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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廊內有針筒——無論怎麼想,都覺得必有蹊蹺。
我目送銀髮老太婆快步消失在幸本畫廊的「辦公室」門內。
情況似乎很不妙。
幸木突然生病,由那個不知道是醫生還是護士的老太婆為他治療?這根本是天方夜譚。醫生是外國人這件事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但她不會說日文,這不是很不方便嗎?
我從幸木畫廊的入口後退。
走回並木大道上老爸停車的位置。
來到可樂娜旁時,我四處張望後,才上車坐在副駕駛座上。
「怎麼樣?」
老爸看著角度對準幸本畫廊的照後鏡問。
「太詭異了,出現一個奇怪的白人老太婆,氣勢洶洶地把我趕走。而且,那個老太婆藏在身後的手上還拿著針筒……」
我回頭確認嬰兒的情況回答。嬰兒睡得很香甜。
「針筒?很粗的針筒嗎?」
「不,細細長長的。」
「普通的皮下注射用的嗎?」
「比那個稍微長一點。」
老爸也露出納悶的表情。
「幸本呢?」
「沒看到,可能在裡面……」
「真傷腦筋。」
老爸難得說這句話。
「怎麼辦?還是要我變裝一下,說我是快遞,送嬰兒上門了?」
「這個提議太爛了。」
「這樣下去也不行吧?但如果你有哄嬰兒的本事又另當別論了。」
我再度看了嬰兒一眼,這時,嬰兒剛好稍微翻了身,頭左右動了一下,打了個很輕的呵欠,或者該說是嘆息呢?我實在太驚訝了,沒想到這麼一丁點大的小鬼也會打呵欠。
我和老爸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這小鬼會不會醒過來?」
老爸輕聲問。他的聲音無疑地透露出恐懼。
「……好像沒問題。」
我也小聲地回答後,看著老爸。
「嬰兒睡的時候通常都會哭。」
「如果嬰兒在這個時間,這種地方的車裡哇哇大哭,警察;疋會來抓我們。」
不妙吧。如果警方懷疑我們是綁架犯,我們就百口莫辯了。
「阿隆,該怎麼辦?」老爸瞪著嬰兒問。
「至少我不想一直留在這裡。」
「帶回家嗎?」
「還是送去派出所?或是附上『祝嬰兒幸福』的信,放在教堂門口?」
「別開玩笑了。」老爸說著,伸手發動引擎。「先搞定嬰兒再說,然後再找幸本談。」
「沒問題啊,如果可以找到幸本的話。」我回答。我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如果那個針筒裡的不是感冒藥,也不是維他命,更不是會讓心情變得很嗨的毒品,如果針筒的目的地是幸本的手臂,搞不好就再也見不到幸本了。
K飯店那個名叫神谷的長髮男子臨死前說的話在我腦海盤旋不去。
「媽的……那個死老太婆——」神谷臨死前留下這句話。
神谷不是因病死亡,如果是因為打了一針後心情嗨翻天而死——針筒和毒藥的搭配不是很合情合理嗎?
可樂娜行駛到距離聖特雷沙公寓十分鐘車程時,後車座響起「嗯啊,嗯啊」的哭泣聲,幾乎震破了我的耳膜。
「喔喔。」
老爸看著照後鏡,我叫了起來:「完了。」
嬰兒——我終於瞭解為什麼日文中要叫嬰兒「紅寶寶」了。因為嬰兒哭的時候臉漲得通紅——他整張臉皺成一團,正用盡渾身的力氣哭喊。
在狹小的車內聽到嬰兒號啕大哭,我的耳膜真的快吃不消了。
「阿隆,趕快想想辦法。」
老爸握緊方向盤。
「我能有什麼辦法……」
「隨便啦,你去哄一下。」
迫於無奈,我只好探身出副駕駛座的椅背,輕撫嬰兒的臉龐。
「小寶寶。」
我甩動手掌扮鬼臉。
「呀唬!」
無效。
「不是有小臉小臉變不見那一招嗎?」
老爸說話完全不負責任。
「我說啊……」
「不要裝酷了,趕快試試看啊。」
「小臉小臉變不見!」
無效。嬰兒仍然放聲狂哭,不,可能還造成了反效果,嬰兒哭得更激烈了。
「是不是有什麼問題?還是生病了……?」
「還是有哪裡痛?」
「我怎麼知道?小鬼又沒說。」
「喂牛奶,趕快喂他牛奶。」
「對喔……」
我慌忙拿起嬰兒胸前的奶瓶,拿下蓋子,想放進嬰兒的嘴裡。
嬰兒沒有咬住奶嘴,反而拼命搖頭,握緊兩隻小手哇哇大哭。
「喝吧,寶貝,這是牛奶,牛奶啊。」
我盡力了,但還是無能為力。
老爸只好將車停在路肩。
「怎麼了?還是不行嗎?」
老爸拉起手剎車,回頭看著嬰兒。
「好像不行,小鬼根本不吃。」
老爸無奈地搖搖頭。
「你這樣怎麼行。來,給我。」
老爸從我手上拿過奶瓶,將奶嘴放進嬰兒嘴裡。我覺得他根本是硬將奶瓶塞進嬰兒的嘴裡。
沒想到,嬰兒居然不哭了,而且還雙手抱著奶瓶大口喝了起來。
「成功了。」
阿隆我忍不住用敬佩的眼神看著老爸。
嬰兒真的是用盡吃奶的力氣喝牛奶,那樣子可以用「貪婪」這兩個字來形容。說起來很奇妙,看到小鬼拼命的模樣,就會深深地覺得,人類也是動物。這種動物的樣子並不醜陋,反而令人感動。
嬰兒喝完牛奶後,把奶瓶拿開,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沒想到他突然發出「嗝」的聲音,接著將剛喝下去的牛奶全都吐了出來。
「嗚哇。」
嬰兒的牛奶都吐在他自己衣服上,但我們父子還是忍不住往後縮。
「果然生病了!這樣不太妙,萬一死了怎麼辦?」
嬰兒再度哇哇大哭起來。
老爸也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先去『麻呂宇』再說吧,圭子媽媽桑說不定可以搞定。」
「媽媽桑沒有生過小孩。」
「總比我們強吧,她畢竟是女人,總有母性本能吧。」
老爸簡直異想天開。他發動了可樂娜。
我擔心死了,嬰兒哭得稀哩嘩啦。阿隆我拼命對著小鬼扮鬼臉,沒想到價值百萬的微笑也因為代溝,完全派不上用場。
嬰兒越哭越凶,聲嘶力竭的哭喊簡直像被火燒到了屁股。
老爸也十萬火急地冒著超速的危險飆車,在黃燈即將變成紅燈的路口,拼命閃燈、按喇叭,強行通過。
轉彎的時候,輪胎髮出慘叫聲,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按住嬰兒,沒從籃子裡飛出來。
可樂娜在「麻呂宇」門口緊急剎車,剎車聲非常尖銳。
「阿隆!趕快帶進去!」
老爸大叫,我衝下副駕駛座,連同籃子一起將嬰兒抱了起來。
嬰兒連同籃子的重量最多不超過六、七公斤,輕得讓人難以相信這也算是人嗎?
「媽媽桑!」
我大叫著衝進去。老實說,這樣的行徑很容易招致左鄰右舍誤會,但我現在沒工夫理會這些。
一衝進「麻呂宇」的門,發現剛聽到剎車聲和大叫聲的媽媽桑和星野先生因為茫然於發生了什麼事,都站在吧檯內探頭張望。
康子也在吧檯角落。她似乎草草結束了續攤趕來這裡,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我們回來。
「阿隆!」
「救命,mayday(注:mayday為國際通用的無線電通話遇難求救訊號。),helpme!」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到吧檯,放下嬰兒。
媽媽桑大驚失色地看著籃子裡的嬰兒。
「這,這個……這……」她說不出話來。
「大事不妙了,這小鬼喝完牛奶之後開始狂吐,我和老爸都急死了,擔心是不是生病了。」
「但是,我……」
媽媽桑也露出焦急的表情。
「阿隆。」康子站在我身旁,表情超可怕,「這是誰的孩子?」
媽媽桑也終於回過神,「對啊,這是誰的孩子?該不會——」
「不是,不是,不是老爸的。」
我慌忙否認,康子的雙眼立刻變成了三角眼。
「該不會是你……?」
「拜託!為什麼高中生就要當爸爸?別廢話了,先搞定這個小孩子再說,剛才吐了,現在又哭成這樣——」
媽媽桑吞著口水,低頭看著嬰兒。
「不行,我又沒生過孩子。」
「剛才喝完牛奶馬上又吐出來了,是不是生病了?」
「那要趕快找醫生來。」
「要不要打一一九?」
星野先生伸手正準備打電話。老爸走了進來,憂心忡忡地站在吧檯前。嬰兒繼續哇哇大哭。
康子突然問:「有沒有幫嬰兒拍背?」
「啊?」
所有人都看向康子。
「喝完牛奶後,有沒有拍背?」
「為什麼?為什麼要拍背?」
康子默默地伸手到嬰兒的脖子下方抱起他,右手輕輕拍背。
嬰兒打了一個連大人都自嘆不如的嗝。
然後,哭聲嘎然停止,變成了幾乎聽不到的哼哼聲。
所有人都啞然看著康子。
「喝完牛奶之後,如果不幫嬰兒拍背,讓他們打嗝,嬰兒就會很不舒服,剛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會嘔吐。」
康子淡然說道,然後,拿起剩下少許牛奶的奶瓶,將奶嘴放進嬰兒的嘴裡。嬰兒再度喝了起來。
「康子,你太厲害了。」媽媽桑佩服地說。
「你是過來人嗎?」我忍不住問。
「白痴。」康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國中時,我曾經打工當保姆,那時候學會的。」
「真是敗給你了。」
我拉了吧檯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來。老爸也在我旁邊坐下來。
「可把我急壞了。」
但奶瓶一拿開,嬰兒又哭了起來。
康子輕輕搖晃著、哄著嬰兒,她的動作很有架勢。嬰兒稍微停止哭泣,但只要康子一停下來,又馬上哭了起來。
康子終於搖了搖頭說:「我不行啦。」
「什麼意思?」
「可能剛才吐過的關係,所以嬰兒有點神經質,這種時候要親生父母才行。」
康子打算將嬰兒放回籃子。
「等一下。」老爸說著,接過嬰兒。但就連我都看得出他的動作很生硬。
沒想到嬰兒居然不哭了。老爸輕輕搖晃時,那個小鬼居然呵呵笑了起來。
所有人再度啞然。圭子媽媽桑用銳利的眼神瞪著老爸說,「涼介哥——」
老爸猛然驚醒,四處張望著。
「媽媽桑,別誤會。這孩子……」
「康子剛才說,只有親生父母才行。」
圭子媽媽桑難得用這麼嚴肅的口吻說話。
「不,或許康子說的沒錯,但你誤會了。該怎麼說,這是別人託我拿的貨。」
老爸手足無措。看到小鬼被搞定了,我鬆了一口氣,忍不住笑了起來。
「阿隆,你不要笑,趕快解釋啊。」
「還有什麼好解釋的?我是委託你去辦事,為什麼你會帶回一個嬰兒?涼介哥,如果有人願意幫你生孩子,你想搬出聖特雷沙公寓,和那個人一起生活,我完全不會阻攔你。」
媽媽桑瞪著三角眼,眼眶似乎開始泛紅。
「媽媽桑,你誤會了。我去見了幸本,結果就變成這樣。」老爸大驚失色地解釋。
「這是怎麼回事?」
「我來說吧。」我清了清嗓子回答。星野先生立刻在我們面前放了兩隻咖啡杯,並倒了咖啡進去。
「請喝吧,我想你們一定口渴了。」
「謝謝。」
我把咖啡杯拉到面前,將來龍去脈一五一十說出。我們去見了幸本,幸本要我們送支票到K飯店抵一億圓的債。然後,在K飯店親眼看到那個叫神谷的男人在眼前暴斃,接著我們去車上拿貨時,才發現貨居然是嬰兒,回到幸本畫廊後,被手拿針筒的老太婆趕了出來……
在我說話的當兒,小鬼睡著了。老爸輕輕將小鬼放回籃子。
「所以,貨品就是這個孩子嗎?」媽媽桑驚訝地問。
「應該吧。」
「有沒有檢查車上?」康子問,「搞不好這個嬰兒是那個叫神谷的小孩,真正的貨還在行李箱裡。」
「怎麼可能把自己的孩子放在沒有人的車子裡?」
我回答道,但我們當時並沒有時間好好檢查整輛可樂娜。老爸聽了,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對啊,即使是別人的孩子,也不能就這樣關在車裡吧。」
前一刻還把嬰兒當成惡魔般狠狠瞪著的圭子媽媽桑居然轉口這麼說。
所以,女人好像容不下自己喜歡的男人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人生經驗不夠豐富的阿隆我實在難以理解。
老爸回到「麻呂宇」店內,搖了搖頭。
「我檢查了後車箱和引擎室,沒有找到其他東西。」
「所以,貨就是這個孩子嗎?」
媽媽桑垂眼看著沉睡的嬰兒。
「真可愛,簡直就像天使。」
「為什麼要一手交錢,一手交嬰兒?那傢伙把這孩子賣了嗎?」
康子看著老爸。我說:
「怎麼可能?這根本不是人做的事,我看八成是綁架。」
「所以,這是幸本先生的孩子嗎?」
媽媽桑目不轉睛地看著嬰兒說。她體內的母愛似乎終於甦醒了。
「好奇怪,一點都不像。這孩子太可愛了。」
幸本聽了一定會不高興。
「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遭到綁架,而要支付贖款的話,不可能委託給初次見面的人,而且態度也不可能那麼心平氣和。」
老爸說。我恍然大悟。
「監視幸本畫廊的該不會是櫻田門(注:警視廳位在櫻田門。)吧?因為事關綁架案,所以他們展開祕密調查。」
「不,如果警方已經插手其中,幸木就不可能委託我們私家偵探交付贖金。而且,果真如此的話,我們早就被一大堆刑警包圍了。」
「對喔。況且,沒有聽過綁架犯收支票的。」
「多少錢?」圭子媽媽桑問。
老爸默默地遞上信封。信封封住了。
「就這樣拆開不好吧?」
老爸露齒一笑說,「星野先生。」接著將信封遞給星野先生。星野先生心領神會地將信封放在不斷冒著熱氣的咖啡壺口前。
當蒸氣溶化膠水後,星野先生將信封還給老爸。
老爸開啟信封,拿出裡面的支票。
「五百萬。」
支票上寫了一個「五」,後面排了六個零。
「這點贖金會不會太少了?」
老爸點點頭。
「但如果不是贖款,就搞不懂以錢換回嬰兒的理由了。」
「只能問幸本了。」
老爸說完,伸手拿起吧檯上的電話,按了幸本畫廊的電話號碼。
距離我剛才去幸本畫廊已經超過一個小時,「打針」時間應該結束了。
「怎麼樣?」
老爸拿著聽筒,搖了搖頭說,「沒有人接。」
「該不會是把嬰兒留給我們,抵一億圓的債吧?」康子問。
「果真如此的話,這孩子就要由媽媽桑養了。」
媽媽桑聽到我這句話,立刻瞪圓了眼睛。
「喂,這……怎麼可能嘛?我根本沒有經驗。不過,如果涼介哥願意幫忙……」
老爸嚇得臉色慘白。
「媽媽桑,媽媽桑,不可能有這種事啦,幸本一定是因為其他理由沒辦法接電話。而且,我好不容易才把這個惡棍兒子養大。」
「誰是惡棍?」
惡棍哪有資格說別人是惡棍?真是夠了。
「到底是什麼原因沒辦法接電話?」星野先生開了口。
「我想——」
「你還在這裡磨蹭不太妙吧?我也覺得……」
我對吞吞吐吐的老爸說。如果幸本被人幹掉,就真的沒有人接手扶養嬰兒了。即使他不是幸本的孩子,也只有幸本才知道是誰的孩子。
老爸站了起來。
「康子,不好意思,在我回來之前,麻煩你照顧一下嬰兒。」
「我!?」康子尖叫。她一定沒想到在不當大姐頭的當天就要被迫當保姆。
「你不是說想當平凡女孩嗎?」
「是沒錯啦——」
「涼介哥,交給我吧。」圭子媽媽桑很豪氣地說。
「那你們兩個人一起照顧。康子有經驗,媽媽桑,你就多問問她吧……。阿隆,走囉。」
我和老爸坐上了可樂娜。
「剛才應該去打聲招呼說『你好』嗎?」
老爸發動車子時,我問他。
老爸沒有答腔。他避開壅塞的六本木,從麻布經過新橋,駛向銀座的方向。
當前方終於出現銀座的街道時,老爸說:
「你看到的針筒裡裝的應該不是毒藥,如果要注射殺人藥劑,不需要那麼長的針筒。」
「不然是什麼?」
「潘託散。」
「潘託散?」
「正確的名字叫戊硫巴比妥鈉,是一種具有速效性的麻醉劑。一點一點注射,不讓當事人完全睡著,保持意識半清醒狀態,就可以當成自白劑使用。」
老爸說道。不知道是不是他當年跑單幫時學到的知識。
「自白劑……」
「我覺得那個白人老太婆應該是想要從幸本口中逼問出什麼。」
「該不會是嬰兒的下落?」
「有可能。」
「監視他的也是老太婆的人馬?」
「也有可能。」
老爸將可樂娜駛入並木大道。
幸本畫廊四周靜悄悄的。
幸本畫廊內的燈光也暗了。
「好像已經下班了。」
「鐵門卻不拉下?」
這時我才發現,幸本畫廊的燈雖然關了,但櫥窗和外面的鐵門都沒有拉下。價值八千萬的畫只隔著一層玻璃展示在大馬路上,未免太不合理了。即使裝了警報裝置也很不尋常。
老爸和我確認四周確實沒有人後才下了車。
我們走向幸本畫廊的大門。
老爸轉動門把。
「沒有鎖門。」
「情況不妙?」
老爸點點頭。我們都在想同一件事。
他走在前面,我緊跟在後,一起走進了幸本畫廊。畫廊內伸手不見五指。
老爸摸索了一陣,隨即聽到「啪」的一聲,燈亮了。
我環視放了沙發的展示室,和白天相比,沒有明顯的變化。
「去裡面的房間看看。」
老爸說著,走向「辦公室」那道門。我腹部用力。
如果一天之內看到兩具屍體,對平凡高中生來說,壓力實在有點大。
老爸開啟門,我在他身後向房間內張望。
那是個細長形房間,差不多一坪半大小,放了張鐵桌和單人沙發。桌上有一副傳真電話。
沒有人影。
「真是嚇死我了。」我說。我還以為會看到幸本的屍體。
桌上整理得一乾二淨。
「是不是真的下班了?」
「下班怎麼會連門也不鎖?應該是被人帶走了。」
「被誰帶走?」
「如果我知道,就不需要這麼辛苦了。」
老爸說完,回頭看著我說:「此地不宜久留,快閃吧。」
我點點頭,轉身正準備離開,展示室入口響起開門的聲音。
我比老爸先走出辦公室,所以立刻和進來的人打了照面。
「好像晚了一步。」
走進來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灰髮白人,藍色的眼睛、鷹鉤鼻,身穿以這個季節來說有點熱的毛皮領子大衣。
「Hello。」
白人脫掉絲質手套向我打招呼,他的語氣一派輕鬆。
「YouareMr.Koumoto?」
我搖搖頭。他的英文帶有一種類似東北方言的奇怪口音。
「WhereisMr.Koumoto?」
我再度搖頭。雖然我英文考試不及格,但這點程度的英文還難不倒我,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老爸走到我身旁。白種男人絲毫沒有緊張的樣子,輪流看著我和老爸。
「你是誰?」
老爸用英語問。白種男人露齒一笑。
「我是旅人,我喜歡外面那幅畫,所以進來看看。」
「你是幸本的朋友嗎?」
「那你呢?」
白人反問老爸。他脫掉手套的右手此時伸進了右側口袋。
老爸聳了聳肩。
「我們搞不好有共同的朋友,所以我來找他,但他好像不在。」
老爸從容不迫地說。雖然是自己的老爸,但我還是不由地感到佩服。
男人露出微笑。
「我們該不會也有共同認識的朋友,請教一下大名吧。」
「很遺憾,我並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男人微微挑了挑眉毛。
「聽起來真奇妙。」
「那倒不是,因為我連對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的確是這樣。
「好吧,你們要離開了嗎?」
「留在這裡也沒用,明天再來看看。」
男人點點頭說:「如果我見到幸本,要不要幫你帶什麼話給他?」
老爸想了一下說:「告訴他,請他代我向拉佛那問好。」
男人頓時露出銳利的眼神,「拉佛那嗎?」
「對。」
「好,我會轉告他。」
老爸回頭對我說:「走吧。」
我和老爸走過那個男人的身旁,他右手始終插在大衣右側口袋裡,目送我們離開。
走出幸本畫廊,我吐了一口氣。即便不回頭,也知道那個男人正看著我們。
坐上可樂娜。
「剛才的歐吉桑好可怕。」
「對,他的槍在口袋裡瞄準我們。」
老爸也注視著照後鏡吸了一口氣。
「他果然有槍?」
「有。」
原來他把槍藏在口袋裡。
老爸把車子開出去。
「拉佛那是誰?」車子上路後,我問老爸。
「是潘託散的商品名。」
「…………」
「那傢伙立刻就聽懂了。」
「他是誰?」
「當然是單幫客。」老爸說。
回到廣尾聖特雷沙公寓時,「麻呂宇」的看板已經熄了燈,看來圭子媽媽桑提前打烊了。店裡的燈也熄了,一個人影都沒有。
「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你先將這輛可樂娜上的指紋擦乾淨,然後找個地方丟掉。嗯,我想六本木應該很理想。」
老爸操人也操得太凶了。
「要我去嗎?」
「對啊,這輛車是死人租的車,總不能一直開著四處走吧。」
「你居然要沒有駕照的兒子去做這麼危險的事?」
「咦?你沒有駕照嗎?」
看吧,這個人完全缺乏身為父親的自覺。
「我只有中型機車的駕照。」
老爸咋了一下嘴。
「真是派不上用場,算了,那我自己去。你去好好學怎麼哄小孩。」
「好,好,我的床太小,那個小鬼要睡你房間。」
聽我這麼說,老爸露出驚訝的表情,「一定要陪睡嗎?」
「總不能讓小鬼自生自滅吧。」
「你別開玩笑了,那就叫康子住下來。」
「你在胡說什麼?她是未成年少女。」
「那找麻裡來好了。」
老爸抓著下巴。
「事情已經夠複雜了,如果又多一個麻裡姐,後果不堪設想。」
「不管怎麼樣,不能睡我房間。」
「這個問題等你回來再討論吧。」說完,我轉身走回家去。
我沿著樓梯走上公寓的二樓。既然「麻呂宇」沒有人,就代表圭子媽媽桑和康子正在「冴木偵探事務所」的辦公室。
「我回來了。」
我一開啟家門,頓時目瞪口呆。
「你回來了。」
圭子媽媽桑和康子都在事務所兼用的客廳,問題是客廳已經面目全非了。
老爸愛用的卷門書桌被推到客廳角落,客廳中央現在是張嬰兒床。天花板上還掛著以花瓣、金魚和熊貓裝飾的旋轉木馬。
還有還有,卷門書桌上堆了小山高的紙尿布,旁邊還有奶粉罐。
康子和圭子媽媽桑正蹲在嬰兒床旁逗嬰兒。
「現在是什麼情形?」
「我拜託住在附近的朋友,請她搬張舊的嬰兒床和這個來這裡,沒想到那個朋友樂壞了,說這些嬰兒用品一直放在家裡佔地方,又捨不得丟。」
媽媽桑一臉雀躍。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嗨,小寶貝……」
康子拿著撥浪鼓(好像是叫這個名字)在嬰兒的鼻子前轉來轉去。
我拿出香菸叼在嘴上,媽媽桑說:
「不好意思,阿隆,煙會影響嬰兒的健康,你去外面抽。」
「好……」
我乖乖走去陽臺。
上帝啊,我又搞不懂這個世界了,為什麼女人一見到嬰兒,整個人都會變?
「真受不了。」
康子走到我身旁,也叼了一支菸。
「咦?你不是不當大姐頭,也順便戒菸了嗎?」
「我已經不是高中生了。」
她瞪了我一眼。
「對了,見到那個叫幸本的大叔了嗎?」
「沒有。」
「所以,要照顧那個小鬼一陣子囉?」
「老爸嚇壞了,說要找麻裡姐過來。」
康子猛然揪住我耳朵說,「什麼意思?不信任我嗎?」
「好痛,好痛!可能是擔心你說話太粗魯,會對小孩子造成不良示範吧。」
「媽的,你們這對不良父子有什麼資格說我?」
康子吐了一口煙,靠在陽臺的欄杆上。
「完全搞不懂你們到底靠不靠得住。」她注視著我說。
「至少在那個小鬼的事上,不要抱任何期待。」
「我知道。反正我在去短大報到之前都很閒,我會和圭子媽媽桑一起照顧小鬼。」
「包括陪睡嗎?」
康子立刻漲紅了臉。
「你少放屁。」
「總不能讓小鬼自生自滅。」
「那當然啦。」
「所以啊,就要像媽媽一樣陪睡。圭子媽媽桑要顧店,所以沒辦法……」
康子沉思起來。
「然後三不五時讓小鬼吸一下你的奶。」
「豬頭!」
她揮過來一拳。
3
不一會兒,老爸回來時,也愕然地站在門口。
「阿隆,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這麼一回事。」
「冴木偵探事務所什麼時候變成了『遊戲室』(注:RomperRoom,著名兒童節目。)?」
「今晚開始,寶寶,對不對?」
抱著嬰兒的圭子媽媽桑樂不可支地在老爸周圍繞來繞去。
「……」老爸無言地走去冰箱,拿了罐啤酒,一口氣倒進喉嚨。
「今晚我要回家,你們先來學一下包尿布的方法。」康子說。
「尿布——」老爸說不出話。
「小鬼會尿尿嗎……?」
我問。康子正顏厲色地嗆我:
「只要是人,誰都會拉屎拉尿。」
「不能自己去廁所嗎……?」老爸嘀咕了一句。
「那還用說嗎?這麼大的嬰兒,如果不經常換尿布,很容易發生尿布疹。」
「你說這麼大,這小鬼到底多大?」
「還不到六個月。」
老爸聽了默默站起來,從廚房拿了酒杯和波本酒,看來啤酒似乎還不足以讓他醒腦。
「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女生啊。你叫什麼名字呢?」
媽媽桑一邊哄著嬰兒,一邊說道。嬰兒已經完全適應這裡了,嘻嘻地笑著。
「女生……」老爸好像亡靈般呻吟了一句。
「來,我現在教你們換尿布。」
媽媽桑將嬰兒放在沙發上,然後跪在她面前。
「包尿布很簡單,先把她衣服的扣子開啟……」
嬰兒已經換上新的衣服,媽媽桑拉開按扣。
「先將乾淨的尿布墊在屁股下面,然後——」
「阿隆,你學一下,我學不會,先去睡了。」
「真卑鄙。」
老爸沒有回答,將純酒灌進嘴裡。
「媽媽桑,你教阿隆一下,還要教他怎麼泡牛奶。」
老爸搖搖晃晃地走向「淫亂空間」的臥室,沒想到嬰兒突然放聲大哭。
「怎麼了?」老爸驚訝地轉過頭。
「不知道,剛才還好好的。」
媽媽桑也露出驚訝的表情。嬰兒扭著身體大哭起來。
老爸忍不住探頭看了嬰兒一眼。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痛?」
嬰兒和老爸視線交會,嬰兒立刻呵呵笑了起來。
我和媽媽桑互看了一眼。
「涼介哥,她真的不是你女兒嗎?」
媽媽桑半信半疑地問。老爸不發一語地抱起嬰兒。
老爸將嬰兒高高舉起,嬰兒樂壞了。我從來不知道嬰兒的笑聲這麼可愛。
簡直可說哭起來是惡魔,笑起來像天使。
老爸逗得嬰兒心情大好後才將她放下來,無奈地說:
「OK,這孩子純潔的心似乎可以厭受到我美麗的靈魂。」
「嗯!」康子說。
「不管是包尿布還是其他的,統統教我吧。」
「太好了,那下一步你自己試試看……。先拆開膠帶——」
圭子媽媽桑示範了包尿布的方法。
「泡牛奶時,一湯匙奶粉加熱水到這個刻度,將奶粉泡開後,再衝冷開水冷卻,牛奶才不會太燙。如果喂太燙的牛奶,會燙傷寶寶……」
「要冷卻到什麼程度?」媽媽桑將裝了牛奶的奶瓶放在水龍頭下衝涼時,我問她。
「自己喝喝看,覺得差不多就好。」
她將奶瓶遞給我,我戰戰兢兢地將奶嘴含在嘴裡,康子在一旁看得狂笑起來。
好甜。嬰兒牛奶怎麼會這麼甜,而且溫溫的,老實說,一點都不好喝。
我拿下奶瓶,遞給老爸。
「老爸,你最好也學一下。」
老爸將奶嘴放進嘴裡,這次輪到圭子媽媽桑哈哈大笑。老爸用力吸牛奶的表情超詭異,的確超爆笑。
老爸拿出奶嘴後嘆了一口氣。
「……以後萬一當偵探沒辦法餬口,至少還可以轉業當保姆。」
「小鬼會一覺睡到天亮嗎?」
我問康子。康子冷冷地搖頭。
「怎麼可能?除非是很遲鈍的小孩,否則只要尿布一溼,馬上就會哭。所以,就要幫她換尿布——當然,如果嗯嗯的話,就要幫她擦屁股——再喂她喝奶,通常她就會乖乖睡覺。」
「萬一沒睡呢?」
「就唱搖籃曲。」
我和老爸互看了一眼。
「你會搖籃曲嗎?」
「老爸,我小時候你唱給我聽過嗎?」
老爸當場搖頭。
「那我怎麼可能會唱?」
「算了,到時候再編好了。」
老爸嘆著氣說。
那天晚上,小鬼醒了四次。汽車聲和醉鬼大叫聲也吵不醒的都市人阿隆我,一聽到嬰兒的哭聲,馬上從睡夢中驚醒。
我睡意朦朧、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前面兩次是老爸換的尿布,之後兩次輪到我,其中還有一次沾到了淺色的,但不會太臭的大便。
翌日上午九點多,康子過來將小鬼帶去「麻呂宇」,寧靜終於回到我們身邊。
我將近十一點才起床,老爸也剛起床。
「你怎麼沒去上課?」
「現在放春假,即使沒有放春假,我今天也會翹課吧。」
我對仍然睡眼惺忪的老爸說。
「如果這小鬼一直待下來,我們都會因為睡眠不足而英年早逝。」老爸嘴裡塞著牙刷說。
「會嗎?世界上的媽媽不都是這樣嗎?」
「女人不一樣,上帝給了她們足夠的體力,讓她們可以勝任這種工作。」
無神論者的老爸居然說出這種話。
「總之,要趕快找到幸本或是接手的人。」
老爸點點頭。
「先喝杯咖啡再說……」
我們下樓走進「麻呂宇」,發現一群女大學生正圍在角落。這些S學院的學生都是店裡的老主顧。平時都口沫橫飛地熱烈討論流行或戀愛話題,今天卻圍著小鬼嘰嘰喳喳。
「好可愛喔。」
「她笑了耶。」
「看我這裡,看我……」
圭子媽媽桑和康子也被圍在中心。
我和老爸在吧檯坐了下來,星野先生一臉苦笑地迎接我們。
「早安,昨晚辛苦了。」
老爸點點頭,斜眼看著那群人。
「看來『麻呂宇』除了吸血鬼伯爵以外,又增加新的賣點了。」
「這小孩以後不必愁沒衣服穿了。」
我嘀咕著,將星野先生為我準備的早餐拉到面前。
「為什麼?」老爸剝著白煮蛋的蛋殼問。
「女人即使沒有小孩子,只要看到可愛的兒童服和兒童鞋就很想買。如果現在出現這麼一個可以送這些東西的物件,我可以跟你打賭,明天『麻呂宇』就會有一堆史努比和米老鼠的嬰兒服。」
「那不是很好嗎?等找到正當的人接手時,至少可以證明我們沒虐待小鬼。」
「要從哪裡著手?」
「我們分頭行動,你負責調查已經掛點的神谷。」
「老爸你呢?」
「我去查昨天的白人和幸本。」
「靠以前跑單幫時代的關係嗎?」
老爸點點頭。
「那我們分別和這裡聯絡。」
康子站在我背後時,我完全沒有發現。
「阿隆……」
我回過頭說,「什麼事?」
「如果你要出門,順便買尿布回來。」
用紙尿布武裝的打工偵探——我和父親互看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只有男人才懂的悲哀。
走出「麻呂宇」後,我騎機車飄到新宿,尋找死在K飯店的男人神谷晴夫護照上的地址。
如果沒有意外,神谷的屍體應該會在今天早上才會被人發現。打掃房間的清潔人員發現後打一一〇,照理現在警方應該正在現場蒐證。
也就是說,我比警方早一步採取行動。
那個地址所在的四層樓灰色公寓位在早稻田大學旁的學生住宅街,沒有電梯,感覺很潮溼。
我站在一樓的樓梯口,聽到樓上傳來嘩啦嘩啦打麻將洗牌的聲音。
我在入口的一排信箱上看到了神谷的名字,但同一張紙上卻有兩個名字,「安田·神谷」。他似乎還有室友。
他們住在二〇二室。我走上樓梯。
我站在二〇二室門前,門上也貼著羅馬字型書寫的紙,上面寫著「YASUDA·KAMIYA」。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我東張西望,隔壁鄰居似乎正在打麻將,嘩啦嘩啦的聲音很吵,但一整排鐵門靜悄悄的,沒有人開門出來。
我轉動門把。門沒有鎖。我再度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我從門縫向內張望。裡面黑漆漆的,潮溼冰冷的空氣迎面撲來。
我踏進門內,反手將門上鎖。
「神谷先生。」我以鄰居聽不到的聲音叫著。
門口的水泥地上放著女用拖鞋和球鞋,廚房和裡面的房間用玻璃門隔開了。
玻璃門開啟一半,可以看到室內的楊楊米上鋪著地毯。
這裡經歷了一場暴風雨。房間裡的書架和櫃子都倒在地上,裡面的東西也都散落一地。
我脫下球鞋,走進房間。正前方的房間三坪大,旁邊有一間兩坪半的房間,是很典型的兩房格局。兩坪半房間內有張小型雙人床、梳妝檯和衣櫃,都被翻得亂七八糟。
床墊被刀子狠狠割開,裡面的填充材料都跑了出來。
女人的衣服散了一地,安田似乎是女人,和神谷在這裡同居。
有人曾經來這裡翻箱倒筐。
但那個人要找的絕對不是嬰兒,因為嬰兒不可能藏在書架角落或是床墊裡。
問題是住在這裡的人呢?
是剛好不在家?還是被帶走了?
這時,傳來鑰匙插進匙孔的聲音,接著,又是「咔嗒」一聲。
慘了。我看了一眼窗戶,但掛著蕾絲窗簾的窗外連欄杆也沒有。咔嗒咔嗒。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啟,陽光照進來。
「好奇怪……」有人嘀咕著。
阿隆我渾身僵住了,如果不趕快閃人,鐵定被當成闖空門的小偷。
「啊喲討厭,怎麼會這樣?」
有人大叫起來。我很後悔將安全帽留在車上。如果戴上安全帽,當對方進來時衝出去,對方就不會看到我的瞼。
這個房間的主人回來了,似乎不知道家裡已經被人翻箱倒筐。
此時不逃,更待何時。要趁房間主人看到房間一片凌亂而發呆的機會逃出去。
我從臥室衝出去,看到一個女人跌坐在門口。她驚訝地擡頭看著我。
她一頭長髮,身穿深藍色緊身洋裝,眼影擦得很濃,還有口紅,然後……
我差點絆倒。因為我看到她擦著口紅的嘴脣周圍冒出青色的胡碴。
女人——不,扮女裝的男人瞪大了眼睛,「啊!你是誰?」
我沒時間在這裡磨蹭,因為女男人張大嘴巴,隨時都會大喊。
我跳過女男人的身上,順利在門口的水泥地著地,拎起球鞋,推門而出。
「救——」
背後響起叫聲。
我正打算衝出走廊,沒想到整個人往前衝。有人從門外用力想開啟門。
如果是警察就死定了。
門外站著兩個分別穿著銀灰色和怱紫怱綠閃色西裝的男人。其中一人的體格超壯。
我來不及剎住,猛然撞上閃色男的胸口。正準備轉身離開,但慢了一步。另一個體型比閃色男整整大了一圈,好像職業摔角手的銀灰男一把抓住我胸口,把我拖了回來。
他輕而易舉地將我拎了起來,我雙腳猛踢空中,他一鬆手,把我丟在門口。
「啊!」被我壓在下面的女男人慘叫起來。銀灰男衝進房間,閃色男也閃進屋內,反手關上門。
「不許叫。」閃色男說,他的聲音極其沙啞。銀灰男蹲下來,右手拎起我,左手拎起女男人的胸口。他力大無比,身高約一百九十公分,體重少說也有一百公斤。手臂和我大腿一樣粗。一頭短髮的四方臉上戴著墨鏡。
「誰敢叫試試看,小心我擰斷你們的脖子。」
閃色男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被拎到半空的我和女男人輪流點頭。
「很好。」
閃色男挺直身體看著我們。他有一點年紀,大約四十出頭,黝黑的臉龐,眼睛很小。或許是臉頰上留著淡色傷痕的關係,感覺好像蛇一樣,讓人看了心裡發毛。
如果他們是「黑」字團體的職員,這兩個人的前科應該不下十項,有一大半應該都是傷害、殺人未遂,搞不好甚至殺過人。
銀灰男沒有脫鞋就直接走了進來,將我們拎進三坪大的房間。
接著將我和女男人丟在散亂的傢俱上。女男人一臉恐懼地看著亂成一團的室內。
「好了……」
閃色男蹲在我們面前,銀灰男叉著雙手站在他背後。
「你是安田嗎?」
他露出笑容看著女男人。
「你、你們是誰……?」
女男人看看兩個西裝男,又看看我。他似乎腦筋一片混亂。
「你是安田五月吧?」
「對、對啊。這、這是怎麼回事?」
閃色男沒有回答,轉頭看著我。
「所以,他是你的新男朋友囉……?」
「你在胡說什麼?我不認識他——」
閃色男瞪了他一眼,女男人——安田五月閉了嘴。閃色男不發一語地注視著五月的瞼。
咕嚕。五月的喉嚨發出吞口水的聲音,他微微發抖。
「他不是你男朋友嗎?」
閃色男語氣溫柔地問。
「我不認識他。我一回到家,他就在這裡。」
「是嗎……?」閃色男視線移到我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冴木隆。」
身穿閃色西裝的男人瞪大了眼睛,五月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閃色男伸手搜我的夾克,拿走我的證件夾。
「你要當刑警也未免太年輕了。」
閃色男開啟證件夾說,我聳了聳肩。
「我利用春假打工……」
他伸直細長手指突然刺向我的喉嚨。一陣劇痛襲來,我倒在地上。我痛得呼吸困難,眼淚也忍不住流了出來,搞不好喉結都被他戳碎了。
「你先給我閉嘴。」
閃色男對痛得滿地打滾的我說,接著轉頭對已經嚇呆的五月說:
「把神谷晴夫寄放的東西交出來。」
「晴夫……你在胡說什麼?晴夫在巴黎。」
「你也想像他一樣嗎?不過,把你的喉結戳爛,人家就不知道你是人妖,做生意更方便……」
「你們放過我吧,我什麼都不知道。」
五月瞪大眼睛往後仰。
「這個小鬼是誰?」
「我不知道他是誰……,我真的沒騙你。」
閃色男不理會他。我說不出話,用含淚的雙眼看著他們。
「那就帶你們去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吧。」
閃色男說,五月倒吸了一口氣。
不必拷問,給我打一針就好。雖然我這麼想,但根本說不出話。阿隆對付不了這組搭擋,搞不好會被綁架到某個地方碎屍萬段。
閃色男的手迅速一閃,五月「呃」了一聲,隨即痛得在地上打滾。他和我剛才一樣,被戳到了喉嚨。
「帶他們走。」閃色男起身命令銀灰男。
銀灰男輕輕鬆鬆地將我和五月挾了起來。閃色男走在前面,大搖大擺地走向門口。
閃色男開啟門,在走廊上毫不左右張望,就向銀灰男點了點頭。銀灰男將我和五月挾在兩側腋下走了出去,經過走廊,下了樓梯。
他們根本不在意會不會被別人看到。
我的機車旁停了一輛巨大的美國廂型車,這種車款也可以當露營車使用,車窗貼滿黑色隔熱貼紙。
閃色男拉開車門,銀灰男好像丟行李似地將五月丟進車內,接著正準備也將我丟進去時,五月的身體好像撞到了,躺在車上動彈不得,發出呻吟。
這時,我看到警車從街角轉了過來。警車後方跟著輛白色小客車。
「等一下。」
閃色男說,銀灰男直接將我丟在地上。
警車和小客車是來搜尋這棟公寓的,警車在廂型車旁停車後,坐在駕駛座上的警官瞪大眼睛看著我們。
他們已經發現了神谷晴夫的屍體,終於姍姍來遲到這裡瞭解情況了。
「喂,你們在幹什麼?」
副駕駛座上的警官開啟車窗問。
太好了,我得救了——我心想。
4
小客車上是三名便衣刑警,他們和警車上的兩名警官一起看著躺在地上的我、車上的五月,以及閃色男和銀灰男這對搭擋。
——他們是壞蛋。我很想大叫,但喉嚨好像快燒起來了,只發得出呼呼的聲音。
「我在問你們,你們在幹什麼?」
由於沒有人回答,身穿制服的警官火冒三丈。
閃色男低聲地命令:「動手。」
銀灰男面無表情地走向前去,坐在副駕駛座的警官開啟車門,準備下車。
銀灰男用力一推警車門,被車門夾住的警官發出慘叫。
「啊!」
「喂!你想幹嘛!」
銀灰男好像將車門當成了紙門,一次又一次地撞向警官。幾名刑警紛紛跳下車。
刑警上前想要制服銀灰男。銀灰男手一甩,一名刑警人偶般飛了出去。
「王八蛋!」
另一名刑警從腰間抽出摺疊式警棍,打在銀灰男的屑上。
當他再度揮警棍打人時,銀灰男抓住了他的右手,握住他的手肘,輕輕鬆鬆地將刑警舉了起來。
銀灰男簡直就像金剛嘛。
我慢慢爬行,想趁機溜走。
「啊喲。」
閃色男擋在我面前,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比出V字型。
「啊!」背後傳來慘叫聲,我從眼角瞄到一名制服警官被搶走警棍,正被打得落花流水。
我猛然起身,用力撞向閃色男的下腹部。
原以為可以撞到他,沒想到卻被閃開了,他的手指戳向我的側腹,簡直就像有兩根鐵棍刺入側腹。我忍不住蹲了下來。
「想保住小命的話,就趕快上車。」
我的視野再度因淚水而模糊,我實在不是這兩個人的對手。
背後安靜下來。我按著側腹往後看,五名警官都被撂倒在地上。
站在中央的銀灰男連大氣都沒有喘一下。
「走了。」
閃色男一聲令下,那些停下腳步圍觀大白天警匪對戰的人潮立刻驚叫著讓出一條路。銀灰男大搖大擺地走回來,將我拎起來,丟進廂型車後車座。
拉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他們到底是誰——我絞盡腦汁思考,即使是無惡不作的黑道兄弟,也不至於動手打警察。
這兩人完全沒將國家公權力放在眼裡,搞不好剛才的混戰中,有警官一命嗚呼了。
廂型車上路了,車速太快,我整個人倒在地上。
廂型車的後車座有長椅座位、小廚房和淋浴室,頭頂上還有收納式床鋪。簡直是一個完整的生活空間。
我按著側腹站起身,雙腳用力踩在地上,將倒在流理臺下的五月抱了起來。他的迷你裙掀開了,露出絲襪下的粉紅色小內褲。
我抱他時,不小心碰到他的胸部,發現竟然是真槍實彈,忍不住嚇了一跳。
五月的額頭似乎撞到流理臺,已經腫了起來,有一大塊瘀青。我讓他躺在長椅上。
流理臺內也有水龍頭,一扭開,水流了出來。我從牛仔褲口袋裡拉出頭巾沾水。
接著將頭巾放在五月的額上。
近距離觀察才發現五月有張鵝蛋臉,身材很苗條,如果不看那些冒出來的胡碴,根本不會察覺他是男人。
他一頭長髮的髮質也很好,平時一定特別悉心保養。如果他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不開口說話,十之八九不會有人猜出他是男人。
五月發出呻吟,隨後張開眼睛,用力眨了眨。
「你還好嗎?」我問。幸好我的喉嚨沒真的被剛才那傢伙戳破,雖然有點沙啞,但已經恢復得和原來差不多了。
「呃……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五月的聲音也很沙啞。
「我們被綁架了。」
我直起身看著和前車座之間的隔板。夾板和簾子將駕駛座和後車座隔開了,可能是後來加裝的。
來到車門旁時,我驚訝不已。車門上居然沒有可以從內側開啟的門把。這輛露營車似乎是這對怪物搭擋的生財工具。
五月猛然坐了起來。
「你這個小偷!」
我急忙揮手。
「不是我弄亂你房間的,我為擅自闖入向你道歉,但其他的事情都不是我乾的。」
「什麼意思……這是怎麼回事?」五月張大眼睛看著我。
「這件事和你室友神谷有關,他們正在找神谷從法國帶回來的某樣東西。」
「晴夫?他回日本了嗎?」五月問。神谷似乎沒有和他聯絡。我不敢告訴他神谷已經死了,只能默默點頭。
「為什麼……?他說還要留在巴黎半年左右。」
「神谷在巴黎做什麼?」
「原本是去留學的,但後來不太順利,就在旅行社當導遊,或是當隨行翻譯,沒有固定職業。當初還是我出錢讓他去巴黎的……」五月說。
「神谷之前是你的男朋友嗎?」
「對我來說是這樣,但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晴夫只是在利用我吧。他是法文系的蹩腳學生,看起來一副聰明相,我就愛上了他,他從來沒有寫信給我,到頭來,只是一個沒出息的混蛋。」
「所以,他是吃軟飯的?」
五月瞪著我。
「你這個小鬼,說話倒是很直截了當嘛。」
「對不起。」
「你多大了?」
「我是都立K高中的留級生。」
「你去我家幹嘛?」
「因為——」
我才剛開口,廂型車就猛然彈了一下,車內光線頓時變得暗下來。車子似乎進入了什麼建築物裡面。
五月不安地看著貼滿貼紙的車窗。
「他們會對我怎麼樣……?」
我急忙問他:「神谷去巴黎多久了?」
「一年,不,差不多一年半左右。」
廂型車似乎行駛在通往地下停車場的下坡道上。
「神谷有小孩子嗎?」
「啊?」五月呆若木雞地看著我的臉。
「晴夫有小孩子?怎麼可能,這是怎麼回事?」
「不,沒事,當我沒問。」
康子說,那個嬰兒不到六個月大。如果神谷去巴黎後才生了這個孩子,五月不知道也很合理。當然,也可能根本不是神谷的孩子。
廂型車突然停了下來,我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五月閉口不語看著我,他對於眼前的狀況似乎完全在五里霧中。
拉門從外側打開了。
「下車。」閃色男站在車門外。
我向五月點了點頭後,便下車。五月心生恐懼地不敢下車。
「下車。」閃色男又說了一次。五月搖著頭。閃色男三舌不發地走進車內,拉著五月的頭髮。五月慘叫著說:
「我知道了,我下車,我下車啦。」
那裡是水泥地的地下停車場。這裡似乎是公寓之類的建築物,除了這輛露營車以外,還停了好幾輛車。
其中有一輛長得驚人的美國禮車。
「走!」
閃色男指著停車場角落的鐵門方向,旁邊有電梯,但他似乎不讓我們搭電梯。
我和五月走向那道門,門的另一側是逃生梯。
我們走了四層樓的樓梯,途中沒有遇到任何人。
停車場在地下一樓,當我們來到三樓時,閃色男開啟樓層之間的逃生門。
「走這裡。」
那裡是沒有任何窗戶的走廊。感覺像學校,但從一整排房間的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就知道,這裡當然不是學校。
每個房間都有教室那麼大,面向走廊的那一側完全沒有窗戶。
我們在走廊時也沒有遇到任何人。
這棟建築物太詭異了。從鋪著地毯的乾淨走廊和日光燈的照明看得出來,這裡並不是廢棄建築物。儘管如此,整棟建築物內寂靜無聲,也看不到有什麼人的動靜。
我們走到走廊盡頭。閃色男開啟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鐵門。
那裡是放了各式各樣錄音器材的錄音室,一整面牆前都是卷盤錄音帶的錄音裝置、高精密度錄音裝置、混音裝置,裡面還有一間以玻璃隔間的小房間。
小房間大約三坪大,麥克風架前有兩張椅子。這就是俗稱的「金魚缸」。
「進去。」
我和五月穿過裝了厚實填充材料的隔音門,走進「金魚缸」內。「金魚缸」內除了麥克風架和椅子外,還有擴音器和一張像樂譜架般的桌子。椅子和樂譜架都用鉚釘固定在舖了地毯的地上。我終於理解剛才閃色男說「帶你們去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這句話的意思。他說得沒錯,在這裡無論怎麼大喊大叫,都不怕別人聽到。
這裡到底是哪裡?電臺嗎?還是錄音室?我四處張望,但所有儀器上都找不到標識。
閃色男叫我和五月並排坐在椅子上。
「很好。」閃色男說完,從外側鎖上「金魚缸」的門,銀灰男則和我們一起留在房間內,他環抱雙手,站在我們身後。
我看著玻璃窗,發現閃色男在混音裝置的另一端坐了下來。
啪地一聲,房間角落的擴音器傳來閃色男的聲音,「會唱歌嗎?」
我和五月都沒有回答。
「會不會唱?」
銀灰男從背後伸出雙手,抓住我和五月的肩膀。
「我、我在店裡會唱。」五月說。
「校規禁止我們去KTV。」我說。
「是嗎?你的店在哪裡?」
「新、新宿二丁目。」
「店名叫什麼?」
「『金色人妖』。」
「你都唱什麼歌?」
「各種的都唱,中森明菜的歌……」
「小鬼,你呢?」
「我只會唱校歌。」
而且只會唱第一段。
「好,那就唱吧。」
銀灰男用力抓著我的肩膀,把我拉了起來。架子上的麥克風剛好在我嘴前。
五月因為恐懼和驚訝而瞪大眼睛,仰頭看著我。
「沒有伴奏我不會唱。」
「陝唱。」
我隔著玻璃,看著閃色男。閃色男被混音裝置擋住了,只露出半個頭。
「為什麼要唱歌?」
「廢話少說,叫你唱就唱。」
銀灰男輕握拳頭揍我的背,我差一點窒息,跪在地上。
「唱不唱?」
他們到底在想什麼?撂倒五名警官,將我們綁架到這裡後,居然叫我們唱歌?我努力想看閃色男的臉,卻怎麼也看不到。
銀灰男再度揮拳揍我,這次打到我腰子(腎臟)附近,我蹲在地上,有好一會兒都站不起來。
「站起來。」
銀灰男把我拉起來。
「快唱!」
我喘息著,用力呼吸,拼命咳嗽,眼淚和冷汗同時流了下來。
銀灰男又揮了一拳,他揮拳的力道越來越大。我的臉貼在玻璃窗上,五月哭喊著。銀灰男拉著我的衣領,把我拉了起來。
「綠、綠意盎然……城南的……」
「聽不到。」
銀灰男又揍了一拳,但這次我沒有倒下來,因為他拉著我的領子。
「綠樹、成蔭的、山丘上,校舍——」
「唱得太難聽了。」
銀灰男從右後方打我的臉。我的脖子發出咔地一聲,嘴脣破了,血濺了出來。五月輕聲尖叫著:「住手。」
「繼續唱。」
我用失去知覺的嘴脣繼續唱:「啊、啊,都立、都立……」
「太小聲了。」
他換成右手抓住我的衣領,從左後方揮來一記反手拳。我好像機器人般被他打得左搖右晃。
「都立……K、高中……」
唱完最後一句,我就昏了過去。