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啦─。」
週日午後,購物回家的深衣奈把買回來的食品放進冰箱,然後進入客廳。
「喂,樺戀。我買東西回來時撿到了好東西……。」
上半身靠在矮桌上睡著的樺戀,把臉頰壓在桌上朝向天花板開啟的筆記本上,發出「噝噝」的安祥呼嚕聲。
「唉呀,睡著了呢。」
明明邀她去購物時,說要做作業。這樣看來,是不可能期望這位小姐在迫近眉捷的第一學期(每年4-7月)期末考,取得好成績了。在深衣奈偷看她睡臉的時候,樺戀好像夢見自己在時裝店選購洋裝。
「嗚喵~,全都是想要的衣服實在選不下手……」
面對她有點蠢的夢話,深衣奈不禁嘆氣。
真是悠閒的傢伙呢。
看見樺戀睡得那麼舒服,要是吵醒她也太可憐了,深衣奈於是走到客廳旁的走廊邊穿上涼鞋走到外邊。她轉向前庭處,通過爽朗的風吹起晾晒衣服的晾衣場側,來到玄關前。那裡有著一隻稍微有點汙穢,放了氣的塑料兒童嬉水池。深衣奈說成「好東西」的這件物件,是她在大型垃圾置物場處撿回來的。雖然看上去像是被棄置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東西,而且非常穢,但卻看不見有破損的地方。為了確認是否有破洞,深衣奈才抱住塑料水池撿回家中。她在浴室把它洗乾淨,再用抹布約略的擦去殘留的水跡,然後才拿到玄關外。為了讓曳了氣的水池再次充氣,她本來準備用口吹氣的方式來灌進空氣,但發覺比預想的還要困難。還沒有讓水池膨漲起一半,她那鼓起來的臉頰已經痛得不得了。看來水池和她的胸部一樣,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漲起來呢。儘管如此,她還是忍耐著持續對住塑料水池吹氣,好不容易才出現了圓型的水池形狀。
是不是這樣就可以了?
深衣奈如字面般的喘了一口氣,把鼓起來的塑料兒童嬉水池放置在家門前。
樺戀起來的話,大概會嚇一跳吧。
家門前放置塑料嬉水池的景像,大概在她們兩個──還有,加上麻鬱眼中都有特別的含意。說到原因,就是把三人拉至這個家的照片中映照出的,某個夏日中浮現的一幕無法忘懷的情景。
一定是,在今天一樣好天氣的日子裡,在這個家門前玩著水的呢。
在稍微遠離的位置,看著以住著的自家為背景的塑料嬉水池,通過沉醉在那不存在的虛擬記憶釀造出的虛假鄉愁中的深衣奈,浮起了奇妙的違和感而歪著頭。
有點不對勁。
這樣想的她,面對嬉水池放置的位置,多次改變自己站立的地方,但結果是,無論如何擺放也無法顯現出相同的光景。
真奇怪─呢……。
狠狠地嘗試了不同的方向後,深衣奈決定還是去拿取照片來作例證。雖然,根本沒有必要為了嚴密再現照片中的景像而這樣做,但她還是賭氣去做。加上為了讓麻鬱和樺戀吃驚,漂亮地重現照片中相同的景像的任性想法,她回到家中登上二樓自己的房間拿取相片,與現實的景像進行比對。
哎呀?這個,難道是……。
察覺了什麼的深衣奈突然,一臉緊繃的跑上未鋪裝的坡道,來到湖畔沿岸的道路上。她交替的看著手上拿的照片與家的方向後,橫渡馬路,來到背後堆積起大堆混凝土塊的陡峭斜坡前。
不對,不是這裡。
深衣奈在右手邊發現坡道的入口,放是快步走向該處。她登上茂密雜草叢生的斜坡,來到斜面之上。從那裡朝向自家的方向,再走了數步。
是這裡了。
到了看上去和照片中顯現的家一模一樣的地方,深衣奈停下了腳步。沒錯。照片是從這裡拍攝的。然後,嬉水池的所在是……。
深衣奈的目光,尋找著照片中塑料嬉水池的所在地。
但是,這裡是……。
雖然時機是遲了很多,但當深衣奈意識到自己看著的手指指尖處,與現在住著的家挾住一條馬路的時候,激烈的暈眩感襲向她。
胡說……為什麼?……竟然……。
深衣奈現在身處的地方,地面比起馬路高出許多。而且相對的,她們的家豎立的地方,比起馬路卻又更為低沈。因此,由於角度的關係,從照片攝影的位置看上去,湖岸邊的道路完全沒有進入視界中。也由於這個原因,照片看上去,房子簡直像是在嬉水池後建起來似的。但是,實際上,兩者之間有著長長的瀝青大蛇橫臥著。
那麼……那麼,相片中孩子們的家是……。
如恐怖電影的女主角般,她的身體被未知的恐怖所凍結,但是,不可思義的力量卻驅使她向著黑暗中走去,讓深衣奈戰戰兢兢的回頭。在那裡有著一楝,和深衣奈她們現在住著的家大小相近的二層建築。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以前被稱為家的房子。房子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歲月沒有人打理了,油漆剝落的屋頂表面浮現鏽痕,關閉窗戶的木板,汙垢積壓得已經讓人看不清本來的顏色了。屋子每一處都破破爛爛的,像是讓體格良好的柔道部員一推就會倒似的。當然的,一點也沒有人生活的氣息。
這就是,我們出生的家……。
當然,還沒有清楚深衣奈和樺戀到底誰才是麻鬱的血親,所以還沒法肯定這裡就是她出生的家。但是,受到過強衝擊的深衣奈,並沒有察覺這一點,就這樣呆然的站在古老的廢屋前。對棄兒的她來說,相片中影照的家,是不存於記憶中卻又確實存在的家人與自己的唯一連線,是緣分的所在。所以,被傷害迫逼時,尋求庇護的地方時,她才來到「過去,應該是自己的家」的房子。但是結果,卻是搞錯了重要的家跑進了別處,鬧成了愚蠢至極的笑話。
依靠唯一的照片搜尋到的家。在家裡,深衣奈與樺戀相遇,然後同時被麻鬱收留。誰是麻鬱的血親?誰是外人?一組男女因為映照出相同景像的三張照片,形成了不確定不安穩的關係。可能是血親。可能是外人。渴望是血親。渴望是外人。血脈相連的到底是深衣奈,還是樺戀?心意像鐘擺似的搖晃著的三人,到現在為止住在同一屋檐下,想方設法的一起生活下去。在這段時光中,快樂的事,悲傷的事,高興的事,痛苦的事──有著各種各樣的事發生過。每經歷一件事,三個人就更親密一點,心與心之間也更為挨近。現在的深衣奈,感覺就像是從出生開始,就與麻鬱和樺戀一起生活在湖畔的家似的。
快門一瞬間按下而產生的三張照片,召來沒有親人的麻鬱、深衣奈、樺戀三人,結成不可思義的紐帶。但是,三人同時認為是自己出生的家的建築物,實際上並不是真的的事實,激烈地打擊了深衣奈。就像是,這二個月在那裡經營的家族生活,其實是建基於錯誤的認知,依靠表面的感覺所斷言的,然後在荒廢的家那廢屋般的悽慘形像前,在留下的照片裡殘留著的絶對無法回到往日幸福日常的影子中,殘酷的宣告了這個謬誤。
這是假的!現在馬上離開這個地方,把所有都忘了吧。這樣想著的深衣奈卻不知為何,有如燈蛾撲火般靠向荒屋。近在眼前的建築破落得很,一看就清楚明白。玄關前雜草任意生長,拉門的玻璃也幾乎全部破碎。雖然在家門前的通道走過不知多少次了,到現在為止卻完全沒有意識到有這座建築的存在。也正因為如此,深衣奈有一種錯覺,這所廢屋是突然從惡夢中出現的。
雖然完全沒有進入其中的意欲,她的心理卻是像看見可怕的事物似的把手搭拉門,開啟那長久地等待著來訪者的門戶。不知是門鎖壞了,還是最初就沒有上鎖。深衣奈就像被看不見的手所招徠,伸腳進入廢屋之中。淤塞發臭而充滿黴菌的氣味衝入她的鼻子。登上玄關,延伸而來的走廊上,厚厚地積著一層塵埃,讓來訪者沒必要去注意是否需要脫鞋的問題。深衣奈穿上涼鞋的腳踏上走廊,半毀的地板發出討厭的吱吱嘎嘎的聲響。她一邊弄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一邊慎重地向前走。房子的佈局和他們現在居住的家並沒有太大的差別。日光從頂棚與牆的裂縫透入,讓室內意外地明亮。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尋找什麼,深衣奈還是在一樓的周圍轉了一圈。殘破的傢俱什麼積滿塵埃,但日式房間的櫥櫃和壁櫃,卻不知為何打開了。注意到異樣的深衣奈,走入那間房間,重新視察四周。最初,以為是遭小偷了,不過實際上卻感覺只是單純荒蕪過頭了。短暫之間,深衣奈看著這個情景,感覺好像有一種既視感似的。
對了。這就像那時候!自己與養父母夜逃時一樣──。
這樣想象著的看下去,身邊的東西的的確確集中在一起,快要驚慌地飛奔出門似的。恐怕這一家人,身負不得不躲藏起來的原由,沖沖忙忙的逃離這兒。然後在這時刻,成為累贅的孩子們,就像這些留下的雜物一樣被拋棄了嗎?
果然,不應該來這裡的。
像是要拂走討厭的想象似的搖頭的深衣奈,走出日式房間去。這時的她,發現在牆櫃前掉落的一張照片。牆櫃的拉門大大地敞開著,照片像是就這樣剛剛才從中掉出來似的。但是,在她猶豫著是否要撿起照片時,照片上厚厚積壓的塵埃證明照片其實掉在此好長一段時間了。
看清掉在地上照片的瞬間,深衣奈一臉驚愕的。心想著不會那麼巧而拾起相片,拂去表面那難以清除的塵埃後,塵埃下浮現的是,在塑料造嬉水池中游玩的男孩和女孩的身影。
這個,難道是……。
拿出口袋中從自室拿出來的照片對比後,證明了這張照片,和自己被捨棄時拿著的照片是同一張。是繼自己、樺戀、以及麻鬱手拿的三張照片後的第四張。照片從動搖起來的深衣奈那發抖的手上滑出,輕輕地飄落地下。伸手拿起反轉掉落在榻榻米上的照片的她,看見照片上寫著的文字,不禁停下了動作。
哎……?
一瞬間,深衣奈無法理解那裡所書寫的內容。她並不是無法閱讀其中的字,而是書寫的內容太具衝擊性,讓她無法立刻理解其中的含意。屏住氣,用顫抖的手指拿著照片,她目不轉睛的看著照片背面的字。照片背面,有用黑色萬能筆寫著的字:
『麻鬱與華戀醬,第一次的嬉水』
那麼,也就是說……。
深衣奈大大的睜開眼睛,盯著照片的表面。並不需要去思考其中深意,照片背面寫著的,說明了照片中映照出的,是小時候的麻鬱和樺戀。
是嗎?是這樣呀。血親,是樺戀。
這個答案,從沒想象過竟然出現在這麼近的地方。以為永遠也無法得知事實的疑問──在慢慢地,開始感覺就算不解開謎團也無妨的的時候,卻簡單地解開了謎底。深衣奈不知為何感到很失望,就這樣站立在現場。到底,站在那裡多久了?在回過神的同時,各種各樣的感情在心底裡捲起成旋渦。
樺戀是麻鬱的妹妹……那就是說我是外人……知道這個事實,樺戀和麻鬱會怎麼想?……在這以前,我應該怎樣和樺戀說才好?
不得不考慮的事情太多了,頭痛得像要爆炸似的。為了逃避這些煩惱似的,深衣奈拿著拾起的照片,從廢屋走出屋外。因為眼睛習慣了屋內微暗的環境,讓午後的陽光變得刺眼異常。深衣奈頭也不回的走出道路,橫過其中走下未鋪裝的坡道。直走到自家門前,她才好不容易意識倒,手上的照片是決定了誰是麻鬱血親的證據,她慌忙把它放進口袋裡。不知不覺間整理好混亂的呼吸後,她開啟鎖好的大門。不知是否聽到了深衣奈開門的聲音,在她進入玄關的時候,就像是等著她似的,樺戀從客廳飛奔而出。
「不,不得了啦,深衣奈!」
拉著一臉吃驚的深衣奈的手,樺戀把她拉到前庭側的走廊處,指向放置在晾衣場側的兒童戲水池。
「請看這個!」
哎呀,那個不是我拾回來的……準備這樣說的深衣奈,卻被興奮的樺戀阻礙而開不了口。
「其實我,在做作業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剛才才醒過來,然後庭園裡就出現了這個。」
還以為是什麼一回事……。
深衣奈一下子安下心來,樺戀則一臉認真的說:
「這說不定是,聖誕老人的禮物呢。」
「真是的,你說什麼呀?」
面對樺戀孩子般的奇想,深衣奈忍不住吐糟:
「又不是澳大利亞,無論如何,這麼熱的日子聖誕老人才不會來呢。」
「那麼,是誰……」
「那是,我在垃圾場裡撿回來的。」
「是那樣嗎?」
面對理所當然得過份的真實,樺戀臉上浮起像是吃了一記過肩摔的表情。稍微靜下來安定心情,想起自己一臉認真的「聖誕老人」發言,樺戀立刻害羞得臉紅起來。
「但是,對了,那個,不是那位嗎?所以,我,才嚇了一跳,那個,說不定是,就是,那個人送來的……」
雖然是莫名其妙的發言,不過還是能夠明白她所想說的話。深衣奈也能理解,要是看到塑料嬉水池,樺戀當然會想起自己被遺棄時所持有的照片吧。嬉水池如果剛巧放置在家門前,會感到吃驚也不是沒有理由。剛睡醒迷迷糊糊的時候看見這東西,如果是有著異名「不可思義醬」的她的話,會貿然斷定是來自上天的禮物也不算不合理。
「那麼,現在嘛,首先,要換泳衣嗎?」
「哈?」
像是被突襲一樣,深衣奈一臉呆然的。
「稍等一下!樺戀你,難道打算進去嗎?」
「不是嗎?」
「又不是小孩子,長那麼大了,才不會在塑料嬉水池裡玩水呢。」
「那麼,為什麼要拾回來?」
這樣一問,深衣奈無言了。在垃圾場發現嬉水池時,一心只想著再現照片中相同的景像,除此以外,她什麼也沒有考慮。
「好不容易搬回來了,就進去玩嘛~」
樺戀滿心歡喜的想進去塑料嬉水池中玩。於是,一點也不想進去的深衣奈,拼命去想不用進去的理由。
「雖然你這麼說,但是兩個人是無法一起擠進去的吧。」
的確,當孩子的時候還可以像照片一樣,兩個人一起跑進塑料嬉水池嬉水,但是現在除了胸部還沒有成長的她們,一起擠進去只會很痛苦。樺戀想象著自己和深衣奈穿著學校泳裝,擠身狹小的嬉水池時,也不得不露出深思細想的表情。
「也是呢。的確是太擠了。」
「就是嘛。」
深衣奈點頭表示正合我意。
「但是,好不容易撿到了,不用也太可惜了。」
說著樺戀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
「如果那麼想進去的話,一個人進去好了?我是不會阻止你的。」
「但是,一個幹會很害羞的。」
「兩個人一起,可是更害羞的。」
二人在面向庭園的走廊交談著時,為了沖泡咖啡而從二樓走下來的麻鬱,聽到話聲而伸出頭來。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啊,麻鬱。」
樺戀指向塑料嬉水池說:
「請看這個。是深衣奈撿回來的噢。」
看見樺戀指著的方向,麻鬱臉上浮現少許吃驚的表情。果然,塑料嬉水池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帶有特別含義的事物。
「把這東西撿回來,到底想幹什麼?」
麻鬱看向深衣奈的方向問,在她響應前,樺戀硬是擠過來說:
「當然是進去玩囉。」
「玩真的嗎?」
麻鬱一臉「不是吧!」的表情看向深衣奈。深衣奈則重重的左右搖頭。
「我才不會進去呢,絶對。」
「哎哎─!」
樺戀向著深衣奈高聲抗議,然後馬上朝向麻鬱說:
「那麼,就讓麻鬱和我……」
「笨蛋!」
樺戀還沒說完,麻鬱就快速的否決提案。
「怎可能進去呀!」
「別這樣說嘛,一起來嘛~……啊,對了,要是兩人一起進去的話,一定能重現照片中的情景的。」
「才不會呢。」
麻鬱冷淡地響應後,
「況且,那張照片中顯現的,又不一定是樺戀。」
無心地說出的一句話,當場讓空氣凍結起來。
「也,是呢。」
樺戀像是被抓去浴室洗澡後的小貓一樣,一下子沮喪下來。
「照片中的女孩子是哪一個,還沒有弄清楚呢。」
「呀,不,我不是想這樣說的……」
三人之間,瀰漫著難堪的氣氛。
不是的!事實上,已經知道了!照片中映照的是……麻鬱的血親就是樺戀!
儘管宣告真實的話語已經來到喉嚨了,深衣奈還是無法張聲。果然,要說明決定性的事實,還是需要一點時間整理心情。
「啊,對了。」
麻鬱故意的發出聲音。
「我,是來泡咖啡的。」
他一邊嘟噥著無關痛癢的事,一邊從走廊回到飯廳。深衣奈像是要追趕他似的,卻在途中來到樓梯登上二樓。走進與樺戀共同使用的房間的她,解除緊張後帶來了反動,讓疲勞一下子襲擊而來。她咚地坐倒在榻榻米上,從口袋中掏出破屋撿來的照片。照片的表面,是看慣了的二名年幼孩子。但是,在照片的背面,卻記載了讓不安定的同居關係終結的事實。
怎麼辨呢……。
深衣奈看著手上的照片,禁不住嘆了一口氣。無論怎麼幹也好,應該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讓麻鬱和樺戀看這張照片,告知他們真實。而且與樺戀締結的戀愛同盟也有規定「當得知自己是麻鬱的親人的話,要馬上向對方報告」。剛才那是很好的時機,為什麼就是做不到呢?當然,她不可能永遠的掩蓋下去,也沒有這樣的想法。話雖如此,她還是需要一點時間。需要一點下決心的時間。
「深衣奈。」
突然,房間的拉門開啟,樺戀露出臉來。嚇得像是要跳起來似的深衣奈,慌慌張張的把照片夾在手邊的雜誌中。
「什,什麼?」
樺戀向一臉抽搐著回頭的深衣奈說:
「水池要怎樣辦?就這樣放著可不好噢。」
「也,也是呢。無論如何,先放掉空氣收拾一下吧。」
深衣奈慌慌張張的站起來後,像是不讓樺戀進入房間似的,把她的身體壓向走廊的方向。
「現在趕快去做,我也來幫忙。」
*****
「嗚嗚,終於做完了~」
在客廳做完功課,一臉疲累的樺戀走進廚房時,深衣奈正在準備晚飯。難得住在同一屋檐下,為了有效率的寫功課,就讓其中一人分擔其中一部份,另一個人抄寫。為此深衣奈和樺戀各自按自己的專長專案決定科目的分擔。深衣奈的是英語和歷史,樺戀則負責現代語文和古文。順道說一下兩者都應付不了的數學與理科,從最初就被放棄了。昨天因為有古文的作業,樺戀好像在午飯以前都在做──過程中雖然稍稍打過瞌睡──不過還是睡著了。
「辛苦了。」
穿著圍裙的深衣奈開火燒起注滿水的鍋子。
「好像相當的,花時間呢。」
「古文的作業,量一向是很多的,真是辛苦哦。」
「花費很長時間,不是因為邊打著瞌睡邊做功課嗎?」
被捉住痛處,樺戀露出一臉被罰的表情。想想是否把話題岔開好,她向著從廚房水槽下取出菜刀的深衣奈說:
「對了,今天的晚飯吃什麼?」
「主菜是有很多配料的豬肉味噌湯噢。還有就是厚燒蛋卷,和上湯菠菜。」
「是純和風的選單呢。」
「是啊,因為豬肉味噌湯可是做了滿滿一鍋,暫時會每天都一樣。要做好覺悟呢。」
「嗚嗚,拜託您手下留情。」
神城家的選單基本上以成本作為優先考慮,為了應付多天的需要而大量製作,因此同一張選單會持續好幾天是常有的事。樺戀對著開始切割加入豬肉味噌湯的蔬菜的深衣奈說:
「請問,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不,不用了。我一個人就可以。」
深衣奈一臉意外的表情拒絶樺戀的提案。人類是每天都會進步的生物,料理差勁的樺戀練習的話,總有一天會熟練的。這樣想的深衣奈曾多次嘗試和她一起站在廚房裡做飯。但是,當看到樺戀剝去洋蔥的皮時,不停流著眼淚而拼命地把白肉也剝去時,她就死了要教導她料理食物的心。深衣奈很感謝她想幫忙的心意,但料理出來的是吃的東西,所以絶對不能讓樺戀沾手。
「是嗎?」
看著一臉遺憾的樺戀,深衣奈像是要讓她有所憑藉的說:
「對了。有空的話,請幫我們的房間打掃一下。」
當然,這是為了讓樺戀遠離廚房的藉口。可是,樺戀臉上並沒有發覺這一點的表情。
「好,明白了。」
說完後,她走出廚房,踏著輕鬆的步伐走上二樓。
哎呀?但是,二樓的掃除,好像最近老是在做似的……。
總算察覺到不對勁的事,但她還是沒有產生懷疑的念頭,就這樣走進自己的房間。開動吸塵機前,要先收拾一下東西,樺戀首先從散亂在榻榻米上的書和雜誌著手。
「哎呀?」
拿起的雜誌時,看見內裡的照片輕輕飄落,她於是停下整理的手。照片中映照出的,是玩著水的兩名幼兒。這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放在……她這樣想的時候,拾起照片的樺戀,不自覺的把照片翻過來。
哎……?
看見照片背後寫上的文字,樺戀的眼睛大大地睜開。然後,在她理解文字中的含意的同時,手上抱著的書和雜誌不自覺的散落在地。
*****
「嘛鬱呀─,樺戀─,飯做好了噢─」
在樓梯口向上喊叫的深衣奈,馬上引來二樓開啟拉門的響聲。回到廚房的她,把盛有料理的碟子運往客廳的矮桌上時,從自己的房間下來的麻鬱正好露臉。
「今天的菜是?」
「豬肉味噌湯,厚燒蛋卷和上湯菠菜。」
深衣奈頓了一口氣後說:
「麻鬱,樺戀呢?」
「誰知道呢……」
平常的話,聽到有飯吃總是馬上露臉的,準備著吃飯用具的深衣奈這樣想著。她在矮桌上排列好碗筷,往飯碗裡裝飯,然後,直到要說「我開動了!」時,樺戀的身影還是沒有出現在客廳裡。
深衣奈脫下圍裙,再次走到樓梯口處說:
「樺─戀─呀─,吃飯了噢─」
雖然用了相當大的聲音喊了,但是二樓還是什麼動靜也沒有。
「不快來的話,我們就先吃了噢─」
難道是,又打瞌睡了?
深衣奈登上二樓,來到她們的房間開啟拉門。
哎呀,不在呢。
還以為一定會在那裡的,但是房間中就是沒有樺戀的身影。在想著跑哪去了,而剛好一腳踏入室內的深衣奈,注意到雜亂地散落在榻榻米上的書和雜誌中,竟然掉落著那張照片,不禁發出不成聲的悲嗚。
怎會……胡說……難道是……。
深衣奈像是崩潰了似的,當場坐倒在地上。
樺戀一定是看到了。看到了自己是麻鬱血親的決定性證據。然後,知道了自己是決不可和麻鬱談戀愛的存在。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一時之間,深衣奈動也沒法動的,坐在散亂的雜誌旁。
「喂,怎麼了?不快一點吃的話飯菜要變冷了。」
打破僵局的,是登上二樓從開啟的拉門伸出頭來的麻鬱。回頭的深衣奈剛一看到麻鬱的臉,立刻就哭起來。
*****
「怎麼了,你到是趕快跟我說呀!」
聽著邊哭邊說明事情的深衣奈的話,麻鬱不禁怒吼。
「我是打算說的!是想說的。但是……」
坐在榻榻米上一動不動的深衣奈,突然無力地垂下頭來。站在門邊的麻鬱俯視著她,露出少許難為情的表情。試著瞭解深衣奈的心情,因為證明了自己不是他的親人,實在無法馬上把被事實弄得混亂的精神振作起來,所以有這樣的反應也不是沒有道理。這樣想的話,要是為了這件事而責備她,實在是太苛刻了。而且如今,尋找不見蹤影的樺戀是最優先事項,想到這一點時,麻鬱注意到了奇怪的地方。
「話說回來,為什麼變成是那傢伙逃出去的?」
要是知道自己才不是親人的話,還可以理解是因為覺得自己在這個家沒有棲身之所而離去。但是,明明知道了自己是血親,卻要離家出走,實在讓人費解。完全沒法明白其中的理由。
「麻鬱。」
擡起臉的深衣奈,用溜滿眼淚的眼睛注視著麻鬱的臉。
「你真的不明白嗎?樺戀離開的理由。」
承受著深衣奈視線的麻鬱,把目光從她的臉上別開。
真的……真的不明白嗎?不是那樣吧,只是裝作不明白……是明白了卻不願意去承認自己是明白嗎?
面對直指自己內心最脆弱處的質問,麻鬱慌忙的抖落它。這種事,等以後再說吧。現在最優先的事是找出樺戀,他硬是這樣勸說自己。
「無論如何,現在先去找樺戀,其他的事往後再說。」
「我,不去。」
「哈呀?」
面對深衣奈意外的響應,麻鬱不禁把眉頭上吊。
「不去?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擔心樺戀嗎?」
「擔心噢。那不是肯定的嗎?」
「那麼,為什麼?」
深衣奈無言地咬緊嘴脣。但是,她內心中像是吐血般的呼喊。
怎可能去呀!
從前,樺戀曾經在深衣奈無法忍受自己是否麻鬱親人的不安而離家出走時,拼命從後追回她。然後,她對害怕失去與麻鬱戀愛的資格的深衣奈說過:
在清楚明白是哪一邊前,我想,我還是會繼續喜歡麻鬱的。煩惱也好,死心也好,都會等到知道結果後──。
那時候的深衣奈,明白了樺戀比起外觀更為堅強。就如樺戀所說,在知道結果前就繼續喜歡麻鬱吧。然後,知道結果的瞬間,她因為無法承受一直積聚的思念的沉重而逃離。懷抱相同戀情的深衣奈,非常痛切地感受到她的情懷。明明最喜歡的人就在世上最接近之處,卻因為知道了自己立場上是妹妹,絶對無法實然戀情時,就是深衣奈大概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吧。因此,深衣奈無法去追樺戀。把逃走的樺戀找回來,讓她以妹妹的身份回到這裡,等同在她的內心的傷口上再補一刀。作為同甘共苦的戀愛戰友,這是她不可能這樣做的。而且,如果自己找到樺戀的話,到底應該如何面對她呢?真好呢,樺戀。概然你和麻鬱是兄妹,那麼知道了你和麻鬱是至親後,根據戀愛同盟的規則,要支援我的戀情噢……這樣說嗎?這一刻的深衣奈,深深感受到和樺戀結成戀愛同盟,對雙方而言是多麼殘酷的事情了。
「喂,說點什麼呀!」
在深衣奈還深陷在心中無法說出口的煩惱時,焦急的麻鬱急躁地喊她。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冷淡?是知道了我們和你是外人了後,就想說:『和我們沒關係了。』嗎?」
話說到這樣深衣奈還是保持沉默,麻鬱遂背向她說:
「不管怎樣,我這就去。」
話雖如此,但麻鬱還是沒有馬上跑出去的樣子,他稍微的站在那一陣子。就像是等待著深衣奈說「等一下,我也去。」似的。但是,深衣奈仍舊沉默著。他忍不住背向她說:
「真失望喲,你竟是那麼冷漠的傢伙!我,對你真的……真的是當成妹妹那樣看待的!」
這句話對深衣奈來說,是了不得的殘酷話語。但是,麻鬱看也不看她臉上悲傷得快歪掉的表情,就這樣下了樓梯。
可惡!這是怎麼了?
快速地穿上鞋的麻鬱飛奔出家,戴上頭盔,跨上輕型摩托車。
深衣奈這傢伙,為什麼……。
雖然在意深衣奈那難以理解的樣子,但在輕型摩托車發動引擎的同時,麻鬱就把念頭放諸腦後,穿過夕陽染成茜色的地平線了。不管如何現在,追尋樺戀的去向是最優先事項。首先,試著找找最接近的車站以及其四周。接著是學校、打工的緣川商店、附近的便利商店,還有嘗試了樺戀平常愛待著地方,但是,到處都不見她的蹤影。
那個笨蛋,到底在哪裡?
本來心中就沒有充份的線索。不一陣子,能想出來的地點都找盡了,麻鬱一下子就陷入窮途末路。根據深衣奈的話,樺戀不見蹤影,是準備晚飯那三十分鐘間的事。而且也沒有拿取行李的跡象,跑去乘坐電車的可能性很低。這樣計算的話,根據做點什麼事也會打蓋睡的迷糊孃的腳程,是不可能跑得太遠的。不管如何,也不能一動不動的待著,麻鬱只好乘著輕型摩托車在家附近轉來轉去。身上那像是燒灼似的焦躁感,讓他自然而然的駕駛得更粗暴。
為什麼……為什麼要離去呀?明明好不容易才知道了是血親。好不容易才知道是血脈相連的……。
其實在這一刻,心底的某處是意識到自己提出的疑問的答案,麻鬱追逐著樺戀的身影加快了輕型摩托車的速度。
*****
「喂──,哥哥,好東西到底是什麼?」
晴子向著走在山路前領路的哥哥背後問道。然後跨他,臉上浮起自以為清爽的笑容答道:
「那個,看見後就會很滿意的。」
「像平常一樣,別隱瞞的告欣我嘛。」
面對兄長擺架子的話,晴子嘟起嘴說。
「嘛嘛,只要再一下子就到了。」
最初被跨邀請,說是去看好東西而一起出門散步時,晴子是拒絶的。但是,面對哥哥過分執拗的邀請,外加免費雪糕的條件下,她還是跟來了。她一邊舔著從便利商店買來的軟雪糕,一邊想著到底要去哪裡時,跨已經漸漸走向山中去了。在軟雪糕還沒吃完的時候,晴子沉迷在其中而老老實實的跟著。但是,當眼前的誘惑漸漸舐盡時,她開始後悔受哥哥的誘惑而來。
「哥哥,還沒到嗎~」
晴子打算,要是從這裡開始還要往前走的話,就是兄長說什麼她也會回頭的。於是,走在左右被樹木夾著的小道上的跨指著前方說:
「來,到了噢,晴子。」
通過樹叢,比地面略高的地方,有一座小展望臺。展望臺用鐵骨搭成,在高高的臺階上建成唐風的四阿(※中式涼亭)建築,高度大約三、四米左右。
「這就是好東西嗎?」
面對一臉驚訝的妹妹,跨像是要趕她走似的說:
「是噢。你試試登上去吧。」
沿著從高出的地板延伸出的生了鏽的樓梯上行,來到三角型的屋頂下。屋頂下有扶手支撐,看出去的景觀非常的好。
「嗚譁呀─」
從扶手處伸出身體俯視的晴子,看見沐浴在夕陽下,染上透明感的橙色風景。
「怎樣,晴子。漂亮嗎?」
站在隔壁的跨說完後,晴子雙眼閃閃發光的點頭。
「嗯!」
雖然口說是好東西,但是因為說的是哥哥,晴子心想大概是無聊的東西吧,但是事實上卻真的是非常「好的東西」卻讓她大吃一驚。
「晴子,這裡呢,是我的好朋友從前發誓要和喜歡的女孩相愛的地方噢。」
「是噢─」
晴子無心的迴應,高處俯瞰所見的景色奪去了她的心思。
「在這種地方告白,很浪漫呢。晴子也這麼想嗎?」
「嗯。」
她還是含糊的迴應。
「一定是這片地方,有著讓男與女結合的的力量。」
不知在圖謀著什麼,跨拉近了與站立在隔壁的晴子的距離。
「啊!」
晴子突然大聲的喊道,讓跨那將要搭上她那穿著吊帶裙的肩膀,將她抱入懷中的手停下。嚇得哆嗦了一下的跨,不禁縮回了手。
「怎,怎麼了?」
「烏鴉!」
「哎?」
朝著晴子視線前方看去,有著不知是否準備歸巢,面向山後落下的夕陽飛去的數頭烏鴉。聽到烏鴉呀呀的吵著後,晴子就背向染上晚霞的天空說:
「烏鴉開始叫了,回家囉。」
「哎哎?」
看也不看著了慌的跨,晴子頭也不回的以輕鬆步伐走下臺階。
「晴、晴子等一下……」
跨慌忙從後追趕妹妹。
「還不能回去呀。等等還有重要的事情呢。」
晴子一點也沒有把哥哥的話聽入耳中,走向剛才登上來的道路。跨不得已的隨後追趕,兩人走下和緩的坡道時,樺戀突然地從左邊的樹叢中出現。
「啊,樺戀!」
相對意外的偶遇而吃了一驚的晴子,樺戀的吃驚程度更超過她,像是害怕搭話似的她慌慌張張的從兩人來的方向跑去。
「走了……」
「到底是怎麼了?」
「誰知道。」
目送沿著坡道上行的樺戀背影,晴子和跨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兩人再一次經歷偶遇的時候,已經是走出了樹叢包圍的小路,來到像蛇般蜿蜒的鋪裝路時。通過他們面對的輕型摩托車,傳來短促的急速剎車聲停下。跨坐在上的人回頭看向她們的臉,讓晴子輕輕地睜大了眼。
「哎呀?神城君。」
麻鬱省去了一切的開場白說:
「樺戀,有看到嗎?」
「看到了噢。」
本想著不行了的質問卻得到乾脆的響應,麻鬱一瞬間,露出呆然的表情。但是,他馬上就回過神來問:
「在哪裡?在哪裡看到的?」
面對來勢洶洶的麻鬱,晴子不禁退縮了,她指著自己剛走過的小道。
「那邊噢。才不過剛才的事,跑向展望臺的方向去了。
麻鬱從輕型摩托車上下來,脫去頭盔挨近晴子們身邊。
「發生了什麼事了嗎?可以的話,和我相談一下──」
對著裝成好前輩模樣的跨,麻鬱脫下頭盔塞給他:
「就這個,拜託您了。」
「啊,不,我不是說這個……」
無視看起準備說什麼的跨,麻鬱朝向展望臺的小道跑去。
那傢伙,為什麼會來到這種地方……。
由於麻鬱所不知道的緣由,因而離家出走的樺戀,迷失在不知應該向何方去的迷茫之中,來到了山中,然後徹底成為了迷路的孩子。她本人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身處何方,所以麻鬱無法找到她也是理所當然的。
穿過叢林時,麻鬱被一種既視感似的不可思議幻覺所包圍住。
是什麼?這種感覺是?從前也……很久以前也,有過這種感覺……。
藍色的瞳孔/女人/溫柔的臉/但是,臉上卻是悲傷的表情/誰?/最喜歡的人/形態優美的脣/抱歉呢/遠去的/藍色的瞳孔中/溫暖的/最不想放開的寶物/不要/不要/不要……。
那是,是沒有記住的幼年時代的記憶殘渣?或是,在那之後的心理創傷所創造的虛假記憶?但是,在追尋那記憶的真假之前,麻鬱穿過了樹叢。馬上的,坐在展望臺第一級臺階的樺戀身影躍入眼中。
「樺戀!」
麻鬱的喊叫,讓孤零零地垂下臉的樺戀突然的擡起頭。她像是被彈起來似的,翻轉身體打算從麻鬱的面前逃跑。但是,樺戀的迷糊娘本領卻在此刻發揮作用,讓她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摔了一交,就這樣和地面粘在一起。雖然她馬上站起來,但還是被從後伸出手的麻鬱,抓住了她的手腕。
「請……請放開我。」
「為什麼?為什麼要走?明明知道了是血親……明明知道了是血脈相連的。」
「就是因為如此。就是因為知道了是血親才……」
「哈呀?完全攪不懂噢!給我說清楚!」
麻鬱逼近後,樺戀像是要燃燒似的說:
「我,喜歡麻鬱!」
呼喊的樺戀也好,聽到的麻鬱也好,都像凍結了似的停止動作。二個人覺得四周好像急速地靜下來似的。
「所以,我不想成為麻鬱的妹妹。成為了妹妹,雖然能待在身旁,但卻不能愛上。」
力氣從扼住樺戀手腕的麻鬱指間消失。樺戀縮回手腕,用另一隻手壓住被強大力氣握得出現紅痕的手。像是被樺戀的話打垮了似的,麻鬱失去力氣的垂下頭。夕陽把面對面站立著的兩人染成茜色。麻鬱像是在嘟噥著什麼似的,嘴脣微微地抖動著。然後力量再次注入垂在身體兩側的手臂,左右手的拳頭堅堅地握住。麻鬱深深的垂下頭說:
「如果是那樣……如果是那樣,那就不要做妹妹好了!」
「那是不可能的。我與麻鬱是血脈相連的……」
麻鬱擡起臉,從正面定睛看著樺戀。像是要遮擋她的聲音似的說:
「沒─有關係!」
「嗯?」
「不是說沒─有關係嗎!」
這樣大喊的麻鬱,伸出兩手把樺戀的身體擁入懷中。把因為唐突的舉動而身體僵硬的她的擁入自己懷中,緊抱那奢華的身體。
「拜託了,樺戀,留在我的身邊。」
樺戀注意到了,某種溫熱的溼潤事物沾溼了自己的脖子。
麻鬱,在哭。
那是,麻鬱遇上樺戀以來初次的眼淚。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誰了!也不想捨棄誰不顧而去。不要……不要離我而去。」
「麻鬱……」
說出他的名字後,樺戀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了。
對不起!我,只管考慮自己的事情。
單純過頭了,反倒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所謂離去,就是等同扔下麻鬱不管。直到這一刻前,樺戀也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麻鬱亮出自己最軟弱部份的話語,讓她體會到自己如何的自私。已經,再也不要離去,環抱著樺戀身體的麻鬱雙手用力的訴說著。
麻鬱他也,強烈的渴望著擁抱自己──那是,非常讓人高興的事,也是,非常悲哀的事。原因就是樺戀她,己經不是單純以妹妹的身份渴望擁抱麻鬱。本是應該連結樺戀和麻鬱的血緣,現在卻化成豎立在兩人之間的高牆。
「我也想留在麻鬱的身邊。希望一直……一直在一起。但是……但是……」
不知何時哭出來的樺戀再也說不出話時,麻鬱突然把手放在她的兩肩上,把她拉離自己的身體。然後,無言的奪取她的嘴脣。那一瞬間,兩個人的牙齒和牙齒碰撞,發出咔的聲音。唐突的吻,讓樺戀被眼淚沾溼的雙眼大大的睜開。兩人重合的嘴脣,倒底是隻維持了一瞬間,還是,持續了更長的時間?腦海中一片空白的她已經無法得知了。
麻鬱的離開她的脣後,向著發呆的樺戀說:
「這是,我的答案。」
只是一吻,樺戀就明白了麻鬱的決心。麻鬱準備跨越所有障礙,帶著她向前走。
麻鬱的目光,探視著樺戀的眼瞳。看著他的眼睛,樺戀感受到這次是在尋求她作出《迴應》。在她心中,已經再無迷惑和猶豫了。樺戀稍微伸直背脊,用力的把自己的脣壓上麻鬱的脣。
*****
麻鬱發現樺戀一小時前,一個人留在家中的深衣奈,像是忘記了自己的腳有站起來的機能似的,坐在二樓的和室悄然不動。
真高興……呢。麻鬱他,把我當作,妹妹一樣看待。
那樣想著,深衣奈的眼角再次溢位眼淚。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呢?
只憑一張照片聚集的三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後,好不容易得到細微的幸福成長著,然後,因為另一張照片的原因而崩壞。
順著臉頰流下的眼淚,滴落到手邊放著的照片上。
就是因為自己,發現了這張照片才……,自責的念頭驅使著她,深衣奈伸手拿起照片。在照片背面上寫的,只有一行的簡短語句,招來了這次的災難。雖然想別過臉去,但是卻被不得不看著自己傷口的心境所支配,深衣奈把手上的照片翻過來。
『麻鬱和華戀,第一次的嬉水』
重新看一次照片背面句子的深衣奈,注意到了語句中的違和感。剛開始,她並不明白那到底是起因於什麼一回事,但注滿淚水的眼睛追著文字看了好幾次後,終放清楚了不協調的所在。
那是,名字錯了……。
看清楚的話,樺戀的「樺」字變成「華」字了。一般的想法,寫上這個的是麻鬱和樺戀的父親或母親吧。因為字型十分輕柔,恐怕是母親吧。要說可能性的話,會有母親把自己經歷陣痛生下來的孩子名字攪錯嗎?當然,這是無法完全斷然否定的,但是「樺戀」的名字屬於相當特殊的名字(注:別忘了日本很多女生只用平假名名字,用漢字的又多數為X子或XX子,「樺」字在漢字中也算是冷門字)。要是特意地用上那麼特別的名字,母親卻把字弄錯的話,也實在太奇怪了。但是,在這裡寫上名字的要不是樺戀的母親的話,搞錯「樺戀」與「華戀」,就不是不可能的事了。這樣推想下去,寫上這個的,應該是雙親以外的某人了。如果,在這裡深衣奈她沒有注意到背面的字並沒有稱麻鬱為「醬(※小孩的一般性加稱)」,而樺戀有加上「醬」而感到奇怪,那她就會認同這個推論了。當然也可以想象可能是因為樺戀是女孩而加上「醬」。但是,深衣奈的腦海中,浮現更為合理,更易於理解的解答了。
如果,在照片背面書寫的是麻鬱的母親,但她又不是樺戀的母親的話……。
那樣的話,就能簡單的說明答案了。在書寫樺戀的名字時,沒有選擇日常生活使用的「樺」字,而是由發音的「か(KA)」而單純的聯想到「華」字而寫錯,然後,對自己的孩子去掉「醬」字的稱呼,只對別人孩子的樺戀加「醬」的稱呼。
但是,這種事……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深衣奈因為自己的猜測而自我混亂起來了。說到原因,如果這個假定正確,照片中影照的二人就不會是兄妹了。拼命壓抑住原因不明的大叫衝動,深衣奈繼續思考下去。
為何認為照片中顯現的二個孩子有血源關係呢?其中最大的理由,是孩子們的雙眼,都是藍色的。但是,比起這個客觀的事實,身為孤兒的自己渴望有著血脈相連的家人的願望,更讓這個想法根深柢固。這件事,麻鬱和樺戀也是一樣的。但是,在這一點上,要是存在著以為孩子們的背後就是居住的家的相同謬誤的話──。
不知不覺間,深衣奈用力緊握得照片皺起來了。
必須試試去調查……。
擦去眼淚站起來時,她的腦海裡浮現拾起這張照片的地方。荒廢的和室中,開啟一絲空隙的壁櫥拉門前的位置。照片就像是在拉門的空隙中掉出來似的。也許,壁櫥之中,說不定還有其他的照片。這些照片是能清楚明白地澄清照片中有著藍色眼睛的二個孩子,是否血脈相連。
深衣奈走下一樓,在玄關穿上鞋子出門。雖然太陽尚未完全落下,但是東邊的天空,己經染上濃濃的紫色。這下子,在沒有電力的廢屋中搜索就必須點燈了。深衣奈回頭返家一次,在家中取出手電筒。然後隻身橫渡道路,走向本以為再也不會踏足的廢屋。夕陽照射在腐朽的屋子上,看上去比起白天,越發令人毛骨悚然。要是沒有堅定不移的目的,實在沒有勇氣踏入其中。深衣奈進入廢屋裡,開啟手電筒。手電筒照亮著腳邊,幫助她走向發現照片的和室。積滿灰塵的走廊地板上,殘留著午間進來時的點點足跡。她感覺到呼吸困難,呼吸困難不是因為沉積淤塞的空氣,而是不安與緊張。
深衣奈來到壁櫥前方,把手搭上殘破的拉門空隙,大大地把它拉開。這時候,分成兩格的壁櫥下格中眾多塞進去的各式各樣雜物崩塌而出。看來,以前住在這個家的人們,似乎不太會整理物品。在飛舞的塵埃包圍下,深衣奈劇烈地咳嗽個不停。咳嗽靜下來後,她把手電筒照向崩落成堆的亂七八糟雜物。白色的光環捕捉到一本古舊的筆記本。在筆記本的表頁,有著與照片背後相同的字跡寫著「育兒日記」的字型。心臟高速跳動的深衣奈拾起筆記本,開啟它的表頁。筆記本的第一頁如此的寫著:
『我可愛的孩子們──麻鬱與深衣奈的成長記錄』
*****
麻鬱與樺戀回來時,家門附近己經一片漆黑。因為逃離麻鬱時跌倒,樺戀的衣服沾滿泥汙,加上當時不知何處也擦傷了,襪子上沾上了少許血跡。面對一臉含情脈脈的兩人,深衣奈藏起失望的表情,以普通的臉迎向兩人。
「總算回來了呢。」
聽到慣常拉開大門的聲音而伸出頭來的深衣奈,看見樺戀的樣子後說:
「真是的,全身都一塌糊塗了。浴室裡的水熱好了,馬上給我進去!」
樺戀感謝深衣奈體貼地什麼都不問,從她腋下擠過去走向浴室。但是,跌倒時弄傷的足踝還在痛,步伐奇妙地變得尷尬。樺戀離開後,深衣奈像是在找到了機會似的,和站在門框邊的麻鬱搭話說:
「麻鬱,有點事要談一下。」
麻鬱無言的點頭,跟著先進入客廳的深衣奈身後。在客廳的矮桌上,放置著深衣奈在廢屋發現的「育兒日記」以及數張照片。深衣奈在矮桌前座下,等待對面的麻鬱坐下來後,把筆記本推向他的方向。麻鬱把筆記本拿在手上,像是質問似的看向深衣奈的臉。
「是剛才說的那裡的……」
深衣奈在他吞吞吐吐地說話時插嘴道:
「是在我們真正的家發現的。」
麻鬱重重地吞了一口氣,短暫之間,像是要把筆記本表頁上的字吸進去似的凝視著。
「那麼,這是……。」
「說明等一會再說,無論如何先試看第一頁吧。」
麻鬱依言垂下頭,看向筆記本開啟後的第一頁。才剛看到頁面上寫的文字,就像彈起來似的擡起頭。睜大眼睛看向深衣奈的臉。
「深衣奈,這是……」
深衣奈舔了一下脣後,開始說明直到發現這個之間所發生的事。在那期間,麻鬱不發一言的,聽著她說的話。深衣奈說完大概的情況後,他才初次張口發問。
「那麼……那麼,我的妹妹……我血脈相連的是……」
「是我。」
深衣奈面對麻鬱,看著他的眼睛響應。
「那麼,樺戀呢?」
「大概,樺戀是對面人家的……,也就是說,可能是這所房子的,這個家的孩子吧。」
「這一點也寫下了嗎?」
麻鬱指向除了第一頁外還沒看過的筆記本,深衣奈搖頭。
「還沒看過筆記本的內容呢。如果要看的話,我想最好三個人一起看。只是,筆記本內夾著這些東西。」
深衣奈邊說邊把放在矮桌上的照片伸到麻鬱面前。照片全部加起來只有幾張而己。照片中映照出的是幼年時代的麻鬱們,還在背面用萬能筆寫上的短短介紹。其中的一張,有兩名小女孩並排著睡覺,照片背後記載著「午睡的深衣奈。和對面的華戀醬一起」。寫下記述的人,好像完全把樺戀的名字攪錯成「華戀」了。
「樺戀是,對面家的孩子……」
面對獲悉的事實,不知是否還沒能接受,麻鬱只是用迷茫的眼神看著矮桌上的照片。面對著她的深衣奈,像是要咬牙似的說:
「也就是說,我是麻鬱的妹妹,樺戀則是和你沒有關係的人。明白嗎?」
麻鬱笨拙地點頭,深衣奈像是要結束對話似的站起來。
「那麼呀,我,要去洗澡了呢。這件事,不得不向樺戀說明呢。」
麻鬱用稍微嘶啞的聲音說:
「啊,麻煩你了。」
*****
「打擾──了。」
故意以滑稽的調子說話的深衣奈進入浴室後,在浴盆中抱膝的樺戀身體一下子僵硬起來。深衣奈用小桶子盛起熱水淋浴後,滑進樺戀面對著的位置。然後,她故意假裝地乾咳了一下後,向著垂下頭的樺戀說:
「那麼,現在遵照戀愛同盟規第二條,我宮藤深衣奈在此,報告我是神城麻鬱血親的事。」
擡起頭的樺戀,發呆的看著深衣奈。
「再來,根據這點,發動規章三,由本日開始,宮藤深衣奈會支援神城麻鬱和小野寺樺戀的戀情。」
「深衣奈!」
樺戀再也忍耐不住,浴室中迴響著她的聲音。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麻鬱的血親,不是我嗎……」
「那個,是錯誤的。」
深衣奈開始對樺戀的質問說明到底,把剛才對麻鬱說的話再重複一次。說明結束後,她面向發呆的樺戀問道:
「……也就是這樣。明白嗎?」
樺戀像是懂了以的點頭,但是在缺乏筆記本與照片實物的情況下,她還是難以置信似的。深衣奈喃喃地說著「真是沒辦法呢」後,再次把對麻鬱說的話重複一次。
「也就是說,我是麻鬱的妹妹,樺戀則是沒有關係的外人。明白了嗎?」
*****
深衣奈從浴室出來後,裸身用浴巾卷好,就這個樣子來到客廳入口處伸頭呼叫麻鬱。
「浴室空出來了噢。」
「啊啊,等會才去吧。」
好像是從客廳側的走廊走出前庭了,響應的聲音稍微遠了一點。
「深衣奈,你先把睡衣穿上,然後來這邊。樺戀也要一起來。」
「好,明白了。」
思考著到底在庭園做什麼,深衣奈隨著先上二樓的樺戀身後踏上臺階。兩個人換上睡衣後來到客廳,麻鬱正好在晾衣處場側燃起篝火。塞進燃料罐裡的舊新聞紙,正猛烈地燃燒著。
「什麼呀,這麼熱還要生火?」
深衣奈口中湧出理所當然的疑問,麻鬱拿起放在廊子旁的筆記本說:
「這本子,我準備燒掉它。」
隨意說出口似的話,讓深衣奈和樺戀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順便一說,裡面的,還沒有讀過噢。」
「那麼是說,不讀就燒掉嗎?」
深衣奈禁不住大聲的問。
「是啊。已經沒有想知道的事了。」
「但是,本子裡面,不是還有我們兒時的資料在嗎?那樣的話,家人的事情啊,還有,就是,我們為什麼被捨棄的原因等都還沒有弄清楚呢……」
「沒有必要。」
麻鬱冷淡的響應。
「至少,我認為,已經不需要了。的確,直到現在為止,我對自己的父母是怎麼的人,自己在那裡出生,過著怎樣的生活,還有,為什麼要捨棄我等等事情,都十分想知道。一直……一直都拘泥著。雖然想要忘記一切,不過,還是在心底的某處,掛念著這件事。」
在麻鬱的嘴脣邊,模糊地浮現自嘲的笑容。
「但是,我明白了。」
麻鬱瞄了樺戀一眼後說:
「我,已經不再需要過去了。沒有記憶的事情,和不存在的事一樣。比起那些事情,現在最重要的,是現在……還有從今以後。」
看見麻鬱安靜而充滿決心的臉,不知不覺間讓深衣奈肩膀僵住的力量消失了。
「是呢。就如麻鬱所說的呢。」
「那麼……」
面對麻鬱的發問,深衣奈點頭道:
「嗯嗯。我也贊成燒掉它。」
「樺戀呢?」
「我也贊成。」
出乎發問的麻鬱意料之外,樺戀斷然的同意了。
「那麼,就這樣決定了。」
深衣奈這麼一說,麻鬱遂像是確認似的順序看向她與樺戀的臉,然後,把筆記本投入燃燒得十分旺盛的火焰中。燃料罐子中的舊新聞己經燒成灰燼,灰燼隨火花飛舞。筆記本一轉眼間被火焰包圍著,可能記載著他們過去的線索的記錄也化成一絲輕煙,升上天空伴隨閃耀的星光去了。
*****
那一夜,樺戀雖然睡在被窩中,卻怎樣也無法成眠。今天一天,實在經歷太多的事情了,她心中興奮得很。身體雖然很累,眼睛卻還是睜開著。
「我說,樺戀。」
黑暗中,睡在並排的被窩中的深衣奈,偷偷地向她呼喊。看來,她也是沒法成眠。
「還醒著嗎?」
「是的。總是,無法睡著。」
「我也是。」
深衣奈透過微暗的空間仰視天花板。
「總覺得怪怪的。」
「是什麼事?」
「我,是麻鬱的妹妹了呢。」
在夏日的薄被下的樺戀身體,一下子僵硬起來。
「……也就是說,如果樺戀和麻鬱結婚的話,樺戀就是我的姐姐大人(※日本人把嫂子叫姐姐,中國有的地方也是這樣吧)了。」
「胡、胡說什麼呀,深衣奈!」
「樺戀姐─姐……大人呢。」
「真是的,請別戲弄我。」
樺戀鼓起臉頰說道,像是要繼續鬧下去似的,深衣奈從自己的被窩中鑽過去。
「等、等一下深衣奈……」
深衣奈緊緊地抱住在被子中慌亂地鬱動的樺戀身體,把額頭貼在她的胸口。
「樺戀呀,成為了姐姐的話,我,可以向你撒嬌了呢。只要現在……只要一陣子……」
嗚咽衝上喉嚨,深衣奈再也說不出話來。在樺戀的被褥中,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偷偷哭泣。
「深衣奈……」
樺戀的胸口,也有一股溫熱的感覺向上衝。從一點一點地顫動著的深衣奈身體,傳來陣陣的悲傷。但是,樺戀沒有哭。她拼命地忍住眼淚。她忍住眼淚是因為,她明白現在這一刻,自己絶對不能哭出來。樺戀轉動手臂環抱深衣奈的身體,溫柔地擁她入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