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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翼默示錄blazblue phase shift 1》第3章
  待到下午的課程結束的時候,伊夏娜西邊的天空已經開始著色了。

  在這座島上,黃昏到夜晚的時間出乎意料得短。在太陽完全湮沒於地平線的短暫之際,蒼穹染上了灼燒般的血色,街巷彷彿罩上了一層緋紅的面紗。

  仰望這彷若幻想之鄉的壯麗景緻,莫名地能感覺到一種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

  放學後的景色就是這樣的。

  和真沒有和接連認識的新友人一起,而是一個人走回宿舍。

  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不時還會蹣跚幾步。雖然午休結束的時候身體狀況已經不像那時一樣糟糕了,但是直到現在還有輕微的暈眩,頭的深處也一直隱隱作痛。

  在那之後,和真從醫務室溜了出來。他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在下午的課程上到一半的時候就返回了教室。

  對十分擔心他的託莉妮蒂也什麼都沒有說——實際上也就是那樣,沒什麼好說的。

  彷彿是要避開耀眼的落日餘輝一樣,和真俯下身來,把頭深深地埋在手心裡。

  “唔……好難受……”

  喉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一直以來,頭痛和暈眩什麼的就不時地折磨著和真。那大概是從已經忘卻的回憶深處就開始發作的病吧。

  (但是午休時候的那次,和平時的不一樣……)

  和真皺著眉頭,搖搖晃晃地邁著步子。

  當時的那種異常的不快感是普通的暈眩比不了的。那彷彿是腦子被從身體內側蜿蜒而上的手抓住,然後用力向下拉扯一樣。

  現在想起來還是令人作嘔。

  “怎麼回事啊,真是的…”

  那個時候,好像是賽莉卡一碰到自己,身體就很難受的樣子——可是這種蠢事是不可能發生的。當然如果她有什麼“被碰到的人類就會陷入身體的最壞狀況”之類的謎之特殊能力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好難受啊。)

  (不由自主地就把賽莉卡的手揮開了吶。)

  其實根本不是那麼輕描淡寫的反應,然而和真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託莉妮蒂一定被嚇到了吧。至於奈茵,說不定已經上了她的殺人名單了呢……可以的話,真想謝絕這份“好意”啊。)

  “唔啊……”

  不行,還是好難受。

  就這樣直走下去的話,必須要登上正面沐浴在夕陽下的綿延緩坡。以前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爬上的坡,只有今天需要考慮一下吶。

  和真按著泛著噁心的胸口,從大街拐到了小巷裡。

  這是一條夾在兩側的建築物之間連小型車輛也不能通過的小路。就算是正午的時候也很陰暗,行人極少。

  平坦的道路安靜異常。和真小小地舒了口氣,他現在最想要的東西就是安靜了。

  有點繞遠,可這條路確實是回家最舒服的路。

  但是和真一步也沒再向家走——他感覺到了周遭的違和感。

  (什麼啊,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屬於魔道協會的人意外的有很多,所以伊夏娜的人口絕對不少,而且其中大部分是學生,現在這個時間大概都待在學校裡參加社團活動吧。像這樣在天還亮著的時候獨自走在路上的孩子可不多見。

  方才的氣息變弱了。

  (不對。有誰在……)

  不知為什麼堅持這樣想,和真開始畏懼起來,腳步再次一頓。

  正在被誰盯著——有這樣的感覺,但絕不僅是這種程度。

  和真還是第一次像這樣清晰明瞭地體會到了一個人的氣息。

  有種極度不祥的預感。

  有什麼好怕的,走掉不就好了嗎。這樣想著,和真邁出步子。就在這時,某處突然傳來了呼喊聲。

  “——喂,給我注意!”

  “欸?”

  “上了呦——!!”

  是誰?正在哪兒說話?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這些問題,被細絲貫穿一樣的緊張感刺向了和真瘦弱的胸膛。

  下一瞬間,耳邊掠過了銳利的摩擦撞擊聲。

  和真的身體本能地逃開,動作扭曲狼狽地大步向後跳去。

  與此同時,背後響起了嘶吼般的斬擊聲,將小巷裡陰森的寂靜切裂開來。

  “什……?!”

  和真焦灼地回過頭,難以置信地目視著眼前的現象。

  幾秒鐘前還鋪設整齊的石階成了一個大坑,變成了面目全非的悽慘模樣。

  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能理解。

  和真像上了發條的人偶一樣,呆滯僵硬地擺過頭去。

  塌陷的地面旁,佇立著一個奇怪的身影:小孩子一般的輕巧身軀,頭頂上突出的三角耳朵,分成二股的細長尾巴——簡直就是直立行走的貓。

  是人還是魔物呢……這個不可理喻的生物有著比人手還大兩圈的前腳——不,說是貓掌更為貼切,正分別緊握一柄閃著鈍輝的短刀。

  “等,等下,請饒了我吧?”

  一點也不有趣。如此想著的和真,嘴角卻不聽使喚地微微揚起了笑容。

  從目前的情況分析看來,那將大地劈裂並使其塌陷的人,肯定是這隻小巧生物不會有錯。恐怕用的就是那兩把小太刀。

  ……假定和真對世界的認識沒有偏差,用兩把小太刀將石階一次性挖開鑿碎簡直是無稽之談。

  再假定這個貓一樣的奇怪生物沒有無緣無故用刀破壞石階打算,那麼毫無疑問————

  那對刀要斬斷的東西,是和真。

  後背滲出了冷汗。

  在和真生硬的問候之後,和他對峙著的貓在薄暗中反手架起了小太刀,清澈的大眼睛此刻充斥著殺意,和銳利至極的冰冷刀鋒一齊對準和真。

  “和真=克瓦爾。”

  貓開口說話了,是低沉沙啞的男聲。

  “是、是的。請問您是,哪位?”

  硬撐著這麼回答道,勉強維持著謙遜有禮的態度,雖然知道自己的行為多此一舉又毫無意義,但是不這樣做的話精神就要崩潰了。

  ——怎麼想都很可笑。被兩隻腳走路的貓用刀逼到死角什麼的,不可思議又絕望的現實。

  “我名乃友紀特來送你歸西!”

  冷澈無情的話音未落,貓就以超越常識的體術高高跳起。

  低沉的斬擊聲霎時於耳畔迴響——與威嚇或是牽制的佯攻有決定性的不同,這是抱有和宣言一樣只為“斬殺”獵物而在的二連一擊。

  “咦嗚哇啊啊!?”

  瘦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宛若迫近的疾風。

  和真從失神中逃了出來。在地上打滾時身子下低的瞬間,刀刃掠過了髮梢。

  就這樣由於慣性停不住前進了幾步,和真背部抵在建築的牆壁上轉過身來。

  “哈啊,哈啊等,等等,請等下啊!”

  不是謊言也不是笑話更不是夢——那隻貓要把自己殺掉!殺掉啊!

  恐懼如散發著鐵鏽腥味的針刺遍了和真全身。

  貓大幅度迴轉過身子。野獸的金色雙眸以冰一樣的溫度凝視著和真。

  “躲開了啊。”

  “差,差點中了啊!?躲不開不就死了嗎!”

  反過來回想,和真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躲開的。察覺到那刀子揮起來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死定了。

  這次貓一言不發地砍了過來。

  “咦!”

  和真又幸運地躲開了。人類被逼到極限狀態時能發揮出通常無法想象的力量,聽說是這樣,現在看來完全沒錯。

  接二連三襲來的斬擊,都以毫釐之差千鈞一髮地擦身而過。

  但這等幸運,不會一直繼續下去。

  慌亂之中,剛才被貓斬擊所歪斜的地面絆到了腳,和真猝不及防地栽倒在地。襲遍全身的痠疼暫且不提,手腕彷彿在外焰中灼燒似的劇痛實在是難以忍受。

  肢體還沒緩過勁,左肩稍微靠下的部位就被冰冷尖銳的異物撕裂,斬擊在制服上劃出了深深的口子,透過那裡,襯衫處有某種溼潤粘膩的感覺。

  “啊,啊”

  和真胸中溢位的恐怖,從未如此鮮明過。

  下顎震顫起來,牙齒咔噠咔噠作響。鬼魅般低沉的腳步聲讓和真擡起了頭,暮色漸濃,向房屋的陰影中望去,正與獸的視線相交。

  反手握著的白刃冷酷地舉起。那刀鋒被某種紅色所染溼。

  將其染溼的是和真的血。

  刀刃冷酷的銀色,看起來就像渴求更多血與肉的野獸牙齒一般。

  要被殺了。

  胸膛因混亂的呼吸劇烈地上下起伏,腹部因緊張與恐怖痙攣起來,膝蓋抖個不停連站都站不起來。

  已經不行了,逃不掉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對手是誰,為什麼不問理由的就要被殺。

  和真沒有道理地詛咒著閉上了眼睛。

  咻,空氣中響起了銳利的聲音。

  已經準備好迎接冰冷刀刃的感觸

  但,貓的刀刃在割斷和真的喉管之前停了下來。

  (哎哎?)

  奇怪,惴惴不安地數了三秒,和真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透過前發窺視著直立行走的貓。

  貓將本已舉起的小太刀放了下來,慢慢地向彎道的前方望去。大耳朵一下子警覺地豎了起來。

  然後,貓將兩把刀收入刀鞘,深深地瞥了和真一眼,一聲不吭地彈跳了起來,瞬間消失在了上空。

  幾欲凝結成塊的殺氣不見了。如同要被恐怖的力量絞首一樣的壓迫感、彷彿貫穿身體般的緊張感也消失了。

  和出現時一樣,貓的身影像風一樣地無法捕捉。

  日常的景色猶如洪水決堤一般衝入現實。和真完全無法站起來,就這樣茫然地坐在當場。

  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在還不能理解。是不是實際發生的事,也不能理解。就像是今天早晨那個奇怪的夢延續到了現實一般。

  恍惚間,正在發呆的和真聽到了逐漸接近的腳步聲。他強迫自己撐起僵硬的腦袋循聲而望。慢悠悠轉過街角來的,是熟悉的黑色長袍。

  是奈茵,還有託莉妮蒂和賽莉卡。

  見到她們身影的瞬間,和真就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一樣。也許是因為從緊張感中解放出來的緣故,和真感到自己被強烈的暈眩襲擊,就這樣危險地癱軟了下去。

  “和真同學!”

  正好趕上的賽莉卡從正面支撐著他的膝蓋,奈茵也迅速地驅走了周圍的視線。

  面露擔憂的託莉妮蒂就屏住呼吸,緊隨其後地在和真身邊蹲下。

  “不要緊吧,和真?”

  搖搖晃晃地架起和真的肩,託莉妮蒂用綠色的眼瞳關切地看著他。和真露出了一個似乎是想告訴她“自己還有意識”的無力的笑容。

  託莉妮蒂會意地綻開了安心的微笑。

  “太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我也,不太……”

  因為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情緒逐漸冷卻了下來。和真用連自己都覺得窩囊的聲音回答道。平靜的聲音真是令人懷念啊,剛才真的以為自己要被殺掉了呢。

  這時候賽莉卡碰到了和真的左臂,被還溫熱著的褐色的血跡嚇得睜大了眼睛。

  “這裡受傷了。很深的傷口呢!”

  “啊,不要……”

  剎那間和真的口中就吐出了拒絕的話語。再一次地,他感覺到全身寒氣蔓延。

  但是不知道和真內心活動的賽莉卡完全把這當成了客氣話,面帶著像是要鼓勵他一樣的笑容點點頭。

  “沒關係,馬上就能治好的。”

  “治好……?”

  “賽莉卡的治癒魔法非常厲害的哦~”

  託莉妮蒂好像要使驚訝的和真安心一般地說著。

  但是和真在那似乎是用來隱藏表情的長劉海之下皺起了眉。

  “治癒……”

  急急忙忙地撐直身體,儘可能溫柔小心地躲開了賽莉卡的手。和真強迫著自己拖動已經乏力的身體站起來。

  臉上浮現出反射性的笑容。

  “沒、沒關係的。這種馬上就能好的傷口,就不用費心了。”

  “唉,可是……”

  剛才確實說了“馬上就能治好”的賽莉卡擡眼不解地看著和真。

  和真下意識地,趕緊移開了目光。應付不了這雙眼睛啊。再一次襲來的暈眩使和真不得不靠在了牆上。

  奈茵兩手叉腰地站著,衝著和真所在的地方回頭。

  “不說明一下情況嗎?”

  與賽莉卡和託莉蒂尼截然不同的,帶有濃厚警戒意味的聲音。

  彷彿要把傷口藏起來不讓賽莉卡看到一樣,和真用手捂著左臂,臉上現出了愁苦的神色。

  “說明……雖然這樣說……”

  還像是擔心和真一樣,託莉妮蒂輕輕地插話道。

  “因為奈茵說在街上感覺到了不可思議的力量,所以我們幾個才來這裡的。然後就看到了和真坐在路邊,道路變成了這個樣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肯定都看到了。快說!”

  看了一眼粗澀的石板路,奈茵用銳利的眼光從上方睨視著和真。

  雖然不擅長對付賽莉卡的眼神,但是在奈茵的注視下都想要叫救命了。她可是學園第一的天才,以特別擅長攻擊魔法而聞名。這簡直是一種恐嚇了。

  “該說是看見了好呢,還是被捲入了好呢……突然出現了奇怪的生物,直接拿刀就砍過來了啊。這裡亂七八糟的樣子,就是那傢伙搞的鬼。”

  避開集中在身上的視線,和真將目光移到了地面深深的刀痕上。那是看了的話才會相信,不能想象是否存在於現實中的斬擊痕跡。

  奈茵驚訝地抱起雙臂。

  “你說奇怪的生物?”

  “是的。又像人,又像貓……”

  “難道是獸人……?”

  聽著和真的說明,奈茵用手托腮,皺著眉頭思考著。

  雖然在上課的時候有聽到關於獸人的隻言片語,但是和真今天還是第一次親自目擊到實物。

  正好立於獸與人類中間位置的奇妙人種。和魔法同樣,是在歷史表面不見蹤影的裡側存在。

  但是他為何會在魔道協會出現,並且襲擊和真。這是奈茵的疑問,同時也是和真的疑問。

  “姐姐,總之先送和真桑回屋子吧,不知道會不會再襲擊過來。”

  賽莉卡真切的聲音,打斷了謎題帶來的的沉默。

  墨暮色的濃度時刻都在增加,現在東方的天空已經滲露出夜之氣息。太陽已經落山,大道的盡頭,島的一另側已經相當暗了。

  託莉妮蒂立刻贊同地點頭。

  “就是這樣呢。歸宅的途中會發生什麼也無法預料啊~”

  “不用啦,不能再麻煩你們了。真的沒事了”

  “和真同學……”

  對著辭讓的和真,託莉妮蒂逼近似地踏出一步。

  雙手祈禱般交疊在胸前,像是被自己高出許多的和真責備著一樣,用懇求的眼神仰望著。

  “拜託了,請無論如何也要答應。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地方就回去,實在是做不到啊”

  即使是經常在教室中聽到的慢節奏語氣,這份真摯也簡直讓人痛心了。現在託莉妮蒂那彷彿浮上淚滴的瞳孔中,那對和真的憂慮是純粹而毫無動搖的。

  瞭解到了這點,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拒絕了。

  (為啥今天淨是這種感覺啊。)

  這樣想著的和真在心中訂正了一下。一直如此。

  和真想開了一般嘆了口氣,嘴角上翹露出一個笑容。老實說狀態還是不怎麼樣,不管怎麼說能走路了就沒關係了。

  “我知道了,拜託了”下定決心似地說道。

  託莉妮蒂微笑著牽過和真的手,攙扶似地將那手臂抱在胸前。

  透過制服的襯衫,傳來了和無機物完全不一樣的人體的感覺。這對於和真來說是相當無緣的東西。這樣接受是不是合適都不知道。

  普通的人類,都有被親人擁抱或者與之相反的記憶。對於接觸都抱有某些感情。

  而和真完全,覺得這種事無所謂。

  急匆匆踏出去的腳底飄忽不定,是狀態很差的腦袋在咕嚕咕嚕地響嗎,還是沒有記憶的自己那無法埋沒的空虛呢。

  “可以走嗎?”

  聽到託莉妮蒂散發著牛奶蛋糕香氣般的聲音,和真輕輕點了點頭。

  “對不起”

  “不不~拜託的,是我這邊嘛——”

  知道和真不會再抵抗了,託莉妮蒂以差不多平常的語氣說道。既不催趕,也不拖慢。合著和真的拍子牽著和真的手,攙扶著走起來。

  這份親切關懷是感謝嗎,託莉妮蒂有些親切地讓人覺得不好意思。和真多少也有些微妙的感覺。

  同學裡面對託莉妮蒂和奈茵抱有憧憬的男生有很多。萬一這場面讓人看見。沒準明天會被人從教室叫出來解決一頓吧。

  偶爾拉遠的意識之中,恐怕也沒怎麼認真考慮過這種事。和真帶著託莉妮蒂與賽莉卡還有奈茵向著宿舍走去。

  花了平常一倍以上的時間,和真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託莉妮蒂還在擔心,賽莉卡說有什麼要趕不上了就回去了,奈茵則還在用不爽的眼神看著和真。

  關上了門,果然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了。頭痛得很厲害。床的感覺都不知道就這樣倒向枕頭。

  但是沒工夫判斷是否碰到了枕頭,和真的意識就中斷了。

  帶著三個少女離去的和真的身影,被離得不遠的建築屋頂上的影子俯視著。

  非人類的矮小身軀,長尾巴,尖尖的三角耳朵——是獸人的劍士,友紀。

  如同靜物般沉默著,他銳利的目光緊盯著和真的背影。就像看準獵物一般。

  唰的一下。空氣扭曲起來。

  友紀的耳朵動了動。扭曲的不是空氣,而是時空。

  “不遵守飼主的話……不行的寵物呢。友紀。”

  在背後,一個孩童的聲音冷冷地說道。

  友紀稍微轉了一下頭。

  剛才的扭曲是空間轉移。友紀熟人女兒的得意技。

  “——蕾琪爾嗎?”

  低沉而輕聲,低吟著背後出現的人的名字。

  蕾琪爾=阿魯卡多。衣著黑色連衣裙,美麗的金色長髮束成兩束的幼小少女。頭髮上裝飾的大蝴蝶結看起來就像兔子耳朵。

  和外表看起來的6歲左右完全不同,她能使用極端難以掌握的轉移魔法,就像這次直接轉移進張開著強力結界的伊夏娜——就是這種程度的天才。

  “是來給庫拉維斯傳話嗎?”

  一邊問著,友紀將蕾琪爾移出視線外看著下方。目標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了結的機會已然錯過。

  “是啊。還會有別的什麼事嗎?”

  用與幼小容姿不配套的優美音調回答道,蕾琪爾用手背將披在肩上的金色髮束隨意捋開。

  這聽起來相當自大的語氣中,能窺見一絲興趣之色。

  “你,這麼想殺那個男人啊?”

  友紀還以沉默。蕾琪爾毫不在意地繼續說著。

  “為什麼這麼想殺他?你,知道些什麼?”

  “和你這傢伙沒關係。羅嗦的話聽夠了——快點帶我走。”

  背對俯瞰著的小路轉身回走,友紀站到了蕾琪爾的身旁。

  蕾琪爾微微一笑。卻說出與表情不符的話。

  “還是一成不變呢,沒意思的男人。”

  優雅地擡起那白皙的手,以蕾琪爾為中心浮起了玫瑰色的魔法陣,把友紀捲了進來。

  “回去了,父親大人等著呢。”

  清冷無垢的聲音輕吟著,奏響了幻風般的樂章,蕾琪爾和友紀一同從伊夏娜消失了。

  被黃昏的華蓋籠罩的天空中,懸掛著銀色的滿月。

  那月亮圓滿無缺,宛若在預示著不會來臨的黎明。

  這裡是永夜之地。不屬於世界中的任何一個角落,猶如浮於罅隙中的孤島一般——開闊的庭院望不到盡頭。

  曾經的這裡一定美不勝收,而如今卻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常青藤,被稱作廢園還比較合適。

  在這座廢園的深處,一座被蔓藤靜靜地覆蓋著的巨大城堡威嚴地聳立著。

  這裡是活了千年以上的老吸血鬼,克拉維斯=阿魯卡多的居城。

  耗費自身長久的壽命注視著人類的他,現在正在面對面地和老友坐在陳設著風雅傢俱的待客室裡。

  “友紀。是你的問題…閣下考慮的事情,我也正在考慮。”

  坐在輪椅上的克拉維斯,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方,說明一樣地開口了。

  長髮和鬍鬚都變成了純白色,交叉的手指像乾枝一樣枯瘦不堪。只有血一樣赤紅灼人的雙瞳與衰老無緣,溫文爾雅的血色裡充溢著彷彿對視一眼就能被看穿心底的的深邃。

  “但是,我請求閣下所作的是監視,而不是暗殺。閣下差點就殺掉了一個什麼罪行都沒有犯下的年輕人啊不是嗎?”

  克拉維斯的聲音如同遼闊水面的波紋一般靜靜地迴盪著。

  房間裡還有兩位同席者。克拉維斯的愛女,正坐在柔軟沙發上飲用散發著薔薇香氣的紅茶的蕾琪爾。久經鍛鍊的身體上穿著品味高雅的西裝,在克拉維斯後方等候的狼人執事,法爾肯海因=R=赫爾辛。

  側目著他們的友紀,將視線從克拉維斯的身上不自然地移開,毫無語氣起伏地淡淡辯解道:

  “不是說萬一出現緊急狀況,斬了他也可以嗎?”

  “的確我是這麼說過。但我想那是“一萬次之中只有一次”程度的緊急事態。”

  坐在對面的是親自縱觀千年歷史的古老存在——然而友紀那充滿了深刻理性的雙眼卻絲毫不見畏懼。

  “那傢伙太危險了,就不能讓他繼續活下去。”

  “這不是你這傢伙能決定的!”

  聽到友紀斬釘截鐵的斷言,一直在家主身後沉著臉緘默著的法爾肯海因粗暴地開口了。

  友紀的視線一閃,挑釁似地回望狼人執事。

  “能決定我做什麼的,只有我自己。”

  一如原樣的寄宿著不可動搖意志的冰冷聲音。

  固執的,不允許任何人踐踏和破壞的信念之聲。

  ——只不過那個信念,是去往和克拉維斯相反的方向罷了。

  “現在還不能確定“他”會變成“那個”。就這樣平穩的,一直作為一介學生存在著也有可能未來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吧?”

  “未來,只有一個。”

  克拉維斯仿若祈求的敏感話語,被友紀用有意遏制的激動的聲音打斷了。

  “那傢伙要覺醒了。”

  友紀的斷言和他的劍一樣沒有迷惑。

  “……友紀,我們沒有做出裁決的權利。”

  “不能貫徹自己信念的刀更沒有意義。”

  這樣說著,友紀轉身背對著克拉維斯。

  克拉維斯眯起眼睛看著那可以說是嬌小的背影——那樣平直的雙肩絕對不會對人妥協的吧,他這樣想著。

  克拉維斯回憶起了和他幾乎相同地站在這裡的另一個男人。

  “啊啊,頑固的樣子也和光義一模一樣呢。”

  友紀越過肩膀,用危險的眼神瞪著感慨微笑著的克拉維斯。

  “我和哥哥沒有關係。不會再說第二遍了。”

  “你這傢伙,以為在和誰說話……”

  “夠了,法爾肯海因。”

  枯瘦的手製止了激動的法爾肯海因。

  如果不是在主人面前,法爾肯海因一定會化為狼的形態,用銳利的牙將他生吞活剝掉。臉上帶著凶險的表情,法爾肯海因退下了。

  “不用送了。”

  友紀再次回過身去,這回他走出了克拉維斯的房間。

  像人一樣的身姿消失於古城的廊下,法爾肯海因輕輕地將一直開著的門閉上了。

  房間裡迴盪著克拉維斯的嘆息聲。

  “這樣沒關係嗎…那傢伙,一定又會……”

  是去往伊夏娜的方向了吧。

  這回和克拉維斯的委託無關了——克拉維斯將輪椅的椅背放平,仰望著綴有閃閃發光水晶燈的天花板。

  “沒有辦法了,法爾肯海因……”

  低下衰老的臉龐,克拉維斯閉著眼,在視野的深處窺探著世界。反思著歷史。

  “我不會阻止友紀。友紀他還是…人類的一員。”

  思維,信念,行動這些東西都是賦予人類的權利。就算友紀的『誠意』是伴隨著他的『危險』程度同時存在。

  所以,侵害這種行為,克拉維斯做不出來。

  克拉維斯……不,包括蕾琪爾在內的三人,是命運之外的存在。

  “法爾肯海因。人類在這之前的千年,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選擇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

  歷史迴流轉到何時呢。

  克拉維斯的眼睛已經看不到未來了。

  心中抱持著回答,法爾肯海因準備了新的紅茶,放在克拉維斯的面前。芬芳濃郁的薔薇香氣四溢而出。

  克拉維斯用手撫著瘦削的臉,凝視著搖曳的琥珀色液麵。

  “就算那樣,還是有麻煩的東西留著呢…雷利烏斯=克洛瓦。”

  留下一句喃喃自語,克拉維斯用手拿起白色的茶杯。

  ……這是夢。

  和真在這沒有見過的場景中如此認識到。

  場面是哪裡的研究室的樣子。

  金屬質的牆壁與地板被冷冷的白光照著,紅綠的燈一閃一滅——計器似的東西在室內排的到處都是。四面牆有一面被鑲上了玻璃,從那個方向看過去好像有什麼東西。

  和真注意到,自己就在這裡。

  能認識到自己在做夢是不可思議的感覺。舞臺似乎不一樣,但是是昨天的夢的繼續嗎。

  在模糊了的自我中考慮這種事的時候,視線轉動了起來。夢中的和真回過了身子。

  移動後的視線前面,出現了一個在椅子上插著腰翹著二郎腿的年輕男子的身影。

  “真的不能利用嗎?那個男的。”

  響起了輕蔑的聲音,夢中的和真如此說到。

  果然和那個夢一樣。和真並不是以自己的意識,作為夢中的登場人物發言。是藉助某人的視角眺望這個場景的夢。

  但是並不是那時候出現的白髮青年。而是穿著白衣,研究者一般的服裝的金髮男人。

  “有用的地方自然會用。那傢伙有跟我不同的專長。那知識與技術相當有趣特別的,那傢伙的技術已經瞻仰的夠多了。”

  “那個擁有卓越知識與技術的助手君,不是啥勤快人兒嘛。鬼鬼祟祟縮在屋子裡,沒咋熱心工作嘛~”

  “啊啊那邊的工作出點障礙也不必在意。反正,不是啥重要東西。”

  如此說到的金髮男子語氣淡薄得可怕。對於話題中提到的助手,既沒有譏諷也沒有開玩笑單純是當作[工具]來認為的。他的口風中沒有一點人類的溫度。

  (哈,和真)夢中的和真一笑了之。

  “這樣啊。嘛—,凌月秀一郎給你這傢伙帶來了。隨你喜歡了,雷利烏斯博士。”

  凌月秀一郎。雷利烏斯。無論哪個都是和真聽過的名字。特別是雷利烏斯。

  聯想起來。身形與行蹤都不明的保護人雷利烏斯=克瓦爾。

  難道說這個金髮男子就是雷利烏斯=克瓦爾嗎。

  和真仔細看著那張臉想著。但是在這之前,夢中的視線移動了。

  和真的視線從剛剛在那裡的“誰”,轉移向巨大的窗子。從這裡能看到寬廣的下層階段。

  無機質的地板與牆壁。在那深處有異樣的東西張開著嘴。

  就像是火山的噴火口。

  夾住寶石的戒指爪一樣的裝置的內側,代替鑽石的是如同赤紅沸騰著的熔岩一樣的東西在蠕動。

  看見這場景,夢中的“和真”內心居然充滿了宛若懷念家鄉似地奇妙的高揚感。

  “那個順利嗎?”

  “目前沒有遲滯。”

  涼薄的聲音從背後回答道。

  夢中的“和真”將用途不明的計器拿在手裡,浮上了一個大膽的笑容。

  “厲害厲害~恩那,再多一個請求也很餘裕吧?”

  “這次是什麼?”

  “你這廝的專長喲【蒼】相關的”

  “嚯~”

  金髮男子的聲音透出了微微的興趣之味。

  “他”像滑過來一樣投去視線,笑著。

  “我的,下一個”

  聲音聽不到了。

  接著景色也模糊起來。

  無論什麼也不清不白。

  俄而變暗,變黑。

  夢唐突地結束了。

  聽到了自己口中露出的微弱的呻吟聲,和真醒了過來。

  微微地睜開了眼睛,從不太利落的劉海中看到了自己房間慣常的景色。是在魔道協會的學生宿舍,自己的房間裡。

  房間裡很昏暗,只有床側的檯燈發出橘黃色的光而已。現在好像是晚上,但是不知道確切時間。

  好容易才幾乎無意識地爬上了床,然後馬上就睡著了。沒來得及脫掉的制服都有點睡皺了。

  夢見了。

  好像是昨夜夢到的,不知曉的地方和不認識的男人的夢。內容就像被橡皮狂亂地擦過一樣,現在已經不能完整的想起來了。

  從那個時候…在託莉蒂尼,賽莉卡和奈茵三人的照料下回到這裡,大概是怎麼回事?到現在還睡得迷迷糊糊的和真用手拍了拍恍惚的頭,一個翻身坐了起來。

  身體的狀況現在已經完全好轉。

  左臂上的傷口已經完全好了,連痕跡都沒有留下。

  “啊啊…又是這樣。”

  在房間裡屏住呼吸一般,和真將目光靜靜地落在被切裂的上衣的肩部上。

  這種事情,開學大概一個月的時候就注意到了。有時上課的時候指尖被本子的紙劃傷,就在眉頭因為急速傳來的痛覺而皺起的時候,面板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淺淺的傷痕就像被吸走一樣消失了。

  就在快要忘記這件事的時候,在鍊金術的實驗中燒傷了。雖然依講師之言去了醫務室,可是到了的時候傷口已經全部治好了,還被醫生很誇張的嘲笑了呢。

  一開始還會想“大家是不是都是這樣”,但是馬上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和記憶喪失不同,自己是這種奇妙體質是誰也不知道的。可能的話,就向所有人隱瞞這件事吧,和真想。記憶喪失的話還能搏得同情,這種體質就只能讓人覺得恐怖了。

  “拒絕了那孩子的治癒魔法……真是太好了。”

  要是傷口還沒用魔法就開始癒合的話,不管怎樣的辯解都沒法矇騙過去了。

  睡意漸漸消去,和真開始慢慢地轉動腦子。

  想想的話,奇怪的事情今天也繼續發生了。夢到了奇怪的夢。姑且不論託莉蒂尼,被奈茵和託莉蒂尼以差若雲泥的眼神看著——原因不明的異常糟糕的身體狀況也是,理由不明就遭受襲擊也是。

  結果好不容易才想起這些,回家以後又做了奇怪的夢。

  (真的是自己在碎碎念個什麼啊…)

  抱怨的聲音透著自然的疲勞。

  夢是大腦為了整理記憶才出現的。那些東西,是不是和失去的記憶有關呢?這樣的下去如果能想起什麼來也很不錯呢。

  頭腦變得清醒了以後,從差不多全部忘掉的夢中,回憶起了一句話。

  修一郎=綾月,雷利烏斯=克洛瓦。還有…

  (蒼……)

  “對“蒼”有興趣嗎?”

  自己的一句喃喃自語,突然有誰做出了回答。

  睡意被一掃而空,和真像被電擊彈開一樣回過了頭。

  宿舍的房間是單人間。沒有同住的室友,會來訪的友人也沒有。更何況直到剛才自己還睡得那麼香。

  除了和真之外誰也沒有。應該沒有其他人的房間裡……有一個不認識的身影。

  本來放在桌子前的椅子被搬到了房間的角落,那個人正坐在那裡。

  因為檯燈的緣故,無法分辨清晰的輪廓。那個人影就這樣自然地凝視著和真。

  是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雖然坐著不太能看得出來,身高大概同和真差不多吧。

  坐在陰影之中,又戴著好像是為了遮住眼睛的風帽,看不清臉孔呢。

  然而能看到如同三日月一般裂開的嘴角,所以知道他在陰森地笑著。(注:三日月=新月)

  “誰……誰?請問、是、哪一位?”

  在床上的和真就保持著僵直的樣子,僵硬地問著。

  這個問題在前幾個小時剛剛問過。不祥的預感使脊背開始發冷。

  和真下意識地擺出防禦的姿勢。但是男人僅僅就這樣一直像演戲一樣聳著肩,看不見表情。

  “喂喂,你認真的嗎小和真~真的這麼說嗎?真是冷淡的問候啊。你不認識本大爺了嗎?”

  “不是,那個,非常抱歉。我不記得以前見過您……”

  男人用簡直就像老友相見一般的口吻說著,但是和真仍然一點也記不起來。

  男人在黑暗中,彷彿說著“哎呀哎呀”地搖著頭。

  “剛才剛剛救你於危難之中呢。救命恩人都忘了嗎?和真難道是個笨蛋嗎?是笨蛋吧?”

  聽著他說的話,和真回憶起來了。說起來,遭受那個獸人襲擊那一刻之前,的確有個聲音告訴了他。

  那既不是託莉妮蒂,也不是賽莉卡和奈茵。是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

  如果沒有那個聲音的話,和真也許早在第一刀砍下的時候就死掉了。

  "那……那個時候的?"

  "想起來啦?還是看到重要的東西了呢。啊~麻煩死啦~"

  男人抿嘴一笑,馬上又灰心的嘆了口氣。

  不清楚這句話的意思的和真沒有辦法,只能在床上坐正。

  修長的腿向前伸著,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用像蛇一樣的眼睛從風帽下的陰影裡看著和真。

  “你還沒走到床邊就暈過去了,本大爺可還特意把你抱上床呢。從那以後就一直無聊地呆在這兒呢。不~對,你起來之前都閒得發慌呢。這種沒什麼意思的房間,呆久了果然腦子都壞掉啦~”

  “哈……已經住了七年了。”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一邊這樣想著,和真有點唐突地,呆然地開口了。

  “可是那個…你到底是…?”

  “勇希=照美。”

  “啊?”

  “照——美。你這麼叫我就行了。”

  報上的名字在房間中不可思議地迴響著。好像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一樣。

  “恩,就是這樣,和真。”

  明明沒有被威懾,但是和真的還是嚥了口唾沫,喉嚨發出咕嚕一聲。這個男人的話語,為什麼會在心裡惹起這樣激盪的漣漪呢。

  三日月一般的嘴笑了。

  “再說一遍,聽好了。…想要【蒼】嗎?”

  所謂沒有記憶,也就意味著沒有過去。

  所謂沒有過去,也就意味著沒有在必要的時間活在世上。

  長年以來,就有自己是否真的活在世上的疑問。

  現在在這裡的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活著嗎,死了嗎。真的存活在世上嗎。真的存在於這裡嗎。

  全部,都是疑問。

  雖然說是轉天,但和真已經心癢難耐了。

  早晨睜開眼也好,鑽過制服袖子也好,朝向七年一貫的學園走去也好,一切都彷彿那麼清爽。迎來如此心情的早晨,在不長的記憶中是初次體驗。

  一直以來隨波逐流,甚至覺得連呼吸都不是自己的意識所控。

  如同無根浮萍不知去往何處是好,止不住地被時間所戲弄一般的七年。

  可是今天不一樣,不對,從今天開始不一樣了。

  和真得到了“目的”。

  話題追溯到昨晚。

  自稱照美的不可思議的男人告訴他。除了少數幾人沒人知曉其存在、但是的確存在於這世間的【蒼】的事情。

  “把【蒼】弄到手,你這傢伙就能把無論什麼都取回來——什麼都行。失去的東西,忘掉的東西,什麼都可以。”

  照美的話宛若夢話一般。

  但是和真剛好有夢一般的故事。

  “那個叫【蒼】的東西,真的能找回我的記憶嗎?”

  “笨-—蛋,不光是記憶,是全部,全-—部,不是說什麼都行了嗎!什麼都行。”

  這是極具誘惑的語句。

  和真還從來沒像這樣積極地去回憶過去。這是因為害怕瞭解到沒有可回憶的東西。以及,害怕瞭解到絕對回憶不起來的場合。

  可是如果照美所說的【蒼】真的存在的話萬一的話。

  “【蒼】”

  空氣暖洋洋的上午,和真在教室裡的課桌上託著腮幫朦朧地念道。

  現在是上課時間,講桌前的女性講師正在就魔法史中重大的轉換時期進行說明。但是那聲音如同街上的鬧市一般遙遠,完全沒進到和真的耳朵裡。

  和真的頭腦已經被名為【蒼】的話語佔滿了。

  這具體是怎樣的東西,照美沒有提到。但這確實是存在的——這是和真所得知的全部事情能保證的。

  照美是來路不明,看不到完整素顏的奇怪男人。

  盲信那種男人的話實在是不正常,自己也這麼覺得。普通地考慮下,照美說的如此方便的好東西沒可能存在的。

  雖然懷疑,但是就算是謊話也好,和真如此想著。

  重要的是,想要取回記憶的信念——因此要盡一切可能。

  雷利烏斯=克洛瓦準備的平凡學生之路,唯唯諾諾沉默著持續走下去的每一天,也不知道真正的自己還能不能迴歸到這每日來。

  抱著這種淡淡的希望也不錯。

  下課鈴聲響起。和真回過神擡起了頭。結果筆記上一個字也沒寫,上課的內容也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一直以來,對這種糟糕事多少有點模糊的後悔。但是現在那種想法,灰塵都不算。

  上課什麼的,隨便怎麼都行。和真將沒用上的筆記本和筆啪地一聲加起來,下定決心般站了起來。

  “去找吧。”

  想要找回記憶。

  自己是哪裡的誰,什麼人。想知道。

  明確地這麼想,這還是第一次。這麼考慮下也是第一次,覺得自己能真正地活在這世界上。

  首先【蒼】是個什麼東西,接著哪裡有,都是沒法估計的事。

  幸好這裡是伊夏娜——魔道協會。全世界的裡側歷史都集中在這座島上。

  和真抓起了書包,若有所思地走出了教室。

  從學園的中庭出來,走過教室的側面,就能看到一座白牆綠瓦的建築物了。

  那座建築是獨立門戶的,如同學校一般的存在。是由學園管理的大圖書館。

  這座圖書館面向群體非常廣泛——無論是學生,魔道協會的職員還是島上的居民都可以使用。

  只要是被人知曉存在的書,這裡都理所當然的收藏著。

  館內十分寬敞,十分安靜。

  打磨光滑的瓷磚,通向各處的白牆走廊,高聳直達天花板的木質書架,用來取閱高處書籍的梯子擺放得到處都是。

  外部的亮光完全照射不進來。照明全部靠魔法完成。和人工的電燈完全不同的柔和光線使整個圖書館籠罩在幻想的氛圍之中。

  和真從兩天前的午休開始就一直在宿舍和這裡往返,連課也不去上了。

  嘗試過使用藏書檢索系統來搜尋“蒼”,可結果都是沒什麼太大關係的沒用書籍。仔細看看的話,大半都是沒人想看的無聊故事,或者是藝術書,詩歌之類的。

  不公開的魔術傳承,古代魔術的樣式,鍊金術的合成表,世界各地含有古代魔術的宗教儀式。

  只找到了一些限制思維的書,上面根本什麼都沒有記述。

  “不行啊”

  合上最後一本跑來跑去拿了好幾趟的書,和真趴在桌子邊緣嘆息起來。

  開始的心氣幾乎沒有了。

  讀書,讀書,沒有目標地讀書,但總是沒有結果。連一毫米的進展都沒有取得,簡直是讓人心灰意冷呢。

  “真的存在嗎?”

  【蒼】什麼的。

  本來也沒有想全部詳細地調查清楚,但是像這樣隻言片語都沒有也出乎預料。

  “【蒼】大概是個什麼東西啊要是上課能稍微提一下多好。”

  發著牢騷,和真好像衝著合上的書亂髮脾氣一樣,用手指戳著它們的封面。

  生物、物質、裝置、組織、信仰、概念。【蒼】是個多麼含糊的名字啊。真是個什麼頭緒都得不到的線索啊。

  和真把額頭“咚”地一聲磕在桌子上,發出一聲嘆息。

  “還是再聽聽照美說的好啊”

  但是和真不認為那個男人會告訴他。昨天晚上也進行了各種尋找【蒼】的嘗試,結果只換來一句“自己調查去”。

  (不對,等一下)

  假如【蒼】是實際存在的,可那是所有可能情況下都不能計算知曉的技術呢?那樣超乎常理的東西,怎麼可能簡簡單單地記載在書上呢?

  是不是在島上的人類無論誰都無權閱覽的書架上,這種書正靜靜地排列著呢?

  (這樣考慮的話,在這裡什麼都找不到就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了。)

  這樣的話就能相信獲得更多機密情報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了。然而,正是因為這樣,才最好到別處調查。這裡的書沒有什麼情報,要是魔道協會的機密也沒有該怎麼辦呢?

  (魔道協會的機密嗎?)

  魔道協會現在立場的是完成“必須做的事情”,還有絕對守護著不能公開的情報。只有對“那個”存在的認識是永遠不會改變的,內容也是無人知曉的。

  在深邃的聖堂地下保管著的神祕,對十聖以外的人張開的,絕對禁止進入的強力結界

  “和真同學?”

  “嗚哇?!”

  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和真連所處的場所都忘記了,發出一聲驚叫。

  差點從軟椅上出溜下來。和真的背還緊繃著微微地顫抖,因為看不到背後那個人的樣子,所以轉過身來。在那裡的是笑容可掬的託莉妮蒂。

  “抱歉,嚇到你了嗎?”

  “沒,沒有,只是剛才稍稍發了一下呆。”

  (被看到超搓的樣子了。)和真好像想要挽回一點面子似地訕笑著。

  託莉妮蒂用手指推了推大大的圓框眼鏡,圓睜著雙眼毫不避諱地盯著書桌。

  “有想要查的東西嗎?”

  “啊啊,是啊。有一些需要關注的私事。”

  一邊貌若自然地回答道,一邊將取出來的書匆匆忙忙地塞回積滿灰塵的書架一側。

  “那個——萬分抱歉,有件事想多嘴一下。”

  客氣地道歉般垂下眉,託莉妮蒂以此為前提說到。

  “今天,沒有來上課呢,昨天也是前天的下午也是。”

  “注意到了這點嗎?該說不愧是品行端正的託莉妮蒂=格拉斯菲爾小姐麼——同學的不認真絕對逃不過你的眼睛啊。”

  譏諷滿滿的話在不知名躁動的驅使下頃刻而出。

  和真還沒察覺到自己的失禮,託莉妮蒂則在吃驚中越發疑惑起來。

  “不,不是那個意思喲。如果有所得罪的話我就再此道歉了。”

  兩手在身前交疊相握,託莉妮蒂彬彬有禮地低下頭。柔軟蓬鬆的白金捲髮隨之飄飄搖盪著。

  “只是——和真同學,像最近這樣逃課的情況還是第一次呢。怎麼說呢,總覺得有點擔心~”

  (擔心,啊。)

  這是感覺很不可思議的語句。

  為什麼會這樣,對與自己無關的事如此關心,和真無法理解。沒有期待任何所擔保的要求亦或是感謝的話語,無私地一心傾注著的溫柔讓人如此心暖的,託莉妮蒂的熱心。

  不知和真此時的心境,託莉妮蒂露出輕飄飄地,仿若洋娃娃似的可愛微笑。

  “如果沒關係的話,要找的東西,我也來幫忙可以嗎?我來這裡很勤,這邊有什麼書大致都有把握的。”

  和真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無措地搔了搔臉頰。(要是課程相關的東西到能夠拜託一下,但是現在完全不是那種東西。再說吧。)

  “承蒙熱情,但是我想剛好已經結束了。抱歉。”

  “阿拉這叫什麼話,我這邊才是失禮了。如果早一點打招呼就好了呢。”

  “哈哈,是呢。”

  自己的笑聲如此蒼白,和真不敢面對託莉妮蒂的眼睛。

  面向單手拿書站起來的和真,託莉妮蒂稍稍歪著頭問道。

  “連著兩天都泡在圖書館裡,有什麼非常想找的東西呀?”

  “誒啊”

  一下子,身體僵住了。

  橫目瞥視,託莉妮蒂正一副不可思議地看著這邊。

  應該沒有別的意思,這一點十分清楚。可是面衝如此清澈真誠的目光,一切虛假害惡之想都如同豈有此理一般不復存在了。

  “那個和自己的記憶,稍微相關。”

  沒有說謊,真正的事也沒有說出來。

  但是託莉妮蒂對和真曖昧的回答沒有抱一點疑問——她兩手捧著白皙柔軟的臉頰,瞳孔中閃爍著發自內心的喜悅。

  “啊!難道說想起什麼來了嗎?”

  “不,不是的,只是那個找回的方法,稍微有點頭緒了。可因為是個不為大眾所知的方法的緣故,覺得有些無從下手吶。”

  和真把書摞在一起“咚”地一擺,接著再次回到桌子前。

  輕輕嘆息了一聲,策劃或者打算著什麼似的站在了託莉妮蒂的不遠處。

  和她在一起彷彿時間的流逝都減慢了。

  和真心中殘留著一絲疑惑,想要拭去它似地開口說到。

  “稍微,聊幾句可以嗎?”

  “恩,當然。”

  託莉妮蒂柔和的聲音輕輕催促般迴應著。

  得到乾脆得出乎意料的答覆,和真忽然忘記了怎麼組織語言有些艱難地緩緩開口道。

  “我,原先也沒怎麼重視過失憶的問題。但是和誰說話時,有什麼似曾相識的場合我不知道怎麼表達。那時候,沒有記憶的自己很被動。——感覺也好感情也好,和別人比起來總覺得自己缺少什麼似的。”

  感動之類的情感到現在一次也沒有出現過。同調點什麼的也完全不知道

  就像是精神形成的過程中,重要的部分不小心脫落了一樣。

  “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常常這麼感覺。比別人好的地方沒有,比別人差的地方缺陷很大一個人形單影隻,就是這種感覺。”

  “這是寂寞,呢。”

  託莉妮蒂慰藉般地低語道。

  不含絲毫的嫌惡之意。這就是託莉妮蒂的品德。

  “不用說是習慣了,日常中也感覺不到苦痛呢?可是”

  之後的話漸漸含糊不清了。和真適時地閉上了嘴

  已經足夠了。感覺心情舒暢了些。

  向別人傾訴這種事的物件,託莉妮蒂是第一個。是因為她自身氛圍的關係嗎,還是因為大圖書館那清冷的靜謐嗎。

  舒暢的感覺告一段落,這次換成了非常害羞,和真胡亂地用手撓了撓頭。

  “啊!”

  忽然,想到了。

  “啪”地擡起頭,與託莉妮蒂那發呆的臉正面相對。雖然說託莉妮蒂沒法看清楚和真的眼睛,但從視線衝突中能夠明顯感覺出和真的想法。

  “託莉妮蒂=格拉斯菲爾小姐。你,和十聖的奈茵是好朋友呢。”

  “誒?誒誒,是的~”

  “那麼,有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我所尋找的東西,是這裡的書本中都找不到的。但魔道協會的機密的話十聖的聖堂深處所保管的那些所謂機密情報的話,一定會有!”

  奈茵是十聖。機密的閱覽許可權自不用說,已經處在管理的立場上了。

  不用說,和真拜託的事她肯定聽不進去,但如果是託莉妮蒂的話,稍微有點希望的感覺,和真稍稍期待般地擡著頭。

  “和真同學。”

  然而,這種小小的希望之光也被託莉妮蒂的一句話撲滅了。

  託莉妮蒂桃色的脣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用十分不適合她的認真表情,堅定地看著和真。

  “我知道要調查的那件東西對於和真同學非常重要我想我也非常能理解這種事情——和真同學絕對不是在開玩笑我也清楚。可是,不行。”

  儘管態度非常柔和,託莉妮蒂的話語中隱藏著不可動搖的強大意志。

  和真灰心地嘆了一口氣。本來也不奢望託莉妮蒂能爽快地答應,可是這麼強硬的拒絕實在讓人洩氣啊。

  “不行啊”

  “是的,不行。”

  託莉妮蒂的嘴微微張開一條線。

  “非常抱歉,愛莫能助。”

  "哪裡,是我先提出了無理的要求。抱歉。"

  如果冷靜地思考一下,託莉妮蒂這麼溫柔又堅持原則的人,是不會選擇做危害到友人立場的事情的。知道沒有什麼可能性的話,還是考慮下一個方法吧。

  和真把重重的書本和書包一起抱起來,親切地輕笑起來。

  “剛才淨說些奇怪的話了,請忘掉吧。謝謝你的擔心,我把東西整理一下就回家。”

  在被問到多餘的問題之前,和真像逃跑一樣準備離開那裡。

  但是託莉妮蒂的聲音使他停了下來。這回變回了平素聽到的,彷彿可以把一切都溫柔地包容起來的,甜美的聲線。

  “和真的記憶,一定會取回來的哦,所以千萬不要亂來。而且如果有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一定會幫忙的。”

  和真回過頭去,視線越過肩膀,露出一個沒有一點強悍氣勢的笑容作為回答。

  心情非常好

  可是隻有好心情是無法摸索到【蒼】的。

  2

  走出室外,天空已經染上了如同燃燒一般的橙色。

  伊夏娜的降雨量不大,幾乎一直是好天氣,所以這裡的夕陽壯麗絕倫。無論是建築,還是樹木,都被落日塗上了鮮烈的色彩。

  正在從學院中庭返回宿舍的和真與建築和樹木一樣,被普照的落日之光照得臉頰發燙。

  和真的腳步絕不輕快。視線向地上落去,沒有拿包的那隻手插在制服的口袋裡。

  一直在思考著。

  在魔道協會的圖書館裡儲存著的書籍,在其他地方是絕無可能入手的。世界各地有關魔法、咒術還有鍊金術的解說,正史中沒有記載的古老資料文獻,在伊夏娜可以得到,可在相關的其他地方也同樣可以。

  所以這裡是不行的。

  大圖書館館藏的書籍,打個比方就是世界裡側的表面。理應毫無保留的傳承給人類的東西。——但是這之中沒有【蒼】。

  想要接近【蒼】,需要更詳細的情報。沉睡於世界的裡側,最深處的地底的情報。

  比如說,魔道協會的機密。

  “可是,那種東西”

  和真只是個學生,沒有那種許可權,閱覽機密更是不可能。只有十聖才沒那個限制。

  說起十聖,又浮起了有關奈茵的思緒。

  索性嘗試著去拜託她本人好了。不過這個念頭即刻就被打消了。可以說奈茵會搭理自己的可能性為零。

  況且她還對自己抱有十分微妙的警戒心。

  嘆息聲從消瘦的肩膀落下。

  雖然很想得到那個叫做【蒼】的東西,可是找不到能夠摸索到門路的方法。

  和真就這樣灰心地從校門走向宿舍。周圍的景色完全沒有入眼,就這樣機械地拖著腳步向前走著,又一個人來到了前幾天被襲擊的那條小路上。

  那裡仍然空無一人。

  像是看到了什麼討厭的東西一樣,和真瞥了一眼小路。彷彿是期待著這一瞥似的,從小路里面突兀地滑出一個無聲的黑影。

  “啊”

  和真被嚇了一跳,口中不禁漏出驚訝的聲音。

  是照美。

  “喲,小和真。從學校回來了?”

  他站在猶如烈焰般燃燒的赤紅天幕下,身形被鑲上了赤色和黑色,好像是什麼帶來災禍的東西一樣。被風帽遮住無法辨認的眼睛下面,像三日月一般的嘴還是老樣子。照美走到了和真的側面。

  “啥呀,這張鬱悶的臉。有啥不爽的事?”

  “不是,雖說沒有什麼特別苦惱的事”

  “啪”地一聲,和真的背被重重地拍了一下。是照美在催他趕路。

  繞開了偏僻的小路,走上直接通往宿舍的大道。照美似乎不太想讓別人看到自己,但是仍然沒有選擇一條人更少的路。

  一同走在落日的餘暉之中,和真偷偷地看著照美。

  照美是個奇妙的男人。

  他對於自己的情況一清二楚,可是自己關於照美卻什麼都不知道。然而,和真卻覺得他好像從很久以前就認識照美一樣。

  難道說他是在自己已經忘卻的七年時光裡就在一起的人嗎?

  回憶起來也好,有什麼疏漏也罷,現在也聽不到了。總有一天比如能夠更多的瞭解【蒼】的時候,也要聽聽關於照美個人的事情呢。

  偏離了石板鋪成的大路,和真向林蔭道通往的公園走去。太陽還沒落山,孩子們笑鬧的聲音使得視野寬廣的公園熱鬧非凡。

  平常的話,和真回宿舍的時候會繞開這個公園,因為喧鬧的孩子們的笑聲最討厭了。

  可是今天和真對於這煩人的笑聲卻也很安心。孩子們遊玩的公園裡,不會出現那種用太刀揮斬的襲擊吧。

  那天的情況是,那個獸人似乎是特意選擇了不會被任何人看到的時候呢。

  “一點都沒變呢,真是熱鬧的公園啊。”

  和真有點疲憊地小小的嘟噥著。

  真不知道孩子們一個勁兒地追著那個球有什麼好玩兒的,和真移開了目光,和照美一起走在人行道上。公園周圍林立的大樹是早在這座島建造之初就種下的,現在已經長得十分枝繁葉茂了。

  “明明外面都要世界毀滅了,這島上根本沒什麼氣氛嘛!”

  鋪著石磚的林蔭道上回響著與和真步調相同的清脆腳步聲。照美好像很憐憫的樣子,像表演一樣誇張地點著頭。

  果然對旁邊稍稍斜眼就能看到的熱鬧景象沒報什麼好感呢,和真有點畏縮地歪著嘴角,看向別處。

  “那~麼~小和真呀——”

  “恩?”

  “——魔道協會的機密,是個很不錯的著眼點呢。”

  照美唐突地說話了。

  和真的步調突然被打亂了。

  “我說過這件事了嗎?”

  “沒~有~啊~”

  照美裝模作樣地笑著,尖削的下巴稍稍轉向和真這面。

  “我知道的啊~就算你啥也不說,我還是都知道。我可是會讀心術的呦。”

  照美的語調好像是在嚇唬小孩子一樣,和真背後一陣冷汗。難道說自己思考之前,照美已經早就想到了嗎?

  這樣想著,和真警惕地看向謔笑著的照美。

  “kukukuku——什~麼嘛,真的相信了啊,笨蛋!當然不是真的啦!我聽到你剛才在那個圖書館裡說的話啦!”

  “圖書館~啊,是和託莉妮蒂說的話嗎?”

  “唉?叫託莉妮蒂啊,那個眼鏡女。”

  好像吐口水一樣的肯定回答,讓和真的臉上現出鬱悶的表情。

  託莉妮蒂給了和真貧乏的日常交際一點搔癢般的刺激,他覺得這幾乎是一種恩賜了。她的彷彿能夠綻放出笑容一樣的言行,是應該叫做責備呢,還是贊同呢?

  不知不覺自己就笑起來了。

  “瞭解情況的話倒還好,可是偷聽別人說話可是糟糕的品德哦。”

  “品德?糟糕的品德?別搞笑了!品德什麼的,哈!喂喂~小和真,在這種讓人心情不爽的地方被關了差不多七年,你沒被華麗的魔法使殿下們汙染真是太好了。”

  “等等啊,這種話請別在大街上說啊……”

  慌慌張張地捂住照美的嘴,和真被嚇呆了。

  腳踏魔道協會庇護之下的伊夏娜的土地,還像流水一樣地說出辱罵魔道協會的話。感覺很奇怪。

  不明白呢亦或是明知故犯呢?照美說著挑撥的話語。

  “而且能聽到關於你們說啥不是很好嗎?氣氛相當不錯呢。年少輕狂的孩子啊,青春,青春,真好啊~”

  “請饒了我吧。我和託莉妮蒂同學可不是那種關係啊。”

  這種話題太不擅長了。聽著真心覺得自己不是那塊料的和真的語氣,照美超級開心地用手撫著額頭,笑得肩膀都在顫抖。

  “嘻嘻嘻……哈~哈~這樣啊?可是女孩子很可怕的哦,反正我是不介意的啦~怎麼樣有過經驗了嗎?你可要小心點哦,小和真……哈哈哈。”

  “忠告……非常感謝。”

  完全是在拿和真尋開心。和真出於禮貌只好歪著嘴角有點鬱悶地回禮道謝。

  “忠告可是給你了哦。魔道協會的機密……那東西的確是在聖堂裡。只不過那東西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子啊。”

  照美說話的時候,和真的表情緊張起來。雖然一時還不能相信照美所說的話,還是偷偷地窺視著旁邊的斗篷男。

  公園裡的樹木發出了使人不安的嘈雜聲音。

  “你知道機密的內容嗎?”

  照美輕輕地頷首。

  “啊啊,知道的知道的。在哪裡我也知道。”

  “怎麼會這樣……就算是十聖,知曉全部機密的人不也是少之又少嗎?這樣的話照美為什麼……”

  和真並不覺的照美是與魔道協會有著很深關係的人。怎麼看都是島外人的照美,為什麼會知道這些機密呢?

  和真的表情混雜著驚訝和憂慮。照美的雙眼彷彿閃耀著光芒,戲謔地看著他。

  “什麼嘛,不相信嗎?嘛,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罷,對我來說都是好事。”

  “……那麼請告訴我吧。被稱為魔道協會機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和【蒼】一樣,和真同樣不知道魔道協會的機密的正體是什麼。

  照美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好像試著在什麼地方尋找東西一樣的和真。

  同時和真也停下了腳步,和照美面對面。夕暮的公園裡,孩子們喧鬧的聲音好像已經是其他次元的聲音一樣,已經聽不到了。

  照美的臉上浮著一成不變的笑容。那種,根本瞧不起別人的笑容。

  “想讓我告訴你嗎?告訴你倒是也可以啦……反正現在也和你沒什麼關係,機密什麼的。”

  “你認為和我沒有關係嗎?照美說過的吧?不管是《蒼》,還是機密都知道。但是那種重要的東西卻不告訴我,這樣的話你的話就沒人會相信了。”

  “哈,小和真還真愛擔心呢。”

  完全被帶入對方的步調了。敗了的和真回答道。照美對著這樣的和真點點頭,冷冷的笑了笑。

  “那就稍稍透露一點點。存在的喲,存在的存在的。真————的存在的。準確的說,到達沒有什麼情報的【蒼】的方法,說說的話還比較靠譜呢。”

  “到達【蒼】……的方法?”

  “不過那到底是什麼,必須靠你自己來確認。這也讓別人教,那也要別人告訴的可不行啊。有句話不是說“吃苦當吃補”嗎?……吶,老弟。”

  照美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扳著和真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身邊。照美纖瘦的手指緊緊地扣著和真的肩部,彷彿連手指關節都要碎裂一樣。

  突然襲來的痛楚讓和真皺起了眉頭。照美盯著被硬拉到自己眼前的和真,富有深意的笑了。

  “聽好。你必須用自己的力量去追尋【蒼】。這就是那個,無法逃避的命運呢。明白了嗎?”

  雖然不明白,也還是得說明白了。在這種氣氛之下,照美低聲的說著。

  和真好像被震懾住一樣低下了頭。

  【蒼】是什麼?究竟為何要被聖堂那樣嚴格地管理起來呢?如果說是為了保守機密的話,那麼那個機密又是什麼呢?

  心裡堆了好多疑問啊。

  但是就像照美所說的,和真認為這是自己的命運。必須去追尋【蒼】,不管那是多麼困難的事。

  和真一直低著頭,低聲自語著。

  “聖堂深處除了十聖之外是不能進入的。由魔道協會所下的許可想想也不可能的……”

  “嘛,普通的考慮一下,想要騙過十聖們是不可能的吶。魔道協會能夠存續幾百年的理由,你知道嗎?”

  在和真之前,也有很多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想要染指魔道協會的機密。但是沒有一個人成功地接觸到了那個祕密。

  是不是正因為魔道協會如此嚴格牢固地保守著機密,才會在歷史的裡側擁有如此巨大的存在感呢?權威根源的象徵-一般的存在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接近的,魔道協會的厚重歷史在這裡顯現出來了。

  "但是不行啊,不管怎麼樣!"

  "稍微動動你的腦子啊,學生君。總之我不是腦力勞動派的啦!"

  照美髮呆一般歪著嘴角,再一次邁開步子。黑色皮鞋之下是從公園吹來的沙粒,踩上去的時候發出焦灼的聲音。

  提示大概就到這裡了。

  和真追趕著照美走著。規則地等間隔種植的樹木從眼旁掠過,和真正在精神集中地思考著解決方案。

  緊緊將目光聚焦在侵入者身上的十聖和警備人員真是個大麻煩。他們擁有能夠感知和真的眼睛,警告和真的嘴,判斷是否處罰和真的腦子。如果不首先把礙事的人從聖堂排除掉的話,就什麼也做不成了。

  “打個比方……假如十聖全員都陷入了不能留守聖堂周圍的事態之中的話……”

  旁邊的照美有點驚訝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想法不錯……本想這麼說。小和真啊,小鬼才會這麼想的吧?這可是最大的難題啊,再多想一想。”

  “……知道了啦。”

  平凡無奇的一介學生正在搖搖晃晃地艱難接近聖堂,這種只是想想都不可能的事態如果發生的話,欺騙十聖的眼睛也許就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只是怎麼才能造成那種事態呢……?)

  如果不是學園的教員和街道的自警團都不能解決,必須由十聖親自出馬的事態的話就沒有意義了。這個想法行不通。

  “啊~你能幹成什麼?真是被危險的傢伙纏上了。”

  照美的話題又一次唐突地轉變了。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的和真停住了腳步。

  “照美先生,那句話是……”

  照美催促在他之後停下腳步的和真觀察一下週圍。和真也漸漸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令人厭煩的孩子們一個也不見了。在孩子們周圍談笑的監護人們,坐在長椅上眺望天空的老人們也不見了。

  公園裡面除了和真和照美之外,一個人都沒有了。

  照美吐了一口唾沫,冷笑一聲。

  “這不是魔法。是術式。”

  “術,術式?”

  “很相似,但是到底是不同的東西。簡單來講,就是把我們關在這個公園裡的東西。”

  “關起來?到底是誰…?!”

  明明特意選擇人很多的路線回家,但還是被奇怪的人盯上了。狼狽的和真也只能說“饒了我好不好”了。

  照美完全沒有懼意。嘴角向上撇著,讓和真巡視周圍。

  “管他是誰,反正是那傢伙的人吧?”

  身著黑色裝束的影子,前後封堵了林蔭道,將和真和照美包圍了起來。

  剛才還滿是孩子們歡聲笑語的公園,現在回到了不詳的寂靜中。

  笑聲也好,遊樂器械的響聲也好,刺耳的哭聲也好——全部如同幻影般地消失了。周圍的景色漂浮著一種閒散而又荒廢的氣息。

  立於其中的是,和真與照美。

  以及突然出現的三個人影。伏低身子的他們的身形,與數日前和真所遭遇的東西非常相似。

  頭部突出的三角耳朵,背後搖動的細長尾巴。身著覆蓋全身的黑衣,頭上罩著深都毛,一副將表情隱蔽起來的黑色顏面。

  雖然相見一場,但從這一場處罰,可以很容易地推測出來是和先日的獸人友紀有關的傢伙。

  於是他們的目標是誰自不用說。

  “幹,幹什麼啊,你們!”

  和真的喉嚨引出將近悲鳴的聲音,畏縮般地後退起來。

  伊夏娜不是有著魔道協會的結界守護,世界第一安全的都市嗎。怎麼會,在如此短的時間裡遭遇兩次襲擊。這等事態和真完全不能理解。

  另一邊照美像是對這種事情有心得一樣,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就這樣很有餘裕般地冷眼旁觀。

  “挺少見啊,這不是半獸人嘛——”

  “半半獸人,嗎?”

  “既不是人也不是獸—半吊子的畜生,叫獸人。連不是人的獸人都不算,分不到畜生裡面的,就叫半獸人咯。”

  的確正如照美所說,身高比起友紀來要高一些。但是比起人類的成人又矮不少。這種奇妙的不平衡,引起了多餘的異質感。

  來路不明的異質感化為了恐怖。

  和真強行擡起腳,想向後退去,但,背後似乎有什麼阻擋著走不動。

  本以為是排樹的樹幹,但是不對。這裡什麼也沒有。樹與樹之間的空間,如同有一堵看不見的牆壁一般阻擋住了和真的後退。

  “到此為止了啊。出不去什麼的,也是你說的術式的關係嗎?”

  對著因驚愕而悲痛地吞氣的和真,照美向對待小孩子做蠢事一樣笑著。

  “之前那混蛋貓襲擊的時候,這個術也用過了嘛,沒注意到嗎?”

  “啊可是那時”

  小路里誰也沒在吧。

  在看不見的牆壁邊縮起身子,和真因不祥的理解而顫抖起來。

  雖然不知道所施之術的名字,但這就和小規模的結界一樣。恐怕那個時候,是奈茵將那結界打破才出現的。

  也就是說除非那些半獸人解除掉這術,或者和真破解掉這術,否則是沒法從這裡逃出去的。但是這種狀況下,解除術這種事和真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照美就像覺得這絕望的事態很有趣一般,咧嘴一笑把手搭在和真肩上。

  “哎——呀,碰見了和沒在這兒的獸人有關係的傢伙這還真是不得了啊。怎麼樣啊,和真=克瓦爾君?”

  “這也好那也好,都怎麼了啊?”

  在和真還慌張地不知所措時,散發著異樣氛圍的半獸人一齊飛躍起來。

  一瞬間就衝了上來,黯淡的銀光切風而至。

  “唏啊啊!”和真拼命俯下身子跑了出去。

  半獸人的刀刃,將一瞬前和真所在的場所斜著斬裂了。

  這毫無猶豫的斬擊,就是要染上和真的血色。先前的襲擊在腦裡復甦了。

  他們也是,毫無迷茫地要殺掉和真。而且這次對手有三人。接下來的半獸人也揮起各自擅長的武器。一人是刀,一人是接連取出的小刀,一人是雙手所持的巨爪。持刀的半獸人飛躍起來,從上到下直線劈下。跳起後退的腳邊飛來瞄準這裡的小刀,逃跑方向上有擺好架勢等待著一般第三人的爪襲擊過來。看起來很荒唐——這就是呼吸相合一般的連攜。

  和真連滾帶爬,拼命地來回閃避。剛一轉過身,耳邊就掠過刀刃的聲音。恐怖襲遍全身,刷的一下汗毛倒豎。撞過去一般背靠上一顆大樹,和真因混亂的呼吸肩膀大幅上下起伏著。

  為什麼會這樣。頭腦中這種語句咕嚕咕嚕地來回轉著。

  “哦—哦—,意外地得躲的不錯嘛~”比想象中要更近的照美的聲音。和真轉過現在哭一般的臉。

  照美則優雅地像在休息日的午後一樣,坐在附近的條凳上插著腰,悠閒地翹著二郎腿。”別,別看了幫幫我啊!“

  “誒,我嘛?好麻煩啊~”

  “麻煩啥的,什麼啊!”

  一邊注意著半獸人的動作,和真責備般地說著。

  但是照美卻坐在長凳上“啪嗒啪嗒”地甩著腳玩,不慌不忙地託著腮幫眺望著那樣子的和真。

  “還沒到我出手的時候呢,這幫傢伙的攻擊,都躲開了嘛。不是不想要麻煩嗎?那就玩唄。”

  “這,是”

  照美說道這點,和真突然冒出了疑問。

  被自稱友紀的獸人襲擊的時候,斬擊經常與和真擦身而過,每當這時就感覺死就在眼前。對於為什麼當時沒死的原因,除了幸運與奇蹟以外沒法用別的說明。

  但是現在已經少許大概是場合的關係,心境上有餘裕。

  他們很慢。和友紀比起來更加,遠遠比不上。

  “的確。”

  雖然並不簡單,注視著就能避開。這讓覺得自己完全被逼入絕境的和真稍稍有了些希望,但是立刻察覺到事態並沒有好轉。

  “但是,無論怎麼能躲,不能打倒不就沒意義了嗎?”

  “啊—,是呢。可能你丫就被嘁裡喀嚓地殺掉了呢~”

  “討,討厭啊,那種事!”

  對著可憐兮兮大叫的和真,半獸人再次連攜襲擊過來。對於和真的殺意異常執著。

  刀與爪的連擊從左右逼迫而來。從那中間的縫隙鑽過疾跑而出,面前的地上卻像塞進來一樣紮上了一把小刀。

  “什,麼,嗚哇!”

  突然出現的障礙物,讓和真摔了個狗吃屎。刀也向這邊揮了下來,和真不顧弄髒制服一滾躲開。

  喘不過氣地爬起來的地方,就在照美坐的長凳幫片。

  “做點什麼吧拜託了啊!”

  “怎麼辦呢~如果你只是個想到達【蒼】的笨蛋的話,對本大爺就沒什麼必要啦。所以說嘛,我不擅長戰鬥捏。”

  “和剛才說的相反吧?!”

  剛才明明說的是“不是腦力勞動派”什麼的。

  但是對於和真悲痛的血淚控訴,照美好像完全事不關己,一絲緊張感都沒有。

  “我說過那種話嗎?”

  “說了啊!不管怎樣都好啦…咿!”

  和真的話不知道還有沒有說完,切裂空氣的聲音就飛掠過來。

  半獸人投出的三支短刀發出尖銳的悲鳴,從蹲著的和真頭上呼嘯而過,刺穿了身後長椅的椅背。

  幾乎貼著照美的身體。

  如果自己的反應再遲一秒鐘的話,現在自己的身體上就會留下一排縫吧。這樣想想簡直要嚇死了。

  “咿嘻嘻,開玩笑的啦,玩笑。嘛,你要是死了我也很麻煩啊~”

  照美磨磨蹭蹭地站起來,懶懶地活動了一下上半身。和真就保持著正要起身的姿勢仰望著他。

  “那麼……和真=克瓦爾君。”

  照美握住釘在椅背上的半獸人的短刀,輕而易舉地拔了出來,輕輕的放在頭上。他一邊靈巧地把玩著短刀,一邊從風帽下面窺視著和真。

  “僅僅幫你的話可沒意思。有個條件。”

  “是……什,什麼?”

  “和我約定,一定要追尋【蒼】。”

  如同爬行一般接近的,低迴的聲音。

  不仔細看就看不清楚的照美的眼光射向和真。和真的呼吸和思考都停止了。

  連呼吸聲都沒有。彷彿一瞬間陷入了靜止的感覺一樣。視線之中,照美是僅有的,唯一有意義的存在。

  簡直就像是被蛇類盯著一樣的感覺。在那種沒有溫度的眼神注視下,和真的脊背都被凍住了。和照美的眼睛比起來,襲擊者指向自己的刀簡直就像玩具一樣。

  “約,約好了。一定的。所以……。”

  不能逃離盯著自己的目光,和真像被榨乾一樣擠出了回答。和真有一種如果不回答的話,就會有不得了的事情發生一樣的感覺。

  照美又拔出了一支短刀,咧嘴一笑。

  無所畏懼地,令人不寒而慄地。

  猶如爬蟲類一般冰冷的眼神離開了和真,投向了全身黑色的襲擊者們。

  “那句話,可別忘了啊。”

  剛剛說完,照美就動了起來。

  如同散步一樣地走到了襲擊者們的中間,手中玩耍一樣擺弄著兩支短刀。

  黑色的影子們轉移了襲擊物件,將刀刃對準了照美。它們各自擺出謹慎的體勢,不規則地移動著。

  持刀的半獸人繞到背後,銳利的刀刃襲向照美的頭部。

  但是同時照美回頭了,手臂早已敏捷地拂去。斬擊的鈍聲響起的同時,照美正背後的黑影直直地飛了出去。

  照美剛才坐著的椅子發出誇張的聲音,直接被撞碎了。

  “咿——”

  “哦哦,抱歉抱歉。你小心點啊小和真~”

  照美一點也不發怵,大模大樣地拿著刀向和真揮揮手。

  和真這回坐起來,無力地點點頭。

  “是,是的。”

  只是回答就已經用盡全力了。

  這時候照美已經低下身子,將揮著爪子的襲擊者高高踢上天空。從死角投出短刀的最後一隻,也被照美找到懷中的空隙,一刀斬中。

  “喂喂喂喂!就這點水平嗎?嘻——哈哈!雜魚就是雜魚,打起來一點都不歡樂!太無聊了吧!”

  腳邊倒著如同凝結成塊的影子一般的身體。照美像是踢球還是什麼一樣地踢著它們,踩著它們。

  明明是三對一,照美的強大卻是壓倒性的。

  同時站立在無論是建築物還是什麼的一概沒有的街上,和真確實看到照美已經將迫近的襲擊者們圍捕擊破了。照美只是漫不經心地揮揮手,用了幾個粗枝大葉的動作而已。

  “撤,撤退!一定要向友紀大人報告……”

  好像頭領樣子的一隻半獸人喊出了聲。襲擊者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飛一樣地後退。它們的身影很快就從公園裡消失了。

  周圍再一次恢復了夕暮的寂靜。

  照美把手裡拿著的短刀像玩膩了的玩具一樣丟掉,走近一直坐著的和真,伸出腿用皮鞋的鞋尖碰了碰他。

  “準備坐到什麼時候啊~小和真。站不起來了嗎?”

  “好……好強啊,照美先生。”

  仰視著從高處向下看的照美,和真用連自己都驚訝不已的無力聲音說道。照美笑得肩膀都顫抖了。

  “強?大爺我很強?當然是的啦。嘛,你也能趁這時候休息自愈一下啦。”

  “我?自愈是……什麼?”

  “呼呼,所以說——你知道的啦~”

  照美一邊笑,一邊拉住和真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一直抱著包的和真全身都僵硬著,照美拍了拍他的肩膀,戲弄一般地嘴脣露出了三日月一樣的笑容。

  “約定,別忘了啊。”

  “約定……”

  “喂喂,不能這樣啊。睡迷糊了大概就忘光了吧,喂!”

  狂傲的聲音在和真胸中迴響著。

  和真抱著書包的手臂失去了力量,手也鬆開了。

  “……沒問題的,不會忘記的。”

  欺瞞十聖的眼睛,進入聖堂。一定要拿到……

  【蒼】。

  為了那個什麼都能做。

  和真不自覺地,心中這樣思考著。

  在那之後,在宿舍門口和照美道了別。

  照美在宿舍前佇立片刻。片刻之後,他緩緩地回過頭,向上看去。

  宿舍附近建有一棟三層住宅,屋頂上有一個佇立著的人影。

  嬌小的身高,具有明顯特徵的長尾巴,沐浴在落日霞光中的剪影浮現出來。

  是友紀。

  佇立在屋頂上的友紀用彷彿是在狙擊獵物一樣的目光注視著宿舍。從不久的剛才開始,一直看著和真的背影消失在這裡。

  是在尋找刺殺他的時機嗎?還是他為了看清了什麼而來嗎?

  不管哪一方,對於照美來說也僅僅是礙眼的東西罷了。

  友紀稍稍動了一下。大大的眼睛微微一動,仔細打量著站在宿舍門口的照美。

  視線相交的時候他們的距離還有些遠。但是那種距離被兩人無視掉了,照美和友紀都確認了對面存在身上分明的敵意。

  然而這個時候兩人並沒有縮短彼此的距離。友紀轉身撤退,彷彿存在於如今已經滅亡的極東島國的古老忍者一樣,身影一瞬間就消失了。

  貓的氣息完全消失了。照美朝著空空如也的的屋頂上斜睨一眼。

  “……切。”

  照美厭惡地咋舌。

  嘛,算了。無論哪條道路,都已經開始了。

  齒輪已經開始咬合,轉動了。事到如今無論是誰,無論怎樣掙扎,都不可能阻止了。

  在宿舍吃過晚飯,和真和誰也沒說話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開啟燈照亮昏暗的屋子,關上了窗戶。

  擺放著常見傢俱的常見的屋子。但這裡對和真來說是最能夠放鬆的場所。

  小小的水壺煮了開水,泡起紅茶。雖然是在位於島上的主幹道的商店買的便宜貨,但和真覺得這就足夠了。

  吹吹氣冷卻一下,一口喝下。接著不由得,嘆了口氣。

  今天也還是很倒黴。和照美在一起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和真一個人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

  最近自己周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賽莉卡=A=瑪丘利出現了,獸人出現了,照美出現了,今天半獸人也出現了。

  以及【蒼】。

  (【蒼】)

  什麼辦法也考慮不出來。

  十聖是給在魔道協會當中也是最為優秀的魔法使授予的名譽以及,地位。要讓他們出動,其他魔法使完全應付不了的級別的事件是必要的。

  而且話說回來,實行計劃的人是和真。

  非十聖對應不了,還是和真能實行出來的事件。

  “可惡怎麼也不會有啊。”

  無意識地將內心的話粗暴地漏了出來。

  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和真擡起頭,皺了皺眉。晚飯時間都過了,這麼大老晚的。對在這種時間來屋子拜訪的人可沒心理準備。

  “誰呀?”

  是照美嗎,這麼想著。

  但是門的另一側返回來的是不同的聲音。

  “抱歉突然來訪,這裡是託利尼蒂=格拉斯菲爾~”

  如同棉花糖一樣的甜美聲音。和真將聽到的話的意思完全理解出來,空了數秒後慌忙地開啟門。

  出現在這裡的身影讓和真再次,停止了思考。

  毫無疑問地,託利尼蒂=格拉斯菲爾就站在這裡。

  雖然沒有禁止女子來訪男子宿舍的事,這種事實際上也很少遇到。

  在學園裡有名的品行端正的託利尼蒂夜間獨自一人出現在男子宿舍走廊的場景,有某種超脫地違和感。

  “太好了,安然無恙呢~”

  和真看著託利尼蒂把違和感甩在一邊,露出了放下心來一樣的表情。

  “是?”

  安然無恙,是什麼意思呢。和真門開到一半,吃驚的呆問回去。

  託利尼蒂兩手捂住嘴巴,什麼也沒有一樣地笑著。

  “啊啊,對不起~。實際上,今天傍晚,奈茵·說感覺到了和以前襲擊和真同學那時一樣的,奇怪的力量於是覺得萬一,和真同學遭到什麼不測~”

  “所以,這種時間特地來?”

  好事的人啊。和真呆呆走出來到走廊。

  幸虧走廊裡一個人也沒有。

  和真的屋子是最靠邊的,所以不會有妨礙誰通行的事。但是如此深的場所與同年的少女兩人一起的這種狀況,多少有些氣氛微妙的感覺。

  “真的對不起。但是不知為何,總是很擔心呢。”

  這樣說著的託利尼蒂溫柔的瞳孔中,充滿著不可思議地看透一切的色彩。

  為何如此。不應該這樣的。結果連和真自身都不知道的心底宛若被撈上來一般。和真以裝出的笑臉迴應:

  “勞你費心了。真的沒關係呢。什麼事也沒有。”

  黑衣服的傢伙們沒再來糾纏,默默地消失了。沒有什麼再值得擔心的,託利尼蒂再關心下去就要引起注意了,不管怎麼說也要極力避擴音到照美的事。

  照美與【蒼】的事,要極力避免他人知道。

  “這樣啊。太好了~”

  靜靜地如同悄悄話一般,託利尼蒂說著。

  就這樣過了一會,客氣地擡起了頭。

  翠綠的瞳孔和藹慈善地望著和真。

  “那個~和真同學,”

  一直聽慣的,甜美的託利尼蒂的聲音。此刻這裡卻沒有甜美之感,漂浮著一種將周圍雜音全部鎮住的神聖之感。

  這份清淨將和真的意識也彷彿催促一般拉了過來。

  “如果被捲到了什麼麻煩事裡去的話,我會助你一臂之力。所以,請不要去做危險的事情啊。”

  “誒?”

  “我並不知道和真同學的要事是什麼。只是最近,覺得和真同學周圍有什麼不穩的事情發生了,就是如此喲。"

  儘管說了不知道,但還是完美的命中靶心的言語。

  砰地一聲心臟劇烈跳動的同時,和真心中一時各種各樣的感情渦卷在一起。

  既有對這純粹的關心而高興,也有讓人看到不可靠的一面的感情。

  對於今後可能會背叛託利尼蒂的事,覺得不可原諒。如果欺騙奈茵,會背叛託利尼蒂的事就是緊接著的。

  平凡不起眼的單調的學生生活,與每朝她的問候也覺得很懷念。

  和真的願望實現之時,這裡也不會有現在司空見慣的風景了吧。所以在稍微。一瞬也好稍微。

  “過慮了呢。”

  用手蓋住溢位的感情,和真柔和地緩下表情。

  偽裝出笑容已經是習慣的事了,但對方是託莉妮蒂的話還是稍微心裡有些難受。就像對著透明的誠實,返與汙濁地不實一般。

  可是和真接著說道:

  “我其實,並沒有被捲進什麼事情。如託莉妮蒂小姐所說一般,也是沒有頭緒。的確前幾天遭到了危險的事情但也過去了。我沒事的。”

  對著囑託一般說著的和真,託莉妮蒂眼睛動也不動一直望著。通透的翠綠瞳孔一絲疑問氣息也沒有。

  “聽了這些我就安心啦。”

  可是不知為何,稍稍浮起的她的微笑,看起來安心的同時又有一絲悲傷之色。

  託莉妮蒂退後一步,以同語氣一致的舉止禮貌地低下頭。

  “鼓起勇氣了,來這裡看一眼真是太好了。賞臉相見,真是感激不盡。在此告辭了~”

  “沒沒,路上小心,託莉妮蒂=格拉斯菲爾小姐。”

  託莉妮蒂再一次垂下頭,留下給人好印象的笑容慢慢地沿著小路目送託莉妮蒂的背影離開,和真回到了房間。

  意識如同飛掠一般閃過有關託莉妮蒂的事情,從心底浮現出悲傷的微笑。

  是因為看穿了她的謊言嗎?還是因為無論怎麼做,也都已經來不及了呢?

  和真將門關上,反鎖起來。然後用額頭靠在了門板上。

  特地趕來這裡呢。如果可以把事情簡單化,大概只是進行理應的禮節性問候也說不定呢。

  “——喂喂。難道說那女人的話你都照單全收了嗎?”

  從和真背後傳來的嘲笑的聲音,如同一盆冷水一樣潑來。

  彷彿從夢中突然驚醒,和真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照美把木椅子當做自家東西一樣坐著。

  “請,請別嚇我。到底是從哪裡進來的啊?!”

  和真因為過於驚訝,已經難以支撐自己了。照美坐在椅子上,對著背靠在門上悲慘訴苦的和真愉快的笑著。

  “嘿嘿還問‘是從哪裡進來的啊?!’似乎說了什麼意義不明的話啊。就算你真的接受不了,從一開始不就是這樣的嗎?”

  “那樣的事”

  沒有的吧。本來想這麼回答的,可是才說到一半,和真就把話咽回去了。

  照美出現的時候一向都是沒有正常的預兆的。

  如果照美這麼說的話,也許他真的從一開始就在這個房間裡也說不定。只不過和真沒有注意到罷了。

  叫做照美的男人周圍的氣氛,為什麼會讓人這樣想呢?

  和真從靠著的門板上起身,慢吞吞地走到床邊坐下。

  照美正在大搖大擺地喝著剛才泡的紅茶。反正茶也不太熱了,和真也懶得特地去搶回來。

  “把託莉妮蒂的話照單全收是什麼意思?”

  把兩手交叉在張開的雙膝之間,和真看著照美。

  和真的眼睛被長長的劉海遮住,照美的眼睛則是深深地隱藏在風帽下面。兩人互相看著的視線實在是微妙極了。

  照美的指尖拈著茶杯,將裡面的紅茶一口氣倒進嘴裡。

  “她不會是說“別這麼做”吧?那個叫託莉妮蒂什麼的也僅僅是說了一下吧?嘛,不管怎麼樣,那個女人,真的可以信任嗎?”

  “為什麼說這種話呢?她只是擔心我吧?”

  理解不了照美所說的話,和真有些焦灼地責備著他。

  照美帶著愕然和憐憫,誇張地大搖其頭。

  “啊~啊,好可憐好可憐。常年安安穩穩地呆在這種白痴島上過著溫吞的生活的話,那大概就拿你沒辦法啦。笨蛋就只有被人抓住機會利用完就扔掉的下場吧。”

  “你在說什麼啊”

  話說到這裡已經漸漸開始變得令人不安了。對著驚訝地窺視著自己的和真,照美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挖苦的笑容。

  “真的沒注意到嗎?你啊,被那女的監視啦。”

  監視。

  出乎意料的話將和真的思考凍結起來。

  照美重重地將茶杯放在桌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和真這才想起了呼吸。

  只是怎麼也不能平靜的回憶這件事了。

  “監視託莉妮蒂,監視我?”

  “除了你還有誰嗎?”

  “但是為什麼”

  “真的不是嗎?真的嗎?一次也沒覺得嗎?真的嗎?”

  照美的聲音煽動著和真心中滋生的猜疑心。這份漸漸膨脹的猜疑心,在和真不斷地搜尋這數日的記憶的時候變得嚴重起來。

  “好好想想吧,‘和真=克瓦爾’。”

  照美的話在心中迴響著。

  過分警戒的奈茵的銳利視線。那雙眼睛彷彿一寸寸檢查和真的內心一般。不管怎麼說她都是十聖之一。什麼都察覺不到才是不可思議的呢。

  還有,託莉妮蒂。一視同仁的溫柔笑容的偽裝之下,到底會有一張怎樣的面孔呢?雖然隱匿在奈茵的陰影裡,可她也是有著『白金之鍊金術師』(Platinum=The=Trinity/プラチナ=ザ=トリニティ)之名的優秀學生。

  “託莉妮蒂在監視我”

  和真輕輕地喃喃自語著,沒有衝著任何人。他的心情低落極了。但是一瞬間和真就想開了,直到剛才還對託莉妮蒂滿懷感恩之情,現在也被漆黑浸染了。

  很想相信她啊。

  然而以無害微笑示人的同時,卻在觀察著和真的舉手投足。這樣的可能性也不能說完全為零不是嗎?

  俯下身來,交叉的手指用力的握著,已經陷入了手背。和真對託莉妮蒂已經持有明確的疑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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