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樹海中的戰鬥結束後大約幾個小時。
燭燈的溫暖,使黑兔恢復意識。
突然進入眼裡的陌生天花板是石造的,有種年代久遠的感覺。北區裡很少這種造工粗糙的建築物。尤其是“煌焰之都”之類的都市,就算是磚瓦造的房子,但大部分的內部都裝飾地很漂亮。
(……這裡是,那裡呢?)
剛想坐起身來,不禁發出小小的悲鳴然後蹲下。全身骨頭和肌肉的劇痛令她對之前的戰鬥有了實感。
雙手由於要治療燒傷而包裹著繃帶。雖然不至於動不了,但精細的操作和戰鬥就做不到了。看來老老實實睡一覺對身體比較好。
以不會弄疼自己的程度轉了轉身。
這時忽然注意到頭上有種懷念的感覺。
能輕快地左右擺動的突起物。確認完那種又長又軟的觸感的黑兔,忘記疼痛跳了起來。
「兔……兔耳!?兔耳!!?人家親愛的兔耳!!?黑兔的美妙耳朵回來了—!?」
嗚呀-邊拉著兔耳邊高興地跳來跳去。
由於亂動而出現的激痛都不用管。200年間一天不缺,精細梳理的可愛兔耳回來了。儘管骨頭多少傳出些致命的聲音也沒問題。一邊利用床的彈力巧妙打轉一邊跳來跳去的黑兔旁邊,響起驚呆的聲音。
「——吵死了,廢兔。我也是重傷啊。給我安靜點。」
那是心情惡劣且粗魯的聲音。黑兔嚇了一跳並停止了動作。小小的房間內準備了兩張床。剛才的是誰在另一張床上的人發出的聲音。
「嘛,我們倆的運氣也夠差的。這次要是沒有其他人的力量就死定了。這是平日行為的結果吧。」
啊哈哈,聲音中有些許有氣無力。
另一方面的黑兔顧不上這些。
失神般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左右搖頭。已經有些不抱期望能夠再見的同伴,帶著一如既往的輕笑在床上輕輕打轉。
眼中泛起淚光的黑兔,擺出哭臉撲過去。
「舍……舍勞夜簡生……!」
「舍勞夜=簡生是誰啊喂。說話前先擦乾眼淚和鼻水。」
被那哭臉嚇了一跳的十六夜遞給她紙巾。
擤完鼻水的黑兔再次伸直兔耳撲過去。
十六夜一邊微笑一邊輕輕回抱她,然後像平時一樣痛快笑道。
「哦哦,賺到了賺到了。活著就會有好事。」
「還是一樣說些傻話呢……!但你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算是吧。這次我們倆的運氣其實也不錯。傑克和蛟劉,連莎拉和葛蓓莉婭都來了。而且帶面具的騎士大人也作為女王騎士(Queen’sKnight)的代表參戰。認識的傢伙都來齊了。」
十六夜他們所刻下的軌跡,絕不是白費的。每天積累至今的功績、牽絆,在今天為了幫助他們而來。
流完淚水恢復冷靜的黑兔有些害羞地慌慌張張離開,然後輕輕地歪頭。
「不過這裡是哪裡?救了黑兔和飛鳥小姐的是哪位?」
「啊啊,那是——」
「是我喔,黑兔。」
燕尾服的老紳士毫無前兆地出現。黑兔繃直兔耳驚訝道。
「克、克、克洛亞大人!?誒,為何!?為什麼會在這裡!?」
「哈哈哈。能一眼認出我不愧是我的掌上明珠。長得工口又可愛我真是很高興喔。雖然不能見證成長的瞬間讓我後悔得不得了。」
黑兔無視克洛亞的嘻嘻哈哈並等待回答。被白夜叉玩弄的三年可不是白過的。
見性騷擾的效果不佳而可惜地垂下肩膀的克洛亞按住圓頂硬禮帽回答。
「嘛,稍微被傳送到外界了。到西曆2065年為止都居住在外界……彷徨了1500年左右吧?」
「你說什麼!?」
驚訝地繃直兔耳。對那個反應很滿意的克洛亞轉了轉手杖,開朗地笑道。
「1700年代後期雖然有迴歸的機會,但從外界連線箱庭的話難以指定箱庭側的時間。我可是賭了一種能儘量回到正確時間的方法了喔。但是,依然產生了三年的偏差。確實辛苦你了,我很抱歉。真虧你能保護好共同體。非常感謝,我的同志啊。」
害羞似的壓低圓頂硬禮帽點頭。
被共同體的創始人,超重量級的他如此鄭重地答謝,令原本只是小輩的她背後癢癢的。
「儘管想再聊一下,可是時間不足。現在還被遊戲規則保護著,但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要集合主力召開阿茲=達哈卡的攻略會議,所以我來帶十六夜小弟過去。黑兔你就再休息一下吧。」
「好、好的。你們也請小心點。」
「噢。定好計劃後就回來。」
十六夜和克洛亞在黑兔的目送下離開。
兩人走向召開會議的大廳,在從別宅到空中城堡的路上無言地前進。確認已經離開別宅後,十六夜露出顯而易見的敵意瞪向克洛亞。
「……喂。怎麼回事?」
「指什麼?」
「別再裝了。把黑兔和大小姐帶回來的,不是春日部的老爸麼?」
為什麼要說謊,十六夜責備道。
正如他所說,把黑兔她們帶回這座空中城堡的不是克洛亞。
而是貌似原“NoName”成員的,名為春日部孝明的謎之男人,把黑兔和飛鳥帶入這個遊戲場地。
「而且從大小姐那裡聽說了,居然放過“銜尾蛇”的人。到底是怎麼搞的。管你要說謊還是隱瞞,但沒有相應的理由我可接受不了。」
「……哼嗯。確實如此。」
克洛亞快步走著。
「有關這次的事還沒到告訴你的時候,希望你能暫時這麼接受。這全是那個膽小鬼父親的責任。有意見的話就對那傢伙說。」
「……膽小鬼麼。」
「啊啊。另外放過“銜尾蛇”是現“NoName”首領大人的指示。憑我的一己之見可改變不了什麼吧。」
「小不點少爺的指示?……等等,他現在在哪?」
「跟“銜尾蛇”的原典(Origin)候補者在一起。看來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嚇啊!?十六夜不禁出聲。是沒想到會發展成這種事態吧。雖說有機會的話想跟殿下他們交涉,但仁單獨行動可是意想之外。
忍住笑意的克洛亞按住圓頂硬禮帽繼續說。
「哎呀,看守金庫那家人的孩子真是長大了。以那個廢老爹的兒子來說真是能幹過頭。畢竟是個喜歡順手牽羊的傢伙。」
「你認識仁的父親?」
「啊啊。是當寶物庫守衛的男人。為了喝酒還好幾次偷寶物庫的東西,典型的廢人。每次都被金絲雀和他老婆吊起來,但令人頭疼的是他是個懂得好酒的傢伙。我也跟他有過不錯的回憶。而且還奇妙地挺有人德。把酒館隱藏的供神酒拿回來,真是個恨不起來的男人。」
「嘿?那還真意外。」
「啊啊。……話雖如此,但他也在三年前死了。為了保護同伴。現在想想真是個令人惋惜的男人。」
這個懷念般微笑著的男人的表情十分平靜。
那個表情的氛圍與十六夜對克洛亞的印象相差甚遠。或許這表情才是這個被稱為賢神的男人的本質。
「落日的悲劇,是永不磨滅的。就像逝去的性命無法歸來,胸中的痛楚也無法消失。」
「……真不像死神(GrimReaper)的臺詞啊。死者復生什麼的你也能做到吧。在與反烏托邦的戰爭時也」
「怎麼可能。能讓死者完全復活的人和方法十分稀少。我能做到的,只是把死去的人轉變為新的生命。我對那種變異體可沒興趣。而且我所惋惜的同胞,全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死的。那種褻瀆的行為我怎麼做得出來?」
克洛亞=巴隆浮現出困擾的笑容。
十六夜再次認識到這個男人也是神靈。
「嘛,這次不會再有那種事了。你的落日記錄就到三年前為止而已。」
「但願如此吧。我也不想繼續承受這種心疼。希望你們無論如何都能獲勝。」
這麼輕輕鬆鬆地說完並回到城堡。但他已經做好覺悟了。
能在這場戰鬥中活著回來的,只有一小部分人吧。
*
另一方面的這個時候。
只是受到輕微磕碰的飛鳥,被叫到別的會議室等待。不過召集的地方與其說是會議室,看起來更像進行戲劇或演奏的舞臺會場。
(空的房間只有這裡,不僅是這個原因吧。座位的排列也是按照觀看戲劇的形式來排的。)
想找找有沒有認識的人,於是瞧了瞧四周。
隨後就在入口發現白雪姬和蕾蒂西亞。
「蕾蒂西亞!你們也來了!?」
「啊啊。也有避難的原因,所以“NoName”所有人被招待到這座城堡了。」
「莉莉她們和我去照顧城裡的傷者。畢竟我們中能在前線戰鬥的只有蕾蒂西亞大人而已。」
白雪姬的話,令飛鳥的表情僵住。
「……戰鬥過了?跟襲擊“煌焰之都”的魔王?」
「不僅我一人。而且我只是拖後腿而已。如果我能好好戰鬥的話,傑克閣下也不會身負重傷了。」
垂下肩膀別開視線。跟200年前不同,現在的她沒有神格。在最前線與阿茲=達哈卡戰鬥是十分嚴峻的事情吧。本想問一下跟阿茲=達哈卡的戰鬥中發生了什麼事的飛鳥,十分動搖似的轉了轉眼睛。
「那、那麼,傑克還好嗎?」
「遊戲還沒有完全被攻略。雖然保住了一命,但難以再次參戰了。」
「現在莉莉跟維拉閣下一起看護他。剛見到受傷的傑克閣下時十分慌亂,但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之後的只能交給她們。」
是嗎,飛鳥隨聲附和。維拉好像也被“銜尾蛇”牽著鼻子走非常辛苦。把“Willo-wisp”排除在戰力外比較好吧。
「蛟魔王和鵬魔王……迦陵閣下是由克洛亞帶來的。那傢伙雖然可靠但是個變態,你們倆小心點。」
「嚇?」
「誒?」
被毫不在乎地嘴吐惡言的蕾蒂西亞嚇了一跳。平常不會輕易說這種話的人令兩人大吃一驚。
蕾蒂西亞無視兩人,望了望四周。
「不過居然在舞臺會場開會。到底是誰提議的。」
仔細一看,眾多“Salamandra”的亞龍和鬼種,“龍角鷲獅子(DragonGreif)”的幻獸和獸人聚集到一塊。可是以三頭龍為對手,憑他們的實力太嚴峻了吧。
(要是阿瑪爾在的話還能請教一下各種事情。這種時候到底跑去哪裡了。)
但如此多種多樣的種族聚集的舞臺也不壞。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飛鳥邊對此抱著些許期待邊興奮不已地等待。眼前,有隻不知道在哪裡見過的小惡魔橫穿過來。
「拉普子……!」
蕾蒂西亞露出懷念的表情說道。
被稱為“拉普拉斯小惡魔”的小小惡魔降落到舞臺中心,會議室立即嘈雜了起來。本應休眠中的“階層支配者(FloorMaster)”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呢。這種疑問不斷傳開時,拉普子取出等身高的麥克風並且試音。
「測試……測試……好的。各位,貴安。我是離開了許久的“拉普拉斯惡魔”的指揮官,通稱拉普子Ⅲ。稍微去了趟外界找同胞和變態,總算回來了。大惡魔仍在休眠中,但與三頭龍的戰鬥由我等拉普子支援各位。」
哦哦,全程爆發歡呼聲。那是得到擅長情報處理能力的拉普拉斯的幫助而發出的振奮聲音吧。
但聽見拉普子這麼說,蕾蒂西亞臉色一變。
(難道……拉普子那傢伙,想用200年前的戰法……!?)
與拉普子同樣在200年前跟甦醒的三頭龍戰鬥過的蕾蒂西亞,感到十分焦急。
可是拉普子Ⅲ完全不看蕾蒂西亞一眼,繼續說道。
「那麼接下來,開始對抗阿茲=達哈卡的回憶。——但在那之前,有些事情無論如何都要跟各位報告。」
非常嚴肅的措辭,令在場的氣氛滿溢著迷惑。停頓了一下的拉普子露出一瞬間的猶豫表情後,擡頭說道。
「首先第一件。參加了與200年前的阿茲=達哈卡的戰鬥的人,有八成都失去了性命。之後“Salamandra”降到五位數也與那場戰鬥有關。」
「……!?」
這次連迷惑的聲音也出現了。連在場的飛鳥和白雪姬也一樣。
蕾蒂西亞理解到拉普子想要說什麼,不禁繃緊了臉。
「第二。為了打倒阿茲=達哈卡,需要大量的戰力……也就是人數。我等負責阻擋在主力的戰鬥中增加的分身體。做不到這一點就不可能獲勝吧。」
拉普子淡然地說出事實。會場內的氣氛充滿了緊張,甚至膨脹到破裂的程度。飛鳥也同樣屏氣吞聲地靜聽拉普子的話。
確認會場內的所有人都明白那個事實的拉普子,以下面的話結尾。
「第三。就算一切順利……在這裡的人,基本都會失去性命。那些人由我來獨斷選擇。由我來選擇必要的犧牲。即使如此依然願意為箱庭而戰的人——請留在這裡。」
*
春日部耀自己一人在被分配到的房間裡等候。
“生命目錄(GenonTree)”還沒回來她就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心神不定地在房間裡一個人等待。
(十六夜也得救了,飛鳥和黑兔也平安無事。就剩我了。我能恢復力量的話,就能跟大家一起戰鬥。這次一定,要與大家一起打倒魔王……!!!)
春日部耀充滿幹勁。
扣扣,響起了敲門聲,就是這個時候。
「在。克洛亞先生?」
「不,不對。我是——格萊亞=格萊夫這個名號,你知道麼?」
春日部耀慌慌張張想要站起來,可是想起了雙腳無力的事情。打算立即大聲呼救,但格萊亞的寧靜聲音阻止了她。
「等等。我不是來戰鬥的。接受某個人的傳言,來告訴你一些事情。」
「……事情?什麼的?」
「你的出生和雙親……尤其是,你母親的事情。」
聽到意想之外的提議,耀受到巨大的衝擊。
確實聽說德拉科=格萊夫是父親的友人,所以明白其兄弟的格萊亞自然會認識父親。
可是關於母親,連耀也沒見過。只是聽說過為人。
「……為什麼由你來說?而且,為什麼在這裡?」
「是克洛亞=巴隆招待我們進來的。他對我承諾。只要我告訴你這些事,就會放走其他“銜尾蛇”的成員。」
原來如此,這樣就合理了。既然被招進了這個遊戲場地,那就肯定是主辦者(Host)方的某人的所作所為,所以是真的吧。
「不想我進房間的話就這麼聽也可以。反正我只是來完成委託。我等的狀況也十分危急。必須儘早回去。」
「……。好的。就這麼說吧。」
並沒有放下警戒心,隔著門聽對方說話。
格萊亞開始靜靜地敘說。
「在說你雙親的事情之前,首先要說有關你的“生命目錄”的事。」
「“生命目錄”的?」
「沒錯。或許你已經注意到了,那是為了對抗魔王而製造的最強武裝。只要有這個“生命目錄”,無論在多麼不可理喻的遊戲,擁有者都留有勝算。這就是包含那種願望而製造出來的恩惠(恩賜)。」
在由未知數所支配的魔王恩賜遊戲中,為了對應所有局面而製造的武裝。
大鵬金翅鳥所擁有的對神、對龍的恩惠也能作為武器顯現。那麼即使對上不死者等“應該無法打倒的敵人”,只要有“生命目錄”的話勝算就不會是零。正可謂為了與魔王戰鬥而製造的希望之武裝吧。
「不過製造了這個恩惠的雛形的並非神靈。也不是你的父親。下令製造“生命目錄”的是魔王——被稱為“閉鎖世界(反烏托邦)”的最凶惡魔王。」
「魔王?」
「對。進化論歸根到底是與創造論的,即神性的否定有關。外界的……2000年代初期,相信神創造了世界的創造論的人應該佔全世界人口的一半以上。與一部分神群敵對的反烏托邦為了顛覆他們的根源而製造的恩惠就是“生命目錄”的本來面目。是為了使信仰衰退和量產生物兵器的恩惠。然後被下令的,是在反烏托邦中出生的女人——你的母親。」
「——……!?」
聽到那種不能置之不理的話,耀也實在說不出任何東西。
然而格萊亞毫不留情地說出最後的事實。
「過去,人類史刻上了到達反烏托邦的系譜。但在與其對抗的人們手中大大地改變了人類史。結果,人類到達反烏托邦的時間流可以說已經基本沒有。可是作為痕跡,在反烏托邦中出生長大的人會損耗靈格,緩慢地失去性命。最後變為不存在。……這一點你的母親也不例外。」
「…………」
「春日部耀。你就算使用“生命目錄”也不會怪物化的理由,恐怕就是出自那裡。你還未能確立自己的靈格。靈格的根源是從雙親那裡得到的最初的恩惠,“名字”與“生命”。你由於擁有從父親那裡得到的靈格而能活下來,可是從你的母親那裡繼承的恩惠是刻入靈魂的。因為反烏托邦的家畜全是“無法成為任何人的人(NoFormer)”。」
一口氣全說了出來,格萊亞的話到此結束。
之所以還沒有離開繼續站在門前,是在等待耀的回覆吧。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什麼?」
「你為什麼把“生命目錄”刻在胸前?普通人使用的話不是會變成怪物嗎?」
對耀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疑問吧。
格萊亞沉默了一下,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
「……我,也跟你一樣。是靠這個“生命目錄”活下來的。僅此而已。」
「為什麼?」
「只能說是我的主神的詛咒。之後的事情跟你無關。——話就說到這吧。下次見面時做好覺悟吧。我等也不會手下留情。」
這麼說完,格萊亞的氣息就消失了。
從他的一言一句中感覺到非同尋常的覺悟的耀,由於預感到會發生過去無法比擬的激戰而全身顫抖。
“NoName”與“銜尾蛇”,還有三頭龍的戰鬥,終於要迎來最終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