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登歷129年9月3日,羅登國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在離宮圖書館中與未婚妻莉茲-芬菲塔爭論。
首先,是錢,這方面今後塞德里克也會幫自己打點妥當。只要自己不捅婁子。
再來,是包裝。這方面通過此次訂婚,莉茲為自己帶來了。
再來,是人。無論理由為何,能為自己辦事的人才總是需要的。這方面也已募集到最低限度的人數了。
再來,是名聲與評判。很可惜,這方面還不夠。要通過戰爭贏得勝利。而且還是那種能淹沒反對呼聲的壓倒性大勝利。甚至能令貴族們瘋狂、沉醉、停止思考的那種。然而,發起這種戰爭的時機尚未到來。
把玩著引以為傲的金髮,菲茲拉爾德愁眉不展。
「——還來得及嗎?時間很緊張呢」
當前這場戰鬥,還剩整個收尾階段沒完成。
三個孩子。王兄,王姐,自己。可王姐會外嫁,相當於已在王位爭奪戰中棄權。
民眾期待自己成為下一任國王。倘若能夠實現,應該不會發生以越級為藉口企圖謀反的事件吧。自己派系內也已拉攏了大部分有力的貴族。宮中勢力圖平分秋色。可就算他人再怎麼期待自己成為王,這也不是能以多數票來顛覆的問題。
在羅登國內,王作為專制君主擁有絕對的權利。因此只要有能力的國王即位,國家就會繁榮,無能的國王即位,國家就會混亂荒廢,民眾不滿的情緒也會高漲。
現任國王是前者。同時,指定下任國王的,也是國王。
不得不先解決這個問題才行。
明年三月三日,王兄就年滿十八歲了。在羅登,一個人年滿十八歲時將會舉行儀式,並正式被承認已是個成人了。必須趕在那之前才行。
父王肚子裡的算盤全國盡知。他打算在雷米爾德成人的時候進行下任國王的指名儀式。菲茲拉爾德比他王兄更堅信,被指名的不會是自己,而是雷米爾德。在現階段,這甚至可以說是確定無疑的。
在國民們逐漸開始暗中討論稱菲茲拉爾德更適合當王的現今,父親依然想指定雷米爾德為國王。
——讓繼承了正統血脈的長子成為國王。
白痴老哥成為國王可謂名正言順。假如事情真到了那個地步,自己要想成為王就只有殺害老哥這一個辦法了。這手段必須儘可能迴避。
只要是在國內發生的王族權利鬥爭,只要出現流血事件,必然會留下禍根。建立起的對自己的評價也會下降。對今後也會造成影響。總之只要有人死,就會很麻煩。
不能讓肅清劇反覆上演。
無論如何,都要採用父王能認同的方式。必須用正攻法讓自己成為國王。
「……那件事也是個問題」
預料外的,那件事。如果可能的話,希望能在確定成為國王之前解決掉的問題。
一味增加的暗殺者。潛入的有害老鼠大部分都已經清理了,但即便能解決末端的,也必須想辦法將根源給處理掉。可當老鼠在自己權利範圍外繁殖的情況下,想出手就會變得非常困難。只不過是第二王子的菲茲拉爾德權利還很小。孤身一人的話,甚至比不過為王兄撐腰的那對姊弟。
究竟經由老鼠洩露了什麼訊息出去也是個重要問題。也存在無意間洩露出去的可能性。假如存在能將洩露出去的碎片內容拼湊聯絡起來的人物,那就是個威脅。
除了刺客,沒有其他的行動——若答案是這樣就好了。
呼了口氣,菲茲拉爾德抓起一把額前的金髮。
還有其他問題。與莉茲的婚約導致老哥派來的刺客又增加了,要看透這件事也很麻煩。
造訪老哥離宮時,襲擊菲茲拉爾德的那個人並非老哥的手下。而且他還是與克斯特亞的戰爭期間,應徵加入菲茲拉爾德軍的僱傭兵。雖不清楚他的底細,但通過對其身份的清查,卻摸到了傑斯塔的組織。
傑斯塔啊。
無聲地喃喃自語。
他從懷中掏出廉價紙與高階紙各一張,對比著紙上的內容。一張來自自己的部下。另一張,是塞德里克『好心』派鷹捎來的。
其內容幾乎可以說完全一致。
盧維烏斯之死真實可信。
「雖說盧維烏斯已死確實值得高興」
倘若盧維烏斯還活著——就有可能與格澤爾串通。而迄今為止不停增加的暗殺者若是盧維烏斯的計策,那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然而,他已不在這個世上。死人什麼事都做不了。也就是說,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杞人憂天。此外,就算格澤爾是黑,是老鼠的一種,那中庭那會兒他為什麼不襲擊自己,這個問題也無法解釋。那可是個大好的機會。
當時,菲茲拉爾德一直在警戒提防著隨時可能行刺自己的,並非庭院裡的暗殺者,而是格澤爾。然而,這件事也以杞人憂天告終。
「換句話說,是白……嗎」
自言自語著,可總有種如鯁在喉的違和感。
「菲茲拉爾德。你要是不讀書,那待在這兒有什麼意義?——你這條腿」
纖細手臂抱著厚重歷史書、語言書、地理書的莉茲死瞪著菲茲拉爾德。未婚妻對自己讀書用桌子被他擱著的腿佔據表示非難。
「我有不同意見。第一,這是我的離宮,待哪兒是我的自由。第二,這圖書館的藏書是我傾巨資購入的。全都是稀有珍品。難道不該對爽快答應將這裡開放給未婚妻的我表示感謝嗎,勤勉的莉茲公主?第三,是我先來的。是打算思考點事,才把自己關在這裡」
菲茲拉爾德邊說,邊自然地將兩張紙疊起來摺好,放在書桌上。
「允許我進來的也是你。你再怎麼說也是個王族。既然身為離宮之主,起碼該遵守最低限度的禮儀規範吧。你這樣可沒法給民眾做榜樣。我對居然習慣了你這種行為的自己感到悲哀」
菲茲拉爾德嗤之以鼻。
「我好歹想在自己的庭院裡隨心所欲啦。在外面我可是一名『優秀王子』的形象。沒必要聽別人的牢騷。在知識的環繞下,思考也變得流暢。又沒妨礙到你什麼吧。管我那麼多幹嘛。還是說那啥。你在意我在意得不嘮叨我幾句就渾身不舒服嗎」
莉茲皺起了眉頭,卻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若要問我在意與否,那答案是肯定。——你為什麼不妨礙我?」
莉茲將手中抱著的書籍放在了菲茲拉爾德擱腿的書桌上。
「很多男性都反感女性學習知識」
「我們這兒男女平等。思想很先進哦」
然而事與願違。
菲茲拉爾德邊裝不知道,邊把玩著前額的金髮。頭髮還是剛睡醒亂糟糟的樣子。
「即便是過世的盧維烏斯王兄,也不喜歡見到我讀書,或是學最低限度以外的知識哦?」
「這是傑斯塔的社會風俗,沒辦法。再說了,大部分傑斯塔女性甚至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樣的。傑斯塔是徹底的男權社會。……不過有意思的是,儘管如此,該國的貞操觀念卻非常淡薄這點。這與克斯特亞不同。雖說認為女性應該徹底隸屬男性這點一致。但女性也可以與複數男性存在關係。沒有禁止婚前存在肉體交涉的風俗習慣。再說了,這規矩原本就只禁止女性這樣做」
「在傑斯塔,比起肉體關係,更注重精神層面的關係。能消解肉慾是被鼓勵的。我國並不重視性方面的貞潔。男性與女性都不追求這東西」
「——在這方面,傑斯塔實在是平等得太完美了啊。以一個過度保守的大國來說」
「你不也親身體會過這點了嗎?」
菲茲拉爾德呵呵大笑了起來。
「一點也沒錯。而我王兄一定正因幻滅而暴跳如雷呢。我們這兒雖號稱男女平等,但貞操觀念卻徹底背道而馳。以處女萬萬歲佔主流嘛」
「好像確實如此……在男性間」
「似乎話中有話嘛?」
「所謂祕密,多指不會說出來的那種吧」
「但過度的保密主義我可謹謝不敏哦」
莉茲淺淺一笑。
「在傑斯塔,女性們極為奔放。但你該不會認為這全是那如甜美糖果的情感所致吧?菲茲拉爾德」
「我沒覺得自己有這麼認為啊?」
「只因為這是最簡單的手段罷了。這已經得到公眾的認可。僅此而已。不,應該用除此以外,傑斯塔的女性們根本沒有任何自由,這種說法比較好。王族、貴族、平民都是如此。——成了你未婚妻的現在,你的祕密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必要了」
「這話也對。當前,向我美麗未婚妻付出最大貢獻的就是我嘛。總之,也沒有討好他人的必要」
不過話說回來——菲茲拉爾德低聲道。
「開啟天窗說亮話,我們倆還真是對骯髒的未婚夫妻呢。平民反倒是過著更為清正廉明的生活」
「哪有什麼清正廉明的王族?」
「在我所知範圍內,沒呢。越是受好評的傢伙,背後就越是會若無其事地幹出一些邪惡的勾當」
「就像在說你呢」
「只有這樣做才能讓國家運轉起來吧?將邪惡與國家發展聯絡起來的就是好王族。與國家衰退聯絡起來的就是無能之輩」
「但照此下去,你可成不了國王哦。我從薩法公爵夫人那裡聽說了。羅登王指名雷米爾德為下任國王的準備工作正在進行」
漂亮臉蛋平靜地道出了令人厭煩的話。菲茲拉爾德瞪著莉茲,可美麗的未婚妻沒有絲毫畏懼之色。
「你把你的祕密告訴了我。可即便如此,不利的你要如何贏得王座——這點卻依然那麼不透明」
「我喜歡將他人內心的祕密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但不喜歡反過來。能徹底理解我內心一切的,只有我自己」
「所以你才劃分自己內心的『一』,向每個心腹分別表明其中一個側面並交託給他們。這就是你的行事風格。唯有聚集十個人,這十人才得以看清成形了的『一』。而知道『一』最初形態的只有你自己。乍一看是『一』這個形狀,可正確的答案究竟是什麼呢?其實你內心持有的或許是『二』也說不定哦」
猜對了。
「非常形象,不愧是我的未婚妻」
「不過,你交託給每個人、向他們表明的那部分確實是真的。——這話沒錯吧?」
「我覺得這並不稀奇啊?信任每個人,但誰也不相信。唯有能貫徹這種矛盾,才是王族」
知道自己真相的,只有自己。一旦洩露到外面,只會被人抓住自己的馬腳。
「曾經非常聰明的我王兄也使用這種方法,但最後首級和身體卻被切斷了」
或許是回想起那個光景了吧,莉茲低垂眼眸。
「換句話說,未婚妻殿下是在擔心我啊。擔心我是否總有一天會重蹈盧維烏斯的覆轍?」
「對乘客來說,乘上的船還沒出港就已沉沒的狀況是避之不及的,這是常識。你打算如何說服羅登王」
「我自有方法」
菲茲拉爾德整理著亂糟糟的頭髮,毫不在意地答道。
「但我沒打算向你挑明哦?對我的未婚妻殿下來說,我並非這種性質的人吧?我只對我覺得有必要的人挑明」
對,唯有告訴當事人,才具有意義。為此,必須將準備工作安排妥當。
「……話說回來,我美麗的未婚妻殿下。我最近倒是有聽到這種傳聞」
話題一轉。
「——傳聞?」
莉茲皺起眉頭。
「沒錯。說莉茲-芬菲塔與國史編撰官的兒子陸關係非同一般。外面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號稱兩人間是相當親密的男女關係。就為了這個,有著張不起眼面孔的我甚至淪落到被門衛憐憫的下場。作為一名男人真是無地自容」
菲茲拉爾德故作誇張地悲痛掩面。隨即,鬆開手。
「怎樣?我親愛的未婚妻能否一五一十地把這件事向我解釋個清楚?」
羅登歷129年9月4日,羅登國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在離宮圖書館與編撰官的兒子陸密談。
陸-尤迪德是下級文官。他站在與昨天莉茲站立位置很近的書桌一旁,佇立不動。
畢竟是初次見面的對手,擺出禮儀端莊王子腔調坐在椅子上的菲茲拉爾德觀察著陸。見到本人後,他更為確定自己的猜測了。
年僅十六歲,與菲茲拉爾德同齡。但陸身材瘦弱,也很矮小。他竭力迴避菲茲拉爾德的視線,頻頻張望圖書館的大門。一副忍不住想拔腿逃跑的樣子。
「人都被我趕走了,門也上了鎖。在話談完前,我不會放你出去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陸-尤迪德」
剛才還垂著頭的陸忽然一副努力的樣子出言辯解。
「我與莉茲公主之間不是傳聞那樣的關係!雖然確實與公主在這圖書館見過數面,也只不過是有幸能與公主對話而已……!莉茲公主絕對不會做出背叛王子殿下的……!」
菲茲拉爾德甩了甩手。
「啊啊,那件事無關緊要啦」
陸頓時啞口無言。眨了幾下眼睛。
「無關……?」
「無關緊要」
斬釘截鐵。陸當即閉嘴,臉上浮現出不同於驚訝困惑的複雜表情。想必對未婚妻外遇嫌疑表現得毫不在乎的菲茲拉爾德的態度令他難以接受吧。這是價值觀的分歧。
「我與莉茲的婚約是建立在政治思想的前提下。就這麼回事。我不指望你能理解。——但我把你叫來這裡,是想談談關於國史編撰官的問題」
陸的神情頓時緊張了起來。
「你父親是國史編撰官吧。但是,在八月病逝了。好像是心臟方面的疾病吧。他住在王宮內持續編撰工作,翌日,被發現時已經病發去世了。下一任國史編撰官的人選尚未確定。為什麼你不志願擔當?」
據說陸經常協助父親的工作。是完成父親遺留工作的合適人選。羅登王下令開始的國史編撰尚未完工。
「照此下去,有編撰官輔佐的經驗,同時成績也很優異的雅克塔家族的達吉修就會被任命為後繼者。如果你能主動志願,吾父王想必也會重新考慮繼任者的人事安排吧」
將書桌上事先準備好的一疊骯髒的紙張推向陸。這就是直至臨死前,陸的父親荷洛伊斯還傾注了全部熱情的工作成果。
國史的初稿。
「為什麼——不主動志願。慣於你的評判我也聽說了。意識到自己死期將至的荷洛伊斯似乎將編撰官工作相關的一切都傳授於你了吧。荷洛伊斯應該也很期待你能繼承他的工作。據稱,達吉修打算將荷洛伊斯的草稿全部廢棄,從零開始重新編撰。這樣真的好嗎?」
感情從陸那映著父親遺留草稿的榛色眼瞳中消失,他低垂著眼眸。不一會兒,又擡起了視線。
「達吉修大人雖與父親發生過沖突——但卻是一位優秀的人。他一定能完美地完成國史的編撰」
「你是想說,你不打算繼承你父親的工作,是這樣嗎?」
「是」
「原因呢?」
「…………」
「不想回答嗎?那換個話題好了。陸,把衣服給脫了」
菲茲拉爾德邊下達命令,腦海中邊浮現出莉茲的表情。如果她在場,定會暴跳如雷憤然頂撞自己吧。昨天,他嘗試著提起傳聞那件事後,反應一目瞭然。
莉茲和陸的關係確實不錯。讓人很難不感嘆女人真是不可思議。背地裡能淡定地進行著陰溼的交易,可美麗的羈絆也相當緊密。令人難以理解的生物。
「——您說什麼!」
「反正都是男人吧?不用那麼猶豫不決啦。只要上半身就行了。如果你覺得不公平,那我可以先脫。這樣就彼此彼此了」
「沒……沒這個意思」
「那就脫吧。放心。我沒有男色的興趣。要抱絕對是抱女人好。儘管你看上去應該會在有那方面興趣的圈子裡挺有人氣的」
陸緊緊地握著胸前的衣服。菲茲拉爾德絲毫不留情地繼續猛攻。
「還是說那啥?脫不了嗎?」
陸立刻拼命搖頭。
「不會……!」
前敞的筒形衣是下級文官的常用服飾。前敞的地方由繩釦固定,並用腰帶將整件衣服束起。解開頸部下方的一部分繩釦——陸的手就停滯不前了。
菲茲拉爾德坐著不動,伸出了左手。
「怎麼了?你在顫抖哦?要我幫忙嗎」
「啊!不要!」
從緊縮身體的陸的口中,迸出了尖銳的拒絕聲。
菲茲拉爾德向陸伸去的左手早就放了下來。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觸碰對方。
陸頓時醒悟,捂住了嘴巴。但是,已經晚了。
就算想脫衣服,也脫不了。
「——看樣子你是個女人呢。陸-尤迪德」
陸的聲線原本就很高,但剛才的聲音是完全的女聲。
「…………」
她微弱的顫抖著。假如到這個份上她還打算否認的話,就打算以證明給我看為由繼續威逼。
「抱歉了。把釦子系起來吧」
咬著嘴脣的陸微點了下頭。迅速系起了繩釦。動作非常嫻熟。畢竟長年男裝打扮,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您從何時……知道我是女人的?」
沒有用假聲,而是用少女的聲音。就這樣看來,雖說頭髮剪得很短,但表情與給人的感覺毋庸置疑是一名女性。只因用看男人的目光去看她,才會將她錯認為男性吧。菲茲拉爾德簡潔地回答。
「因為莉茲」
「莉茲公主……?」
「你與莉茲關係親密這個事實,是我起疑的最主要因素」
陸有些詫異。菲茲拉爾德愉快地笑了起來。
「就我個人觀點看來,莉茲輕蔑厭惡男性。由於她那美貌,一定有過不少不愉快的回憶吧。因此她絕不會接近沒有利用價值的男人。我?我是被莉茲判斷為有必要性的男人。哪怕內心再怎麼討厭,也不會做出拒絕我的行為。而就是這種性格的莉茲,居然與下級文官,而且還是和一個男人傳出關係親密的傳言。這不是很奇怪嗎?莉茲與下級文官不必要的親密並不會給她帶來任何利益。為了以防萬一,我故意在莉茲面前提起這傳聞的事,結果莉茲居然包庇你哦。你還真是被她所疼愛呢,陸」
「您難道沒有對我與莉茲公主間可能是戀愛關係產生過絲毫的疑心嗎……?」
「莉茲和我是同類人。萬事都從算計開始。人際交往也是這樣哦?她可是那類會輕蔑將喜歡這種糖果般天真感情作為理由的女人哦。再加上厭惡男性,她與戀愛這玩意兒是最搭不上關係的」
想必莉茲也能逢場作戲裝戀愛,但也就只有這種水平,只要是個王族就都有這種技術能力。若做不到,壓根沒法當一名王族。
「然而……如果是朋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莉茲也知道你是女人吧?」
徹底放棄抵抗的陸點了點頭。
「……嗯。莉茲公主是位既聰明又善良的殿下。待我親如家人」
「女人間友情真是美麗」
在莉茲的眼中看來,陸毫無疑問是美麗的。菲茲拉爾德在與她談話過程中,也總覺得容易被打亂陣腳。
本人或許沒有這個自覺,陸其實相當純真直率。不諳世事。恐怕這是已故荷洛伊斯為了不讓女兒身份暴露,無微不至的保護的結果吧。
「我估計多半是莉茲對你死纏爛打,讓你教她學習吧?每天教到很晚」
「我對公主的求知慾、探究心感佩不已。公主總能不斷地汲取知識。我也在教導中體會到了無盡的樂……!」
榛色的眼眸中閃著興奮。可下個瞬間,陸又慌忙縮緊了身體。
「非……非常抱歉……!」
「不,沒關係。事實上,你應該也是個好老師吧?你同樣非常有上進心。畢竟,你看上了我這個離宮圖書館。在羅登學者間,這裡也是隻有『精於此道』的人才知道的好地方」
這話一點不誇張。是事實。此處藏書內容包括抄本在內,涉獵廣泛。這地方的設立是菲茲拉爾德用於自身學習這點不用多說,同時也會為了給他人提供學習機會而開放。作為挖掘人才的場所來說,最合適不過了。
「……是。這我清楚。自從菲茲拉爾德殿下在離宮設立了圖書館之後,父親就經常從這裡借閱圖書。我也常常來此使用」
「但對不明其中價值的人來說,這些等同於廢紙」
「怎麼可以說是廢紙呢!」
陸的聲音頓時激動了起來。剛叫出口,就縮得比剛才更為拘謹了。
「非……非常抱歉……!」
「會為這個問題而發怒,正說明你是清楚這些價值的人」
「不勝惶恐。——菲茲拉爾德殿下。菲茲拉爾德殿下傳喚我來此,是因為我隱瞞了性別,觸犯了法律,這我非常清楚。一切聽任責罰」
「誰說過要責罰你了?再說了,這種法律壓根不存在嘛」
羅登官吏中雖然沒有女性,但法規並沒有將其明文化。
「可……可是,慣例上……」
「我通常會無視那些妨礙我行事的慣例。有女性官吏介入政治並不是壞事。畢竟我們這兒可是打著男女平等的旗號。不如說沒有反倒有些奇怪。這是個不好的慣例。正因為如此,荷洛伊斯才把你當男性來撫養的吧?除非這是你自己的意思」
「——我沒想要這樣過」
「但你卻作為一名男性而生活」
「我說了很多次我討厭這樣!但父親根本無視我的——!」
「你恨你的父親。不繼承你父親的衣鉢是因為想復仇嗎?父親傾注畢生所編撰的文稿將被處理,以後將永不得以見天日啊」
「……活該」
低垂著眼眸,陸否定了父親。
「你真心這麼想嗎?撇開父親思考一下這個問題。國史編撰這個工作究竟是什麼」
「不是當權者為了向後世誇耀自己的權利而留下記錄麼。我是這麼認為的」
「哼。相當辛辣嘛。但沒錯。如果你父親以一味稱讚王的方式進行國史編撰,那就會變成這樣。可你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正因為如此,你父親才既被王認可,同時又被其疏遠。當權者脾氣本就很古怪。當然喜歡聽讚美之詞,但偶爾也會對那種當面指責自己的人產生好感。前者就是即將被定為繼任編撰官的達吉修。後者就是荷洛伊斯。你會是哪邊呢?」
現在,一定哪邊都不是。她剛才闡述的意見,也都是荷洛伊斯傳授的吧。雖說自身加以否定,但陸現在依然在父親的影響下。無論她對父親的感情為何。
「…………」
「將記錄流傳後世——我覺得沒有比這更重要的工作了。陸。引以為傲吧。你的父親被賦予了重要的任務,同時,他也希望將這重要的任務交託給你」
「但是,父親雖然擁有國史編撰官這個職位!……嗚。而事實上,不過是個下級官吏罷了」
想必這也是陸反抗父親的重要原因之一吧。編撰官的地位並不算很高。徹底偏離出人頭地的大道。人們往往只會關注那些光鮮亮麗的職位。
「然而你父親卻在這份工作中找到了樂趣。不是嗎?甚至不惜將自己的女兒扮作男孩教育,希望能繼承自己的衣鉢?」
「記錄究竟……有什麼重要的」
陸無力地垂下了脖頸。
菲茲拉爾德從附近書架上隨手抽出一本書。將其放在初稿的旁邊,豎了起來。
「這裡有一本書」
說到這裡,他才剛從書背上看到了書名。
「是流行於街頭巷尾——其實只限貴族家的小姐們中——的戀愛小說」
補充了一句。
「直到看完,我都沒找到裡面究竟有什麼地方有趣。那關鍵是其中內容,十年後,應該還有人能記得的吧。二十年後或許也有人記得。但三十年後又將如何?……百年後,肯定沒人會記得這書的內容了吧。……兩百年後。如果兩百年後的人們發現了這本書,他們究竟會怎樣看待這書呢?」
「……不是戀愛小說麼?」
「不是。是資料。這雖然是小說,但卻反映了我們時代的文化、習慣、世態。兩百年後的人一定會想通過這本小說來理解兩百年前吧。沒什麼大不了的,雖說比不上純粹的記錄,但小說也無疑是資料的一種。總會反映出時代的某些東西。倘若不留下記錄,想象一下後世人們將沒有任何方法來了解『現代』吧,陸。比如說……」
用食指戳了一下戀愛小說。隨著一聲輕響,書倒了下去。
「比如說,如果吾父王突然精神錯亂,下令將全國所有的書籍都焚燬,那將會怎樣?數百年後,後世的人想了解我羅登國的實際情況將會變得極為困難。能用來當資料的,只有他國的資料、傳聞之類的吧。記錄是非常重要的。但要消除卻很容易。不,即便寫下來,也有著不知能表現多少真實性的不確定一面」
「……這話是什麼意思?」
「首先其一,根據寫書人的思想、立場、主觀因素的不同,哪怕記錄同一件事,內容也會產生差異。此前我羅登與克斯特亞的戰爭是以我羅登的勝利告終。但是,由你來記錄這場戰爭,以及由克斯特亞的文官來記錄這兩種情況,你覺得內容會一樣嗎?……是啊。你一定會以勝利國民眾的立場來寫吧。不會把我寫得很壞。然而克斯特亞的文官一定會帶著同情克斯特亞戰敗的心理來寫吧。我恐怕會是個壞人。沒血沒淚的侵略者。因此所謂編撰官,就希望他們能用盡可能公平的見解來留下記錄」
要摒棄主觀是極為困難的。必然會出現某種因素。
「您剛才說,這是其一。也就是說還有其他的吧」
「有。儘管這就是『當今』時代的我們所無能為力的了。就是在世代交替中產生的無意篡改。這分為兩種。一例是因記錄者自身理解問題直接導致對結果的篡改」
「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
陸呢喃道。
「嗯。因為我這也是得你父親傳授嘛。下面是另一例。你打算留下完美的羅登國史書。而你也得盡天年。下個世代的人發現了你的國史書,閱讀,然後根據這書的內容又寫了一本書。這是第二個人。在這個時間點應該還不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吧。但是,第三個人。就當你的國史書已經遺失好了。當然第三個人會參考第二個人寫的書籍。第三個人也留下了書籍。第四個人——」
沒有必要繼續解釋下去了。陸接上了他的話。
「時代越往後發展,古代記錄遺失的可能性也就越大。新時代的記錄容易被被儲存。數百年後殘留下來的,或許已經是不斷參考借鑑後寫下的東西了。隨著轉述反覆的進行,資訊也會逐漸缺損」
「就是這麼回事」
記錄究竟能多準確地流傳後世呢。其實對此造成妨礙的因素,還有其他的。然而菲茲拉爾德沒有將其說出口。
「本應勝利的戰爭或許會被寫成敗北哦?或許我父親的名諱會被人寫錯。又或許我會被人描述成擁有絕世美貌的人哦」
「……王子您說的是人們無意間進行的篡改。但父親曾說過,後世人們也可能會故意進行篡改。將記錄徹底修改,改成便於自己行事的內容」
不愧是荷洛伊斯的女兒,著眼點相當不錯。菲茲拉爾德脣角揚起。這話一點都沒錯。但是,很可惜差一點。
「沒錯。關於被發現的資料,後世人們也可能會懷疑資料被篡改過。話雖如此,假如能斷定這是篡改的證據已經全部被抹除的話,那這也是做不到的。相信一邊記錄與不相信的人會發生衝突。爭論是無法得出答案的。哪怕是一件對當今我們來說再明白不過的道理,也沒用。——聽好了,陸。能留下記錄的編撰官比你想象的要偉大得多。正確評價你的父親。以他為傲吧」
「國史的……編撰……」
陸的表情出現了一絲動搖。
「最適合繼承荷洛伊斯未完工作的,不就是你嗎?即便撇去你內心對你父親的感情也亦然。你真的厭惡編撰這份工作嗎?我可不這麼認為」
「但是,我是個女人。原本就沒有這個資格……去當一名官吏」
表情雖有些動搖,但陸依然搖頭。
「我會出面推薦你。堂堂正正地去當官吧,作為一名女人。然後漂亮地完成王國國史。必要的資料也會開放給你閱覽。你怎麼看?」
「我……」
「你討厭幫助你父親嗎?一般情況下確實沒錯。明明是個女人卻要被當做男人來撫養。只為了父親任性的願望。你內心一定相當複雜。但是,正因為被當成男人來撫養,你才得到了身為一個女人所不可能獲得的知識這點也是事實。我剛才也說了。王族雖謳歌男女平等,但現狀下,這種觀念依然只浸透了表面。——你難道不想改變這些嗎。由你成為第一個人。比你當一個男人過一生要來得容易得多哦」
拉開書桌的抽屜,菲茲拉爾德取出了一疊陳舊的紙張。扔在了桌上。
「這個給你」
「這是?」
「你父親生前我曾拜託他,希望他能幫忙看一下的東西。是我母后的所有物。我讀不懂」
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張,陸的目光認真地掃著文字。
「這……似乎是信函呢。是用拉克塞語……,用羅登邊境的一種語言所書寫的。我國現在主要採用大陸通用語,但地方語言也並沒消失」
「好像是呢。被稱為邊境國的我羅登的邊境。荷洛伊斯說,這或許對編撰國史有參考意義。他相當熱心喲。可惜的是,在交給他之前,荷洛伊斯就去世了。那交給你不是順理成章嘛」
「王子殿下母親的……。我真的能閱讀嗎?」
「裡面或許會記錄有我所不知道的事實。這是瞭解母親的一個好機會」
菲茲拉爾德毫無感慨地闡述著,陸的臉上明顯蒙上了一層陰影。
「王子殿下……年幼就已喪母了吧」
「嗯。還記得的也就臉了吧」
陸鼓足了勁,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這封信函我會在這幾天內閱讀,並將內容告知菲茲拉爾德殿下的」
「只限信函麼?你還真是個頑固的女人。不過算了。現在就先這樣好了。拜託你了」
「是」
「或許有什麼契機能改變你的想法。不管怎麼樣,你近期給我結束掉那身男人打扮。真相總有一天會大白天下。如果被白痴們知道這件事,必然會嘮嘮叨叨的」
「……莉茲公主也說過同樣的話」
「我想也是。你退下吧。別介意什麼傳聞。那些遲早會煙消雲散的。……對了。桌上的東西你可以帶走。除了那本戀愛小說。還是說你想讀讀看?在街頭巷尾大受好評的戀愛小說喲?儘管我個人不推薦」
是描寫貴族與農家姑娘間跨越身份差距的戀愛故事。最終兩人結合,迎來以菲茲拉爾德看起來可笑至極的結局。貴族將農家姑娘納為正妻,闖過各種障礙,最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結局。
「不……不需要!」
滿臉通紅地搖了搖頭,用力鞠了一躬,抱著初稿與信函的陸向圖書館大門一路小跑而去。但當她的手即將觸及門扉的瞬間,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了下來。菲茲拉爾德當即向她喊道。
「忘記說了。——門打從一開始就沒上鎖」
絲毫沒有反省之意地補充道。
「把人都趕走了這話倒是真的」
陸離去後,格澤爾造訪了圖書館。雙腳擱在書桌上,正獨自一人漫不經心翻閱著留下的戀愛小說的菲茲拉爾德頓時皺起了眉頭。
「我可不喜歡思考的時間被人打擾哦」
「因為我想那個叫陸的下級官吏好不容易被王子放走了,現在應該可以進來了吧。再加上莉茲公主有些不安」
「是擔心我會不會搞外遇吧」
「我怎麼覺得公主更擔心那個下級官吏少女的安危?」
「你——知道這件事嗎?」
對措辭中包含著既然知道幹嘛不早點告訴我這種不滿情緒的主子的疑問,格澤爾爽快地承認。
「我看得出女性與男性骨骼的區別。男人的瘦小和女人的纖細截然不同」
「真方便呢」
「嗯,算是吧。是奴隸時代培養起來的能力。畢竟那陣子兩者衣著根本沒有任何區別,所有人都只剩下皮包骨。可骨骼還是會出現差異」
「這經驗現在也能被靈活運用呢」
「因為這能派的上用處嘛」
「——然後呢?找我有什麼事。雖說我不想聽,但還是姑且問一下吧」
將戀愛小說扔在書桌上,菲茲拉爾德抱著手臂。
「通過騎兵隊的選拔考試,新人員已經得到了補充。但是,最關鍵的馬匹還不夠。還需要一百五十頭。請去購買。另外就是歷來負責為我們採購馬匹飼料乾草的那個商人被我開除了,來向您事後報告」
「這是最低限度的數量嗎?」
「是最低限度了」
「乾草有什麼問題?」
「是毒草」
一聲嘆息。
「——白痴老哥的勾當啊」
「這具體我就不清楚了」
「不,十有八九沒錯。馬匹的話——因為各方面都缺錢,所以全都拜託塞德里克去處理吧。還有呢?」
「一定要說有的話,那就是希望您差不多該開始行動了吧。假如雷米爾德王子當上國王,不難想象軍隊的士氣必然會下降——打算鬧事的血氣旺盛的傢伙們正在增加」
「這群傢伙還真可愛。我太感動了」
這次輪到格澤爾嘆息了。
「甚至還有幾人計劃為王子召集起義集會。已經讓拉格拉斯注意盯著他們了,如果我發現的話,也會想法安撫他們的」
「……我是不是太有人氣了?平時太出彩了吧。受歡迎的男人真辛苦」
故意作出演戲腔調的菲茲拉爾德扶額。然而格澤爾絲毫不為之所動,只闡述著自己的意見。
「打算行動就行動。不打算行動就別行動,王子您應該將自己的打算向下面的人表示出來較為妥當」
「當然要行動啦。我會向眾人表示,『吾深感令人敬愛的王兄應成為國王。吾只希望自己能在背後默默地支援王兄』」
「這話實在是假得夠嗆」
「因為本來是假話嘛」
君臣同時聳了聳肩。
「菲茲拉爾德!」
一聽便知來者是誰的美妙聲音響徹四周。回頭看了一眼大門的格澤爾笑眯眯的將視線折回主人身上。
「您未婚妻殿下在叫您哦,王子」
「——你好,格澤爾」
一見到室內格澤爾的身影,莉茲先向他打招呼。
「您今日也美貌如常,莉茲公主」
跺著響亮的腳步聲,卻絲毫沒有影響到自己威嚴與氣質的莉茲走了過來。站在癟著嘴一副想捂住耳朵樣子的菲茲拉爾德雙腳擱著的書桌前。
單手製止莉茲,搶先開口的是菲茲拉爾德。
「等一下。我明白。是關於陸的事吧」
莉茲瞥了一眼格澤爾。
「我也清楚『那姑娘』的事。所以沒必要對我隱瞞,公主」
「喂,千萬別誤解了啊?這傢伙是自己發現的。不是我的錯」
自己是清白的。莉茲雖對這個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沒有一絲半毫的信任,但姑且輕輕點頭。
「那——你能斷言自己沒打算利用她嗎?」
「不是挺好的嗎?偶爾也會想要甜甜的糖果。正因為是純粹的糖,所以才能靈活運用。——我又沒打算吞了她」
「…………」
「那我這樣說你能認可嗎?未婚妻殿下?陸的存在,是我成為國王所必不可少的要素」
在菲茲拉爾德採用正攻法成為國王的收尾階段,預計會讓她成為最大的功臣。
「待我成為國王后,定會秉著自己那僅存微少的良心去優待她,保證陸將來的人生」
「別廢話了。你到底打算讓陸幹什麼,這個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這也是你對我的誤解」
「——?」
「我難道給陸出難題了嗎?不過是打算勸誘她當國史編撰官罷了。為啥必須被你這麼責怪」
「這不是王子平時為人處世招致的後果麼」
格澤爾從旁插嘴。菲茲拉爾德故意裝出一副哀嘆不已的樣子深深嘆息,向未婚妻與部下搖了搖頭。
「你們到底把我當什麼了啊?再說了,我可從來沒強制他人做過任何事哦。我總是給對方選擇的自由,總是尊重本人的想法。陸也不例外」
就算她真的堅決不願接下國史編撰官這個職位,也無妨。
「真的嗎?」
「嗯」
菲茲拉爾德真心誠意地點了點頭。
——因為重要的,根本就不是編撰官的人選問題嘛。
羅登歷129年9月6日,已故國史編撰官荷洛伊斯的女兒陸請求緊急覲見羅登國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
穿著睡衣的菲茲拉爾德從剛才起就一直忍著呵欠。與睏乏的菲茲拉爾德呈對照,陸神情焦急。從通紅的雙眼可以看出,估計她根本沒有好好睡覺。
「對熱衷工作到不惜與門衛大吵一架都要求覲見我來打擾我安睡的你的那種熱情表示褒獎吧」
最後,他還是允許了陸如此深更半夜的覲見請求。
地點在離宮圖書館。陸懇求說,希望與王子單獨談話。然而騷動之後,菲茲拉爾德又不能簡單一句「是麼」就將她招來自己的房間,最後取折中之策選擇的就是這裡。圖書館在離宮的外圍。
入口只有一個,門製造得十分厚實,裡面的對話不會洩露到外面。在這件事上,他命令與陸交涉的門衛在門前負責看守。
「讓我為你做到這個份上,如果是無聊的內容,當心我處你極刑」
「……明白。我深知自己的失禮。但這件事必須儘早告知王子」
陸神情微妙地頷首道,隨即像是為平靜自己焦躁的心情,先做了一次深呼吸。兩人獨處的室內,唯有呼吸的響聲靜靜地迴盪。
「關於昨天您交付於我的,王子殿下母親的信函」
「那個啊。已經解讀完了?就為了這點事,那麼大半夜地找上門來麼」
菲茲拉爾德不禁訝然,可陸依然神情微妙地頷首。
「是的」
菲茲拉爾德皺起了眉頭。
「然後呢?」
「——那個,是寄給王子母親的信函。不,或許應該說是寫信人將自己備忘錄當做信函寄來較為準確。起初,我也懷疑這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我怎麼聽不明白你的意思。到底寫了些什麼?」
陸取出了一疊折起的劣質紙。
「請過目。是我寫的。口頭很難表達清楚——所以用文字歸納起來了」
說著,陸伸出的右手顫抖著。菲茲拉爾德無言地接過紙張。展開了就像是要封印起來似的認真折起的紙。
起初一直冷漠地掃著文字的菲茲拉爾德的表情,隨著閱讀的深入,逐漸嚴肅了起來。
「……這是」
「是事實。我調查過父親的房間了。這名人物確實存在。此外,其筆跡也——是本人的。不是捏造的東西」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
「父親在編撰國史期間,經常向傭人們打聽情況,也會在得到許可的前提下借用一些個人私有物品。向王子殿下母親寄這封信的奶媽……魯斯塔夫人的文字資料也在其中」
「魯斯塔?」
「魯斯塔男爵夫人。丈夫亡故後成為女男爵的大人。深得先王的信賴,也是現任國王的教育負責人。在菲茲拉爾德殿下出生前就去世了。魯斯塔夫人出生於邊境——出生在使用拉克塞語的地區」
兩人的對話就此中斷。菲茲拉爾德將陸的文章反覆閱讀了數次,滿臉苦澀地表示謝意。
「——感謝你來通知我」
「王子。王子殿下對這個事實……」
「抱歉,我必須先確認事情的真實性。必須更深入地調查」
「那是當然」
陸彷彿希望其中內容是假的似的,表示贊同。
「然後,假如即便這麼做,最後也確認這是真實的話——」
「…………」
「我必須將這件事稟告我父王」
「但是……!」
「並非打算掩蓋真實。知道真相後若對此置之不理,對王族來說是背國之舉。是對民眾的背叛行為。假如預設這一切,將會加重這種背叛行為」
「恐怕國王陛下自己也不知道這件事吧」
那是當然。菲茲拉爾德非常清楚這點。
「那就更要去做了。……陸」
從現在起——是真正收尾階段的開始。
「在」
「在調查相關事實的過程中,應該還會需要你的協助。不——希望這件事以你為中心展開。務必祕密進行。時間很有限。這你很清楚吧?要在父王向民眾宣佈讓王兄繼承王位,這之前。根據情況的不同,說不定會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是」
面容嚴肅、緊張,但陸堅毅地用力點頭。
「不可對外聲張。能保守祕密嗎?」
「一定」
回答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