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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X24link six 世界上絕無僅有的三項真實》第4章
  #插圖

  笹浦耕07:36-07:37

  「用多數決決定。」

  我說。

  「規則是這樣的,德永他們有沒有選擇尋死的自由,讓大家按照順序發表意見。而且剮好十二個人,非常棒的人數。你們是陪審員。」

  然後對德永和未由帆說:

  「如果贊成票過半數的話,你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但是如果否決票較多的話,我就對你們開槍。沒射準可能會打爆頭,不過那到時候再說吧。如果你們不喜歡這個規則的話,那我就立刻開槍。如果有誰不說出自己的意見的話,那我還是開槍。完全公平地進行。沒有怨言吧?」

  所有人都用一付呆子般的表情看著我。

  想想也是。

  但是所有人在心裡某處應該都瞭解。

  除此之外已經沒別的辦法了。用其他的方法是解不開這個無可奈何的結的。

  用其他的方法的話,對德永那個大白痴……對這個非常不切實際的二十四個小時……是不公平的。

  *

  第一個投票的是伊隅那傢伙,雖然我感到有些意外。

  「——贊成。」

  那傢伙很小聲地說,將右手舉到胸前一帶。然後我這時候才第一次注意到那隻手用繃帶緊緊纏繞。那傢伙沙啞的聲音,響遍了淡粉紅色的天空,海潮味的風中。

  「我……贊成他的自由。要活要死,都是他個人的自由。我只有這個主張。」

  伊隅賢治07:38

  我的行動原則是否在這漫長的二十四小時內產生變化了呢?我是否迴歸到大圓環裡原本的場所呢?還是我只是將一點都沒改變的結論,用了其他的言語表現呢?

  我行動,並付出代價。我看見了「死」,看見了拒絕「死」的自己,而且看見了這兩個在彼岸的東西——和三橋,然後和自稱是藤堂祖父的老人,還有永井艾蜜莉以及她的同伴們。而且這和圍繞著德永的事件又是不同的,非常漫長的故事。

  現在的我甚至已經不覺得有必要目擊德永的死(或是屍體)的必要了。這就表示,恐怕我已經和今天早上的我站在不同的地方。不是圓環,而一定是我畫出來的螺旋軌道。我和昨天的我,只有一點點不同。比如說那就像是從某處又高又遠的一個定點來眺望的話,幾乎分辨不出來的細微變化。

  不管怎麼說,那個細微的差異正是我的選擇,德永和一七並沒有和我做出相同結論的必要。和他們絕對無法掌握我的思考幾乎同樣確實的是,最終我永遠也無法瞭解他們的想法。但是,我尊重還有其他選擇(也就是有行動的自由)。所以我才會到達現在的我。

  我選擇,所以他們也有選擇的權利。

  就算那有多麼的瑣碎。

  我慢慢地放下手,接下來是我身旁的誰跨出一步。

  是折口步乃果。

  折口步乃果01:38

  「我贊成。」

  我只能說出來了。

  因為閃著七彩光芒的恐龍們在準同學身後的水面上方,在高空之上,展開巨大的翅膀滑翔。而且準同學和一七同學都是非常幸福的顏色。

  所以,我明白了。

  準同學打算去哪裡。

  這條路繼續延伸下去。

  通往某個美好的地方。往遙遠的地方去。那個地方確實存在。準同學他們一定知道那個地方,到達那裡的方法。普通人看不見的那條路。

  然後說不定,我們也可以一起往那兒去。

  嗯,是的。

  三個人一起結伴自殺,似乎也不錯。

  當我這樣想像而面露微笑時,在所同學大吼。

  在所惟信01:38

  我反對!

  (哎呀呀,我聲音好像太大了點。大家一直盯著我看。糟糕了。不、不、不,我已經決定不要再在意那種事了!雖然心跳得超快的,不過總之我已經決定好了。)

  (因為我已經找到了宇宙的真理了,除了愛之外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

  (愛啊,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只有黑暗。)

  (只有很古老很古老的道路。)

  (如此而已。)

  (但是如果死了的話那就和愛沒有關係了吧?)

  (對不對?)

  (所以必須活著,必須要活下去,因為不管再怎麼累,怎麼餓,就算這樣我還是生還了,但是怎麼回來的呢,好奇怪啊,這一切該不會全都是做夢,我和美園小姐……)

  (還在那座山裡?)

  反對,反對,我反對!

  接下來是誰啊?快點說吧!

  左右田正義07:39

  「我贊成。」

  可惡,不管它了。真是的,我明明打算要回家的,為什麼要被藤堂那傢伙帶過來啊。已經夠了啦,好不容易上了電視,卻被ALR那些傢伙們找到,痛打了一頓。上電視真是一點好處都沒有。被他們痛揍,又被說是叛徒等,我已經不相信電視了。我被踹得好慘。到現在都還在痛。在這些人當中,現在我一定是最痛的。你們應該對我更悉心一點的。是拜誰所賜讓我這麼痛的。就是那個傢伙。都是德永害的。因為那傢伙搞出自殺這種麻煩事,害我困死了,又好痛,為什麼是我啊,我原本打算要回家的,可是藤堂那傢伙他說。

  你也有責任。

  我是做了什麼啊。我才是被害人吧。是犧牲者。電視什麼已經無所謂了,我想回家睡覺啊。都是德永的錯,是大家的錯,不是我的錯。誰啊快負起這部分的責任吧,誰啊,是誰都好,那就德永好了。德永這種人想死就去死吧。

  「伊隅說的話很正確。因為可以決定個人命運的權利的,也只有那個人而已。所以我贊成。」

  換下一個,快點說些什麼吧!

  西滿裡衣07:39

  「——我贊成有自殺的自由,但是又希望你們不要尋死。」

  才一說完,眾人一同譁然。

  「你到底是哪一邊啊!」

  「有這種的嗎!?」

  大家的視線帶著憤怒、失望、輕蔑。

  可想而知的反應。就連我一定也會抱怨,也會丟石頭的。如果是昨天的我的話。

  但是……

  「……但是這是我真正的想法嘛!我不希望這兩個人死掉!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管是誰,不管是誰,我都不希望他們死掉。

  但是又該說什麼阻止他們呢?

  以什麼為根據?

  什麼也沒有。

  零。

  這就是我。

  承認了這一點之後,我便不得不前進。

  「我不管怎麼樣,都不希望有人死掉!但是,該怎麼去阻止,我並不知道……!」

  *

  「這種情況應該怎麼算?笹浦?」伊隅冷靜的聲音。「或是當作廢票?」

  「你這種講法很難解決耶。」

  笹浦直視我。

  「對吧,西?」

  「我知道。」

  是的。

  我們都理解了。

  在那個不可思議的地底洞裡的音樂和舞蹈。我感到無上的幸福,些許地殘留在我心裡。但是沒有方法可以將那傳達給現在的德永他們。說不定將來會變得可以傳遞這些事。或許變得可以傳達那個感覺。手機變得更進步。一切都變得更方便。可是現在……

  我們並非互相連繫到那個程度。

  「我希望你們不要死。」

  失敗的自由。

  滿球數,盡情揮棒的自由。

  「但是,我不希望你們死跟勉強你們不要死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請算我贊成吧。——德永和她都有選擇尋死的自由。」

  左邊有人拾起頭來。

  是陶子同學。

  私市陶子01:40

  「我——」

  到底我能說什麼呢?

  老師。

  不,親愛的。

  我終於走到這裡來。我和我尚未出生的小寶寶。我擡起頭,慢慢地做了個深呼吸。於是,答案自然地從我的心裡浮現。這不是我的力量,是託我們寶寶的福。

  我有了確信。

  不是世人的眼光、謠言、空泛的說教,而是我已經可以從心底相信。

  這個世界值得活下去。

  因為為了不認識的某個人,有這麼多人盡全力努力,連還沒出生的寶寶也盡力要救人命。

  在包圍的人牆當中,我找到了那位紫色頭髮的老婦人,我忍不住浮現了笑容。

  在我心中呼喚。

  ——對不起,紫頭髮的婆婆。我沒遵守你的建議是因為我的愚蠢。但是我並不後悔如此。因為所有一切都到了該到達的地方。因為不管占卜也好,預言也好,所有的一切都一樣,命運並不是從恐懼開始的。

  是的,話語並不可怕。

  因為話語並不是我們的主人。

  啊~~親愛的。

  所有一切都多虧了我們的寶寶。不管怎麼說,他還沒出生就已經救了母親的性命了。所以再救兩個人一定也易如反掌。嗯,是的。

  「我反對。我們可以選的是活下去,而不是死亡。」

  然後站得稍遠的那位身材高大的男人,用低沉響亮的聲音跟在我的一票之後。

  那是——啊~~那不是三橋先生嗎。

  三橋翔太07:40

  「我反對。」

  我說了,但是我這麼說也沒什麼意義,因為我一直瞪著德永看,那傢伙想死。他真的要為了那個女人去死。

  也就是他的心還沒毀壞。

  心沒毀壞的傢伙很強,我的心壞過一次,在那之後遇到yú,然後那傢伙的心也壞掉了,在那個奇怪的腳踏車老爺爺來之前都是那個樣子。

  然後老爺爺確實是叫téngtáng,那個叫téngtáng的老爺爺說你們有一起來的義務,所以我生氣地說莫名其妙之後,

  ——哼嗯。哎,就像麻將的原點一樣。

  他說。

  那個時候我還搞不懂,但是現在我懂了,只懂一點點。

  所以全部都一樣,為什麼緒方那個傢伙會變成正數,說起為什麼我要跟téngtáng老爺爺一起來到這裡的話,那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就算變成負數,只要再努力就好。

  不管幾次,再幾次,比賽會一直下去,如果說一直下去很奇怪的話,比賽不是一次定輸贏而已,是要重複無數次的迴圈賽。

  不是淘汰賽而是迴圈賽。

  不管幾次,再幾次,繼續戰鬥。戰鬥不會結束,所以很痛苦,但是也因此才還有機會。

  前面輸掉的就算了,贏的機會還會再來。

  總有一天會再來的。

  只要活著的話。

  所以總之就這樣,比起現在的我,德永比較強。不管我腕力那些有多強但是德永還是比我強,我有一點點羨慕他,只有一點點而已。

  所以那傢伙把迴圈賽跟淘汰賽弄混了。

  所以我不把那傢伙的心毀掉不行,我要把比我還強的那個傢伙,等一下,馬上,衝刺後去抓住他,搶走他的刀。我一定要做到。

  藤堂真澄07:40-07:41

  上午七點四十分五十秒,被笹浦催促表明意見。

  ——我反對。

  不是講大道理,也不是欠缺思慮。

  我很自然地說出那一句話。

  修練了十餘年,恐怕這是第一次顯現未經過修飾的真心。

  同四十一分,在天空中看見一隻鳥。接近黑色的灰,那不是烏鴉。大而華美的翅膀,尖銳的鳥喙。我懷疑自己的雙眼,但是錯不了。

  是老鷹。

  歐蘇利文·愛07:41

  我所該說的話,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

  「我反對!」

  但是我的意見,在這個時候已經不重要了。

  在說要去死要去死的人面前,什麼投票,陪審團什麼的,這種道理已經不重要了。

  總之要阻止那把刀。

  從這裡開始猛衝過去,跳到那兩個人中間。一旦有個萬一的話,就用我的胸部去擋。像我有這麼多的脂肪的話,至少也能代替防護衣吧!代替不了?不行?神明佛祖、星之大明神,那個就靠禰了!

  萬一失敗的話……嗯,就等那時候到了再說吧!

  拜託我扭到的腳踝你可要好好的動呀!

  所以我為了抓準時機繼續說:

  「——但是也不是因為這樣就要強加我的意見在你們身上。不過我反對,總之就是反對,就只是這樣而已。所以,如果等下大家的意見以相同人數分裂的話,我願意撤銷。是的。」

  我一說完,全身麻麻的像有股電流通過一樣。

  相同人數。

  是的,有這樣的可能性。

  有幾個人已經注意到,似乎也有幾個人是因為現在我的這一句話才第一次想到。是的。現在聚集在這裡的,加上德永同學和「17」同學,一共十四個人。投票的一共是十二個人。

  也就是說,贊成和反對有一分為二的可能性。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還是有。

  (這麼說的話,現在的票數到底是怎麼樣了?)

  呃——那個叫伊隅的投贊成票,然後步乃果同學贊成,信同學反對,但是阿正同學贊成,然後——

  因為我的投票而逆轉。

  贊成四票VS反對五票。

  還剩三票!

  「……請問,接下來是誰?」

  然後有一位第一次見到,身材非常高大的女孩舉手了。

  溫井川聖美07:41-07:40

  「我贊成他們有選擇的自由。」

  這應該是我自己的意見沒錯,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非常震驚。

  我原本不打算說出這樣的話的,至少我沒想過會變成這樣子的話。但是隻要一說出口便絕對不會消失。只有後悔永遠都在我身旁。

  在大家按照順序投下贊成反對票之間,我一直盯著德永他們看,而且我發覺到只有一件事是我非說不可的。

  確實存在選擇的自由。

  正因如此,才希望他們選擇活下去。

  就像我選擇對自己的母親丟出過份的話語一樣。

  到目前為止我選了許多錯誤的道路,後悔了許多次,但是我仍然決定繼續活下去,回家跟父母和妹妹,努力保持平衡生活下去。

  我決定從今天開始一點一點去進行我還沒做完的許多事情。

  這次我決定真的不要忘記奶奶說的那一句話。

  我想要告訴他們這件事。我想說出我這半天笨拙的經驗。想訴說這充滿急轉直下的時間。收到郵件之後,我的情感就像飄搖在暴風雨中的小船一樣。

  才不過半天就發生了這麼多預料之外的事情,接下來在漫長的人生裡會發生什麼事,光想像就讓我頭暈了。

  我想要說出這樣的事。

  所以希望他們活下去。

  希望他們如此選擇。

  但是我的口才依然笨拙,所以才會顯得無法好好的表達出自己的內心,態度比對待我妹妹還糟,簡直像在勸他們自殺一樣,那變成了非常愚蠢的一句話。

  不可思議的是隻有一七她突然凝視我,對我輕輕一笑。那是非常寂寞,又溫暖,又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和我可愛的妹妹的笑容有些相似。

  在那一瞬間,我直覺到——說不定一七她根本沒有要帶德永一起共赴黃泉的意思?

  渡部亞希穗07:42

  「我反對!」

  我拼死大叫、大叫、大叫。

  因為我早就已經發誓了。我絕對、絕對不讓德永那傢伙死掉。

  為了讓全世界的德永們一個不剩的全都活下來。

  也因為如此我才得到了勇氣。

  所以誰要認輸啊,混帳。就算所有人都贊成,全世界都贊成,我會一直反對到最後的。不準輸,加油,渡部亞希穗·十七歲(反對派)!

  「我反對自殺!反對結伴自殺!反對痛苦和悲傷的事!不管如何,我堅決反對!!」

  所以這樣變幾票了?

  呃,嗯,反對票是阿信、陶子同學、那個高大的男人、藤堂、小愛,還有我。兩個,四個,六個人。

  也就是說——!?

  笹浦耕07:42

  所有人都看著我,包括陪審員、被告、旁聽人也是。

  「我的意見從開始到現在都沒變過喔。」

  架著槍的手臂變得超痛。

  即使如此我仍然不動。

  「如果說選擇活下去也可以的話,那不能選擇死便不合道理。應該會有想活下去的傢伙,也有無法活下去的傢伙。而且……真的沒有手段可以阻止無論如何都想要死的傢伙。」

  「六對六……贊成否定同數?」

  伊隅低聲說,明明是低聲說,但是卻——或許是海風的關係——聽得非常清楚。

  突然有許多喊叫聲混進來。

  「等一——」

  「你說什麼!?」

  「等一下!別鬧了,這樣結果——」

  「要怎麼辦啊,笹浦!」

  西滿裡衣07:42

  一瞬間。

  在我心中閃過一句話。

  ……笹浦根本不相信多數決。

  所有一切都是為了爭取時間。

  所有一切都是胡鬧。

  怎麼可能!

  但是不然又是為了什麼呢?

  笹浦耕07:43

  是的。

  我什麼都不相信,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但是也不是因為這樣就表示我一定是在胡鬧,表示我什麼都不願意相信。

  採取行動卻失敗時的可恥和對沒有行動時所說的藉口,我們一直都很小心翼翼地用天秤測量。

  「不怎麼辦。」

  所以我說了。

  「你們好好把人家說的話給聽完。告訴你們,我的意見就像剛才所說的。但是呢,我什麼時候說過我這一票要算在內的?」

  *

  「……什麼?」

  藤堂的聲音有些動搖。

  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

  我對著那傢伙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已經說過了,人數剛剛好。十二個人是陪審團的人數。但是我並不算在內。

  我是判官。

  而且這種稍微想一下就應該知道了吧。拿著**決定規則的傢伙怎麼還可以投票咧。這傢伙也太佔盡便宜了吧。一點都沒有公正性的說服力。」

  「可是,可是……」亞希穗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那樣的話……」

  「對啊,笹浦。」伊隅接著說。「你講的道理太奇怪了吧。那樣的話,全部就只有十一個人了。少了一票。誰來投第十二票呢?」

  「那還用說嗎。」

  我一說完,所有人都盯著德永那個大白痴的臉看。

  扣除一個人之外的所有人。

  西滿裡衣07:43

  我知道了。

  我立刻就知道了。握住第十二票的人物是誰。

  「笹浦,你——」

  「是的。」

  「——你把枯野的那一票也算進來了是吧?」

  枯野透31:43

  咦?

  笹浦耕07:43-07:44

  「那還用說嗎……什麼啊,你們已經忘了嗎?」

  大家都呆住。只有我的話語被海風吹動,四處飛散。

  話語,話語,話語。

  消失在風中的話語。

  是的。

  結果我們能做的事也只有這樣而已。

  「你們回想看看,是誰帶頭第一個在外奔跑的?收到郵件的是我還是伊隅或溫井川?不是。我們一直到中午過後,都沒做什麼。

  整合大家取得連絡的是「陶子」同學嗎?組織「搜尋隊」的是阿正嗎?還是騎重型機車四處繞的藤堂呢?

  快想起來吧。如果忘了的話,那就想起來。因為我可沒忘記。

  是枯野。

  是枯野透。

  那傢伙努力為了站在那裡的大白痴,為了沒見過也不認識想去死的傢伙做些什麼……努力想做些什麼,而在中途死掉了。

  我可沒忘記啊。

  絕對不會忘記的。

  或許在中途有想不起來的時候,但是卻沒有一刻是不去思考的。

  我不會忘記那傢伙的。

  如果對於德永這個大白痴的生死,有誰有權利可以說一點自己的意見的話……那也只有枯野透可以了。

  對別人的生死有權利可以抱怨的,只有已經死掉的傢伙才可以。

  而且如果是那傢伙的話,一定會投「反對票」一票的。

  絕對不管怎麼說他都會投這一票的。

  就算知道那只是爭取時間而已……不,正因為只是為了爭取時間……那傢伙一定會賭比較有機會的那邊。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雖然這麼說,但是我卻和那傢伙沒見過一次面。」

  枯野透31:44

  ……唉,其實我們曾見過一次面呢。

  雖然只有一下下而已。

  笹浦耕07:44

  「那麼……可是……」亞希穗語氣含糊。

  「反對票七票。」伊隅悄然地宣佈。

  此時突然——

  抱歉用很老套的說法來說,不過好幾件事情同時發生了。

  *

  德永他緊抓住一七的肩膀,將腳跨在欄杆上。正確來說,應該是一七突然抓住了德永。

  小愛猛衝向前。

  亞希穗發出慘叫。

  藤堂和三橋很完美地衝刺——朝向十五公尺前的小刀。

  同時一七把德永推向我們這邊,接著跨越欄杆。我看見了她的嘴脣確實是:

  ——對不起,謝謝。

  這麼動的。

  所有一切都在一瞬間,一切都是以慢動作發生。風吹起,西的輪椅往前衝,大家都跑出去。溫井川那傢伙的速度快得驚人。就連伊隅都用跑的。小愛發出尖叫後跌倒,在她旁邊的「陶子」同學和在所越過她。阿正在怒吼些什麼,然後折口追過他。

  刀子在一七的手上,德永也越過欄杆,追上掉落下去的她。

  警部先生跑過我身旁,兩個人追到還差五步左右的地方來。三橋伸出他粗壯的手臂,抓住了德永的鞋子。才一這麼想,鞋子便滑溜地脫落。德永的重心完全在欄杆的另一端。刀子閃著光芒。德永拼命大叫,一七則安靜地微笑,先是溫井川和亞希穗,接下來是伊隅追在他們身後掉下去。在橋下的水面上,出現一個巨大全黑的船影。

  而且在發生這一切的同時,我視線的角落,有一輛腳踏車用無法置信的速度衝過來。騎車的那個女大學生,太概是緊急煞車煞得太快,幾乎像是把腳踏車給扔出去一樣奮力一跳,挾帶衝力不碰到欄杆地跳過去,抓住一七的——自己的寶貝妹妹的——腳踝。那是非常厲害的特技表演。忍她真的應該去參加奧運的。不然也應該去中國雜技團才對。

  那我呢?

  枯野透31:45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跳下去。

  追著掉下去的未由帆同學,德永還有溫井川同學以及亞希穗同學,伊隅和藤堂、三橋、折口同學,還有其他許多人們。

  忍小姐、天滿同學和唐吉同學、仁科警部、垣子小姐、有働同學、還有他一同脫掉皮衣的手下們、剛好來看新年日初的不相關的……原本不相關的……但是放棄不相關的……人們。

  好多,好多,期望將手伸給期待援手的人們。

  許多覺得自己不做點什麼不行的人們。

  即便如此……未生。

  像那樣同心協力一起跳下去時,人的身體還真是美麗啊。你不這麼認為嗎?

  笹浦耕07:46

  然後我呢?

  風聲超大的,充滿泡泡的海水幾乎要將我全身壓碎。我分辨不清哪裡是在上方。另外,水裡非常的冷。

  為什麼跳下來了呢,我是白痴嗎?我在腦子裡稍微這麼想了一下,一邊拼命地在海里尋找。

  突然鹹鹹的空氣回到鼻孔裡。

  「——噗哈!咳呵!」

  我發出愚蠢的聲音一邊深呼吸。

  咳嗽的不只是我而已。跳下來的所有人,濺起無謂的水花,一邊將德永和一七拉往陸地。藤堂、在所、高大的三橋。仔細一看,溫井川啦,折口等等,還有伊隅也在幫忙。真是的,陽才那投票又算什麼。既然要跳的話就投反對票啊,一堆大白痴。也包括我。

  但是我們每個人都變得溼淋淋又皺巴巴,並一直在朝日當中奮力拍著水。

  說起來,只有三個人沒有跳下來。

  正確來說,應該說是沒辦法跳。

  為了西的名聲所以我補充一下,如果欄杆再低一點點的話,她一定是第一個跳下來的。雖然我不敢想像如果她跳下來後會變成多糟糕的事。在「陶子」同學要跳下來之前,西阻止了她。我不知道是因為西很冷靜,還是因為很懊惱只有自己留下來。應該兩邊都有吧。

  最後一個人有點出人意料的,竟然是小愛。後來問了之後知道是她在跌倒時撞到頭昏了過去。

  不過在橋上的三個人都說「沒看到黑船」,所以無法協助我的證詞。

  西滿裡衣07:48

  「……哇哈哈哈。」

  終於恢復意識的小愛,對著我們大笑。

  「你沒事吧!?」陶子同學泣不成聲地說。「有沒有哪裡痛?看看我的手指,總共有幾根!?」

  「呃,三根。啊,對了,德永同學呢?」

  「剛才藤堂先生把他拉到對岸上了。」我眯起眼睛,看看對岸後報告。「一七是被三橋先生抓住的。真是的——喂,笹浦!快點上岸吧!」

  真是的,到底怎麼回事啊。

  我知道自己身體裡溫暖的感覺擴充套件開來。這是什麼呢。啊,對了,是睡意。說起來我一點都沒睡。最幸福的記憶和虛脫感在我身體裡盤旋賓士。好睏,總之好想睡。

  但是在睡著之前,我非常想給德永和笹浦他們一人一拳。

  「——還有那個,滿裡衣同學。」

  「什麼?」

  「我們打的那個賭。」

  看到小愛眼睛的顏色,我終於想起來了。在井之頭公園的對話,從那之後到底經過了幾個小時呢?說不定已經經過了幾百年的光陰?

  陶子同學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們兩個。

  啊~~好睏。

  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揍笹浦臉頰一拳。

  「滿裡衣同學?——啊,你睡著了嗎?滿裡衣同學?這種情況應該是誰請誰吃飯呢?哇哈哈——?」

  枯野透31:49

  嗯,是的。

  我差不多該消失了。

  沒事的,未生。你別擔心。來,試著深呼吸。

  啊,對喔。你還沒有身體呢。抱歉,抱歉。我忘了。但是你會沒事的。

  因為你也快要擁有了,像那些人們一樣,將有個非常美麗的身體。

  是的,就是那樣子,沒錯。

  那麼再見了。

  我?

  我沒事的。因為我已經把想說的事情傳達出去,笹浦已經好好地接收到了。

  嗯。

  我走了。

  再見——。

  笹浦耕07:49

  船開過了。

  看來除了我以外,似乎沒有人注意到。

  但是那的確開過了。

  那應該是來帶走德永和一七的黑船。

  那是艘大的誇張的帆船,有兩根船桅,但是船帆沒張開。船身每一處都是黑色的。緩慢地通過橋下和我們身後。

  帆桁動了,黑色的船帆出現,隨風飄動,從下方漸漸張開,然後在下一個瞬間——

  破碎四散。

  就像玻璃碎掉一樣。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

  取而代之的是純白的船帆承載著風。船的顏色也變成全白。白色的船頭將浪頭分成左右兩半。船直接往大海出航。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全都專注在拉德永和一七上岸,所以沒人看到這個景象。

  那黑色的碎片呢?

  ——在天空中。

  變成了數不清的黑鳥,像回力鏢一樣的形狀構成了好多個巨大的群體,飛往朝霞裡。

  為了慎重起見我再說一次,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傢伙看見。後來我跟大家確認過了所以錯不了。

  所以那一切可能全都是我看錯了。如果不是的話就是我的妄想啦,幻覺啦,或是那個奇怪的郵票帶來的後遺症等等,反正很可能是那一類的事情。

  真相如何我不知道。

  呿。

  所以說,到最後真相如何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重要的並不是「真相」,而是「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是我們的確看見了。

  「那是什麼!?」

  我注意到亞希穗在距離有點遠的地方嚷嚷著,所以擡頭往左邊看。

  一隻大鳥在飛翔。

  黑中帶灰,或是灰中帶黑。不過它沐浴在朝陽裡,不知為何卻發出白色光芒。

  那傢伙不拍打翅膀,悠然地乘風而去。

  那不是烏鴉,比烏鴉還要更大。藤堂的意見是老鷹,但是我聽到那傢伙的證詞是在更之後的事了。

  那隻大鳥從左往右飛去——也就是它劃開天空,從黑暗的深夜裡往早晨的陽光飛去。然後剛才還在天空飛的那一大群黑漆漆的鳥群,就像用掃帚掃過一樣全都消失無蹤。

  我回過頭。

  那艘船已經不在了。

  不過錯不了只有那個還殘留著。

  是航跡。

  泡泡和海浪所描繪出來,沒有聲音,一直延伸下去的細長弧線。

  在跳下來的人們一個一個上岸時,我一直隨波漂盪一邊遊著狗爬式。

  然後一直——一直——盯著那白色而混濁的航跡直到它逐漸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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