亞提出的金額約為慣例的三倍。對因戰敗失去了一半領土、國力衰弱的克斯特亞來說,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如若支付,就能要回作為本國門面的將軍。如若不支付——。

  「可是……距期限只剩下四天了,這筆交易卻仍未成立」

  菲茲拉爾德晃了一下盛滿透明紅褐色液體的陶製茶杯,視線停留在水面上。最後,將香草茶擺在桌上,凝視著基格拉諾。

  對方與自己的父王年齡相仿。儘管縈繞其周身的氣場與父王截然不同,但也充滿了威嚴。以基格拉諾看來,自己不過是個黃毛小兒。唯有歲月的沉澱,就算是菲茲拉爾德,也無法一朝一夕輕易獲得。

  「交易尚未成立……這是吾預估失誤。基格拉諾將軍您對這現狀有何看法?」

  「國家沒有任何義務來救我個人。被拋棄是理所當然的。我已心存覺悟」

  基格拉諾的表情沒有一絲動搖。

  ——不好玩。若不能讓對方動搖就頭大了。

  「您的意思是,甚至不在乎自己被處死嗎?若沒有贖金,吾也就失去了如此鄭重對待您的理由了啊?」

  「這也是命運。不能為了區區我一個人,令克斯特亞國陷入更加岌岌可危的境地」

  要怎麼做,才能令基格拉諾失去這沉著冷靜的態度呢。

  「居然用區區形容自己。實在不像基格拉諾將軍您這樣的人會說的話呢」

  還沒有明確的證據,但菲茲拉爾德打算從自己推測出的幾個假設入手,試探一下對手。

  「……您是一位非常聰明的人。在上次的戰鬥中,吾之所以能獲得勝利,也是由於同時湊齊了各種不同因素才能辦到。單純以實力定勝負的話,吾早已敗北。基格拉諾將軍您想必能明白這話中含義吧」

  這話一點都不謙虛。事實就是如此,菲茲拉爾德很清楚這點。最後關頭完全是千鈞一髮。差點逼他使用下下之策。

  「…………」

  「若不希望國家更加岌岌可危,打從一開始就由您擔任統帥不就行了麼。而不是由吉爾巴特王子。可您卻止步於輔佐官這個職位。即便輔佐官想有所行動,也會受到一定的限制。這就是克斯特亞的敗因。從這個視角來看——疑問就出現了」

  為何基格拉諾將整場戰鬥完全交給吉爾巴特負責。在撤退戰中掩護吉爾巴特逃跑的手腕相當高明,但基格拉諾本應更早開始行動才對。

  雖從未見過,但吉爾巴特的為人自己早有耳聞。

  是個自我中心,不會聽取部下諫言的人。即便是基格拉諾的忠告,也令人懷疑他究竟能聽進多少。另外,統帥這個身份,也意味著擁有所有指揮權。吉爾巴特根本沒有接受部下進言的必要。畢竟他握有可以任他隨心所欲的實權在手。

  而假如基格拉諾為統帥,吉爾巴特為部下。那就算貴為王子,也不得不服從命令。哪怕是吉爾巴特那樣的人,也必須遵守軍隊官職的制約。

  基格拉諾應該清楚這點。

  清楚將指揮權交給吉爾巴特的危險性。

  若想保證確實性,就不能讓吉爾巴特佔據軍隊頂點的地位。哪怕整場戰鬥的趨勢對克斯特亞多麼有利。

  「將軍會退居次席參戰的理由——吾有幾個推測。將軍是願意一聽呢?」

  「我為俘虜之身,怎能反抗菲茲拉爾德殿下呢。若只是聽的話」

  菲茲拉爾德撇嘴一笑。面前這男人還真是頑固。

  「一種。基格拉諾大人您希望吉爾巴特王子能通過這場戰鬥有所成長。想成長,實戰是再好不過的學習途徑了。當然難保不會付出高昂的學習代價」

  一個不小心,甚至會丟了小命。

  「另一種。吉爾巴特王子想要走到臺前。而克斯特亞王也同意了這件事」

  克斯特亞是男權社會。除了第一王子吉爾巴特以外,全都是公主。克斯特亞王溺愛這唯一的一個兒子。這是被評價為賢王的克斯特亞王唯一的缺點。

  「再一種。克斯特亞王下達命令。想讓自己可愛的兒子建立功勳來樹立其自信心的王任命你擔任輔佐官——將他託付給了你。其中也包含了對吾羅登的低估。因為汝等是做好了周全的準備才發動進攻的」

  更不用說好不容易羅登與克斯特亞之戰結束剛不久,國力疲憊。想要看準這個機會攻其不備。

  本來,這應該是一場克斯特亞決不可能失敗的戰爭。事實上,羅登確實已經被逼到瀕臨敗北的緊要關頭。如果塞德里克沒有選擇支援羅登,必然會為一決勝負而拉開一場悲慘戰鬥的序幕吧。

  「克斯特亞向我羅登發動進攻的原因——並非不能理解。要統治一個國家必然會面對堆積如山的難題。有時候,發動戰爭也是解決問題的一種方法」

  這很簡單。作為想盡快解決問題的方法,戰爭是最合適的。只要順利,就可獲得莫大的利益,民眾也會得到滿足。沒有不為勝利歡欣鼓舞的人民。當然如果敗北,民眾的不滿就會積累。

  「……戰爭這種東西還是消失比較好。打得越多,陷得越深。士兵,國家,都一樣」

  「這真不像基格拉諾將軍您會說的話呢。而且還是作為一名入侵吾國的人」

  「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罷了。菲茲拉爾德殿下難道不這麼認為嗎。您以如此弱冠之齡,已有過數次率軍參戰的經驗了」

  「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吾從未思考過呢。吾只思考如何獲得勝利。光為保衛自己的國家就已經耗盡心力了。根本沒時間費在這種高尚的思想上。比起個人,吾更重視身為王族的自己。就像您優先身為忠臣的自己一樣。對——所以疑問就變得更難解了」

  「您似乎對我評價過高。這一切都是我的預估過於天真所致。認為能照顧好吉爾巴特殿下,能贏得這場戰爭的我的預估太天真了」

  「——迄今為止,在您指揮的所有戰鬥中,您都運用了最好的策略。而這樣的您居然會在戰前決策階段掉以輕心?吾無論如何都難以相信。您是否向克斯特亞王進言過?請求將這場戰鬥的指揮權交給自己」

  應該沒有進言吧,菲茲拉爾德這樣猜測。倘若確實進言了,那克斯特亞王應該會接納這個請求。

  然而,事實卻沒有。正因為如此,兒子才成了統帥,深得自己信賴的基格拉諾擔任輔佐官的人事任命才得以通過。這樣想就說得通了。可這樣的話,又會產生新的疑問。

  基格拉諾喝了一口香草茶。閉起了眼睛。

  「……令人懷念的味道。我國曾發生過一次饑荒。欠收嚴重到甚至連這種茶葉都採摘不到。勇於在克斯特亞實行改革、讓國家重現生機的,是先王。……那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

  克斯特亞連續兩代持續著安定的統治。先王馬格諾里克在內政上加大了力度。在前者建立的基礎上,現任克斯特亞王又在外政上加大了力度。用戰爭這種方法。

  基格拉諾雖為平民出身,但被先王馬格諾里克提拔,才爬到了現在這個地位。

  「多虧馬格諾里克王的搭救,才有了現在的我」

  「現在您也忠於馬格諾利亞王嗎?」

  對這個提問,睜開雙眼的基格拉諾臉上浮現出平靜的微笑。

  「——當然」

  「那麼對現任克斯特亞王呢?」

  「與對先王的一般無二」

  「既然如此,您為何不進言?」

  直截了當地提問。這應該有效果。

  基格拉諾陷入了沉默,又打算將香草茶移向嘴邊。

  然而,杯中茶水早已所剩無幾。拿起陶製器皿,菲茲拉爾德順著壺口向基格拉諾的杯中注入了香草茶。

  緩緩品嚐著杯中新注入的滿至邊緣的香草茶,深深舒了口氣的基格拉諾脣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菲茲拉爾德殿下似乎有所誤解,我確實進言了。……只不過王沒有聽取我的意見」

  「…………」

  菲茲拉爾德將背脊靠於椅背上,輕輕地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看樣子吾對克斯特亞王的評價是過高了。同時,對您的評價也太低了。吾對此表示抱歉」

  「王子您是否覺得我憎恨現任國王」

  面對基格拉諾這平靜的聲音,菲茲拉爾德頷首。

  自己內心有幾種假設。但所有這些,都是建立在基格拉諾對現任國王心存反對之意的前提下,菲茲拉爾德所推測出來的。都是由於自己打算從這個切入點下手攻陷對方,才構思了這些思路。

  卻錯了。

  「但——這麼一來,您的女兒就太可悲了。對您來說,忠誠是勝過一切事物的存在啊」

  「基於向先王發過的誓言,我決心為克斯特亞國鞠躬盡瘁。絕不會違背誓言。無論發生什麼事」

  「哪怕自己的女兒被現任國王侵犯後自盡也是嗎?」

  這是最後的試探。

  「即便知道這一切,您也決心向王宣誓效忠嗎?將軍。作為一個人吐露自己的心聲決不是一件錯事。事實上,您確實表現出了這種感情。表現出了忠誠之外的感情。在數月前的戰場上」

  自己的推測確實錯了。但是,應該並不是所有的推測都錯了才對。

  「吾國獲得了勝利。然而——現在回想起來。試想吾若站在你的立場上將會如何。為了在那個戰場上贏得勝利,必須去做什麼。吾定會將吉爾巴特王子囚禁起來,不惜事後會遭到的處罰,也必須作為統帥指揮這場戰鬥吧」

  可基格拉諾卻沒有做這件事。

  「戰前,懷著忠心的你或許確實向王進言了。然而,在最關鍵的戰場上,你卻退了一步。直到最後一刻」

  然後,落敗了。

  「第一次見到成為俘虜的您的時候,吾曾有一種感覺。你的表情為何顯得如此暢快呢」

  「——因為你自己脆弱的內心也認為,如此一來將不必再暴露自己的軟弱了吧。通過這場戰爭的結束」

  基格拉諾的身體瞬間顫抖了一下。可他為何會震顫,表情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菲茲拉爾德殿下。我確實愛自己的女兒,也愛自己的妻子。可對於向國家宣誓效忠的自己來說,這些都只是弱點」

  羅登與克斯特亞開戰前沒多久,基格拉諾失去了家人。妻子與女兒。基格拉諾並沒有受在克斯特亞慣例化了的多妻制的影響,和與自己同為平民出身的妻子長期以來相濡以沫。十六年前,與妻子之間終於喜得盼望已久的女兒。

  女兒出落得楚楚動人——卻突然自盡身亡了。而且還是在與相戀已久的青年貴族確定婚約之後沒多久。妻子追隨女兒之後,不久也病逝了。

  準確地說,是被病死了。

  從這些事中,菲茲拉爾德做了一個假設。若是現在,他一定會做出其他假設。因為自己的一個個的推測全都反了。

  「我是否也能問您一個問題呢,王子」

  點頭。

  「請隨意」

  「您究竟有多瞭解別國的情況」

  「——若是個自己想要的人才,難道不會想去調查嗎?吾……不,起碼我是這樣。若無法瞭解此人,就沒辦法把他挖過來」

  輕聲笑了笑。

  「說實話,我很想得到你。想將你收為自己的麾下。那麼鄭重待你也都是出於這點私心。然而,我卻怎麼都沒法看透你這個人。你究竟在思考些什麼,有些什麼想法——當然,直至今日我才明白這都是由於我的推斷打從一開始就錯了」

  低聲道。

  「人心真是複雜呢」

  「……希望菲茲拉爾德殿下務必也能告訴我您的推測。看看究竟是否正確」

  迴應基格拉諾的視線,菲茲拉爾德閉起了眼睛,又睜開。

  「好吧。首先,克斯特亞發生了一件小事。對一國之王來說,根本不足掛齒的事。王順從自己的慾望,強姦了城內看中的年輕姑娘。這並不是什麼值得責怪的事。畢竟有些女孩因此進入了後宮,也有些女孩因此提高了自己傭人的地位。被國王看上是一種光榮——甚至預設存在這樣的風潮。王想必也將這件事想得很輕鬆」

  失策的是,王下手的女孩,是基格拉諾的獨生女。

  「克斯特亞王一定沒見過你女兒的模樣吧。如果他認識,再怎麼樣也定會自制。但是,他並不知道。因為你從未讓女兒出來拋頭露面過。這是考慮到不希望將她捲入無謂的紛爭」

  「…………」

  「心中早有所愛的男人,卻遭到了侮辱——而且對方還是國王。你女兒只能保持沉默。然而更糟的是,你女兒懷了身孕。當然,是王的孩子。尤其在克斯特亞,若婚前存在通姦行為,男性就會被允許,但女性無論理由為何,都會被蔑視。這種汙名將糾纏終身。難以忍受這種壓力,你的女兒刎頸自盡了。至死都對那名男性的身份保持沉默」

  「——也只有保持沉默。為了我」

  「我想也是。都是為了向先王、以及向現任國王宣誓效忠的你」

  或許是回想起了女兒。基格拉諾的眼中蒙上了一層陰影。菲茲拉爾德繼續著他的『假設』。

  「你悲嘆不已。一定非常憎恨作為悲劇原因的那名男子吧。這點您的妻子也亦然。母親對孩子傾注的愛無論是對是錯,都深不可測。真相最終被她揪了出來。你也被你的妻子告知了令最疼愛的女兒懷上身孕的男人究竟是誰」

  菲茲拉爾德剛要說的事實,基格拉諾卻搶先說出了口。

  「我得知了——王才是女兒死去的原因」

  「而不久之後,你的妻子就病死了」

  敘述告一段落,菲茲拉爾德碰了下自己的金髮,將前額的頭髮撩了起來。

  「但病死的時機未免過於巧合。我猜測,這或許是外部原因所造成的死亡吧。你的妻子一定是想將王的所作所為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王毫無節操地對女人下手的癖好,迄今為止眾人都在容忍這一情況,但一定也有對此感到不快的貴族。更何況犧牲者是基格拉諾將軍的女兒,那將成為一樁醜聞。如果你的妻子還活著,克斯特亞宮廷想必會變得非常有意思了吧。或許恐懼這種事發生的王、或是王的部下擅自將你的妻子『處理』掉了——我曾這樣猜測」

  曾這樣猜測,已經是過去式了。

  「您的意思是,現在不同了嗎?」

  放開了頭髮,菲茲拉爾德緩緩點了點頭。

  「嗯。殺了你妻子的,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吧?基格拉諾將軍」

  為了王家。為了國家。為了國王。

  基格拉諾恐懼的,是王的權利因醜聞產生動搖。

  「妻子根本聽不進我的勸說。聽不進覺得應該忍耐的我的勸說。正如菲茲拉爾德殿下所說的,若讓我妻子活下去,一定會引發無謂的權利鬥爭。我妻子打算在王的治世中埋下混亂的種子」

  「真是令人欽佩的忠心。然而——正因為如此,卻招來了克斯特亞王不必要的疑神疑鬼吧」

  菲茲拉爾德對現任克斯特亞王有較高的評價。他確實在先王建立的基礎上很好地發展了政治。然而,歸根結底他也只是個精神正常的普通人罷了。

  「你那甚至可以稱為瘋狂的忠心,克斯特亞王似乎無法理解呢。不僅如此,他甚至感到毛骨悚然。克斯特亞王知道你將自己的妻子殺死了?」

  「我全都如實報告了」

  「這就是你失敗的地方了」

  錯在於王,這點王自己也應該非常清楚。可即便如此,家臣卻依然一味對自己發誓效忠,甚至報告說為了忠誠,已經將自己的妻子殺掉了。王與基格拉諾之間出現了不和。都是由於基格拉諾的忠誠心過盛所致。王無法理解臣下。

  「儘管將你視為重寶的姿勢沒有改變,但已經無法恢復以前的狀態了。這是王那側的問題」

  貌似話說得太多了,喉嚨有點乾渴。雖說不是自己喜歡的味道,但為了滋潤乾渴的喉嚨,菲茲拉爾德一口氣喝乾了香草茶。

  「不只是王那側的問題,王子。我自身也難以拂去對王個人的不滿之情。在戰場,我充分理解了這點」

  雙手握起擱在桌上的基格拉諾開始傾吐。

  「當戰場上開始出現對我軍不利的傾向時,我就該從吉爾巴特殿下手中奪走指揮權才對。我也知道,應該這麼做。正如菲茲拉爾德殿下的指摘」

  「……那沒有做的理由呢?」

  「不知為何,戰場上,我腦海中總是浮現出妻女的面容。忠誠在我心中依然未曾改變。但是——」

  話語就此中止。基格拉諾再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了。

  「任何人的內心都會產生迷茫,將軍。哪怕是您這樣的人物。無論擁有多麼堅強的意志,迷茫也會在自己意想不到的時機悄悄靠近自己」

  「在這次的戰爭中,我的行為等同於背叛了祖國。對失敗的到來坐視不理。只行動了一次——在吉爾巴特殿下面臨危險的時候」

  「如果可能的話,我倒是希望你能繼續背叛下去」

  不等基格拉諾回答,菲茲拉爾德給出了結論。

  「我很想得到你——但你想必已經不會再次背叛了吧。諷刺的是,似乎你是在滯留我國期間才堅定了自己決心的吧」

  「我有足夠的時間思考。不會再次背叛了」

  「——哪怕王再也不信任你了?事實上他現在也不願意支付贖金,將您活活拋棄了。等待您的只有悲慘的處決。如果你投靠我,就能保住一條性命」

  「非常感謝您的邀請,但恕我拒絕。我不會再次背叛了。這就是一切。構成我這個人形的,是對國家的忠誠。說得更明確一點,就是對王的忠誠。對王來說,人民就是棋子。我也是棋子之一」

  「……明白了。基格拉諾將軍。您確實是一座難攻不落的堡壘呢」

  菲茲拉爾德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非常自然。如此乾脆地被拒絕,反而令人神清氣爽。此外,他也對基格拉諾此人所得出的結論表示認可……認為這很像他這個人的作風。

  為了忠心,拋棄了自己家人的男人,一定會將自己的忠誠貫徹到最後一刻吧。雖說事情並非如自己所願,但這也是種值得欣賞的風格。

  「那將軍。您將於明天被送還給克斯特亞」

  「菲茲拉爾德殿下?」

  「今日,從克斯特亞來派來的使者帶來了書信。說願意支付贖金。——你被克斯特亞視為必要的存在。剛才的話都是謊言。希望您將那些話看作是年輕人的垂死掙扎,表示寬容諒解」

  「…………」

  微笑在基格拉諾的臉上擴散。是安心。並非因為保住了自己的命。而是因為王做出了為自己支付贖金的決定的這個事實。

  「我似乎又能為我的祖國而戰鬥了。不勝感激」

  菲茲拉爾德停頓了一拍,說道。

  「真是非常可惜。基格拉諾將軍。我對您那甚至可以稱為愚蠢的忠心表示感佩不已。是我輸了。畢竟最近一直在贏」

  敗北還真是久違了,他低聲自言自語。

  「那應該會是一次很好的經驗吧」

  菲茲拉爾德搖了搖頭。

  「不。我迄今為止的人生還很短暫。若要問經歷的勝利與敗北哪個比較多,那答案肯定是敗北。贏得多是最近才開始的。正因為能從敗北中學習,才有了今天的我。現在就算多輸一次,我也不會動搖。只會從這次敗北中學習而已。我還有容許自己失敗的餘地」

  「——原來如此。年輕真是一件美妙的東西呢」

  「雖說經歷過很多敗北——但很久沒有敗得如此爽快了。一定因為對手是您吧」

  「我也為能與您談話感到光榮,王子」

  菲茲拉爾德拉過陶製器皿,拿起來輕晃了一下。裡面似乎還有兩個人的份。

  「用還沒冷透的香草茶乾一杯如何?將軍。杯子給我」

  倒完了茶,換基格拉諾取過了容器。將壺口朝向菲茲拉爾德的杯子。

  「請也讓我為王子斟一杯」

  剛想推辭,突然改變了主意。

  「這是我的榮幸」

  將杯子遞了過去。所剩僅少的香草茶被注入杯中。沒有冒出熱氣。冷卻的香草茶已經變色。原本柔和的紅褐色現在已經變成了深褐色。菲茲拉爾德捧著杯子,杯子上還留著些許餘溫。

  「——或許您會覺得我煩人,不過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擺在您面前的,還有滯留羅登這條路。即便如此,您還是打算回克斯特亞?無論等待您的將會是什麼?」

  基格拉諾傾斜器皿,但裡面再也倒不出任何液體了。菲茲拉爾德杯中盛滿了幾乎冷卻的香草茶。

  「無論等待我的是什麼,只要能再次踏上祖國的土地,就是我的快樂」

  「這是你的快樂,也是滿足……」

  點了點頭。菲茲拉爾德表示明白了。雖說對這個答案表示滿意,他卻意識到自己的內心似乎浸透在某種感傷中。

  「那我就不多說了。但願有一天,我們能在戰場上再相會,將軍」

  把手伸向杯子,向基格拉諾輕輕一敬。

  「乾杯」

  基格拉諾也向菲茲拉爾德回以同樣的動作。

  「——戰場上再會」

  羅登歷129年10月5日,克斯特亞國將軍基格拉諾被送返祖國。

  基格拉諾從羅登啟程的那天。

  在自己的辦公室內,菲茲拉爾德坐在椅子上腳擱在桌上,擺著一副能讓禮儀官見了當場暈倒的姿勢審閱著檔案。時不時用蘸飽了墨水的筆寫一些什麼。

  囤積的檔案審批工作把他搞得焦頭爛額。從公務到私人,接連不斷地有報告提交上來。眼睛瀏覽著一張又一張,但腦子半點都沒動。從一大早起,菲茲拉爾德就重複著這種行為。

  拿起了其中一張,菲茲拉爾德的動作停了下來。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份普通的請願書——。但他卻皺起了眉頭。

  「變了啊……」

  這是捎給自己的特殊報告中的一種。是從不能公開自己與其之間存在關係的那種物件那裡來的。報告本身內容並不是必須立刻採取應對措施的那類。凝視著畫在上面的圖案——由蛇的身軀組成的五個互相交疊的圓環,與菲茲拉爾德的記憶中的一樣。隨即,他點燃了立於桌面上的蠟燭。紙被扔向火焰,掉落在蠟燭底座托盤中。待火焰消失,他的視線再次轉回其他檔案上。

  敲門聲傳來。

  壓根沒打算擡頭的菲茲拉爾德毫不在乎地應道。

  「進來」

  「打擾了——王子。陛下傳來旨意,命王子火速開始對部隊進行編制」

  走進來的,是下級貴族出身的青年拉格拉斯。菲茲拉爾德將部隊的日常訓練與指揮都交給拉格拉斯全權負責。諾斯特丘陵之戰前,無論貴族還是平民,沒人知道他姓名的這名青年,現在已經因其戰功以及容貌,在宮廷中佔據了一席之地。

  「敷衍一下拖延時間」

  視線依然集中在檔案上的菲茲拉爾德的回答非常簡潔明瞭。

  「遵……啊?」

  面對部下傻乎乎的應答,不得已,菲茲拉爾德只能再次開口重複道。

  「敷衍一下拖延時間。藉口說糧食儲備不夠什麼的。或者說占卜師大呼小叫稱佔到了凶兆之類的也行。隨便找個理由搪塞父王。現在與克斯特亞發生糾紛還為時過早」

  「但是眾人紛紛傳言說,迎接基格拉諾將軍歸來的克斯特亞一定打算重新挑起戰爭啊」

  嘆息了一聲的菲茲拉爾德總算擡起了頭。將雜亂的檔案以及極易滲透的筆擱在桌上,伸了個懶腰。拉格拉斯已經習慣了主上的這種態度,耐心地等待著回答。

  「克斯特亞怎麼可能是主動發起進攻的那側嘛」

  把腿從桌上放了下來,咕嚕嚕地將從面熟商人那裡定做的轉椅迴轉一圈,菲茲拉爾德正面朝向他。

  「您的意思是,這是不可能的嗎?」

  「——你知道現在克斯特亞民眾心情如何嗎,拉格拉斯?」

  「對國王不滿的情緒高漲之類的。同樣也針對負責指揮的吉爾巴特王子。再怎麼說,不僅戰敗,甚至還失去了作為國家象徵的基格拉諾將軍嘛。想消除這種不滿的情緒一定非常困難」

  「嗯。所以克斯特亞王才想儘快採取措施處理戰後事宜。為此不惜支付高額的贖金哦。至少,最近幾年內他們也就只能忙於重建本國了。一旦失敗,就會被洪流吞沒。財政一定也已經捉襟見肘了吧。沒錢就沒法開戰」

  「但是,事實上克斯特亞還是為了基格拉諾將軍花費如此高額的贖金啊。基格拉諾將軍作為敵人是個威脅。我認為作為象徵,他擁有的力量非常強大」

  「但我父王卻想立刻發動進攻,甚至不惜破壞協定喲。因為迄今為止,我方一直持有將基格拉諾將軍囚禁在國內這種優勢,但現在這點已經消失了。對方在支付了贖金後,國庫必然不寬裕,認為在克斯特亞國力弱化的這時候正是機會」

  「可即便如此,王子您卻說要敷衍一下拖延時間嗎?」

  「——克斯特亞王之所以會支付贖金,是因為想讓基格拉諾承擔戰爭的全部責任。是作為向國民送上的祭品」

  咚咚,菲茲拉爾德左手食指焦躁地敲著桌子。

  「再加上如果基格拉諾本人也向國民表示自己承認這罪名的話,姑且能抑制國民的不滿情緒。贖金只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付出的沉痛犧牲罷了」

  拉格拉斯面色驟變。

  「那也就是說!」

  「基格拉諾是回國送死的。在明白自己將會被如何利用的前提下」

  「……怎麼會。明知會被自己的主人背叛,還是決定回去嗎?不惜斷然拒絕王子的邀請。為什麼」

  他一臉難以理解的表情。

  「是忠心」

  「忠心?」

  「當然是因為深愛著自己的祖國。是為祖國鞠躬盡瘁。基格拉諾將軍他簡直就是個由忠心凝聚而成的男人。克斯特亞王真是好福氣」

  「但是……」

  似乎拉格拉斯無論如何都難以理解。端正的面龐也扭曲了。

  「你就是你。想不滿就盡情地不滿吧。這是你的長處。把這些不滿全都憋到入侵克斯特亞那時再發洩」

  「王子您想要拖延戰爭開始的計劃我算是明白了,但是……」

  「如果現在進攻,基格拉諾一定會出戰的吧。兵力、當前國力、資金。現階段這各種要素都是我國佔上風。但是,基格拉諾將軍一人卻有著可以顛覆這種確實要素的可能性。最壞的情況,是哪怕沒被對方翻盤,我國也遭到重創,勉強險勝的可能性吧」

  「…………」

  拉格拉斯陷入了沉默。

  「只要再等一陣,克斯特亞就會將基格拉諾將軍處死。要進攻就要等那時候。值得慶幸的是,除了基格拉諾將軍以外,克斯特亞沒有其他優秀的將領。基格拉諾去世後的克斯特亞一定會非常脆弱哦」

  到攻陷克斯特亞為止,應該連一個月都用不著吧。基格拉諾將在看不到祖國末路的情況下死去。這對該國的英雄而言,起碼是一種解脫。

  「——戰場上再會……嗎」

  「王子?」

  「自言自語罷了」

  昨天,他與將軍結下了在戰場再會的約定。這是僅從個人的立場上才說得出口的話。基格拉諾將軍覺悟到自己即將迎來的末路,應該清楚這約定無法實現才對。他也是基於個人的願望,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的。

  作為承擔一軍重責之人,菲茲拉爾德決心在基格拉諾還活著的期間絕對不進攻克斯特亞。這點基格拉諾也很清楚。

  正因為身為一名將領。

  在戰場上追求的唯有勝利。

  菲茲拉爾德正是抱著這種理念才一路走到今天。在勝利中更為追求的是完勝。付出儘可能少犧牲迅速贏得的勝利。因此,只要菲茲拉爾德還追求這些,菲茲拉爾德與基格拉諾兩人就絕對不會在戰場再會。

  「……拉格拉斯」

  「——在」

  拉格拉斯一臉莫名其妙地迴應,

  「香草茶真難喝。尤其是在冷掉以後實在是太噁心了」

  對主人的話完全摸不著頭腦。

  「——啊?」

  「說到茶……我想起來了」

  無視部下的迷茫,菲茲拉爾德站了起來。

  「是」

  「我要出門。你別對我父王報告真實情況,隨便找個藉口,說部隊的編制會有所延遲。但是,部隊編制工作本身決不能懈怠。一旦發生戰爭,就把格澤爾的騎兵部隊實驗性投入戰場」

  「是!」

  「還有關於上次挖來的文官貝魯加。讓那傢伙代我繼續處理這些檔案。只要籤個名就行了。轉告他,讓他模仿我的簽名。這是他的特長」

  「是。……不,可那些不都是重要的檔案嗎?」

  「反正除了我之外的人就算看到也看不明白。比起這些……我現在這身打扮,似乎會遭到他人責怪或鄙視吧……」

  菲茲拉爾德低頭看了看身上穿著的自己最喜歡、最常穿的平民服,以及穿舊了的靴子。在離宮內,他常常這身打扮昂首闊步。若和拉格拉斯站在一起,甚至會搞不清哪個才是主子哪個才是部下。

  「恕我冒昧,王子,您打算去哪?」

  「我那美麗的未婚妻叫我參加茶會。以前曾被我無視了,但事後遭到悽慘的下場。莉茲正著實地拉攏羅登的淑女們成為自己的同伴喲。……真麻煩。你覺得這身打扮行麼?」

  「——請保重,王子。還有,我覺得您還是換一身衣服為好」

  菲茲拉爾德一臉不情願。

  「是麼?」

  「對。女性對著裝打扮的重視程度比我們要強上幾倍,不,甚至是數十倍。這點我可以斷言」

  或許是在這方面經歷過什麼不愉快的回憶吧,拉格拉斯的口氣相當逼真。

  「反之,自己卻穿著媲美掃把的長裙的女性還真是種令人難以理解的生物呢——沒辦法」

  接受部下的勸告,菲茲拉爾德心不甘情不願地決定更衣。

  出席茶會也有利於換一種心情吧。換一種心情。

  想到這裡,菲茲拉爾德才剛意識到。

  從昨天起,自己似乎一直很鬱悶。

  原因心裡明白。

  「……真不像是我的作風」

  居然會對巴不得早點死掉的強敵的死感到可惜。

  為了去隔壁房間更衣,菲茲拉爾德將手伸向門把——可惜,未能如願。

  幾乎同時,一陣嚴謹的腳步聲傳來,一大批人從正對走廊的門口湧了進來。正如腳步聲所示的,是一支武裝了的部隊。除了一人以外,其他都是雷米爾德派的士兵。

  起初還以為又是王兄的什麼花招,可當毫無想法的菲茲拉爾德在這群人中發現了自己親信的面孔後,頓時緊繃起自己鬆懈的神經。看樣子——。

  「貌似不是我杞人憂天呢」

  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喃喃自語。儘管在盧維烏斯已死的狀況下,無法斷定其人為黑。但只要對方有明確的行動,就能判斷真偽。無論是白還是灰,都會變成黑。

  菲茲拉爾德帶著一貫的語氣,向作為奴隸被自己買下並提拔上來的男人說道。

  「馬匹和馬的飼料應該都已購入足夠庫存了吧?格澤爾」

  「遺憾的是,我不是來請願的」

  「那你是來幹嘛的?」

  「是來告訴您,我不是灰的,而是黑的」

  「這樣啊。——真可笑,我最近正好快要得出你是白的結論呢」

  「這還真不像是王子您會犯的錯誤呢」

  「就是嘛」

  這些,都是隻有在場的菲茲拉爾德與格澤爾才能明白的對話。

  「此外不久前,我被國王陛下分為雷米爾德殿下的部下,並被任命為統領一軍的將領,因此才特地前來向身為我原主上的殿下您報告」

  「格澤爾……?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直到現在還沒搞清楚情況的拉格拉斯向格澤爾問道。

  「剛接通知」

  一名士兵開始朗讀起一份檔案上的內容。

  「今日,費倫區域發生叛亂,企圖宣佈獨立。執行人畏罪自盡。自盡前,此人招認了此事件主謀者姓名,為菲茲拉爾德-薩烏格斯克-馬爾諾伊」

  「唔,是我的名字呢」

  菲茲拉爾德-薩烏格斯克-馬爾諾伊。這是菲茲拉爾德正式的名字。薩烏格斯克有著第二位的意思。馬爾諾伊是家名。第二位王子。這就是現今用來表現菲茲拉爾德全部的名字。

  ——這地位是如此脆弱。

  「因此,向菲茲拉爾德殿下下達的編制軍隊的指令即刻撤回。作為謀反的嫌疑犯,您將被逮捕。後日,該事件將由貴族議會進行審議」

  兩名士兵繞到菲茲拉爾德的背後,用粗繩將他的手腕綁了起來。

  「等一下!堂堂一國王子,居然會因區區一個人的證言被逮捕?」

  拉格拉斯剛想拔劍,被菲茲拉爾德怒聲喝止。

  「拉格拉斯!」

  聽到包含著住手這言外之意的命令,拉格拉斯顫抖的手鬆開了劍柄。然而他卻回身揪起了格澤爾。

  「格澤爾!你這傢伙神智清醒嗎!」

  「這話應該回敬你——你清醒嗎?」

  被揪住胸前衣服的格澤爾一拳將拉格拉斯打飛。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拉格拉斯撞向了辦公室的桌子,但迅速站了起來。與格澤爾正面相對。

  然而,菲茲拉爾德這時卻再次向他命令道。

  「到此為止,拉格拉斯」

  「但是!」

  「你在這裡撒野只會令我的立場更不利。想要救我的話,就用其他行動來表示」

  完全不把怒不可遏瞪著自己的原同事的視線當一回事,格澤爾平靜地說道。

  「拉格拉斯,再這樣撒野下去可就得去牢房了哦。雷米爾德殿下很厭惡你啊。體諒一下啦。誤解與否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你的意思是,這是一場必不可少的鬧劇嗎?於是你也換了飼主」

  「畢竟我本來就是個奴隸嘛。也就這塊料啦」

  對原僱主的插嘴,格澤爾絲毫沒有反省之意地回答。然後迅速擺出公事公辦的態度繼續道。

  「把他帶走」

  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怒火的拉格拉斯向回身打算離去的格澤爾叫道。

  「站住!你也……你也是曾向菲茲拉爾德殿下宣誓效忠的人啊!」

  問話中帶著一縷希望。

  「效忠啊……」

  格澤爾的視線在菲茲拉爾德與拉格拉斯之間來回打量,嘴角上揚,露出了嘲笑之色。

  「——忠心這玩意兒,連狗屎都不如」

  半發洩地將剛才的話說完。伴隨著紀律嚴謹的動作,室內的人陸續離開了房間。

  身後,只剩下在主人不在的辦公室中,緊握拳頭的拉格拉斯一人。焦躁萬分的他用拳頭狠狠錘了一下書桌。

  羅登歷129年10月5日。羅登國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被告發為費倫地區叛亂事件的主謀,並被囚禁。翌日,根據貴族議會的審議,判定其有罪。基於國王的恩赦,決定將其長期軟禁於王城中。

  羅登歷129年10月10日,羅登國違背協議,向克斯特亞國宣戰。

  羅登國第一王子雷米爾德率領的部隊發起進軍。對此,克斯特亞國發表了譴責宣告。並編制了以基格拉諾將軍為統帥的迎擊部隊。

  第二次克斯特亞戰爭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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